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救世的恶魔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4万 字
倘若琪莉・温兹不存此世,她的人生又会如何。
温兹北部。起于艾雷巴多的珀透宛山脉边缘的小屋。
猎人们休息用的小屋又窄又臭又脏。铺在地上的草屑中飘来了野兽屎尿的味道,久经使用的黄铜水壶沾上了绿锈。
贝拉坐在那狭小的屋子一隅,想象着没有琪莉・温兹的世界。
并非一开始就讨厌她。想到以女子之身公主之份握剑时的众多逼迫与苦难,甚至有些尊敬她。况且积累实力以剑扬名需要多大的努力与战绩。贝拉露丝每次听她的英雄事迹,就想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然而得知琪莉・温兹是独生女,她的业绩源于父母和周围人的全面支援与激励的时候,贝拉露丝的心中就埋下了嫉妒与憎恶的种子。那充满恶意的感情断然开花,是在得知她只为了和魔王之流的爱情游戏而亲自抛弃了轻易得来的一切惠泽与权利的时候。
自身求而不得的事物。
她轻易地获得,无耻地享受,弃之如敝屣。
对此,贝拉露丝无法原谅。
「只要没有琪莉・温兹……!」
即使冷得牙齿嗒嗒发颤,贝拉露丝仍怒不可遏地嘀咕道。
要不是琪莉・温兹,她就会和平地活着并对公爵之位感恩戴德。不会想参与愚蠢兄弟们的钩心斗角,会胸无大志地和世家子弟结婚,会笑盈盈地坐视高官们金玉其表。恐怕在历史上连名字都留不下,只是个「圣珀鲁的女公爵」吧。
众人所经历的人生。
只要闭目塞听就还算舒坦的生命。
是啊,会那样活到死——只要没有琪莉・温兹的话。
然而她认识了琪莉,梦想着和她一样的生命。
知道了可以那样活,变得想要那样活。
「可是为何!」
为何轻易得了一切又草草弃之的她的生命那么灿烂。
而自己这么执着努力呕血得来的生命破败不堪。
「我不大明白。将公主殿下交予那危险人物之手不要紧吗?膺惩魔王的罪状我当场就能造出几个。既然有了那种不祥的预言,为何要允许公主殿下与其同行。」
贝拉露丝抱头蜷身地喊道。鲜血凝固,乱蓬蓬的头发和邋遢的穿着不折不扣地像个乞丐。每当确认她的这幅模样,贝拉露丝正可谓想死。
「……是日全蚀。」
包装成甜言蜜语,摆出像模像样的理由,动摇人类的心。以美型的外貌眩惑人眼,以相仿的举止使人安心。
恶魔笑着从勒紧的脖子中挤出声来。
「……天暗了。大约是要下雪。」
偏午时分。冬日的天空却好似压住了屋顶,昏暗的色彩不带有一丝蔚蓝。
逐渐消失的……太阳。
和恶魔联手?杀死父母兄弟意图实现野心?扯上阿丝特莉雅这样的稀代恶魔?招惹魔王?执着于琪莉・温兹?好高骛远地挣扎以获取更多?
「没。但很快不就见着了。」
「那样送走不要紧吗。」
「毁了姐姐人生的,不是姐姐自己吗?我只是向姐姐伸出了手。抓住我的手的正是姐姐吧。」
「这到底啥名堂。」
「我,但是这种,这种方式我完全——……」
休瓦尔兹一脸诧异地望着神情慌张的侯爵,然而侯爵没有看向休瓦尔兹,只是用力地打开了窗户。
恶魔说服似地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贝拉露丝勒住恶魔脖子的手失去了力量。贝拉露丝的眼瞳剧烈颤动。
甚至看起来或弱或幼,多少有些纯真,仿佛人类可以随时轻松地制服或利用。即使细致地察看也颇为合理的条件,反而使人错觉引来恶魔获得了幸运。虽说如此——
城门外,嘉珞独自站在战痕如故的坡边挥剑,背后传来的声音使她擦了擦汗转身看去。
说是琪莉战斗完,为了养伤搬去了魔王的别庄。
「稍等一下。抱歉。失礼了。」
纵使世界毁灭也不是因为她。
「那就是姐姐所希望的。不知道吗?一旦消灭了琪莉・温兹,之后还会出现碍眼的人。消灭了那人还会有别人,然后又有别人……没有哪个人能让姐姐满意。想要消灭会使姐姐憔悴的一切存在的,不是别人正是姐姐。」
「您看到过吗?」
恶魔躺在地上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贝拉露丝的脸颊。那冰冷的手使贝拉露丝惊风似地打了个激灵。
「你这人,战区明明在下游,说啥屁话。」
「不用担心。我会消灭使姐姐悲惨地困于劣等感的一切。恶魔,我们不会违约。稍微等会。姐姐的愿望,我一定会实现。姐姐想要抹除,想要颠覆的此世的一切由我来结束。当然,包括姐姐自身。」
「不该如此!我不可能会这样!悲惨坠落的本该是琪莉・温兹而不是我!」
「莫鲁萨巴的家伙们干的吗?不然是恶魔?」
「不是。我一直都只关心这个国家和人类的繁荣。对于人类来说,迫在眉睫的是铲除灭绝人类的恶魔,这事只有那男人做得到。那么该如何选择还不明显吗?」
「就此返回罢,孩子。」
没有阻止琪莉也是这个道理。万一消灭恶魔后预言成真,那男人终究成了人类之敌的话,那时可以阻止那男人的必须是琪莉。毕竟是那样的预言。
恶魔打断了贝拉露丝的话,以端雅的微笑果断地答道。
面对休瓦尔兹的意图,侯爵深深地长叹,紧紧闭上了嘴。也是,就算自己知道魔王和公主一起出城也没有阻止。结果他和自己是共犯。侯爵无意识地抬头,将视线甩向休瓦尔兹眺望的窗外。
「常说地震前鼠虫群窜。此等微物预知人不可察的险兆以避害。」
侯爵的声音剧烈发颤。
为何自己败了。到底为什么。
* * *
「别说笑了!我希望的是琪莉・温兹的灭亡!什么灭绝人类,什么了结世界,那种想法我——!」
「不是吗?」
废墟的墙上,玄铃目系远方险险登了上来。暴风中,她的黑色道袍和头发如战旗般飘飞。
「您指什么?」
迅速变暗的天空。猛烈的风。
休瓦尔兹听闻那男人的预言时,甚至想过囚禁或消灭他。那想法至今未变。只是,出现了比那男人更糟的敌人,所以他暂时保留了判断。他的决定只是想以恶治恶,并非信赖或同情魔王。
嘉珞发现了昏暗的遥远天空中飞翔的鸟群。哪都找不到歇处,不计其数的鸟群结队翱翔,遮天蔽日。
不是什么信义。这自私而无耻的心里不该装载那种单词。
「我无法理解。听闻预言后最不安的不是林顿卿吗?」
贝拉露丝喊道。恐惧和后悔使得全身瑟瑟发颤。
耳畔——是甜蜜的低语。
从哪开始错了?
风越来越强,玄铃的道袍下䙓凌厉地飘动。宛如一只巨大的乌鸦。
不知何时跟在背后的夏鲁侯爵如是问道,走在走廊上的休瓦尔兹暂时停下了脚步。
不久,极度的寒冷在肩上淤积如垢。
水沟整个染成了血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死鱼被推向沟边,翻着白肚堆在一起。
「……那不是雪云。」
似要转换话题一般,休瓦莫名将头转向窗外,如此喃喃道。
「日期不对……但太阳消失了……!」
咦……?
「毕竟暴风将来。」
「还不知么?从刚才起未闻一丝鸟啼虫鸣。」
瘆人。
恶魔就是恶魔。
到底神在哪里。
约娜艰难地扒开人缝挤到了水沟前。然后得以目睹如今怪异的状况。
然而垫在她底下的恶魔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去哪了,去干嘛,贝拉露丝不得而知。不愿知晓。心想不该知晓。
「咋好。要喝的水成了这样。出乱子了。」
一直傲慢且从容地微笑的她,露出了无比冷淡而生硬的表情。
贝拉露丝想了又想,如蛜蝛一般蜷身趴在肮脏的地上,筛糠似地颤抖。
* * *
覆盖其上的寒霜正如空坟边的十字。
玄铃说道。
「别说没想到,姐姐。怎么可能没想到。所谓恶魔本就是这种东西。」
瞬息间日夜颠倒。阴影覆盖的走廊铺上了浓稠的黑暗。天空闭合,世界被黑暗包裹。
「哎,公爵殿下。您莫非以为我的选择是出于对那男人的『信义』?」
呼吸直冲下颌,喉咙似要撕裂,然而不可以停。如此跑了许久,她到达了横跨村子的水沟前。闻讯先来的人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水沟附近,简直人山人海。
不可能是因为她。
「可知地震之征候?」
「战死的士兵们的血吧?渗进地里的血流入水沟啥的。」
侯爵站在正午的黑暗中,恇怯地喊道。
不,不可能是这样。
「我不可能错!」
「没想到?骗人。」
「莫非想死了吗,姐姐?」
贝拉露丝发作似地起身扑倒恶魔。恶魔毫不抵抗地被贝拉露丝搡得瘫倒在地。贝拉露丝骑在恶魔身上,双手掐起了恶魔的脖子。看着贝拉露丝充血的眼睛,恶魔嘻嘻一笑。
「您要以何罪膺惩他。战斗时中了敌人的诡计,救我们人类于歼灭危机之罪吗?」
过分的寂静。虽说是冬天,一两只冬鸟的啼鸣总该传来,然而再怎么侧耳都听不见一丝野兽的声音。
* * *
贝拉露丝被火烫着似地乍然抬头。明明刚才还只有她一人的小屋里,眼睛漆黑的十来岁少年正惘然地站着俯视贝拉露丝。嘴角挂起的微笑天真烂漫得实在想不到是恶魔。
然而侯爵大概从侍从们那得知了两人的行踪。魔王来这后,侯爵一直暗中派人在他身边监视。
约娜横穿着跑过夏鲁侯爵的领地,步伐十分地急躁。
「因为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是你把它变得一团糟!说什么实现愿望,结果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啊!」
「有过。」
「魔王和……公主殿下。」
「啊?」
听了侯爵的话,休瓦尔兹噗嗤失笑。
忽然,感到违和的侯爵靠近窗边,如此嘀咕道。
听了玄铃的话,嘉珞这才察觉到周围微妙违和感。
「咋办?不该请司祭大人来退魔啥的吗?」
闹哄哄的人群中迅速蔓延着混乱与不安。约娜难以忍受那臲卼的氛围,用力咬紧了下唇。
只有德鲁登地区这样吗。整个温兹都是这种状况吗。不然是整个大陆?
「看,看那边!太阳在消失!」
察觉视野逐渐昏暗的某人指着天空喊道
那叫喊使聚集的人们一齐望向了天空。如同滴浇了黑色的墨水,太阳的黑色区域逐渐扩大,不久就成了漆黑的球形。
终末。
某者正欲结束这世界的时间。
——主人。琪莉大人。
约娜单手攥着胸领,仰视漆黑的天空。
——一定要平安……!
只得再次依靠他真是糟心而气人,即便如此她也只能殷切地祈祷。
一次又一次地将祈祷铭刻于心。
为了谁都不得而知,谁都干涉不了的战争的胜利。
为了这个世界的故事定能继续,殷切地。
* * *
初次相遇是在一切皆毁的废墟。
二次相遇是在众人死别的战场。
三次相遇是在积霜的广阔旷野。只觉得对于生命的生存太过瘠薄的那土地,乍一看与那恶魔别无两样。无限延伸的地平线和窸窸窣窣的干草。长驱直入的风吹得人又麻又冷,好似剔肉。
在那里,我和恶魔再次相遇。
不,说恶魔在等我或许更为准确。
「没有。根本。」
「咦,所以。听起来好像父亲做的事更坏……?」
「是在做什么结伴自杀的梦吗。很遗憾我没兴趣。」
「魔王!」
「反正我们都会和这世界一起湮灭。」
嗯,首先那「父亲」的称呼不能停停吗。还没好好办过结婚典礼就有了孩子是要怎样。关键站在我旁边的预备新娘正用满含怀疑的可怕眼神望着我,所以给我住口,恶魔。
「右边!」
恶魔覆盖着薄膜的漆黑眼瞳上映出了我的脸。拥有血滴黑眸似的鲜红眼睛的我的模样。
我放出淬砺好的魔力,将恶魔从我的面前剥离。浑身插矛似地被我的魔力贯穿的恶魔之躯倒向了远处。
「你觉得你赢得了我?」
我出现在恶魔面前时,恶魔问候似地对我说道。
魔力碰撞。
远处传来琪莉充满担心的声音。
从未尽心运转的魔力激起了漩涡。巨大的力量相撞,噪音填满了空虚。
「你好,姐姐。」
「……!」
还没事。活着。活着。活着,这就够了。
蓦然,一睁。
糟透了。与我相性不合。
啊啊。
即使最终我粗劣的作战失败,时隔400年终于在这迎来庄严的死亡,我总归是拯救了世界。哪怕不被认可,我觉得那就足够了。
霎时间传来了琪莉的呼喊。
我单手叉腰,有些得意地向恶魔解释道。
「好。告诉你我们的计划。我会吞噬你,然后平安地活下来,最后这世界不会灭亡,我会让所有人依然碌碌地过着并不愉快的生命。即使大家吵着『我对这世界幻灭了。啥时候灭亡』,我也会漂亮地背叛他们。挺像魔王的恶业吧。」
与其遵循以何种方式使用何种构筑式,魔法可以更为多样而有效地使用。说到底经验的积累很重要。
我没有将视线从恶魔身上移开,对站在我旁边的少女道出了兴许是最后一次的寒暄。
恶魔为了宣言这个世界的终焉放出了所有魔力。仿佛稍一触碰就将崩溃。这颗星,是如此地微不足道吗。
全部覆盖着漆黑皮膜的眼瞳。以及眨眼间穿破额头皮肤的角。
「终究是决定吞噬我了?」
琪莉拔出了剑,满含决意地答道。
或许我,也稍微能够理解那心情。
不一会,他抬起头时,他的周围稀微地萦绕起了难以感知的魔力。
「就没有更高端点的战斗方式吗!」
轰。
咔啷!咔!咔嘎嘎!
紧接着,闷雷打响在头顶。使人忘记是正午的黑暗徐徐降下。暴风愈发猛烈,吹袭着剔骨的寒冷。没过多久,太阳消失了。
恶魔宣言似地说道。
披着黑色斗篷的恶魔依然蒙着十来岁少年的外皮,赤脚踩在那冰冷的地上。犹如模刻的微笑莫名地令人起粟。
结果这家伙观摩来的只有战场上四处挥舞的士兵们的剑吗。
「这愚昧而鲁莽的战斗方式我理解是理解!」
「总之,就是说你根本没有改变想法的余地啰?」
——无从靠近啊!
恶魔强推似地以超乎寻常的力量压制着我。
我展开了防御魔法。并非理性所为。而是本能所致。琪莉弹也似地落在了我的旁边。宛如野兽的即时判断。然后我和她的判断准确地应验了。
宛如矛与盾,我们以巨大的力量互相推挤,挺立着望向彼此。四周化作了尘土,反正可见的唯有我鼻前的恶魔的微笑。
恶魔毫无前兆地左腿蹬地,瞬息间来到了我的面前。眨眼间,不,甚至来不及眨眼,站在远处的恶魔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眼前。
魔力一次又一次地碰撞。每次碰撞都震动着地轴。周围逐渐毁坏。流淌,倾泻,喷发的不是血而是魔力,两只恶魔互相持续着毁灭的行为。
「什么嘛。有着挺漂亮的眼睛呢。」
「我的契约者姐姐说希望金发姐姐从这世上消失。姐姐也想要我消失吧?真棒。大家都只想着消灭彼此。」
虽然人们谁都不需要。
刺激神经的金属声和眼前溅起的火花。在鼻前留下残像转而化烟的魔力构成的剑刃。与其说是魔法师的战斗更似剑斗士的战斗。
视野所及的一切虚空中产生了细长的裂缝。甚至错觉被关在蛛网织成的巨茧中。好似用手一触,「世界」就会支离破碎。
「来,杀我试试。」
恶魔露骨地笑出声来嘲讽我道。
「这个嘛。不大好奇。没必要知道。是吧。」
单是如此,地轴便震了起来。周围的大地沉陷。粗糙的土地化尘而散。碰撞的余波漫向周围,掀起飓风席卷四方。
「我观摩来的只有这种嘛。」
我「哎哟」地发现了瞄着我右边飞来的巨大剑刃。正要迅速展开防御魔法的瞬间,不知何时跃入那缝隙的琪莉挑开了那大得离谱的剑刃。
没有剑柄,原样露出剑舌的锐利剑锋如流矢一般无情地向我飞来。而恶魔就站在那中心。
不,其实每次快要忘记都会想起,我没有体力。不善于动手。虽说如此,要问战术上是否出色,其实我也会歪头。想赢的话,赢就行了。要什么战术。
是啊,问候什么的或许没有必要。正如我探察到他在这旷野,他也知道我会来找他。恶魔和我在这巨大的世上是唯一的「复数」和「单数」。没必要向自己问候。
「对半开。不过是哪边都没关系。」
我令数百口剑刃浮于虚空,对盲目攻向我的恶魔喊道。四周飞来的剑刃各色各样。
然而这家伙没有那种「经验」。就是说没时间尝试多样的魔法,了解优劣,熟悉适合自身的攻法,创意性地活用。毕竟其正是小孩。
「我是诞自终末之愿的恶魔。孕于愿望的胎中,以怪物的魔力为养分,诞生于此地。」
没事。
「原来如此。结果父亲做了那种选择呢。」
很强。为了忍耐犹如静电的酥麻之感,我咬紧了牙关。
恶魔大敞着双臂,欢迎我似地喊道。
随即。
当然,他不可能栽在这种胡话上。嘛,既然他适当地配合了我,我觉得他不是个品味差的恶魔。虽然这对话轻薄得不像是要迎来关乎世界命运的战斗。即使这场战斗要被后人记录,我也一定会永远保密这段对话。
「……闭嘴!」
恶魔呼出了浅叹,缓缓闭上了眼。
我就此想了想,这家伙年幼得难以熟谙战斗方式。毕竟诞生还不到一个月。
同时,剧烈的紧张感压迫着全身。恶魔散发出纯粹的斗气,捋过脊髓的焦灼使我的后颈愈发僵硬。正午的太阳瞬间被遮蔽,茫茫原野上降下了如烟的黑暗。
黑色的魔力涔涔流淌,恶魔却笑了。愉快似地笑了。浑身分泌着肾上腺素,极度沉湎于快乐。
虽然曾经也说过。
轰隆。
算是我擅自送给他们的小小礼物呗。
恶魔一脸苦涩地低下了头。
还用说。不如说这边才是大反派。
于是恶魔向站在我旁边的琪莉问候道。开朗得不似对敌人的问候。琪莉没有问候,而是一脸凝重地盯着恶魔。
琪莉低声问道。
像野兽的啼鸣,又像告雨的雷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包裹着我,缯绷的紧张感甚至令我屏住了呼吸。
所以。
「现在贝拉露丝在哪?」
「别担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恶魔泰然地说道。
恶魔歪着头笑了。
「哈哈哈!说得好像消灭我就能拯救这世界一样!到底哪来的自信,父亲?」
「那么,拜托了,琪莉。」
战争,开始了。
仿佛星体公转似的噪音回响在脑海。
「没事!」
某种层面想来,倒是挺像恶魔们的战斗方式。只是「强」推罢了。啊,不过请不要误解。我基本是厌恶战斗的。我可是和平主义者,真的。
「琪莉!」
琪莉来不及回应我的呼喊,双手握剑挥向了虚空。
剑如舞,刃如蹈。她准确地挑开了风驰电掣的数百口剑刃。
甚至为了最后的瞬间,琪莉没有拔出雷吉纳丝・艾奎拉。她挥舞的是平凡而单纯的长剑。
打磨得锋利的不仅是她手中的剑。
还有迟钝的我都能确然察觉的,敏锐的集中力。
一瞬都不散发紧张的那模样令我不由得感叹。
其间,我抛却防御魔法断然发动了攻击。
「■■■!」
嘎吱吱吱,地面如波涛一般涌向了恶魔。一到恶魔跟前就如海啸蹿起扑向了恶魔。「啊咧」一声,恶魔的视线朝向了袭来的土堆,密密麻麻地浮于虚空的剑刃一齐停止了移动。
须臾之间。
「就是现在!」
以琪莉的叫喊为信号,我的身体弹向了前方。
——一举制压并吞噬!
持久战对我不利。不能给那家伙学习战斗的时间。
完全被土堆掩埋的恶魔炸开倾覆的土堆逃了出来。尘土和石块飞向四周。
琪莉没事吗。然而现在来不及回头。我用防御魔法碎开前方的障碍,如此伸出了手臂。
制压。全神贯注于此。
必须一举成功。一举。不给第二次机会。
伸出的手载着魔力顺势压向了恶魔。指尖抓住了那家伙纤细的脖颈。嘎吱,肌肉扭曲的感觉在我的手中漫开。我咬紧牙关,强忍着那恶心的触感。
死了又活。活了就杀。
我冒出了这种无谓的想法。仿佛插入秒与秒间的薄纸似的踌躇。注意力涣散终究是感性人类的本分。而恶魔巧妙地趁着那浅隙冲了过来。
恶魔笑着嘲弄我道。
然而我不是恶魔。不要稀软地黏上来。再怎么纠缠我都没法和你成为一体。我有绝对无法和你们共享的记忆、感情、意志。
那家伙和我只知道破坏的力量,究竟在这短时间内摧毁了这世界的几成。
「■■■■■■■■■■■■■■■■■■■■■■■■■■■■!」
「现在也不迟。我们就此停战。光是战胜我就很悬了吧。」
痛死了。
是错觉。
——好!只要这样吞噬……!
或许是凝缩在那矮小体内的魔力。比如说本体之类的。或许是抓住浅隙将我压倒的那份执着使他蜕去外皮露出了本性。
毕竟所谓恶魔是轻易混淆了自我、存在、形体、意识,可以彻底丧失界线的没有灵魂的存在。
我就这样走向无头挺立的恶魔之躯。脚步沉重得犹如踏过沼泽。仿佛某人从底下揪住了我。
只是舍弃了人类的形象罢了。
钻进心灵空隙的,那种存在吧。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似要让恶魔听见一般,我嘶声喊出了那不必要的言语。
我迅速构筑魔法阵吸收那家伙的魔力。
「你们」和「我」不一样。
除了不停地重复生死。
无法理解自身面临的状况。
哈哈,痛快。你以为我会放你那样游刃有余地微笑,任你趾高气扬地操弄到什么时候。
啊,他妈的。
失去核心,宛如寄生虫一般蠕动在地上爬来爬去的那些黑线,简直成了难以命名的「什么都不是的某物」。
远处,是拔出雷吉纳丝・艾奎拉的琪莉。
超乎寻常的力量随着悲鸣喷涌而出。那力量将我的身体抛了起来。只得滚动着在地上撞来撞去。
「嚯……!」
我伸出了手。距离有些不够,于是我纵身扑向了前方。我拽着站立的无头身体一起摔在了地上。同时,黑线覆盖了我的全身。
宛如捉家拧住了逃跑孩子的手腕,恶魔喊道。
「我都赢了,还无谓地挣扎什么。」
「快回答。是我赢了吧?」
线蒙住脸钻进窟窿拱入了体内。我在被那家伙分解,还是那家伙在被我渗透,我不得而知。只是有种混为一团的错觉。
柔嫩的肉块被轻易地从那矮小的体躯上分离。拧离的手臂断面中,黑色的魔力缭绕如烟。
此时,黑线顺着我的腹背爬了上来。黏住了我的指尖。指尖瞬间分解,露出了骨头。
「咕!」
宛如巨大的陨石坠落,恶魔的身体在轰鸣中砸向了地面。
「那就快点,吃或者被吃!」
恶魔挣扎着要抽出手臂。然而躺着活动看起来十分辛苦。我就这样单手握住那家伙的手臂,另一只手擒住那家伙的肩膀,露出了我所能露出的最为无耻而傲慢的微笑。
毕竟,是那种预言嘛。
「抓住你了!」
「瞧,果然怕死吧?」
无空可钻。
我喊出了始动语。
仿佛体内只被线填满一般数不胜数。
哐。
琪莉悲鸣似地嘶声呼唤我。
软弱矮小的少年裂开了脑袋,猛然吐出了数千根纤细的线。
「赢你很悬?说什么屁话。要说经验我更丰富。」
一次,又一次。那冲击波无尽地铺向四方。空气扭曲得犹如游丝。
恶魔迷惘的表情。
那是什么。
别,逗了。
本就是那种生物吧。
除了盲目的力量碰撞。
恶魔抓着断臂踉跄起身。断面立刻像泛起水疱似的,血肉坑坑洼洼地绽开,手臂又长了出来。场面不大美观。令人害怕梦到。
咯吱,的一声。
黑线覆盖了胸口。顺着脖颈爬了上来。那家伙的魔力沿着血管四处弥散,很是恶心。
「要干什——……?」
那家伙蹬地冲向了我。
周围传来恶魔的声音。
那声音令逐渐空白的思考再次运转。即使我用魔法尽量消除痛觉,记忆中的感觉仍错乱着大脑。现在的我本不该就此感到痛,但是痛。很痛。痛死了。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
可以感到黑线瑟缩着停下了动作。
从脚尖到膝盖瞬息间缠上了黑线,我的血肉被逐渐啃食。逐渐地,十分细微地,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紧随着始动语的结束,虚空中画出了魔法阵。
「我叫你别逗了!」
「但是痛啊!痛!过分!痛!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你!」
以恶魔,以及摁着恶魔骑在上面的我为中心,地面上画出了巨大的魔法阵。魔法阵中渐渐涌出的光之触手缠住了恶魔的身体。
嘎吱吱。话音刚落,我就拧下了恶魔的手臂。
这样就成功——……!
低头一看,变成三齿耙的恶魔之臂贯穿了我的胸口。从我开了巨大窟窿的胸口中,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顺着恶魔的手臂簌簌淌下。
恶魔的呼嚎本身掀翻了四周引发了骚乱。喷出的魔力打漩似地搅拌着空气。
一根根线宛如蕴含了生命似地恣意蠕动。持续,持续,持续,从脑袋裂开的狭缝中不断地吐出。那东西很快就染黑了地面。
下肢已经丧失了功能。宛如逆流而上一般,我不断地前进。
「错觉罢了。」
不过是魔力凝集体的你不可能知道「痛苦」是什么。只是和我共享的情报告诉你那是「痛苦」罢了。
一次,又一次。
恶魔的表情染上了诧异。那慌张的感情原样传给了我。
因此我犹豫了。忍不住地厌恶。
被切,被砍,被撕,被碾,粉碎,爆炸,熔化。
两股魔力再一次碰撞。
小孩子撒娇也得有个度。我冷漠地否定了那家伙的痛苦。
「我赢了呢?」
「别过来!」
其间,那些黑线伸向了四方。一部分迅速爬向了我所站的地方,缠住我的腿攀了上来。
结果悲鸣,是在数秒后。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着,恶魔正要抽出捅穿我胸口的手臂。然而我用力抓着那手臂不让其拔出。
此时。
「……?」
一次,又一次。掏出内脏又再生。炸毁脑袋又恢复。之后挺着尚未再生的身体操纵魔力撕裂对方。之后划开皮肉,切断血管,粉碎骨头,穿凿的感觉鲜明地传来。我清晰地记得我扒下了,截断了,炸毁了,或是碾碎了哪个部位。
必须挡住那剑的,不是这种恶魔而是我啊。
不,不知道是声音还是感觉。
我也跃向了那家伙。
不,或许不是错觉。
大脑震动一般的感觉。
「魔王!」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王!」
一次,又一次。我将那家伙的腰部撕成两截。同时,那家伙拽拧着我的手臂。显然是刚才学我的。甚至应用得很快,没有撕手臂而是将之炸毁。因此连肩膀都瞬间飞走。皮肤,肌肉,神经,骨头,稀烂得看不出原形,噼噼啪啪落在了地上。一落地就蒸发成了黑色的魔力。
然后,我目睹了惊异的场面。
还不能过来。还不能拔出雷吉纳丝・艾奎拉。还没。撑得住。我能赢。我有赢的自信。
范围是整个世界。天空所及的一切场所。
然后魔法阵发光的瞬间,那些寄生虫似的黑线蠕动着被吸进了魔法阵。黏在我身上的东西也瞬间蒸发成了烟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在地上的无头身体像是被火烫着了似的,骨碌碌地滚在地上,喊出充满痛苦的悲鸣。其间,构成那家伙的魔力逐渐被吸入了魔法阵。其完整地还原成了我的魔力。
恶魔的存在正被我吞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恶魔跺着脚喊道。
该说是喊吗,毕竟没有脑袋,不大明白声音是从哪来的。
我踉跄地起身,一边恢复我破破烂烂的身体,一边俯视那家伙。
「既然是终末的恶魔,就像终末的恶魔一样……快点完蛋吧。」
我对挣扎的身躯低声喃喃道。
曾是少年之身的恶魔仿佛脱水瘪缩的海绵,逐渐化作了幼小的身体。虽然他努力聚拢构成身体的魔力不被我吞噬,但他的魔力已经被我掠夺得连形体都难以维持,大概无法构成少年的身体了。
最终只是勉强维持着新生儿一般的模样。
至少比起无头算好的了,我暗自想道。宛如镶着黑珍珠的眼睛依然有些违和。
就这样,恶魔体内穿出的细线被吸入了魔法阵。一根,一根,仿若跳丝的毛衣。
「还不迟。再想想。」
恶魔对我说道。这最后的挣揣反倒是慈善般的语气,我不禁嗤之以鼻。既然是新生儿的身体就给我咿呀学语吧。
「听说一切诞生的存在都有理由?我的诞生,兴许是因为如今这世界快需要结束了吧?叫什么来着。命运?宿命?召命?我的诞生如果是神的计划怎么办?你不觉得——父亲?」
或许吧。兴许这世界灭亡了会迎来更好的世界。
然而我还不想为了尚未来临的那个时代献祭现在。我所在的是现在。那么我只能做出现在我所能做出的最善的选择吧。
正在碎裂。他。
饥馑,疾病,犯罪,因为各种残酷的事件与事故,不明缘由地诞生的人们毫不情愿地迎来了死亡。这世上活着本身就是痛苦。既然创造了就得负责吧。这样的想法,我也有过。
新生儿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表情。是在笑吗,是要哭吗,是在哭吗,我不得而知。皱巴巴的皮肤和只剩一撮的身体。占据半张脸的又黑又大的眼睛。和身体一样大的角。还有从那身体中不停地穿出而又蒸发的黑线。
琪莉哭着微笑。微笑着,哭。
又黑又白又红又青的,一切恶意和愤怒和悔恨所填满的生命体——不,本以为是生命体的「某物」。
琪莉忍不住地哭泣。这种时候她为何如此无力而懦弱。她能做的竟只有执剑捅他,这残忍的命运使她不由得战栗
「……会有点疼。」
仿佛玻璃开裂一般,刺青似地刻入全身的红线。不知起于何处的线沿着他的脖子爬到了脸颊和眼睛底下。
不一会。
是我活着必须找出的答案。
那是活了400年的我找到的答案。
琪莉再次用力握剑。为了停下哆哆嗦嗦的手,用力绷紧了肌肉。
单是魔法阵发出的光就照亮了四方。不知何时降下的霰,层层覆盖起了冰冷的大地。
觉悟,决心,在礼拜堂就已经做好了。
然而搁置备受煎熬的魔王,对琪莉而言太过辛苦。
然后我。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来不及完全相杀而渗出的魔力将周围粉碎得一片狼藉。周边一带刮着强颱似的狂风。
我屈膝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某物填满,再没有动弹的力量。唯有积雪的影子在视野中晃动。
魔王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
露出那奇妙的表情后,就连维持新生儿身体的魔力都消失了似的。噗的一声,化作了灰烬。
甚至没有呻吟。身体剧烈地痉挛,仅此而已。琪莉闭上眼不忍看魔王的脸。噙着的泪水簌簌淌落。
吸收魔力,吞噬恶魔。琪莉全然不知那是怎样的感觉。只是将某种抽象的「力量」吸入体内,就连他的存在都要湮灭,这种事实在不像是现实。
执剑的手空前地颤抖。显然不是因为寒冷。
这样下去魔王真的会死吧。
我再次想起和布伦的对话,对逐渐变小的恶魔淡然地说道。
「一旦身体碎光,我吞咽的魔力就会一下子倾泻而出。之后的状况我无法保证。」
不行。刺不了。
* * *
琪莉・温兹一样的剑之天才空前绝后,剑亦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
魔王催促似地说道。话音刚落,他的左手手腕便簌簌碎落。啊啊,琪莉一下子瘫坐在了魔王的面前。她急忙拢起地上的碎片,却再也凑不齐一度破碎的身体。
啊啊,果然。
剑穿透身体的瞬间,魔王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所谓魔力眼不可见,因而难以估量攻击的方向。仿佛利刃肆虐。那爆发性的力量在琪莉的脸颊、小臂、两腿、侧肋都留下了深深的刺伤。
「以前啊。比你先来的恶魔说过。神什么都不做。只是注视着罢了。虽然这话怕是在嘲弄我。」
「啊,人类什么的真是……絮烦。」
用不着抬头,我好似知道了站在我面前的这皮鞋的主人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琪莉靠自身的体重将剑一推到底。直至卡到剑柄。剑锋,捅穿了魔王的背刺向了虚空。雪蝶落在了剑刃上。
魔王低沉的声音十分疲惫。
「琪莉。」
「琪莉,快。」
离魔王最近的琪莉不得不强忍着遍体鳞伤艰难支撑。
一旦刺了,一旦稍微触碰,仿佛就会顺势破碎。
剑锋利地划开皮肤和肌肉,像被吸引似地插进了魔王的胸口。
那柄剑诞生时,人们称之为奇迹。
「无论神,还是恶魔,都不必干涉人类的事。不管事成与否,人总会看着办的。诞生的理由?命运?知道又如何。又不是得到谁的允许才诞生的。又不是情愿拥有这种魔力才诞生的。只是因为诞生了所以才尽力地生活吧。才不得不活下去吧。」
「现在轮到你……来吞噬我的魔力了。」
剐地,拱舆,覆天。
「琪莉。」
魔王伸手一把抓住了琪莉握剑的手。
究竟得这样到什么时候。
魔王将还未碎裂的右手搭在了琪莉的膝上,说道。声音太过深情,反而勾起了眼泪。
吞食了无法承受的魔力的代价。
这些可以忍受。
魔王咬紧牙关强忍着悲鸣,不多久终于发出了哀嚎。悲鸣响彻了开阔的旷野,震天撼地。
「啊呼!」
然而到昨天为止的剑是为了砍向她的敌人而亮锋的话。
「你帮我告诉祂就那样继续看着吧。」
不久,我发现了靠近我面前的小小的鞋尖。
然而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充满痛苦的悲鸣,恐怖得似要当场断气。
献给同时驱使东西之剑的剑之顶点的最初亦是最后的贡品。为了那历史性的物件,众多魔法师和铁匠、精工师、炼金术师和数学家们,甚至连哲学家和文学家们都争先恐后地参与了剑的制作。之后雷吉纳丝・艾奎拉的复制品也被多次制作,可分明是相同条件下的相同设计和工序,与此相同的剑却没有诞生。
「别拔!」
噹啷,唯有拔剑出鞘的尖声片落足底。
然而为何。现在拔剑的这瞬间,只觉得剑出奇地沉重。当然是错觉。是心理作用。实际上剑的重量无论昨天还是今天抑或现在都没有改变。
今天的剑,是为了砍向她的恋人。
琪莉用发颤的声音喃喃道。如同回答一般,魔王抬起了头。直面彼此的瞬间,琪莉不禁「咝」地咽了口气。
充斥着虚空的魔法阵依然没有消失。
什么都没有的旷野上,独自跪坐与她对视的男人。再没有如此凄凉的光景。
漆黑的眼中火红的瞳孔。人类无法拥有的那奇异的眼睛。然而令琪莉慌张的不是这些。
啊啊,情人啊。
最初接过这剑的瞬间直到现在,琪莉从未感到这剑的沉重。毕竟就连重量都是为琪莉量身定做的。
琪莉的剑锋穿透了魔王的胸口中央。
还不是时候吗。
这孤独的男人爱着她……真是太好了。
没有回答。
雷吉纳丝・艾奎拉(相杀之王女)。
成为了谁都战胜不了的独一无二的恶魔。
那是正确的。什么都不做。
不是神定下的命运,而是我的意志。
匆匆纠结之后,琪莉正要拔剑——
虽然从未用过也从不需用魔法,琪莉现在却实感到了雷吉纳丝・艾奎拉所吞食的海量魔力。那力量过于强大,琪莉只觉得剑在推开她。甚至握剑都很费劲,琪莉便用双手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剑柄。
即使不知道诞生的理由,活下去的理由总归可以决定。
请不要那样断念似地轻易言语。
虽痛,却不苦。
「我不知道什么诞生的理由,但我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会吞噬你活下去。」
恶魔嘟囔道。
「现在轮到你来吞噬我的魔力了。」
勉强封在魔王体内的魔力以骇人的气势震荡了起来。
「这就是正解吧?」
然而没有坐着哭的时间。
连回声都传不来的虚无呐喊。琪莉将头埋在魔王的肩上,紧紧闭上了眼。
「可是!」
「不能拔!」
魔王的声音掺杂着风声,听不太清。
是她听错了吧。其实是请她快点拔剑的哀乞吧。已经迟了吧。不安的念头不时地浮现,琪莉忍耐,忍耐,再忍耐,抵抗着似要迸发的力量,握紧了剑。
不能示弱。
即使内心快要支离破碎,即便如此。
——一旦在此退缩,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剑哐啷哐啷地震。
握剑的手烫似燃烧。
如今,琪莉浑身上下狼狈得体无完肤。不久,雷吉纳丝・艾奎拉的剑身喀嚓喀嚓地开裂。毕竟魔王的魔力强到再也无法相杀了吧。
「求你……挺住!」
琪莉随口喊道。
然而最终……支撑不住庞大魔力的雷吉纳丝・艾奎拉。
碎了。
喀嚓,喀嚓,哐啷——
认知到这些是从爆炸声开始。
超乎寻常的轰鸣麻痹着听觉。本想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但除了声音,视野中一片空白,甚至无法得知什么怎么了。
只是感觉身体多次被猛烈地抛向地面。粉身碎骨似的痛楚在脑中肆虐。即使这样,琪莉的手中仍旧紧紧地握着雷吉纳丝・艾奎拉的剑柄。
——冷。莫名地没有任何感觉。
本想起身但起不了。
别了,我的魔王。
旷野上万籁俱寂。
啊,看来这就要死了。
认真地活了,努力地活下去了。
——犹如,春日。
不衍生命的瘠薄之地。
——想要活着。
——虽然没有走马灯之类的。
雪下不停,气候暖和得不似冬天。
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心情异常地平淡。甚至感到了轻松。
暖和。
只觉得浑身如失血一般,指尖愈发冰冷。
琪莉感到了雪蝶落在脸颊上的冰凉。然而动弹不得。意识鲜明,身体却不听话。宛如梦魇缠身。
虽然很多事没能实现,毕竟尽力了。
雪白的视野随即昏暗如灯灭,逐渐漆成了黑色。反正什么都看不见,琪莉索性合上了眼帘。噙在眼梢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淌落。随之就连微弱的呼吸都平静了下来。
但是果然。
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徐徐现身的太阳,使光芒覆盖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