3.复仇要趁热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5万 字
北风劲吹。
冰冷的空气中隐约带着焦味。
晨风冻肺。我站在窗边,守望着幽然蔓延的黎明逐渐驱散黑暗。天空中翻滚着各种颜色,好似混杂着数十种染料。仿佛是感知到了战云。
——原来在那。
我面向视野之外的某处,想道。
——在那里。扣着人类的灵魂,在那里等我。
恐怕恶魔和莫鲁萨巴的人契约了。
如果是温兹的人找起来会更方便,不过这事容不得可惜。
究竟是何人中了那恶魔的奸计陡然出卖了灵魂。恶魔是如何诱骗人类的。究竟是怎样的愿望招来了恶魔。
恶魔,在呼唤我。
正如我在艾雷巴多招唤并吞噬恶魔们。仿佛完成蛛网的蜘蛛招唤蝴蝶,其不停地引诱我去找他。
去吞噬之。或者,去被吞噬。
「魔王。」
身旁传来琪莉的声音,我如梦初醒地忽然转头。
悄然靠近我身边的琪莉和我对上了眼,露出了苦涩的微笑。我歪着头不知道那表情的含义,琪莉便指向了她的眼睛。
「颜色。」
啊。专注于混蛋恶魔的期间,我的瞳色似乎不由得改变了。
我急忙收起擅自发散的魔力。如今好像会下意识地运转魔力显露恶魔的性质。不,或许已经有过数次了,只是我独自生活而未能察觉也说不定。
我难堪得不敢和琪莉对视。不禁将视线转向窗外,琪莉却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不会是在自责吧?」
「……近来狂症是会传染了么?」
温兹扬着旗帜一举攻向了莫鲁萨巴驻屯的村落。
「第一,你是我弟子的救命恩人。」
「那个,我有个请求。」
「你干啥?怎么穿好衣服出来了?约娜就待在城里。毕竟城里最安全。」
如此一来,不正需要一张牵制魔王的牌吗。只要拿罗罗娜当盾,魔王决不敢贸然攻击。毕竟他是个不称魔王之名,心慈得彰明较著的怪物。
「你这丫头的生命可真是廉价。」
嘉珞已经开始纠结了。本想说罗罗娜的事就交给她,可是将罗罗娜忘得一干二净的她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吗,嘉珞如是想道。
「若是不懂生命之贵大可寻江一跃。那样更快。」
* * *
她脱下长手套靠近罗罗娜,用冰冷的素手捧起罗罗娜的脸颊。那如凌的体温令罗罗娜生出了心脏冻结的错觉。
这不敢与人对视的内向女仆,以无比清晰的视线直视着两人强调道。
第二次的声音更大了些,幸好玄铃和嘉珞有所察觉地看向了她。当然,发现约娜的两人惊得眼睛都要蹦出来了。
「所以我会回报你的,罗罗娜・拉丝图罗。」
好似不再烦恼,玄铃冷漠地背过身去。
「请你尽量远离这战场。如果不想死的话。」
玄铃极尽嘲讽地说道。然而约娜好似料到了这般反应,并没有退缩。
不认识罗罗娜的玄铃依然是副隔厌的表情。
纵使敌之将临,贝拉露丝仍旧不失从容地微笑着对罗罗娜说道。
「贝拉露丝公爵和骑士斯佩罗在这,所以她一定在这。如果这是和莫鲁萨巴的最后一战,只能趁此带回拉丝图罗小姐。求您了。我知道这很鲁莽。但是人活着有些事哪怕献出生命也一定要完成吧?」
说来当然。因为约娜这会不该在这。
面对约娜恳切的请求,玄铃只是嗤之以鼻。不会握剑,不会魔法,不能自理,甚至受了伤。在这炽烈的战场上护卫这种人,实是荒唐。玄铃压根就不会什么「守护的战斗」。她的剑只懂杀生。
「真的。」
「老师……」
琪莉不论是何种心情或状态,似乎一直可以为我而笑。一直是琪莉先给了我勇气。所以今天我希望可以助她一力。
「……?」
「来罢。且行便是。」
玄铃呼出长缓的叹息。她略显神经质地捋起刘海,用带着些许怒气的声音开口道。
于是,尚早的某个冬日凌晨。
「说什么呢?再不赶紧莫鲁萨巴的杰出士兵就要全灭了。得趁死的人还不多时离开。」
死了会给主人的心,给那位的记忆再添伤口。她不能给本就背负重担的那人再增新荷。那种想法丝毫未有。
少年披着漆黑的斗篷赤足而立,一和罗罗娜对上眼,便天真地露出了微笑。仿佛泰然地撕扯蜻蜓翅膀作乐的孩童。
「因为我认为你的存在可以激起魔王的罪责感,使之动摇而软弱。」
所谓贵族的高贵不正是这样的吗,罗罗娜想道。即使是众多尸体垒成的玉座,坐于其上的她依然耀眼如是。
言罢,斯佩罗重新整了整罗罗娜的斗篷,帮她戴上兜帽遮住了脸。那动作好似管教第一次独自上路的孩子。
「玄铃大人……!」
显然是预想到了持久战,主张下雪前趁着莫鲁萨巴储备军需攻其不意。
「我要带回罗罗娜・拉丝图罗小姐。」
「我会紧跟在大小姐旁边的,应该没事吧。」
玄铃转身的瞬间。
如此想着,我亦面向琪莉露出笑容。
约娜抬起头。贴着地面的额头变得通红。散发黏着脸颊,约娜挑衅似地投予玄铃斗志旺盛的目光。在嘉珞看来,那是约娜至今最富个人欲求的目光。
「这又是甚么愣头青。」
「请带我去莫鲁萨巴的驻地。」
「我说怎么连日来梦兆讻讻,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因知道生命可贵,我才会请求两位的支持与帮助。」
没想轻易送死。
「我哪怕死了也没有怨言。您只用嘲笑我是个愚蠢的女人就行。所以求您了。真的求您了……!」
「毋需再听。求死之法何愁不多。」
约娜趴伏在玄铃飘动的道袍后方。她屈着膝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满是颤抖。
对此,罗罗娜只是转动眼瞳,望向五六步外和斯佩罗站在一起的少年。
「你也一起走吧。我会带给你必要的灵魂。所以是不是该快点听取我的愿望?」
「我知道生命可贵。」
「不知道。不是因为我可怜吗?」
毕竟那是契约。
「我有个请求。」
「老师呢?老师不要紧吗?老师不也很危险吗。」
约娜和嘉珞满脸期待地望着玄铃。那小而强的女子,她漆黑的眼瞳中依然满含着如冰的寒光。
「最后,你所谓的『炸弹酒』,此身甚是喜爱。」
* * *
玄铃背向约娜,却没能迈步。
「我是主人的侍从。忖度主人的心思并给予帮助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现在,我为怀疑你道歉。因为你带来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半晌,玄铃重重垂下的道袍再次轻轻荡漾。她又一次转向了约娜。
贝拉露丝抓住了罗罗娜的肩膀。强大的握力令罗罗娜不由得短叹一声。面对刁难似的威慑,她屏住了呼吸。
琪莉更加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莞尔一笑。
约娜的声音萎靡得称不上气概。虽然厌烦世上万事一般无力的表情和语气本就是她的特征。所以起初她说话时谁都没有看她,结果约娜不得不微红着脸再次出声搭话。
「真的?」
贝拉露丝将右手伸向最里处呆站着的少年,露出满面的笑容。
「不。所以这次我想事先告诉两位。」
「此人所言极是。莫非还想依附上次的侥幸?」
「求您了!」
提议奇袭的是休瓦尔兹。
「好的,好的。走,我走。」
穿着毛皮大衣的贝拉露丝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如背景音乐一般响彻四周的剑啸与悲鸣,远远传来的角笛声,她耀眼得足以吞噬那一切噪音。
虽然这事实在是不适合我,我依然照着琪莉的表情扬起嘴角。
斯佩罗一边起身一边敷衍地答道。他摸了摸罗罗娜的头,好似让她不要担心,随后大摇大摆地跟上了贝拉露丝。
贝拉露丝莞尔一笑,说道。
「……没有。」
玄铃的道袍迎风飘飞。
「您是说……」
「嗯,那就好。」
「我本想你加入我一定是为了复仇。打算趁我睡着一剑刺穿我的心脏吧。这样一来我为什么要留你在身边,你有没有想过?」
骑士们多少面露难色,然而毕竟不知道魔法师的整备要到何时,他们同样想要避免和准备万全的莫鲁萨巴再次冲突。结果休瓦尔兹的主张得到了采纳。
她怎么都理解不了约娜儿戏战场的态度。然而嘉珞,比约娜还了解罗罗娜的嘉珞因为约娜的话表情陡然一沉。
「罗罗娜。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怀疑。」
噔噔咚咚的心脏似要当场故障一般嘎吱作响。然而罗罗娜惊恐得不敢发声。可是不论罗罗娜心情如何,贝拉露丝依然没有退去温和从容的微笑。她不等罗罗娜回答便迈向了军营入口。
「说得好。如是岂不更该安守于城。」
面对明朗得不衬战场的微笑,我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下来。
「第二,你若失了性命,魔王那厮或将癫狂。本就有了不快的预言,魔王亲信的你若再有闪失,实在是目不忍睹。」
不属于温兹军队的两人。约娜打算将她的安全托付给这两人。有件事约娜即便如此也必须要做。
「方才你回答时的三寸之舌值得称赞。倘若叨些不惜性命的屁话,我准得缚君以绳拴于城仓。」
面对那没有一丝踌躇的步伐,约娜和嘉珞迟而露出了安心的微笑,趱步跟了上去。
「听好了。记得北丘对面的废弃修道院吧?我想那就是『范围外』,你就等在那。嘛,总之别死了。」
斯佩罗迟而挠着后颈靠近了罗罗娜。
既然成不了伙伴,那怪物就只是敌人。
契约者的话令少年微微一笑。赤足踏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走过罗罗娜的面前。路过罗罗娜时,少年将视线抛向罗罗娜活泼地问候道。
「那么再会,姐姐。可惜没能和姐姐契约。我明明可以顺利地结束姐姐想要结束的生命。」
不。
她的愿望没法借恶魔之手实现。
纵使可以,罗罗娜也不想借由恶魔实现她的愿望。而今她受够了魔。不论是阿丝特莉雅,还是魔王,抑或是黑杰尔。
「一定要平安归来,老师。」
面向贝拉露丝和斯佩罗远去的背影,罗罗娜轻声喃喃道。声音完全没有传达,两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战场的方向。
定要平安归来。
毕竟她的愿望尚未准备好实现。
* * *
莫鲁萨巴的女公爵优雅地拖着长裙亮相战场中央,没有人不为之惊呼。温兹的骑士自不必说,莫鲁萨巴的骑士亦是如此。
她甚至驱走了身边的亲卫骑士,孑然一身来到了战场。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她的身边还带着战争中派不上一点用场的赤足少年。
「受死————!」
没有人可以对公然登场的敌首置之不理。温兹的一名骑士寻隙穿过士兵们冲向了贝拉露丝。站在贝拉露丝身旁的斯佩罗「啧」地咂舌准备挥剑的刹那。
嘭的一声炸响,冲向贝拉露丝的骑士只身飞往了虚空。准确地说是曾为身体的诸多碎块。
少年只是伸出了手,骑士的身体就爆炸了。看着血肉如冰雹四溅,周围的士兵们一齐惊呼。那残虐无道的杀害方法足以汇集众人的视线,朝向贝拉露丝的视线中为此充满了恐惧。
啊啊,这正是她期待不已之事。
沐浴着士兵们的视线,贝拉露丝感到了浑身的酥麻。
这是她生命中梦寐以求的事物。谁都不敢顶撞她。压倒性的力量。给予敌人无力感的暴力。这样使所有人都瞻仰她敬畏她,是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她想将一切踩在脚下。
「我做得好吗,姐姐?」
恶魔拽着贝拉露丝的衣角,天真地笑了。
——不妙。这样下去一不小心我都得遭殃。
——妈的,这啥!
接着忽然,觉得那少年酷似某人。漆黑如夜的头发和比之更黑的眼瞳。疲乏的眼神。确认到少年如墨染般逐渐漆黑的诡异眼睛,琪莉这才意识到。
然后遗憾的是,她的话成为了现实。
而这愈发刺激了贝拉露丝。
「咕啊啊啊啊!」
——完全疯了……!
「不好意思,我对你的想法没有你恨我的那么深。」
劣等感?嫉妒?
没有罪责感。甭说罪责感,甚至没有一丝的留恋。
她的父亲因为贝拉露丝是女人而早早地断绝了她的继承权。非但如此,还希望贝拉露丝照顾愚蠢的兄弟们。因为是女人就斩断手脚,还拿她和获得「世界第一」之名的琪莉・温兹比较,一直当她是低等动物。
发觉提剑挡下的是她的扇子,琪莉更加惊讶了。这女人,原来是武力派吗?不,但是刚才的弹跳力对于普通人来说太过——……
即使你不喊出声来。
这暴虐而残忍的光景令斯佩罗矍然变色。
「啊啊啊啊啊!」
反正他是为钱所雇。不同于誓约忠诚的莫鲁萨巴骑士,他不想为贝拉露丝献出生命。不。骑士们宣誓忠诚也只是因为命悬一线罢了。那种人的忠诚和他明码标价的忠诚有何不同。
仿佛最后通牒一般,短暂的沉默后。
那名称一直糟毁着贝拉露丝的人生。
「喂,大小姐。等一下。这有点,过了吧?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贝拉露丝嘶声裂肺地笑着喊道。她好似确信了自身的胜利,满脸的陶醉。
纸张撕裂一般瘆人的声音。
琪莉猛然屏住了呼吸。只见士兵中突然弹起的某物笔直地坠了过来。还没来得及认知那是什么,琪莉举起剑挡住了那东西的攻击。
——啊咧?
他就这样撇下贝拉露丝离开了战场。
「不,但是——……!」
啊啊,这少年。
洒落的鲜血染红了全身,贝拉露丝大步走向士兵们,饶有趣味似地放声大笑。
青筋乍立,眼布血丝。贝拉露丝的身体巍巍发颤,站不平稳。
结果斯佩罗瞧准了氛围,背向贝拉露丝跑了起来。
「为何那么恨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虽说认出了,讲真难以置信。眼前的这女人真是她认识的那女人吗,琪莉有些怀疑。
面对刺鼻的强烈血腥,琪莉暂时止住了剑。
穿越众多的战场,遭逢更多的尸体,其本人亦斩落多人,然而面对这种光景,其感到的唯有恐惧。关键最令斯佩罗惊恐的是——
「……咕!」
「……那是什么?」
不,将这世界——
说来也是,浑身鲜红得好似淋上了红漆,瞪着她的眼瞳中邪似地险险晃动。
断颈处血如泉涌,周围瞬间弥漫着血雾。悲鸣的人还算好的了。更多的人连悲鸣都发不出,甚至认识不到自身的死亡,彻底断成了两截。
斯佩罗惊恐万分,不由得摸起了脖子。恶魔少年回望那样的斯佩罗,有趣似地「嘿嘿」一笑。
贝拉露丝正如宣泄所有感情一般如是喊道,然而作为听众的琪莉只是一脸的错愕。说实话甚至有点生气。她和这女人非亲非故,想来想去都理解不了对方如此咒骂的理由。
「呜呼呼呼……哈哈!啊哈哈哈!瞧!此身的伟大力量!任何人都没法坐在我贝拉露丝・莫鲁萨巴的头上!我才是立于顶点之人!不是琪莉・温兹那丫头而是我!」
虽说如今放过了他,但他究竟活得到何时?而今那女人稍有触怒就足以轻易地夺人性命。
等于是让孩子手握毒蛇。醉心于手中的力量,她已经失去了判断力。
或许这,就是傲气。
她心中淤积的憎恶之毒强烈得没法用那种单词定义。因此哪怕唤来恶魔出卖灵魂,她也一定要占据不可怠侮的最高权座。得到一切又轻易弃之的琪莉・温兹,她想将那了不起的脑袋踩在脚下。
「我决不会败!决不会输!琪莉・温兹,我像是会输给你吗!」
「还在干什么!快点撕烂这女人!」
我随时都会去救你。
贝拉露丝没有在意斯佩罗的掉队,独自走向了前方。血霰随之而起。刺鼻的血腥漫向了四方。
救我,魔王。
怎么了。什么啊,那是。那到底,那——……
「狂妄也给我适可而止!你的这种态度很是恶心!」
意识到的瞬间,琪莉的脖子周围缠上了卢恩语组成的光之魔法阵。那勒住脖子的无形之力掐断了琪莉的呼吸。不,不是勒而是拔头似的力量。皮裂骨碎一般的痛楚使琪莉的意识逐渐朦胧。
意识到贝拉露丝的话不是对她说的,琪莉这才发现贝拉露丝身旁站着的少年。
仿佛只凭呼吸就杀得了人,这般不详感裹缠着贝拉露丝的全身。
即使知道是毫无所得的战争都收不住的。
——这女人,不分敌我的吗?!
「好,请大家在我面前低头!头比我高的人都会脑袋落地!」
于是斯佩罗彻底害怕起了那样的贝拉露丝。
眼前霎时模糊。想要呼喊却只是翕动着嘴唇发不出声音。灰白的眼前是贝拉露丝的灿烂笑脸。还有站在旁边的那年幼的恶魔。
斯佩罗慌张地劝道。削减敌军士气是没问题,问题是我军的士气也随之低落。莫鲁萨巴的士兵们不知道恶魔的存在,面对主君方才引发的这骇怪的现象,他们的面容完全失色。
当然没人顺从地跪在她面前。虽然大家都畏怯而踌躇。
啊啊,罗罗娜・拉丝图罗。愚蠢的东西。占得先机却为契约犹豫,结果被我夺去了这宝物似的孩子。
多处同时爆发的悲鸣。
啊。好像会死。嘛,这下是真没办法了。
「救,救命!」
让所有人,不敢蔑视她轻慢她。
贝拉露丝紧咬着牙齿。想要当场撕了琪莉的三寸之舌掐断那话。
怎么办。甚至喊不了救命。
「你,唯独你我不想平安地放过!」
贝拉露丝敞开双臂向四周喊道。
即便如此。
「如果我的优秀给你带去了侮蔑和屈辱,那不是我而是贝拉露丝你的问题吧?」
贝拉露丝看着那样的恶魔,浑身发颤。按捺不住的欣喜涌上心头。如此可爱的存在辗转到了她的手中,作为代价的灵魂过于低廉。
咔咔咔,瘆人的摩擦音交织缠杂。手臂发麻。挡下那攻击后,琪莉得以认出那「东西」是什么。
只见血如泉涌直直逼近。密密麻麻的士兵中蹿起的殷红血丝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明。那速度甚至快得惊人。
然而贝拉露丝只是惬怀地微笑。
琪莉的声音十分冷静。
单纯的「疯狂」远不足以解释。
世界第一的剑士。
「我会折了你的手脚,让你像虫子一样爬在地上!我会将我承受过的侮蔑和屈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就在对我的憎恶和怨恨中慢慢死去吧,琪莉・温兹!」
最先看到的,是少年的赤足。
贝拉露丝杀害的士兵中包含了相当数量的莫鲁萨巴士兵。
「有什么问题?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力量。」
战场当然伴随着血腥,但那程度十分严重。接着,琪莉发现了那血腥的来源,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宛如死神的镰刀扫过,贝拉露丝周围数米内的人头哐噹落下。
「琪莉・温兹!」
「贝拉……?」
像魔王。
* * *
是幽灵吗。不然这么稚嫩的少年没有在这的理由吧。
「闭嘴!」
恐怕是模仿我勒死伊芙的样子吧。
不知是何居心。是想刺激我吗,不然只是想和我等同吗。我不愿深究。害怕一旦深究就理解了恶魔。
我用右手载着魔力直劈恶魔。打算顺势砍成两截使其丧失抵抗。哐的一声,恶魔被我砸得瘪在了地上。其余波使得附近微微颤动,地表凹陷。
我使劲按着那家伙的头。嘎嚓,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手中传来。
「要吃我吗?」
恶魔嘻笑着问道。
「嗯。」
我答道。
「吃得了吗?」
不知道。没法知道。
这家伙的魔力,偏偏这家伙怎么都摸不透。从未正式交手,而且靠得如此之近都微有所感。理由不得而知。因为不得而知所以愈发焦躁。
接着,我的这般感情被那家伙读透了。
「我不会吞噬父亲。」
「别用那种称呼。」
「要问为何,因为我刚出生没几天吧。所以不想早早地湮灭。」
……什么意思,这是。
不是被我吞噬而湮灭,而是吞噬了我而湮灭吗?
「父亲也不想湮灭吧?所以我们就好好相处。嗯?」
「我要吞噬你活下去!」
仿佛自我发誓一般,我咬紧牙关如是宣言。
斯佩罗感受着背后涔涔的冷汗,满含愤怒地吼道。
呼呼呼呼呼呼——这般瘆人的噪音震动着空气。甚至有种天将两断的错觉。来不及趴下的一些士兵甚至被风卷着抛了出去。
没有思索的时间。我立刻用始动语施展了魔法。4秒。3秒。我制造的魔法阵出现在了这家伙魔法阵的正上方。两个魔法阵相互重叠,形成了视觉错乱似的奥妙之画。2秒。1秒。
啊,原来如此。即,这家伙和我的魔力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因此我摸不透这家伙的魔力。毕竟和我的魔力相比,其值只会是0。
天空爆炸了。
那奇技令斯佩罗大为慌张。玄铃常对战琪莉,与西部的骑士亦多有交锋,而斯佩罗却对东部的剑术十分陌生。对斯佩罗来说,她带来的冲击不亚于施展魔术。
玄铃的娇小体躯轻巧地挤进了斯佩罗的视角。唯独摇曳的黑色道袍在斯佩罗的视野边缘留下了短暂的残影。
「你这家伙,停下!」
紧随着嘚瑟似的玄铃和休瓦尔兹,嘉珞亦满怀兴奋地开口。然而当即语塞。她是公主殿下的,什么?怎么想都没有合适的职位。
「……趴下!」
歼灭。
咕唔唔唔唔唔……大气的轰鸣如同巨大怪物的喘息一般直击脑髓。
距离启动还有10秒多。
「喂,我说了不想战斗吧?我从今天起想当个和平主义者诶?听得懂吗?」
趔趔趄趄,斯佩罗苦笑着后退了几步。手臂断面鲜血淋漓。休瓦尔兹、玄铃和嘉珞亦后退一步,观察着斯佩罗的反应。毕竟他肯说出罗罗娜行踪的话就不好杀他。
咦——斯佩罗短叹了一声。
劈天为二似的巨大轰鸣与震动。
魔力已经充满到极限的我,如果吞噬了魔力饱和如我的这家伙,会怎样?
「呜呼,便是你罢。与我弟子交手之辈。」
「一群垃圾!」
斯佩罗迅速转身挑开了休瓦尔兹的剑。然而休瓦尔兹仿佛早就料到了攻击落空,没有格挡斯佩罗的攻击,只是借力大幅后仰。本想继续攻击的斯佩罗大为慌张,这次玄铃又钻进了斯佩罗的怀中。
两个巨大的魔法相撞,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量漫向四方。
魔法阵放起了强光。
「没法停下。父亲不也知道吗。我们必须实现人类的愿望。」
「只要说出罗罗娜在哪,可以考虑放了你。」
数分钟前。
[不论我的魔力,还是父亲的魔力,都已经是一个「存在」所能承载的极限了。]
不论吞噬或被吞噬,都只得湮灭吗?
斯佩罗的剑正要袭向嘉珞,玄铃的细剑挡下了斯佩罗的剑。不,准确地说不是挡下而是改变了剑的走势。玄铃的剑紧缠着斯佩罗的剑,偏转了其轨迹。
玄铃「哈——」地短嗤一声。接着在虚空中甩了甩沾血的剑,从容地搭在了肩上。面对斯佩罗的提问,不知为何,三人依次开始了自我介绍。
啊啊,卜师们说过天命难违。拜其所赐倒了血霉,妈的。
斯佩罗提起一侧的嘴角硬是露出了微笑。
这次从对侧传来了声音。
* * *
头顶同时炸响了大地颤动的轰鸣。
「该死的……你们这些崽子是干啥的!」
还没摸清对方是谁,瞬息间数次剑击接连不断。沉重的打击感莫名地熟悉。两人分开时,斯佩罗认出了对方是个熟人。
对范围内的所有人宣告绝对终焉的魔法。
随着尖厉的声音,侧面袭来了攻击。
「——迷妹!」
——构筑式解析。逆演算。摞叠相杀的魔法阵,使这家伙的魔法失效!
用眼解析这家伙的魔法,用脑织造使那魔法失效的新构筑式。
「那就难办了。」
不论到哪——
「喀啷」的一声尖响,剑与剑相互交错。
「这,妈的!」
「趴下!」
「可是比不过恶魔契约者的人根本找不到吧?」
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嘉珞终于想出了适合的答案,笑容满面地用三人中最响的声音喊道。
转头看去,一个穿着昂贵甲衣的白净男人正闪闪发光地站在那里。表情是何等地悲壮,哪怕说世界的命运尽系于其手,似乎都可以相信。
堵在斯佩罗路上的不止是那两人。
「好极了。」
「唔啊啊,闪开!别挡路!」
「哪里逃!」
——三人?
「看来不打算放我走啊。」
「哟,真高兴碰到你!不过我现在正忙。之后再打吧?」
不能卷入贝拉露丝的疯狂平白失了性命。这段时间钱都尽量收拾好了,所以没有留恋。回到莫鲁萨巴很危险,那么就翻去东部吧。只要不是这两糟糕透顶的国家,其实哪都没关系。
然而现在没法分心找那个人。稍不留神就不知道何时何处会袭来攻击。斯佩罗直觉地感到,至少这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两位,意外地命相挺合嘛。」
「世界第一剑士的老师。」
「……他妈的。」
「呜啊,说什么倒霉话!这不都是因为你们三人自由散漫地恣意妄为吗!」
「……这该死的!」
说服这家伙停下是做不到的。
「魔王!看上面!」
有着红色短发的剑士。嘉珞・嘉伦。分明是和剑之公主一起的那个亲信。
「世界第一剑士的师傅也。」
将容器填得满满当当的魔力。
抬头一看,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魔法阵。那大小难以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卢恩语铺向四方勾勒成线,证明了这魔法灌注了超乎想象的海量魔力。
恶魔天真烂漫地开口。其后的话语没有声音,而是一字一字地沉在了我心中的某处。
「吓,啥,啥呀!怎么了!」
「不——那个姐姐说想成为最高贵最突出的存在。」
「别整什么屁话!哪怕贝拉露丝的愿望是世界毁灭都行?!」
抛下贝拉露丝的斯佩罗尽其所能地匆匆远离她。温兹的骑士们挡住了他的去路,但斯佩罗只是挥了几下大剑就轻松开出了退路。
喊道的同时,斯佩罗俯身钻进了嘉珞的怀中。那大块头瞬间从视野中消失,嘉珞「咦」的一声踌躇着后退。那短暂的犹豫给足了斯佩罗砍翻敌人的时间。先迅速解决掉一个,再将剩下的两个——
感知到异常的玄铃喊道,同时最先趴在了地上。
然而来不及大惊小怪。因为休瓦尔兹的剑几乎同时从背后刺向了斯佩罗的脖子。
背后传来琪莉的呼喊,我终于得以挣离渐深的思考。
接着,休瓦尔兹和嘉珞一头雾水地照着玄铃的话坐在了地上。两人瘫坐之时,头顶轰鸣,大地震颤。随之吹来了席卷一切的狂风。
嘉珞悄声说道,嗓音小得只有休瓦尔兹和玄铃听得见。两人同时露出了仿佛看见蟑螂的表情,确认他们的脸亦是颇为独特的体验。
「可是——」
「意思是,你不打算说出罗罗娜的消息吗?」
「哎,锡瓦。唧唧喳喳可不喧嚣。缩头缩脑之辈为何今日跟来如此烦絮?你可知所谓人之遽变殒命之时?」
斯佩罗独剩的右手像要捏断似地握着剑柄,如此起身的瞬间。
霎时间,斯佩罗莫名想起了昨天莫鲁萨巴的某个侍从戏耍着帮他测的塔罗牌。啥塔啥轮子的,一连抽下来全是凶牌,他就掀了桌子。

「……!」
我的呼喊不知传了多远。我搂过身旁站着的琪莉蜷缩在地。
「……妈的!」
嘉珞蜷起身子抱头喊道。
我拿开了压着这家伙的手。这家伙满脸的嘲笑很是恶心,然而现在没有纠结的余地。
然而这样一来我消灭得了这家伙吗?
「不,嘉伦小姐!您擅自做什么承诺!您知道这人杀了温兹多少宝贵的人才吗!」
嘻嘻——恶魔笑了。
休瓦尔兹的话使斯佩罗乍然一惊。除去那白白净净的家伙还剩三人的话,意味着还有一个敌人吗。
「当然!」
然后那戏言——当然即使嘉珞本人是认真的——愈发惹躁了斯佩罗。
「世界第一剑士的——!」
他娘的。贝拉露丝疯着说要开战时就该趁早抽身的。斯佩罗望着飞到远处的左臂,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少分钟。暴风终于平息,三人再次站起身来之时。
斯佩罗已经消失了。唯有绵延的血迹告知了他的逃离。
由于开天辟地一般的魔法碰撞,不一会,莫鲁萨巴的老骑士喊出了撤退。虽然没有贝拉露丝的命令,骑士的撤令却无比地果断。恐怕是误以为温兹有强力的魔法师吧。
莫鲁萨巴的士兵们踩着落在地上惨遭践踏的莫鲁萨巴之旗,仿佛等好了一般毫不犹豫地背向战场跑了起来。
* * *
战场的北侧。位于不远处的废弃修道院。
「罗罗娜!罗罗娜!」
斯佩罗跨过倒塌的篱笆,嘶声喊道。身体由于断臂失去了平衡,来时摔倒了数次,他的脸上亦淌着鲜血。
「罗罗娜,出来!你在哪!罗罗娜!」
「老师!」
听到斯佩罗的呼喊,藏在建筑里的罗罗娜走了出来。罗罗娜披着斗篷,迎接斯佩罗的表情多少有些恇怯。斯佩罗看到罗罗娜,焦躁至极的表情随即染上了安心。
「老师,手臂!」
罗罗娜一边奔向斯佩罗一边喊道。她的脸色吓得苍白。
然而来不及解释。斯佩罗强拉着罗罗娜的手臂打算离开修道院。
「走吧。」
「嗯?等一下,怎么了?」
「这里完蛋了。趁着没死快跑。去哪都行。」
「公爵大人呢?我怎能背叛主君逃跑!」
罗罗娜的话令斯佩罗停下了脚步。他单膝跪坐在罗罗娜的面前,用独剩的右手紧抓着罗罗娜的肩膀,呼诉似地说道。
「听好了,罗罗娜。管他主君还是什么,活下来最重要。知道了吗?大小姐,贝拉露丝那女人只是钱给得最多罢了。我们都失业了,那女人怎样关我们啥事!」
「是说公爵大人对老师而言不是那么重要的人吗?」
约娜骑在罗罗娜倒地的身上,一脸茫然地如是想道。
而今他烦透了战争。一直辗转于战场只是因为没别的本事只会当刽子手罢了。
斯佩罗的呐喊回响在空荡荡的修道院内。
「是啊!当然啦!你对我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存在!」
罗罗娜仰望着天空喃喃道。彻底干哑的声音渗漏而出。早晨的阳光照进了崩塌的修道院顶,模糊了罗罗娜的视野。
颈部淌下的鲜血浸湿了毛衣的领子。尖锐的痛楚被寒冷抹净。
她解开外衣的带子脱下斗篷。滑落的黑色斗篷里穿着的,对于罗罗娜而言袖子略长的毛衣露了出来。
从出生起就一直陪伴着的她的另一半。
听罢,罗罗娜露出了心塞的表情。她青色的眼中立刻噙满了泪水。罗罗娜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接着对斯佩罗笑了。无比幸福地。
罗罗娜平静地说道。
罗罗娜搡开约娜站起身来。横穿战场耗尽体力的约娜被轻而易举地推开。
「终于说出口了呢。家人什么的。」
「我从未觉得我的选择是错误的!」
不过刹那。罗罗娜拔剑挥出。
「不。我再怎么学剑都没法在有生之年强大到足以战胜老师。我也知道我的斤两。」
关于他独自背负的生命之重,罗罗娜・拉丝图罗没法得知。不想知道。要说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只能想起他最后朝向她的笑脸。
同日同时生,却没能同日同时一起死。
为何。为何值得同情的众人中偏偏是这个少女。
罗罗娜的话令斯佩罗一时语塞。
起初。罗罗娜一脸憔悴地找到贝拉露丝请求加入的时候,斯佩罗是怀疑罗罗娜的。认为她不可能追随杀了她哥哥的他。
斯佩罗逃也似地冲出了修道院,倒塌的修道院里只剩下约娜和罗罗娜两人。约娜为了不让罗罗娜再次逃跑或自残,骑在她身上制服了她,反复咀嚼着罗罗娜的话语。
又有人说活下来的人应当活下去。
斯佩罗的衣角险些分离。他一边推开罗罗娜一边后退。身体踉跄着勉强稳住了重心。
「……为什么这样对我?」
斯佩罗记得那衣服。
若是你摸一摸我的头就好了。
然而不同于混乱的斯佩罗,罗罗娜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着。
寒气立刻冻僵了罗罗娜的脸,她凄惨地站着,无比冷静地说道。
有家人在的话。
所以,黑杰尔・拉丝图罗。
如是想道的瞬间。
明明如此。
「怎么不一样?」
他杀死的,拥有和罗罗娜相同发色的夫子似的男孩分明穿过那衣服。
「因为我也是那样。信以为正确而选择的事其实是错误的,然而察觉时却没有回头的想法。所以如果您没有主动回头的自信,我便想要阻止您。哪怕用强的也要让您回头。」
有人说容恕是美德。
「……?!疯了这!」
「这种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了。我要想害老师,早就趁老师安睡时偷袭了。」
「那为什么!」
相比胁迫或嘲讽更像是说服。如今他只想带着罗罗娜逃跑。
然而斯佩罗没能赶走罗罗娜。毕竟杀害她年幼弱小的哥哥的记忆对斯佩罗而言亦颇为忌讳。况且他实在拒绝不了每次他受伤都真心挂念为他流泪的罗罗娜。罗罗娜总是归咎自身的焦思苦虑分明是真心的。
罗罗娜用双手使劲捂着眼睛,发恶似地喊道。
「我希望老师不要死。希望老师长久地活下去。直到老弱孤独,直到孑然一身,直到为死不掉而痛苦,请长久地活着。那漫长的岁月,我希望老师也感受一次。」
如此,罗罗娜对斯佩罗笑了。
罗罗娜咬紧了下唇,用力挫进了抵着脖子的剑。
明明本是如此。事到如今,为何?
「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和您很像。」
约娜数次忍下喘息,如是答道。声音带着睏意,疲乏而冷淡。
惨白的吐息有如烟气散入虚空。
「我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吗?不。坏事是做了。那么更加理解不了了。到底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一直没能放弃我?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直妨碍我!」
由于徒手夺走了罗罗娜的剑,手中鲜血淋漓。因为追着斯佩罗拼命奔来,气息冲上了下颌,胸口憷人地起伏。彻底散开的卷发被汗水浸透,紧紧黏住了额头、脸颊和后颈,简直惨不忍睹。
「就算我断了条胳膊,你以为你就能怎样了?」
有罗罗娜在的话,就可以不再漂泊了吧。
「你,你……对,对了!你就像家人一样!没错,罗罗娜。懂了吗?家人!我们快点远离这里逃去某个乡村吧!我的能力够养活一个你了!你想继续学剑我就教你。别的有什么想做的事都可以告诉我。找一个小房子,你我互相依靠着生活吧!」
斯佩罗是和剑之公主旗鼓相当的人物。罗罗娜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才,再怎么呕血努力都永远不会有赢得了斯佩罗的那天。
* * *
罗罗娜架起了剑。
「那我呢?我也终将被那样抛弃吗?」
斯佩罗如是说道。
罗罗娜推开了斯佩罗搭在她肩上的手。那动作令斯佩罗显眼地慌张起来。
罗罗娜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说道。
这话使斯佩罗亦有些想哭。
「嗯。我就等着这句话。我想成为老师的家人。」
「你以为你赢得了我吗?」
然后若是能再次成为家人……就真的太好了。
她长久守候着这一瞬间。对斯佩罗的爱意毫不动摇的她令人骄傲。
就连被父母抛弃时都抛弃不了彼此的唯一的家人。
成为家人吧。
眼泪流淌是因为心潮腾涌。
纵使时间流逝,所有人都忘了你,埋藏了你的复仇,甚至不好奇你没能享受的未来,如是合上了书页。希望你一定要知道,留在这世上的你唯一的家人决不会忘了你。
* * *
「当然啊!」
手上哆哆嗦嗦是因为冬日的猛烈寒风。
约娜重新回忆起了,她和罗罗娜没有特别的因缘,甭论感情交流,就连一点美好的记忆都没有。就算同情得了罗罗娜的凄惨事缘,如此拼命地拯救罗罗娜真的值得吗,这些约娜并非没有想过。
不过他立刻支吾着对罗罗娜展开了辩解。
那么复仇是为谁而存在。
黑杰尔・拉丝图罗。
难以置信。斯佩罗看着一脸冷漠地将剑挥下的罗罗娜,绝望而又绝望。
一直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他那清爽的笑容始终刻于心脏抹之不去。我一点都没帮到哥哥呢。我自始至终是哥哥的累赘呢。千思万想,却只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为什么不放我死!」
「真是谢谢了,老师。给我……复仇的机会。」
「你,你,你不会的!你和那种东西不一样!」
罗罗娜的冰冷剑刃……抵向的不是斯佩罗而是罗罗娜的脖子。不过片刻的接触,瞬息间皮开肉裂,血沿着剑刃淌下。罗罗娜簌簌下落的鲜血使斯佩罗睁大了眼睛。
是啊,他确信只要和这孩子一起,总归可以幸福地活下去。彼此依支,没有太大的愿望,经营着琐碎的日常,这样似乎不坏。
「请同样体会一下。失去家人,失去珍重之人是怎样的心情。」
没错,仅此而已。
罗罗娜正要自刎的瞬间,约娜徒手夺过并扔掉了剑。着实老练得可怕。嘉珞和玄铃反而比约娜来得迟,攻向了失魂落魄地呆站到那时的斯佩罗。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拼命地想要救你。
若是你称赞我就好了。若是你对我笑就好了。
「你凭什么说我的选择错了?!可笑!复仇是我的义务,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仅此而已!」
「那您本不该暴露的。」
「哈?!」
「素不相识的我都看得出,您犹豫了吧?」
「没有!」
「但是您,说过『我只剩下这个』。」
「那又怎样?!」
「就是说,如果您除了这个还有得选,可能就不会这样选择了吧?」
诡辩。犟嘴。
然而这话使得罗罗娜一时语塞。
其实她多次想过。倘若跟着魔王会怎样。如果幸运地杀死斯佩罗后找到了魔王,他会原谅她吗。倘若得知她放弃了生命,魔王会为她悲伤吗。这些她都想象过。
本想为了复仇献出一切,但事实上没能如此。留恋尚存。不过她努力甩去了那些想法。不然迄今为止她为了复仇而积累的一切似乎都将虚妄地消失。仿佛失去了意义。
毕竟不设法复仇的话,独自死去的黑杰尔就太可怜了。
「……说实话。我理解不了,和我毫无瓜葛的你对我如此执着。是魔王大叔派你来的吗?不然是剑之公主?」
罗罗娜极尽嘲讽地问道。
她全然不知约娜的来头,怎么都相信不了吵着说理解她的约娜。只觉得约娜不近人情。
约娜面向那样的罗罗娜,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硬要说是谁派我来的话,不正是您哥哥吗。为了照顾您让您不再受伤。以及为了救您,所以派来了我也说不定。」
要问为何,因为黑杰尔・拉丝图罗非常地爱他的妹妹罗罗娜・拉丝图罗。因为他显然当她是重要的家人。兴许正因如此才会数次打动约娜的心,请求她的帮助吧。
约娜的话使罗罗娜想起了黑杰尔。想起了依然过于鲜明的那张脸。单是如此,罗罗娜的眼中便潸然泪下。
虽然斯佩罗的消息此后再未有闻,不得而知。
什么都没能了结,什么都没能归置,琪莉和贝拉的故事结束了。
一直过于想念哥哥。
莫鲁萨巴的骑士们轻易抛弃了对贝拉露丝的忠诚。为了夸示力量连我军都能随意杀害的君主,他们没有理由再为她献上生命。这本就不是基于信赖和尊敬的关系。
她如今终于十六岁了。

「谢谢你制造了我,父亲。现在希望你安静地注视我所制造的『终末』。」
两个魔法一经碰撞,超乎寻常的暴风使得我难以支撑地趴倒在地,恶魔悠悠地靠近我低语道。
「反正父亲什么都做不了吧?」
直到那危险的存在彻底从眼前消失的瞬间,我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 * *
不管怎样希望他孤独一生,哭累了的罗罗娜平静地喃喃道。嗯,好。会的,一定。嘉珞同意道。
彻底疯了的君主。未知的强大魔法。威势不减的温兹骑士。
还有恶魔,亦从我的面前离去。
不知道之后贝拉露丝怎样了。
莫鲁萨巴逃也似地撤离了温兹的土地。
「……抱歉。我本该早点来带走您的。」
在这狂风与混乱之中,若无其事地独自站立的少年过于违和,乃至唤起了我的恐惧。
人类的战斗结束了。
或许他就算独臂也能活得长久。或许正如玄铃所说,不出数日他终将怨愤地断气。
正如其言——
宛若撕裂的书页。
姗姗来迟的嘉珞和玄铃告诉罗罗娜,斯佩罗终究是逃了。虽然玄铃说重伤的他必将死在逃亡的路上,但那种事压根算不上安慰。
约娜挪动膝盖靠近罗罗娜,将她搂入怀中。神奇的是,刚才拼命拒绝约娜的罗罗娜顺从地被约娜抱在怀中。她一举倒出了之前强忍的哭意。如是,似要倾尽全身的水分。
并非人类之力所争得的胜利,却分明是人类之愚所招致的败北。
一直,如此。
蛮勇。自傲。无情。丧德。可以说在那俯仰之间,一个人类错将恶魔之力当作自身力量的各种堕相,贝拉露丝将之展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不怎么好奇。顶多听说某个年老的骑兵载着她逃了。不过大概有老兵对主君尚怀一丝忠诚,对此,琪莉留下了这般苦涩的评论。
我没能抓住恶魔。
恶魔从脚尖起化作黑沙被风吹散,而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
「如果说神是『阿尔法』,『欧米茄』就得是恶魔。这样才公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