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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因缘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 川口士 · 3万 字

冬季的天空,是阴沉的灰。白色的雪片如花瓣般从空中落下。

堤格尔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以掌心接住雪花。雪一碰到手掌,立刻被体温融化,成为指甲大小的水珠。

「下雪啦……」

堤格尔忧郁地仰望上空。虽然看不见太阳,但是应该已经过中午了。

这里是『山与森林的王国』萨克斯坦北部的山地。堤格尔正与三名同伴走在贯穿杂乱林木的昏暗山路上。

堤格尔的同伴分别是:与堤格尔两情相悦,外号『冻涟的雪姬』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战姬的心腹部下加雷宁,以及堤格尔的侍从拉菲纳克。

他们全都穿着厚厚的披风,将帽兜拉得极低。靴子的长度足以包覆整条小腿,手套是以兔子的毛皮制成的,相当保暖。除此之外,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的行李中还分别带着装了伏特加的皮囊。

「米拉,妳打算怎么办?要回头下山吗?」

堤格尔以昵称呼唤琉德米拉,问道。

根据山下村子的说法,这座山的半山腰处,有个小聚落。

虽然不知距离那聚落还有多远,但是只要抵达那儿,应该就能躲避风雪,在室内度过一晚吧。

「我想再稍微前进一点看看。这样好了,再走半刻吧。反正有拉斐亚斯在,不必担心风雪或寒冷的问题。」

米拉看向自己肩上的长枪,微笑道。别名『破邪的穿角』的龙具,拥有操纵寒气的力量,在有什么万一时,没有比它更令人安心的存在。

顺带一提,拉斐亚斯现在被好几层布条缠着。龙具的造形精巧华美,看起来就像高级艺术品一样。必须这么做才能不引人注目。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阁下的看法呢?」

堤格尔向两名年长者问道。拉菲纳克以开玩笑的口气率先道:

「我知道少爷在打什么主意哦。你想在山脚的村子过夜,趁天黑之前,在附近打猎对吧?」

拉菲纳克愉快地露出暴牙笑道,堤格尔耸了耸肩。假如有时间和体力,自己确实想那么做。他从小向猎人学习打猎技术,纵横于故乡的山野之中,因此在进入未知的山林时,会自然地想以猎人的身分行动。

「顺带一提,我赞成战姬大人的想法。就算要回头,也该等找到足以作为标记的场所之后再回去。」

初老的骑士加雷宁以深思熟虑的表情看着堤格尔道:

堤格尔在心中感谢飞舞于空中的雪花,努力地以平静的语气回道。

原来如此,堤格尔心中接受了他的说法。乍听之下,加雷宁的说法很没有责任感,不过这表示他很相信堤格尔的判断。

「是的。看来这国家真的陷入了混乱,甚至出现了奇妙的传闻。」

「山脚村子的人们也说过,最后一次见到聚落的人,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毕竟,说不定能在萨克斯坦找到关于『魔弹之王』的线索。

「那里是以地面所有污秽堆积而成的巨大粪坑。只是被雾气遮掩住罢了。」

堤格尔一行人,是在七天前踏上萨克斯坦的土地的。

特别是最近这半年,双方的冲突愈演愈烈,骚动扩展到全国各地,强盗土匪因此日益猖獗,使国内情势更加动荡不安。

幸好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正眺望着远方的群山聊天。尽管觉得那两人似乎是在自己看向他们的瞬间才别过脸的,不过应该是错觉吧。总之,堤格尔很感谢两人不看向这边。

「是的。不论多么小的事都无所谓,我想多知道一点关于魔弹之王的事。」

也许因为天气寒冷吧,总觉得米拉的嘴唇既温暖又柔软。最后,堤格尔总算放开嘴唇,依依不舍地后退。尽管他很想以脸颊磨蹭她散发甜香的身体,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在空虚等待的日子中,出乎意料地向堤格尔等人伸出援手的人,是桂妮薇亚。

桂妮薇亚用力握住堤格尔的手,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魔弹之王曾与圆桌武士加拉哈德并肩战斗过,桂妮薇亚想知道后续的故事,并不奇怪。但是就旁人的角度看来,可能只会觉得她舍不得与堤格尔分开而已。

堤格尔的表情在无意识中黯淡下来。

「是指王家与土豪的对立变得愈来愈激烈的事吧?」

「我还以为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结果你们却不告而别。这样太过分了吧。」

如此这般的,堤格尔一行人与那些水手见了面。水手们说,除非天气糟到不行,否则隔天就能出发。而且过了一晚,天空变得万里无云,风浪也稳定了下来,是绝佳的航海日。

什么传闻?堤格尔不解地歪头。初老的骑士以认真的表情继续道:

──今后,天气将会愈来愈冷吧。

另一个原因,是迟迟找不到前往萨克斯坦的船。

拉菲纳克眺望着群山,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虽然在亚斯瓦尔时,堤格尔有恶补过一些关于萨克斯坦的知识,但是有更多部分,不实际造访当地的话,就无法明白。必须小心行事,以免害米拉等人受到牵连,陷入危险之中。

自从来到萨克斯坦后,他听不少当地人谈过国内的事。王家与土豪的对立之所以加深,原因之一,是亚斯瓦尔的内乱。

「就我所知,妖精会把人类带到巨人那儿。假如人类从巨人手中骗得黄金,妖精也能分到一点好处……」

「没错。所以最好别在这个国家随便射杀老鹰。因为人民可能把某些种类的老鹰当成赫拉斯瓦尔格的眷属。」

米拉一面与桂妮薇亚握手,一面笑着道谢。

「我也有听说。不过那应该只是床边故事吧。虽然小孩子很害怕,不过大人们提到狼人时,都是边叹气边说的呢。」

「提到乡下或边境时,我都会以那个国家的名字作为代称。」

「一切全依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意思。虽然回头是一种选择,但是尽快赶路,尽早离开这座山,也是一种方法。」

米拉来到堤格尔身边,微笑着问道。

向下俯看的话,是覆盖整个地表,无边无际的森林。零星散布于其中的城镇与村落,与其说是开拓森林建造的,更像见缝插针般地建造在森林的空隙之中。

「也有可能是矿工。因为在传说里,巨人大多会带着黄金。话说回来,看着如此雄壮的山林,难道不会觉得巨人可能真的存在吗?」

「对于狼人的存在,我自然是半信半疑。但是不论真相如何,一般平民时不时地把那种话题挂在嘴上,本身就不是好现象。表示这个国家相当危险。而且也不确定我们预定前往的聚落,是否平安无事。」

据说,亚斯瓦尔国王撒迦利亚曾对部下如此说过:

既然一国之王是这种态度,底下的诸侯贵族与平民的反应自然不在话下。听说,萨克斯坦人与亚斯瓦尔人只要一碰面,两次中有一次会互相谩骂,另一次则是以斗殴作收。

「过去的萨克斯坦人,似乎认为山中住着巨人与妖精。」

就算顺利射中了,老鹰应该也会掉到斜坡下方吧。既然无法回收猎物,就不该做无谓的杀生。

从亚斯瓦尔前往布琉努,只需要一天航程,所以布琉努军已经趁着晴朗的日子,陆续回国了。但是吉斯塔特军必须长期留在亚斯瓦尔岛上,直到春季来临为止。

「好吧,那就再稍微前进一点看看。」

再说,也不能找吉斯塔特军帮忙。总不能开着军舰前往萨克斯坦吧。为了不引人注目,米拉甚至不能以战姬的名义行动。

堤格尔一脸抱歉地笑着赔罪,桂妮薇亚总算露出笑容。她是从苏菲那儿听说整件事,才急忙赶来杜里斯的。

视野变得宽阔。

之后,堤格尔等人也问了来自布琉努、吉斯塔特,以及萨克斯坦的水手,但他们大多都想待在杜里斯过冬,所以不愿意出海。尽管有人说「假如天气变好,载你们过去也行」,可是天气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

「说的也是,我会小心的。」

但是,就在他想将右手伸向挂在腰部的箭袋时,又改变想法,摇了摇头。

一阵夹带着碎雪的强风吹过,晃动了米拉与堤格尔的帽兜。见雪花卡在米拉的浏海上,堤格尔上前,以指尖帮忙拨掉雪片。

听了堤格尔的决定后,米拉理所当然地要求同行。

至于萨克斯坦国王奥古斯都,似乎也对重臣如此说道:

然而,堤格尔一行待在杜里斯的时间,却比预期的还要久。

堤格尔说着,以左手握住原本挂在背上的黑弓。降雪使视野变差,必须提早做好准备,才能在看到野兽或盗匪时,立刻做出对应。

不论堤格尔或米拉,都有自己的立场。可以的话,堤格尔希望能在冬季结束前离开这个国家。

大约走了一千步左右,山路开始朝右边下降。

堤格尔心怀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与随从一起离开亚斯瓦尔的首都克尔切斯特。吉斯塔特军则交给与米拉同为司令官的苏菲──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掌管。

拉菲纳克也想到什么似地一拍双手。

「国内有狼人出没……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听过三次类似的说法了。」

「布琉努也有山里住着妖精的传说……至于巨人,是不是把熊误认为巨大的怪物了呢?或者是身材魁梧的土匪之类的。」

桂妮薇亚在因久违的放晴而热闹无比的码头,依序与堤格尔等人握手道别。在握住堤格尔的手时,她小声问道:

就在这时,米拉的蓝色眸子闪过恶作剧的光芒。只见她迅速地探出身子,主动凑了过去。而且还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惊讶到僵住的堤格尔嘴唇。

所谓的土豪,相当于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地方领主。但是萨克斯坦的土豪有很强的自尊心与独立意识,自开国以来就不肯完全屈服于王家,经常发生大小冲突,直到今日。

堤格尔假装帮米拉整理帽兜,低下头,将嘴按在她的樱唇上。

接着,米拉为了遮住羞红的脸似地,把帽兜拉得极低,笑道:

「那么,基于安全,加雷宁阁下认为我们应该回头下山吗?」

想从亚斯瓦尔岛前往萨克斯坦的话,最普通的路线就是从港都杜里斯出发。杜里斯汇聚了往来于各国的商船,当然也有前往萨克斯坦的船只。假如在天气良好时出发,则和前往布琉努一样,只要一天就能抵达。

打从堤格尔等人抵达杜里斯起,天空就一直灰濛濛的,风浪也不曾停歇。就连当地人都说「虽然是初冬,不过天气差成这样,还真是罕见呢」。堤格尔等人能做的,只有向诸神祈祷,期待天气快点好转。

某天午后,桂妮薇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堤格尔一行人下榻的旅馆,并当着傻眼的堤格尔等人的面,强烈表达不满。

不只如此,内乱结束后,原本隶属于杰梅因的亚斯瓦尔士兵,以及被从亚斯瓦尔岛赶走的海盗,纷纷逃到萨克斯坦,使治安愈发败坏。

在那之前,堤格尔等人一直待在亚斯瓦尔。就像先前提过的,堤格尔是吉斯塔特军的客将,与身为吉斯塔特军司令官的米拉,一起协助桂妮薇亚公主争夺王位。

亚斯瓦尔国王撒迦利亚病倒时,该不该趁机攻打亚斯瓦尔?王家与土豪针对这件事,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即使后来决定介入内乱,谈到该如何介入,又是一番争吵。

与周围的国家不同,亚斯瓦尔承认女王的存在。因此,桂妮薇亚迟早会以女王的身分,坐上王座吧。

「如果打听到什么,也要告诉我哦。」

堤格尔问道,加雷宁摇头。

桂妮薇亚的话很有道理,堤格尔只能诚惶诚恐地不断道歉。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们在山脚的村子里也听说过,这个国家的状况并不好。」

四人在飞雪中继续前进。

加雷宁的话,把堤格尔拉回现实。

获得吉斯塔特与布琉努协助的桂妮薇亚公主,先是平定了亚斯瓦尔岛,接着在海战与陆战中打败杰梅因王子的军队。撒迦利亚王承认她为正统继承人,并举行了继承王国宝剑卡里博恩的仪式。亚斯瓦尔的内乱,就此落幕。

虽然说堤格尔是以吉斯塔特军的客将身分协助桂妮薇亚的,就立场而言,不需对萨克斯坦的现况负责。但是既然知道自己参与的战争居然带来这样的影响,就心情来说,他仍然无法不感到沉重。

堤格尔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思考起来。

「非常对不起。我们绝对没有轻视殿下的意思。是因为考虑到殿下公务繁忙……再说,我们想在正式入冬前渡海,所以才急着离开。」

冬季的北海风高浪大,难以出航。

堤格尔感叹地眺望着眼前景色心想。该说还保留着相当程度的野蛮吗?总觉得这个国家的山与森林,和自己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以及米拉治理的奥尔米兹都有些不同。

「我记得那是萨克斯坦信仰中的白色巨鹰?听说牠能为死者带来安宁,把灵魂送到天上。军旗上也会画那只巨鹰呢。」

告诉堤格尔魔弹之王前往萨克斯坦的人是桂妮薇亚,所以没有必要瞒着她。

回头下山的话,就必须在这个国家待上更久的时间。堤格尔并不希望变成那样。

「你太大意了。」

堤格尔决定前往萨克斯坦王国,是内乱正式终结前的事。听说杰梅因王子的死讯时,堤格尔一方面感到惊讶,一方面认为身为客将,自己已经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同时他也认为,自己必须前往萨克斯坦。

「把你们送到那个充满泥巴臭的地方是没问题啦。但假如之后的天气比现在更糟,咱们就得在那种鬼地方过冬了。那可是天大的折磨啊。所以不好意思,请你们去找其他人吧。」

「如果巨人肯无条件送我黄金,我倒是很想见见呢。是说,如果巨人会给人黄金,那妖精又是干嘛的?」

──山与森林的王国真是名不虚传。

原因之一,是天气不佳。

连绵不绝的墨色山脉耸立于远方,离这儿愈远,愈显朦胧。许多高峰披着白纱,仿佛拒绝人们靠近似的。见到那些以雪勾勒出来的山影,堤格尔觉得有点激动。

「直接找我商量不就得了。我可以介绍可靠的水手给你们。他们曾载我多次往返大陆,技术是没话说的哦。」

「你之所以前往萨克斯坦,是想调查魔弹之王的事对吧?」

因此,当亚斯瓦尔水手听说堤格尔一行人想去萨克斯坦时,全都不约而同地皱眉。堤格尔等人是杜里的大恩人,就算要求水手们在冬季的风浪中出海,他们也在所不辞。但是去萨克斯坦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水火不容,是极为有名的事。

「堤格尔,你知道※赫拉斯瓦尔格吗?」(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由巨人变化而成的老鹰Hræsvelgr。)

最后,萨克斯坦决定出兵协助杰梅因王子。可是王子被桂妮薇亚打败,王家与土豪又开始互相推卸责任,甚至吵到动起干戈。

两人在极近之处对望着,米拉缓缓闭上双眼。堤格尔不是木头,当然知道她想索求什么。

根据桂妮薇亚的说法,那些水手从她开始走访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时起,就一直跟随自己了。堤格尔觉得得意洋洋地挺胸说着这些事的公主很可爱,一面郑重地向她道谢。

米拉略微发寒似地皱眉。

堤格尔一面听着两人的对话,一面不经意地看向空中。一只巨大的老鹰划过天际,堤格尔反射性地握紧家传宝弓。

听加雷宁这么说,拉菲纳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会精益求精的。」

「非常感谢殿下。我们欠了您大人情呢。」

「这点小事用不着在意。对我来说,来这里也是转换心情的好机会。唯一可惜的是,就此一别后,琉德米拉阁下就没机会多认识亚斯瓦尔的红茶了。」

「不胜惶恐。我也希望殿下能多认识吉斯塔特的红茶呢。」

「毕竟要告别了,就让我直说吧。琉德米拉阁下,吉斯塔特式的红茶太依赖果酱了。红茶不是果酱的附属品哦。」

「也恕我斗胆直言,殿下,山羊奶并不是红茶的必需品。希望您能多想一想,别因为添加多余的东西,而失去原本应得的幸福。」

假如堤格尔与加雷宁没把两人拉开的话,她们可能会互不相让地争论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吧。

堤格尔等人搭乘的船从杜里斯出发后,按照预定,于隔天抵达了萨克斯坦北方的小渔村。

首都阿斯坎尼亚位在王国的中央,必须穿越数座山脉与森林南下,才能抵达。

一行人为了前往首都,开始行走于山林之间。

堤格尔一行人前进了大约三○分钟后,发现一个小聚落。

聚落外有简陋的栅栏,乍看之下,民宅不到二○间。由于见不到任何人影,四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该说是果然吗?聚落中有明显的被盗匪打劫过的痕迹。

不少民宅遭到严重破坏,路边躺着许多衣衫褴褛的尸体。也许被鸟兽啃食过了吧,那些死者几乎只剩骸骨了。

四人分头查探,找不到任何活人。

「被盗匪攻击后,幸存者可能全部抛弃家园逃走了吧。从尸体的样子看来,不是这一、两天发生的事。应该超过十天了吧。」

堤格尔说道,其他人也都同意他的意见。

就算是和平的时代,偏远的村落受到盗匪袭击,也不是稀奇的事。不过,在旅途中听说了那么多关于这个国家的情势后,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令人目不忍睹。

四人将尸体集合起来,埋葬在聚落的一角。冬季的地面坚硬又冰冷,挖掘起来比想像中更花时间。

天快黑时,堤格尔等人选了一间坚固的石造民宅,借住其中。

虽然屋内有不少灰尘,但光是不让寒风从空隙吹入,就很足够了。地板中央有个方形的凹穴,底下满是灰烬,似乎是升火的场所。

加雷宁留在屋内看守行李,堤格尔与米拉、拉菲纳克则前往其他民宅,收集柴火。

──这里是哪?还有,这种噁心的臭味是……

为什么自己会拿着这些东西?

──但假如不知道土豪之间的权力关系,就不能随意和他们接触呢。

堤格尔想站起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里有东西。

刚听说这个故事时,堤格尔认为那是很常见的英雄传说,所以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蹲伏的黑龙、坐在黑龙背上的美丽女子。女子只以长布蔽体,貌似及腰的头发随风飘扬。尽管这空间与走廊相同,都可以称为废墟,但是只有女子与龙的石像,安静地耸立在空间中,没有任何损伤。

米拉一面听其他人讨论守夜的顺序,一面不自然地抿着嘴唇。脸颊之所以变得火烫,不单纯是因为火堆的缘故。

堤格尔说着,解开绑在腰间的皮囊,拿出某样物品。

异臭刺激着鼻腔,使堤格尔醒了过来。

「不行。山中天气瞬息万变。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魔弹之王啊。

「虽然我和王家、土豪都有交情,但是要说的话,和王家相处起来比较轻松。土豪们很在乎彼此的权力关系,而且关系时常变化,就算和他们有交情,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那是个至少有二○阿尔昔(约二○公尺)高的巨大石像。

「是的。因为已经用水稀释过了,所以不怕喝醉。」

是黑色的箭镞。

──王……

他从地上坐起,讶异地环视周围,皱起眉头。

「如果王家与土豪的对立愈来愈激烈,首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天气这么冷,野兽八成也都躲在窝里,不肯出来了吧。」

「谢谢你们。不过我并不是客气。虽然我也很在意能不能从土豪那边打探到什么,但正是因此,所以才不该随意接近他们。假如能在汉诺威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才转向前往索莱马尼,否则的话,就直接前往首都。」

堤格尔呆呆站着。他正身在一座老旧破败的建筑物里。

此外,身为猎人,不掌握山路附近的地形,堤格尔就会觉得坐立难安。因为山与森林,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再说,假如附近有盗匪,说不定能抢先发现对方,做好对策。

那样的国王,应该不可能答应米拉查阅王宫内的资料吧。

吃完晚餐后,米拉以蓝色的眸子看着堤格尔。

堤格尔向前走了起来。不是基于自我意志,而是被什么引导似地。

魔弹之王前往萨克斯坦。是大约三百年前的事。当时萨克斯坦小国林立,多山的地形造成交通不便,城镇之间难以交流,所以有许多地方小领主自立为王。

除非碰上极为困难的事态,否则堤格尔不想那么做。因为调查魔弹之王是堤格尔的个人私事,与吉斯塔特的政治意图没有任何关系。

走廊极为漫长,堤格尔又与几道身影错身而过。那些影子的高矮与体格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手上都握着弓。而且剪影都与堤格尔的家传宝弓相同。

旅人们一面用餐,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风雪,聊美酒,聊吉斯塔特与布琉努的山林,聊抵达首都后打算做哪些事。

那石像似乎随时都会开口向自己说话,堤格尔开始觉得难以呼吸。双腿似乎被钉在原地,无法别过脸,也不能移开视线。只能用力握住黑弓与箭镞,忍耐那股压力。

「先做个确认吧。根据山脚村民的说法,假如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就能翻过山脉,抵达山脚的干道。以干道作为分界,东侧大致上是王家的势力范围,西侧则是土豪的势力范围。」

与王家对立的,不仅是单一土豪,而是土豪的联盟。关于这部分,苏菲曾特别叮嘱道:

眼前是极度缺乏现实感的光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意识似乎罩着一层薄纱,无法理清思路。

仔细一看,自己的左手握着黑弓,右手拿着黑色箭镞。

没有脚步声。就连踏在地面的感觉,都很朦胧。

不论魔弹之王在萨克斯坦做过什么,都是建国之前的事了,所以不知道首都是否有保留相关的记载。

虽然女子的视线看向黑龙的头部,可是堤格尔却有一种被那女子居高临下注视的奇妙压迫感。

萨克斯坦国王奥古斯都是以严厉、残酷知名的人。这也是苏菲告诉堤格尔的。有一次,王后生了大病,直到痊愈为止,国王都没有去探病。

加雷宁已经升好火了。火旁有个银杯,拉菲纳克诧异地凑过去一看,笑开了。

正当堤格尔感到不解时,周围微微亮了起来。尽管周遭没有任何光线。

──再说,这个国家也没有安全到能随意旅行,与所有土豪们见面的程度。

「至少去露个脸吧。」看不下去的大臣劝谏道。「难道说看到朕的脸,病情就会好转吗?」国王如此回道,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这些话我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米拉以听腻这些话似的口吻打发道。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两名年长者相视苦笑。

「我当然也想请妳帮忙哦,不过也会想在妳面前有所表现呢。如果一到王都就立刻开口请妳帮忙,感觉起来就太逊了。」

虽然堤格尔已经在吉斯塔特与亚斯瓦尔立过一些功勋,但目前的他,仍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之子。就算要求进宫翻阅纪录,也只会落到被扫地出门的下场。不过,假如是米拉的要求,应该能顺利进入王宫吧。而且也不怕有人加害于她。

但后来,名为茨魅的魔物,将堤格尔称为魔弹之王。

战姬宓莉莎说过,魔弹之王是传说中的人物。据说他从女神那儿得到百发百中的神弓,以弓打倒所有敌人,成为国王。

──虽然也想进入土豪的势力范围……

堤格尔在脑中回想米拉画的地图,思忖起来。

汤也和酒一样,大家轮流分着喝。肉干要仔细咀嚼过后才吞下肚。直接吃肉干的话,太硬又太咸。所以有机会吃煮过的肉干时,就必须好好品尝这分美味。

众人把面包切成适当的大小,放在火上烧烤。接着把水与肉干、菜干放入另一只银杯中,一面加热,一面搅拌,煮成简单的热汤。只要等到肉干的盐分溶入汤里,肉块变软,就能吃了。

──王啊……

「我没有逞强的意思,不过有妳在身边的话,我的干劲就会比平常多好几倍呢。」

尽管利用战姬的头衔吧──堤格尔很清楚米拉的意思。就算国王拒绝,也能以战姬之名求见王妃或王子,试着请他们帮忙。

堤格尔仰望着无休无止的飞雪叹道。假如能猎到兔子或野鸟,就能吃到新鲜的肉了。虽然他们带的粮食还很充足,但是他们也的确吃腻了硬面包与肉干、菜干。

「如果需要我帮忙,不要客气,直接说出来。我就是为此才跟你来的。」

堤格尔看着三名同伴的脸,低头道谢。

「往东走的话,会抵达属于王家,名叫汉诺威的城镇;往西走的话,会抵达属于土豪,名为索莱马尼的城镇。两座城镇都是徒步两天的距离。而我们是要往东走,对吧?」

这样太奸诈了──微弱的嘟哝融化在跃动的火焰中,没有传入心上人的耳里。

忽地,一道黑影从前方出现,朝这边走来。那黑影与自己差不多高,左手拿着弓,看不出是男是女。

──完全不冷。明明有这么多雪和冰。

「欢迎回来。外头很冷吧?」

「是这样的话就好。」

「说的也是。」听米拉与拉菲纳克劝道,堤格尔干脆地让步。他现在是与其他人一起旅行,不能任性妄为。

堤格尔一面喝下最后一点伏特加,对米拉笑道:

堤格尔想尽可能地避免被卷入王家与土豪的对立之中。就这点来说,首都不太可能成为战场。他自己先不说,必须努力确保米拉的安全才行。

「嗯。这国家的情势比想像中更混乱。我们还是经过汉诺威,直接前往首都吧。」

虽然双方应该都已发现彼此的存在,但都没有因此放慢脚步。而且,即使双方距离逐渐接近,对方的模样,也依然被黑暗包围。

「看来没时间打猎呢。」

从那之后,魔弹之王这个词,就一直占据着堤格尔意识的一角。所以他才想在这个国家,多少找到一点关于魔弹之王的线索。

四人围绕着火堆坐下,轮流喝着杯中热酒。带着酒精的暖流沁透全身,使众人忍不住叹息。原本紧绷的身体也逐渐舒缓下来。

米拉说道,但是表情略显不满。

「这是加热过的伏特加?」

就算以双手捧着,箭镞也大到稍微超出手掌。箭锋相当锐利,闪烁着漆黑的光芒。不过最奇妙的是,箭镞有种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的奇特触感。

堤格尔与黑影一言不发地错身而过,继续向前行走。

「别太逞强哦。」

改变那状况的,是萨克斯坦的开国国王格利莫瓦德。他原本连小国的国王都不算,但是接连击败、并吞了许多国家,扩大领地,最后建立了萨克斯坦王国。

──问题是,米拉的名字能通用到哪里呢?

七道黑影出现在黑龙脚边。其中四道黑影无言地站着,其他三道则缓缓地上下伸长、缩短,呼唤着堤格尔。

这箭镞原本收藏在亚斯瓦尔的某座供奉圆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中,而桂妮薇亚公主将它送给堤格尔。根据桂妮薇亚公主的说法,这箭镞是大约三百年前,自称魔弹之王的旅人送给加拉哈德的。

拉菲纳克悠哉地道,加雷宁露出稳重的笑容。

「是是是。明天还要早起,快点睡吧。」

除此之外,一部分的墙壁与柱子上还覆盖着寒冰,地板角落堆积着白雪。空气安静地沉淀着,没有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生物的气息。

连擅长外交的苏菲都如此辛苦,堤格尔就更不用说了。假如认识错人,与大多数土豪为敌,就事倍功半了。

这些小国之间战火频仍,只有布琉努或亚斯瓦尔之类的外敌入侵时,才会团结起来。

黑暗中,只有堤格尔一个人,感觉不到附近有其他人类的气息。

萨克斯坦王国,大约是二五○年前诞生的。

最后,堤格尔总算来到一处宽阔的场所。那是足以把亚尔萨斯的冯伦家整个放入其中的巨大空间,而且天花板非常高。

听到米拉的声音,堤格尔抬起头。心上人正对自己露出满是信任与亲昵的浅笑。

眼前是一条笔直向前延伸的走廊,墙上有无数龟裂,柱子几乎全部从中断折了。地上的石板不是碎裂,就是变形剥落,难以行走。

那种臭味难以形容,而且很令人不愉快。虽然不是不曾闻过的气味,但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尽管堤格尔觉得自己应该闻过无数次了。

话说回来,米拉原本就打算在抵达首都后,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字。

三人抱着大量木柴,回到屋里。

「堤格尔,刚来这个国家时,我也说过──」

堤格尔停下脚步,茫然地仰望着眼前的景象。

米拉在半空中用手指画着地图,继续说道:

──虽然苏菲说,如果真有什么事,可以报出她的名字……

再说,假如魔弹之王是从亚斯瓦尔前往萨克斯坦的话,应该会先来到萨克斯坦西部。然而西部,是土豪的势力范围。

「我认为这想法很好。虽然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也不能有勇无谋地挑战猛兽。」

堤格尔不禁放声大叫。那些黑影的声音不是通过鼓膜,而是直接传到意识之中。带着意志的污泥爬进脑中的感觉,使堤格尔一阵噁心,差点摔倒。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才行。尽管他心中这么想,但是两脚依然无法动弹。

堤格尔低头看向自己双腿,惊讶地发现从脚尖到膝盖都变黑了。看起来就像抵达这空间之前,在走廊错身而过的那些人影一样。

发现三道黑影逐渐逼近,堤格尔咬紧牙关,瞪着它们。他在双腿使力,挺直背脊,举起黑弓。

他拉紧弓弦,仿佛上面搭着箭矢似地。

接着,堤格尔的目光从那些黑影上移开,看向空间深处的石像。

危险的不是黑影,而是耸立于它们身后的东西。

堤格尔即将放开弓弦的前一瞬,女子转过头,与他对上目光。

下一瞬,宛如切换画面似地,一道石壁忽地出现在堤格尔眼前。虽然老旧,但是没有任何龟裂,看起来相当坚固。

「──怎么了?」

米拉以关心的声音轻声问道。

──梦……?

混乱的意识逐渐清醒。明白是梦后,堤格尔总算放松全身的力量,喘了一口气。

可是,他又马上因其他的事而感到混乱。堤格尔感觉右手有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中握着黑色的箭镞,左手则握着黑弓。

──我是第一个守夜兼看守火堆的人。守夜时,没发生任何事……

和米拉换班后,堤格尔躺在地板上休息。虽然黑弓放在随时可拿到的场所,但是箭镞应该收在皮囊里才对。难道说,自己在作梦时,无意识地握住黑弓,并从皮囊中拿出箭镞了吗?

「堤格尔,你还好吗?」

米拉再次问道。堤格尔缓缓起身,发现自己满头大汗。他随手抓起身上的披风下䙓,擦去汗水后,转头看向米拉。

米拉身旁的火光,使堤格尔感到眩目。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正背对自己,躺在火堆的另一头。

堤格尔把箭镞收回皮囊,调整心情,朝米拉笑道:

「我想起来,梦里有一尊巨大的黑龙石像。」

「虽然人数众多,但是连对方的实力都看不出来,没一个像样的家伙。假如不想变成野狼的午餐,就快点趁现在夹着尾巴逃走吧。」

两名戈德伯格兵从正前方扑向米拉。

转眼之间,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倒在地上,无法战斗。虽然没出现死者,不过已经足以让他们失去斗志了。

「出现龙的石像的恶梦啊……该不会是少爷又惹战姬大人震怒,用石像砸你吧?」

正当堤格尔因超乎想像的刺激而感到焦急时,米拉将手温柔地放在他的额头上。有如哄幼儿入睡似地,温柔地抚摸着他。

快如闪电又精准的箭术,使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停下动作。至于堤格尔,则是二话不说地放下行李,从箭袋中又抽出三支箭。

米拉冷着脸,举起拉斐亚斯。堤格尔将箭搭上黑弓。

由于树林中的活动空间有限,米拉缩短了拉斐亚斯的枪柄。这龙具能随使用者的意志,任意伸长或缩短枪柄。

堤格尔正想描述,又皱起眉头。明明梦境是那么鲜明,但是醒来后却什么都记不得了。虽然心中残留着「看到非常惊人、非常可怕的东西」的强烈印象,可是不论他如何回想,都想不出任何画面。

「是……」

一道惨呼紧接在破风之声后响起。只见队长身体一摇,仰天倒下。两支箭分别深深刺入他的双腿。

堤格尔毫不考虑地回道。他凌厉地瞪着傻住的队长。

拉菲纳克赶到堤格尔身边,不让戈德伯格兵接近似地挥舞木棒。

就算无视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躺在一旁的事,自己也应该感谢米拉的好意,不能得寸进尺。

不一会儿,堤格尔就沉沉睡着了。

那空间究竟是什么地方?尸臭是从哪传来的?意识逐渐远去。

两道白光闪过,短斧与柴刀从敌兵手中飞离。流星赶月的追击,划破了他们肩膀与大腿的锁子甲。

「太好了。我实在不想使用那聚落的井水呢。」

不过,堤格尔是布琉努人。就吉斯塔特人的感觉来说,吉鲁尼特拉没道理给外国人启示。

堤格尔根据统一的装备,做出结论。他们应该是治理这附近领主的私兵吧。看起来气势汹汹,只要一认定堤格尔等人是敌人,随时都会扑上来似的。

堤格尔把箭放回挂在腰间的箭袋,拉下帽兜,以左手高举黑弓,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5 1 因缘插图(1)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 5 · 1 因缘 · 第1张插图

「你只有呻吟而已。是什么样的梦呢?」

「别太在意了。我们不是曾在亚斯瓦尔与有黑色鳞片的暴风龙战斗过吗?说不定只是那时的记忆,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梦里而已。」

「真是的,只要扯到战姬大人,少爷就会变得很沉不住气呢。」

穿梭在林间的山路,开始向下倾斜。堤格尔等人继续走了一阵子,见到一条河流。那河大约有十阿尔昔(约十公尺)宽,水流湍急,河上有座简陋的桥。

「我拒绝。」

米拉无视蜷缩在地上的两人,双腿一蹬,离开原地,迎击其他敌兵。戈德伯格兵们从林中窜出,从前后方扑向米拉。

「你们是什么人?把帽兜拿下。」

感受到米拉的心意,堤格尔不再紧张,安心地闭上双眼。尽管想一直沉浸在这种舒适的感觉中,可是睡魔却毫不留情地袭来。

天亮后,四人简单地用过早餐,离开聚落。

忽地,堤格尔想起某件事。

米拉打气似地笑道。「说的也是。」堤格尔也点头。梦带给堤格尔的恐惧感太强,所以他认为这是场不祥的梦,但说不定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队长话还没说完,堤格尔已经从箭袋中抽出两支箭,搭在黑弓上了。

堤格尔听过这个名字。是苏菲告诉他的。戈德伯格家是土豪中数一数二强大的家族。

「──我们被包围了。是强盗吗?」

「在梦里,你看到黑龙石像之后,怎么了呢?」

加雷宁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拉菲纳克握紧木棒。那是以栎木削制而成,从握柄到棒尖之处包覆铁片,加以强化过的武器。

「如果你是吉斯塔特人,说不定有人会说,你得到了吉鲁尼特拉的启示呢。」

堤格尔必须花上一个呼吸的间隔,才能理解米拉的行动与话中之意。他不由自主地以热烈的眼神凝视米拉从军服下䙓露出的修长双腿。

队长气到涨红了马脸。他一面亮出手中短斧,一面恐吓道:

──不论如何,都只是一场梦。一直耿耿于怀也无济于事。

「将近三○人呢。」

所谓的领地,是连路边的一颗石头,都属于领主。不只萨克斯坦,附近国家也都是这样。虽然这些士兵的说法没错,但他们的真正意图,是借着过路费的名义打劫旅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老子大可先把你们当成盗匪宰了,再带走那小姑娘哦。你还是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一道冷峻的声音钻入队长耳中。米拉放下行李,解开缠在拉斐亚斯上的布条,傲然环视着戈德伯格兵,蓝色的眸子中闪烁着无惧的光芒。

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在米拉身上。好几人赞叹起来。队长也因米拉的美貌,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堤格尔一面警戒周围,一面对走在身旁的米拉说道:

米拉复述堤格尔的话,蹙起秀眉。

「其他人也快点露脸。在这种地方,强盗装成旅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偷眼观察米拉,发现她的俏脸正微微泛红。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使堤格尔忍不住想将她紧抱在怀里。堤格尔用力忍下冲动,安分地把头枕在米拉的大腿上。柔软,富有弹性的感觉,使堤格尔的心脏狂跳。甜香刮骚着鼻腔,使堤格尔脸颊变得火热。

堤格尔不发出声音地爬到米拉身旁。

加雷宁的剑法不如主人亮眼,但是动作俐落又精准。初老的骑士接连划伤戈德伯格兵的手脚,使他们拿不住武器,或者站不起来。加雷宁的呼吸完全不显紊乱,甚至有余力照看米拉。

「这座山是戈德伯格家的地盘。你们是得到谁的许可入山的?如果不想以罪人,而是以旅人的身分下山的话,就该付出相对的代价哦。」

一名高大的男人在紧张的气氛中走了出来。

堤格尔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米拉听了,露出放心的神色。

「是啊是啊。冷静地生气的人更恐怖呢。」

他的披风领口处镶有狼皮。黑发黑眼,黝黑的肤色与纵长的脸,令人无法不联想到马。「马脸……」听到拉菲纳克的嘟哝,堤格尔努力忍笑。

难怪堤格尔觉得自己闻过无数次那种味道。但是为什么那个空间里,会充满尸臭呢?

被队长一瞪,米拉三人安分地脱下帽兜。他们不打算因为这点小事与土豪起冲突。假如付点过路费就能消灾了事的话,当然最好。

「说什么大话。我可没空陪你们胡闹。」

他将一支箭咬在口中,将两支箭搭在弓上,瞄准敌兵。血花飞溅,被射中的士兵们抱着手掌或手臂,跌坐在地上。

「过来吧。」

「其他人也把脸露出来。」

「一醒来,就全忘了……」

「可以先告诉我们,你们是谁吗?」

另一名敌兵挥着短斧,上前攻击。米拉并不回头,将拉斐亚斯的枪柄向后一送,以枪尾猛击腹部。士兵抱着肚子倒下,昏死过去。

睡魔使堤格尔的意识朦胧了起来。

在吉斯塔特,黑龙吉鲁尼特拉的地位与诸神相等,有时甚至比诸神更高。因为在建国传说中,开国国王是黑龙的化身。

「没事,我只是做了个怪梦。我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吗?」

「黑龙?」

「谢谢。」

马脸队长打断堤格尔的话,高高在上地道。堤格尔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尽可能地以平稳的语气问道:

但是他又立刻摇头,甩掉脑中的欲望。

虽然雪停了,但风还是很冷。天空也和昨天一样,是阴郁的灰,看不到太阳。四人以披风紧裹身体,走在山路上。

「我很冷静哦。」

「我们是戈德伯格家的战士。」

对吉斯塔特人而言,吉鲁尼特拉是与诸神站在不同位置的守护神。

他正想往河边走,却被堤格尔猛地拉住披风。因为堤格尔从杂乱丛生的林木中,感受到许多视线。

拉斐亚斯自上而下地敲中挡在米拉前方的敌兵的侧头部,士兵双眼一翻,向后飞出,在地上滚动不已。米拉并没有使出全力。假如她认真起来,士兵的项上人头会连着盔甲,一起离开身体。

「对了,关于昨天的梦。」

对方说的是萨克斯坦语。从其他人的态度看来,这男人应该是队长吧。

原来如此。堤格尔听出了队长的话中之意。

「上!让这个贱货知道自己的斤两!」

拉菲纳克开玩笑地道。「有可能呢。」加雷宁也笑了。堤格尔悻悻地闭嘴,因为不记得梦境,所以也无法反驳。

直到今日,吉斯塔特人民也依然赞颂开国国王的丰功伟业,士兵骄傲地高举画有吉鲁尼特拉的军旗,就连开国国王订定的「不能伤害幼龙与有黑色鳞片的龙」的奇妙法律,也没有被废除,仍然收录在法典之中。

「原来如此。确实不像强盗呢……这样好了,你们只要把那小姑娘借我半天,老子就放你们一马。」

当然,没人知道那传说是不是真的。但是自称黑龙化身的男人,带领部下打败许多部落,建立吉斯塔特王国,订立战姬制度,是不争的事实。

假如堤格尔真有那个意思,戈德伯格兵中箭的部位就不是手脚,而是眉心了。拉菲纳克很清楚这一点。

──不是盗匪呢。

嚣张的挑衅,使士兵们变了脸色。队长怒吼道:

「我不是牺牲同伴,换取自己的安全的卑鄙小人。」

拉菲纳克喜孜孜地从行李中拿出装水用的皮囊。

堤格尔叹道,米拉苦笑起来。从年轻人的反应看来,肯定不是什么美梦。米拉思考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轻拍自己大腿道:

也许因为堤格尔一行人停下脚步,使对方明白自己被发现了吧,数名身穿武装的男人从树林中现身。他们全都戴着半圆形的头盔,身上穿着锁子甲,外头罩着深褐色的披风,手中拿着短斧或柴刀、弓等武器。

米拉与加雷宁也分别迎击上前攻击的戈德伯格兵。

那异臭,是尸体的臭味。是唯有失去生命的肉体才会发出的独特恶臭。

该注意的,是现实。这里是山中,离城镇还很遥远。

「完全想不起来。感觉上,那是个很奇妙的场所。而且除了龙的石像,好像还有很多东西……」

「我们来自布琉努。为了拜访住在首都的朋友──」

「你、你们……不要以为做出这种事,还可以善罢甘休哦。」

队长因剧痛而皱眉,颤声道。

堤格尔无视队长,对还能活动,但是不敢向前的士兵道:

「带着受伤的人回去吧。我们不想与戈德伯格家为敌。」

士兵们咬着牙,露出不甘的神色。但是一来明白自己打不过对方,再说也不能放着同伴不管,「知道了。」他们只能挤出声音,如此回道。

──这样一来,就得尽快下山才行了。

接获士兵的报告后,戈德伯格家肯定会调查堤格尔等人的身分。必须尽早离开土豪的势力范围才行。

堤格尔正在心里如此盘算,又从河的对岸听到新的脚步声。

「又有新的敌人……?」

堤格尔仔细一看,是大约三○人的部队,但是武装与戈德伯格兵不同。只见他们在锁子甲上穿着皮甲,罩着白色的披风。半圆形的头盔上有护鼻与护颊。士兵们双手拿着短枪与圆盾,腰间挂着短剑。

「王家的士兵……」

一名戈德伯格兵忿忿地啐道。

堤格尔凝视着王家的士兵,皱起眉头。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些士兵散发的氛围,一言以蔽之,就是异常。尽管见到堤格尔等与戈德伯格兵的样子,却什么话都不说,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也没有警戒的反应。看起来就像一群会动的人偶,没有与人类沟通的意思。

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散开,其中三、四人围住一名倒在他们附近的戈德伯格兵。是被堤格尔的箭射中,无法动弹的士兵。

那些士兵毫不迟疑地举起短枪,刺向伤兵。戈德伯格兵大声惨叫,鲜血四溅。

「你们在干什么!」

马脸队长又惊又怒地吼道。

堤格尔等人也因眼前的光景而怔住了。不由分说地杀死已经受伤的敌兵,本身就不寻常。何况他们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做这些事的,更是使人发毛。

米拉与加雷宁奔到堤格尔与拉菲纳克身边。米拉握紧拉斐亚斯,看着那些王家士兵,干笑道:

戴着面具的女性或是闪身,或是使用双手挡下所有怒涛排壑般的攻击。米拉心中发寒,不禁感到战栗。

不过,米拉的枪还没碰到茨魅的手,就收了回去。这记攻击只是幌子。不论多么愤怒,米拉都没有失去身为战士该有的冷静。

──这种感觉,我有印象……

茨魅摆出架势说道。米拉皱眉。

寒气超过八○阿尔昔。

那些笔直地朝堤格尔等人走来的王家士兵,动作确实和那些怪物有几分相似。

茨魅是占据了米拉的祖母维多莉亚的尸体,伤了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的魔物。是米拉非打倒不可的敌人。

就在这时,米拉的视野边缘闪过一道白光。

「堤格尔!」

不出所料,戴着面具的女性向后跳开,一面闪避攻击,一面答道:

黑骑士的杜兰达尔、桂妮薇亚的卡里博恩。魔物的枪身上,带着与那些武器相同的氛围。

米拉停止动作,看着茨魅,连呼吸都忘了。

非躲开不可。仅管战姬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地看着茨魅的手逐渐逼近。

──这样一来,就只好用龙技决胜负了。

「居然帮起攻击自己的人,真是奇妙啊。」

拉菲纳克的声音中带着困惑。堤格尔也无法决定该怎么做才好。但是在看到王家士兵准备杀死其他戈德伯格的伤兵后,他举起黑弓。

风开始呻吟,大气出现振动,闷雷般的声音震荡地面。茨魅的手似乎在裂缝抓住了什么,与眩目的光一起缓缓抽出。

堤格尔说给自己听似地同意道。招惹那些士兵的是他,就算是为了同伴,他也必须狠下心肠,确实地杀死那些人。

米拉避开比拚力气的情况,向后跳开。

茨魅停止攻击,回手接下堤格尔的箭。霎时白光乱舞,带着寒气的暴风袭卷四周。尽管茨魅表情不变,但身体却表现惊讶似地微微摇晃,向后退下一步。

森林中的怪物,真实身分是被魔物杀死、操纵的人类。

──仿佛看穿了我所有动作似的……

「这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蓝发战姬心中惊疑不已。除非完全看出自己的动作,否则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不只如此,尽管米拉使出所有力气推挤,茨魅的枪仍然纹风不动。

接着,米拉瞪大眼睛。握在魔物手中的,是刚才掷出的昆古尼尔──尽管她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妳是茨魅?」

茨魅再次举起枪,准备扔掷。

堤格尔把涌上心头的怒气按回肚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其吐出。目前,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些王家士兵才行。

也就是说,那是足以与龙具抗衡的武器。

就在这时,原本凝视着拉斐亚斯,陷入沉思的米拉,下定决心地把堤格尔等人叫到身边。

「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那枪是你们打造的似的。」

「是的话,又怎么样?」

见到人影,米拉大喝一声,刺出拉斐亚斯。钢铁碰撞般的声音,撼动大气。

他再次弯弓搭箭,瞄准走在前方的王家士兵。那些士兵并不争先恐后,但是也没有人整队,甚至没人露出敌意或战意。诡异与不快的感觉,使堤格尔皱眉。

「好。我们该怎么做?」

然而,那士兵却依然面无表情,没有痛觉似地继续前进。拉菲纳克呻吟起来,加雷宁皱眉道:

平淡的声音,传入米拉耳中。

──把那身体……还来!

茨魅赞道。即使在这种时候,米拉仍然找不出茨魅的破绽。

米拉瞪着魔物,眼中满是杀意,再次进攻。茨魅只是站在原地,迎击米拉。

米拉倏地睁眼,双腿一瞪,踢散寒气,专心朝右上方的斜坡疾奔。蓝色长发在空中飞舞,她以发现猎物的野兽般的速度,在林中穿梭。

米拉看了一眼手中的龙具。宛如以透明水晶切削而成的枪头,正微微亮起带着寒气的白光。

茨魅的攻击快如闪电,接连在米拉的脸与手上划出伤口。虽然目前都是轻伤,但是随时有可能受到致命的攻击。

但是茨魅的速度更快。只见她反手握着昆古尼尔,朝米拉扔去。米拉立刻转为守势,在周围制造巨岩般的冰块,形成厚重的防壁。

「在我集中注意力搜索敌人时,别让他们靠近。」

这个人,空手接下了冻涟的雪姬用尽全力的一击。能把铁制铠甲如纸片般划开的龙具,无法在那雪白的手掌中留下任何痕迹。

米拉朝旁边跳开,与魔物拉出距离。拉斐亚斯明白使用者的想法,闪闪发光。

米拉厉声问道,茨魅淡然回应:

那把枪,会自行回到使用者身边。

米拉一面以拉斐亚斯扫过女性脚部,一面瞪着女性,问道。

堤格尔瞄准王家士兵,接连射箭。几名士兵的眼睛或喉咙中箭,翻身落入河中。走在后头的士兵,别说伸手救人了,根本连看都不看落水的同袍一眼。

「这件事简单。」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向前,在桥边迎击走过来的士兵。见到那光景,还能动的戈德伯格兵们对望一眼,拿起手中武器,似乎想上前帮忙。

「我也不想久战。所以,让我使用武器吧。」

──把人类变成这样,这次又想做什么?

「不会有错。拉斐亚斯也在警戒他们。」

──捉到了!

拉斐亚斯与昆古尼尔的枪头相抵,迸溅出金色的火花。不带任何杂质的金属互相碰撞,响起清脆的声音。

维多莉亚过世时,米拉还很年幼。她眼中的祖母,是头发斑白,脸上有明显皱纹,将近五○岁的女性。

铛的一声,飞箭命中王家士兵的头盔,落在地上。王家士兵们一齐转头,以无机物般的眼睛看着堤格尔。

龙具钻过魔物的手,向前延伸。一道白光之后,黑发如羽翼般在空中飘扬,黑色的面具伴随着金属般的声响,裂成两半,露出茨魅的脸。

但是她在肖像画中见过年轻时的祖母。与母亲很像,会让人觉得果然是母女。也让米拉觉得,自己总有一天,应该也会变成那个模样。

「看样子,手下留情的话,是无法阻止他们的。」

茨魅举起右手,周围的空间扭曲、变形,现出一道裂缝。米拉怔怔地看着眼前景象。

也许是因为昨天下过雪的缘故吧,林木中的空气清冷。这样一来,拉斐亚斯发出的寒气,应该不会太快被敌人发现。对米拉来说是件好事。

「我等,将这把枪命名为※昆古尼尔。」(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永恒之枪Gungnir。)

「你还记得夏天时,在莱德梅里兹的森林中,和怪物战斗时的事吗?」

魔物手中,出现一柄长枪。枪尾镶着七颗宝石,银丝缠绕在漆黑的枪柄上,枪头闪烁着金色的光辉。华美的程度不下龙具。

「但是也不能袖手旁观,对吧?」

下一瞬,箭被茨魅握在手中,化为粉碎。『力量』的残渣成为光点,从指缝间落下,如轻烟般消失无踪。

米拉惊诧地看着那女性的右手。

「是啊。」

上、下、左、右。脸、身体、手、脚。米拉使出浑身解数,从所有角度攻击魔物。

「少爷,我们该怎么办……?」

两人说话时,王家士兵已经开始过桥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只管着朝堤格尔等人走来,不再把戈德伯格兵放在眼里。

「他们也被魔物操纵了吗?」

带着『力量』的箭划破大气,朝两人疾飞而来。是堤格尔射出的箭。明白敌人是茨魅后,堤格尔在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的援护下,缓慢地朝米拉的方向移动,在一旁观察她的战斗。

虽然米拉问得没头没脑,但是堤格尔等人一听,立刻理解是怎么回事。

「我要搜索这附近的魔物气息,你们帮我忙。」

但是,所有攻击全都无法碰到茨魅一根毫毛。魔物以昆古尼尔挡下、带开所有攻击。就连刚才的虚晃一招,也不再管用。

「你的『力量』比以前更强了。」

米拉闭上眼睛,在心中向龙具说道。白色的寒气从透明水晶般的枪头倾泄而出,在地表扩散,融入大气之中。假如寒气碰上什么特异之物,拉斐亚斯就会通知米拉。

忽地,米拉想起堤格尔的话。他曾遇过名为茨魅,有着女性外表,穿着黑色的服装,戴著有龙形花纹的黑色面具的魔物。

紧接着,昆古尼尔刺中防壁,发出轰然巨响。冰墙碎裂,米拉在夹杂着碎冰的狂风中,拚命地看向茨魅。

堤格尔惊讶地看着米拉,但并没有问她做不做得到。既然米拉想试,那么自己该做的,就是在旁边辅助她。

那张脸,就在眼前。大约二十多岁的祖母的脸。

「枪之女武神的动作也比与列许的眷属战斗时更犀利了。在亚斯瓦尔杀死托尔巴兰的,是你们吗?」

尽管话的前半段对米拉造成相当的冲击,但是后半段话造成的怒火,又使她无视那些话,踹着地面,冲向魔物。

「精彩。」

──拜托你了,拉斐亚斯。

魔物将手伸入裂缝,金色的光芒从其中迸溅而出。

米拉松一口气,垂直竖起自己的龙具,将枪尾抵在地面。

怀疑化为确信,汗水涔涔流下。米拉的枪术习自母亲,母亲的枪术当然也习自她的母亲。虽然米拉与史薇特菈娜都把学到的枪术自行做过变化,但基础的部分都是一样的。

米拉的蓝色眸子燃起激动的光芒。她大喝一声,向前踏步,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茨魅则像先前一样,伸出右手,准备挡下攻击。

「没错。虽然这是失败作,但正好适合这副习惯使枪的身体使用。」

长枪发出的压迫感,使米拉出不了声。

米拉迅速收回拉斐亚斯,狂风骤雨般地快枪连刺。脸、肩膀、胸口……每一击都发出冷冽的寒气,染白两人身旁的空气,冻结周围的大地。

堤格尔不是基于正义感才这么做的。只是单纯无法置之不理而已。话说回来,从那些王家士兵身上发出的诡异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错,枪之女武神──这是妳祖母的身体。」

──话是这么说,如果我也能反过来看出祖母的动作就好了……

弓弦震动。士兵身体微晃,右腿被箭贯穿。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黑发及腰,戴着黑色面具的女性。她穿着强调身体曲线的黑色服装,披着外套。面具的双眼与嘴唇部分有细长的开口,左半边雕着龙形花纹。

寒气不断向外扩散,三○阿尔昔(约三○公尺)、五○阿尔昔……拉斐亚斯依然没有反应。米拉并不焦急,继续专心操纵寒气。就连刀剑铮鏦的声音,都被屏除在她的意识之外。

茨魅伸出右手,朝米拉胸口抓去。那是能挡下龙具攻击的手。被抓中的话,绝不可能没事。

米拉立时做出判断,向前踏出一大步。

「──穿过天空,冻结吧!」

与此同时,堤格尔也再次朝茨魅射出带着『力量』的箭。他不认为那箭管用,但是至少能稍微分散魔物的注意力。

龙技和箭,与昆古尼尔产生剧烈冲突。三股力量以米拉与茨魅为中心,仿佛要扯裂彼此似地缠绕在一起。白光狂乱地旋绕不已,猛烈的力量洪流形成了极寒的龙卷风。

周围的树木被冻结、扯碎、连根拔起。大地被风之利爪刨过,人头大小的土块如雨般落下。

龙卷风不断旋转,一面吞噬周围的一切,一面急速膨胀,最后散裂。

成为冰与雪的爆炸。

堤格尔被爆风吹起,摔落在地面,滚动不已。假如是平常的他,一定能立刻翻身站起,但是连续射出两支带有『力量』的箭,使他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上落下的场所是陡峭的斜坡,所以只能任凭头和身体重重撞在地面,一路向下翻滚。

最后,堤格尔的身体撞上树根,总算不再继续滚落。尽管如此,他仍然无法立刻起身。刚才的撞击使他全身发疼,连呼吸都很吃力。

「少爷……!」

拉菲纳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虽然堤格尔想回应,可是发不出声音。就在他忍耐着疼痛,意识逐渐模糊时,有人强而有力地抱起他的身体。

「少爷!你还好吗!」

拉菲纳克焦急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堤格尔勉强挤出笑容。

「嗯,就像你看到的……」

堤格尔哑着嗓子回道。「你好惨啊。」拉菲纳克也松了口气,笑道。堤格尔扶着拉菲纳克的肩膀起身。尘土从头发与脸部簌簌落下。

虽然手脚很痛,但是没有骨折。手指也没事。视力也没有问题。黑弓仍然在手上,箭袋中还剩下几支箭。

堤格尔抬头向上看,自己似乎是从超过十阿尔昔高的斜坡落下的。

「米拉……米拉呢?」

堤格尔总算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拉菲纳克迟疑地道:

「我们看到战姬大人掉到河里了。加雷宁阁下已经过去找她了。」

两人放下行李,拿出装水的皮囊。

他印象中的母亲,身体很虚弱,总是躺在床上休养。但每当儿子来寝室看她时,她总是会告诉他各种神话传说、床边故事,或是与花朵有关的事。尽管母亲在他还很小时就亡故了,但是那稳重的微笑,至今仍鲜明地留在心中。

「快逃!快!」

堤格尔看向年长的部下,道歉并道谢。拉菲纳克露出暴牙,笑着摇头。

加雷宁凝视着河面,难得地抱怨道:

话还没听完,堤格尔立刻滑下斜坡。

堤格尔盯着长年跟随自己的部下。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死在那爆炸中了吗?

「不眠不休地行军是极为愚蠢的事。告诉我这个道理的,是加雷宁阁下吧?」

来到目的地,堤格尔脸色发白,拉菲纳克也倒抽了一口气。

「我马上试试。请你们帮忙警戒周围。」

堤格尔瞪大眼睛,拉菲纳克点头。

──不,不可能。

「嗯。不只拉斐亚斯,我还感受到米拉的气息。虽然找艾莲时,还没办法做到这种事……」

最后,涟漪捕捉到一个小光点。

对米拉的思念,使堤格尔重新奋起。

加雷宁说道。堤格尔点头。这件事等有空再想就好。找到米拉,才是当务之急。

堤格尔回头,冷静地对追来的两人道:

冷静点。堤格尔对差点忘了这件事的自己说道。

堤格尔与加雷宁对望一眼,表情同时缓和下来。

拉菲纳克厌烦地道。

拉菲纳克诧异地问道。堤格尔两眼发亮。

自己比以前更熟悉黑弓了吗?这么说来,刚才战斗时,茨魅也说过,堤格尔的『力量』变强了。

接着,他再次喝了一口水。虽然只是清水,但是感觉味道相当甘甜。

「不见了……」

蒂亚娜是堤格尔的母亲。乌鲁斯在布琉努首都尼斯认识了蒂亚娜,双方情投意合,最后结为连理。

堤格尔露出责备的眼神,拉菲纳克坦然承受主人的视线。

加雷宁惊讶地问道。堤格尔用力点头。

拉斐亚斯旁边,有个与龙具不同的光点。是温暖、强而有力的生命之光。

尽管堤格尔非常肯定,但是又出现了新的疑惑。

「两位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呢?假如在重要时刻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或是出不了声音,又能怎么样呢?要是不小心掉进水里,我可不管你们哦。」

「琉德米拉大人就是掉落在那里。」

那三人也惊讶地看着堤格尔等人。也许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其他人吧。一名青年很快地回神,紧张地叫道:

堤格尔睁眼,周围的景色、声音、风的气味,一股脑儿地传入他的意识之中。堤格尔头晕目眩,大约整整十秒,连话都说不出来。

「加雷宁阁下,你的头发和胡子都乱了呢。」

「今年夏天,我们在莱德梅里兹的森林里与魔物战斗时,我曾经用这把弓找到艾莲。」

「总之先上去吧。我很担心米拉。」

三人一面叫着米拉的名字,一面朝下游前进。

堤格尔苦笑起来,重复咀嚼父亲的话,做起深呼吸。

堤格尔颤声念着心上人的名字,双腿忍不住发软。如果没有拉菲纳克撑着,应该会当场跪倒在地上吧。

堤格尔大大伸了个懒腰,转动肩膀,做了好几次起立蹲下的运动。

上了斜坡后,堤格尔见到四人份的行李。应该是拉菲纳克找回来的吧。两人分别背起那些行李。

「我爸爸……?」

「琉德米拉大人?不是拉斐亚斯?」

「乌鲁斯大人当年在首都时,有一次,他和蒂亚娜夫人一起出门,但是因为人太多,所以走散了。乌鲁斯大人拚命地到处找夫人,总算找到时,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变得乱糟糟的,害夫人忍不住笑了呢。」

「你们是旅人吗?那些家伙会不分敌我地攻击人,你们还是快逃吧。从那边走就可以下山了。我们会挡住那些家伙的。」

──那是,米拉吗……?

只能这么想了。龙具与战姬间的牵绊,将米拉的存在告诉堤格尔。

但是搜索行动比想像中的更加困难。茂密的树木挡住去路,必须绕道才能继续前进。每当被迫离开河岸时,堤格尔就会感到焦躁。

加雷宁大大呼出一口气。刚才太过慌乱,就连他也忘了龙具的存在。如今,血色总算回到初老骑士的脸上。

「稍微休息一下吧。」

忍受不了那样的气氛,拉菲纳克提议道。

发现两人,加雷宁朝他们跑了过来。初老的骑士灰发紊乱,脸色憔悴,满是不安与懊悔之色。他朝下指着河流的某处:

「米拉……」

青年回头,见到那些人,啐了一声,再次看向堤格尔。

「有办法知道米拉的位置了。」

堤格尔也连带想起了父亲与异母弟弟。父亲身体还好吗?他应该正称职地当着亚尔萨斯的领主吧。至于弟弟迪安,也差不多会走路了?

堤格尔继续发问,拉菲纳克露出困扰的表情。

堤格尔抬头,透过枝叶,看着灰色的天空,感慨良多地想着。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也说过呢,寻找的东西愈重要,愈是不能焦急。

──这样一来,米拉不就……不,拉斐亚斯一定会保护她的。

当时,艾莲──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被森林魔物列许捉住了。那时候,堤格尔请黑弓帮忙,找出艾莲的龙具艾利菲尔的所在位置。

光点化为涟漪,在黑暗中不断扩散。

「我们快去找琉德米拉大人吧。」

就在这时,怒吼与刀剑交击的声音,从斜坡上方响起。

「假如拉斐亚斯能发光,或者冻结附近地面,告诉我们它在哪里,不知该有多好。」

直到目前为止,堤格尔与不少强大的魔物交过手,不过茨魅还是其中特别强的存在,绝对不能过于乐观。

为什么在米拉失踪时,没有立刻想到这么做呢?

青年说的是萨克斯坦语。发生什么事了?堤格尔正想发问,又从上方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他朝斜坡看去,七名士兵正站在那儿。那些人的武装与斜坡下的三人几乎相同,手中拿着斧头或柴刀。

米拉的龙具能操纵寒气,为她御寒,绝不可能让她冻死。

能找到人,真是太好了。妳一定要没事。

「魔物呢?」

在河畔看到大型物体,发现那只是漂流木时,三人就会一起叹气。气氛变得愈来愈沉重。

米拉所在的地点,被炸出了一个钵状的大洞,周围的地面在极为狼藉的模样下被冻结,上面布满了断枝残干。

听了这些话,堤格尔停下脚步,看向手中的黑弓。

戈德伯格兵们傻怔地跌坐在桥边,但是堤格尔没心力理会他们。他穿过和缓的斜坡,急急赶向米拉与茨魅战斗的地点。

「我们沿着河边,朝下游寻找吧。有拉斐亚斯跟着,米拉肯定不会有事。」

堤格尔眼眶发热。力量从原本筋疲力竭的身体深处涌出。

「少爷,那弓又怎么了?」

堤格尔无法回答。拉菲纳克看向加雷宁。

「心爱的女性失踪了,会紧张也很正常。我听巴多兰爷爷说过,乌鲁斯大人以前也有过同样的事哦。」

堤格尔站在河边观察下游,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内,没有米拉的身影。从水量与流速看来,米拉应该被河水冲走了吧。

「说的也是……」

他与两名同伴交换视线,揹起行李,继续在茂密的树林中前进。

「什么?」

「前面……我想大概还有三百阿尔昔远吧,米拉就在那里。」

「灰头土脸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也不遑多让哦。」

「我想请问身为猎人的少爷,不吃不喝地在山里行走,就能猎到动物吗?」

堤格尔闭上双眼,在心中祈求黑弓。他安静地呼吸着,缓缓将意识融入黑弓之中。空气的寒冷、风的流动、靴子踏在地面的感觉……全都消失了。成为无尽黑暗中的一个光点。

「现在哪有时间做那种事?」

三人的脚步轻快了起来,可惜再次被树林挡住去路,只好绕道而行。路面向下倾斜,走了一阵子后,出现一道陡峭的斜坡。

堤格尔等人反射动作地拿起武器,三道人影从斜坡滑下。每个人都戴着半圆形的头盔,穿着领口镶有皮草的厚重军服,手中拿剑。三人都很年轻,应该不到二○岁吧。

直到喝下拉菲纳克递来的水,堤格尔总算恢复原状。他指着某个方向,对一脸紧张的加雷宁笑道:

──这气息,是拉斐亚斯。因为以前感知过,所以不会有错。

「拉菲纳克,对不起。还有谢谢。」

堤格尔走到斜坡旁,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拉菲纳克观察了一阵子堤格尔的动作,确定没问题后,也跟着爬上斜坡。

──原来有过那样的事啊。

「要爬这个吗?」

可以下水吗?堤格尔蹲下来试探水温。刺骨的冰冷使他不由自主地收手。这样不行,跳下去的话,还数不到一百,就会冻死了。

堤格尔喝了一口清水,排出萦绕在脑中的各种杂念。接着他以厚布擦脸,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直到这时,他总算理解自己有多疲劳。

初老的骑士说不出话。拉菲纳克以沉着的语气继续道:

「但是,琉德米拉大人究竟漂流到哪一带了呢……?」

青年指向三人走来的方向,立刻转身背对堤格尔。

七名士兵左右跳跃地来到斜坡下方。

见到那些人的表情,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他们和刚才遇见的王家士兵一样,眼神空洞,看不出在想什么,也没有任何感情,就像人偶一样。

──所以才叫我们快逃吗?

最早下来的三人举起剑,准备迎战那些士兵。但是敌众我寡,不管怎么看,形势都对三人不利。

七名士兵缓缓逼近,冷不防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三人因那意料之外的举动而僵在原地,七名士兵如猛兽般地扑向他们。

一名士兵打掉青年的剑,抱住他的身体。

堤格尔等人倒抽了一口气。原以为那士兵会以柴刀砍人,没想到竟是张大了嘴,咬向青年。

急若流星的一箭,钻入士兵口中,穿透后脑。士兵向后栽倒。

几乎同时,剑光闪烁,一名人偶般的士兵身体喷出鲜血,翻身倒下。另一名扑向青年的士兵,则被打横伸出的木棒戳中,大动作地摔倒在地上。

救了三人的,是堤格尔他们。

「这些家伙是饿昏头了吗?」

「好像听不懂人话呢。」

堤格尔对于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开玩笑拉菲纳克感到佩服,附和道。那七名士兵的模样,只能说是异常。刚才的咆哮,根本和野兽没两样。

可是这些青年,却想帮堤格尔等人逃走。不但叫他们快逃,还在明知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迎战敌人。所以堤格尔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他们似乎没有痛觉。和刚才遇见的士兵很相似呢。」

加雷宁一面挥剑,一面冷静地道。虽然他针对敌人的手脚进行攻击,但是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不但没有发出惨叫,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一味地挥动武器。

他们的战斗方式相当奇妙。一面挥动斧头或柴刀,等到接近人时,就张嘴咬来,或是以没拿武器的手抓人。仿佛牙齿和指甲都是武器似的。

堤格尔的箭,精准地射中那些人的喉咙或眼睛。这是为了一箭致命,或是至少夺走他们的视力的缘故。青年们也总算回神,拚命挥剑加入战斗。拉菲纳克则在一旁以木棒援护他们。

表情空洞的士兵一一倒下。但即使战到只剩一人,对方也没有逃走的意思。最后,那人被青年们的剑穿透喉咙与腹部,被加雷宁斩断首级,总算倒下。

这下,不只堤格尔,就连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都变了脸色。

「我希望你们能以护卫……不,以褓姆的身分,护送王子殿下回汉诺威。只要你们答应,我就会帮你们找到同伴。详细的部分,我会写在信上,派人送到汉诺威告诉你们的。」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5 1 因缘插图(2)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 5 · 1 因缘 · 第2张插图

堤格尔看向倒在地上的七具尸体。这些,就是狼人。

「我知道了……我有个提议。」

「虽然我也很想那么做,但还是先看看情况吧。轻举妄动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刺激那些人。」

「再问一个问题。我的同伴应该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妳觉得呢?」

「头发是蓝色的。行李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葳斯……」

虽然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肯定被葳斯看穿了。

「抱歉,我们在赶时间。」

「话说回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先前遇到的王家士兵,也成了狼人吗?

尽管不抱期望,堤格尔还是试着发问。葳斯果不其然地摇头。

见到亚特里斯的反应,堤格尔不禁担心起米拉的安危。

亚特里斯说着,走到前方。青年的同伴们虽然因他的行动而紧张,但并不加以阻止,只是以祈祷般的表情静观事态发展。

「万事拜托了。」

「问你一个问题。」葳斯轻声道:

不能让瑞沃伦斯家的当家知道,吉斯塔特的战姬在这里。

尽管对方很有礼貌,但堤格尔还是想尽快结束对话。不过,亚特里斯不肯退让。

苏菲说,瑞沃伦斯家是与戈德伯格家不相上下,势力特别强大的土豪。

堤格尔皱眉问道。葳斯的回答很简单明快。

「感谢各位的相助。托了你们的福,我们才能幸免于难。我叫亚特里斯,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既然打败了王子殿下,这次就放你一马吧。你的部下就这五个人吗?快点带着他们下山吧。」

那女性长得很美,火红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肌肤十分白皙,柳眉之下有一双明亮的大眼,很有独特的个人魅力。

有办法打倒她,并抢回米拉吗?

亚特里斯在葳斯锐利的视线下,不卑不亢地道。两人的声调都很柔和,感觉像是熟人,但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充满了紧迫感。

「这座山有八成属于瑞沃伦斯家。其余的部分则属于戈德伯格家,并不属于王家。你在入山前,应该先征得身为瑞沃伦斯当家的我同意才对。既然你没有那么做,你就等于是必须讨伐的入侵者──拿起剑吧。亚特里。」

葳斯为了让犹豫不决的堤格尔下定决心似地说道。沃坦与战神提尔、雷神索尔同样,是萨克斯坦普遍信仰的神祇。

带头的是一名女性,年纪约莫十八、十九岁,身上穿着厚重的军服与金属铠甲,罩着镶有毛皮的披风。腰间佩着一把在剑柄与护手之处施加了华美装饰的剑。

「虽然只是想像,不过应该只有一些轻伤吧。我的客人中有习惯旅行的女性,她也在这座山里,所以应该能马上找到你的同伴哦。」

不过,使堤格尔感到难以呼吸的,不是美貌,而是从她身上散发的压迫感。

因为变成狼人,所以才会有那种空洞的表情、异样的行动与攻击性吗?

从葳斯的话听来,她早就发现,并且收留米拉了。而且还看出堤格尔他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米拉的真实身分。

这话使堤格尔抬起头,只见葳斯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看向亚特里斯,继续道:

堤格尔瞥眼看向葳斯腰间的佩剑。

「他们全都变成狼人了。顺带一提,我军的士兵,恐怕也都变成那样了。」

虽然这问题很奇妙,但葳斯正确地理解了堤格尔的意思。

「你的剑术还是一样差呢。」

「那里啊……」

「为什么要我们那么做呢?」

但是,就算把魔物的事告诉眼前的男女,他们也不会相信吧。虽然觉得不吐不快,但自己是局外人,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保持沉默。

葳斯睁着大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亚特里斯,微笑道:

「头发的颜色呢?知道的话比较容易找人。有什么随身行李吗?」

「可以告诉我那个落水的人有什么特征吗?我问问从河边过来的人。」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5 1 因缘插图(3)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 5 · 1 因缘 · 第3张插图

他才刚拔出剑,转过身,葳斯就已经迫不及待似地攻来了。速度之快,连堤格尔与加雷宁也感到惊讶。

两人正商量着,女性已经来到离亚特里斯十步远的场所了。

拉菲纳克小声问道,但加雷宁摇了摇头。

亚特里斯说道。那女性──葳斯冷冷地回问:

「亚特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仔细一看,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朝着这边走来。人数大约三○,除了带头的人之外,每个人都戴着半圆形的头盔,身上穿着锁子甲。

亚特里斯的话还没说完,从河岸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堤格尔把对米拉的万千思念寄托在这句话里,低头说道。葳斯点头。

但是他知道葳斯是出于好意才问的,所以不能不回答。

说到最后,堤格尔的话变得支支吾吾。虽然不小心说了真话,但是听在别人耳中,反而不合理。掉到冬天的河里,等于死路一条,根本不需要找人才对。

他将剑插在地上,脱下头盔,将手放在胸前,向堤格尔等人低头致谢。

「我和他们是旅人,不是这位先生的部下。重点是,我们正在寻找失散的同伴。她掉入河里,好像被冲到前面了……」

──再说,亚特里斯和葳斯的对话中,提到了瑞沃伦斯。

「可以别再来了吗?」

葳斯凌厉的视线使堤格尔双肩一颤。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把剑,有和杜兰达尔、卡里博恩,以及茨魅的枪相同的感觉。

刚才,见到白刃的锋芒时,堤格尔下意识地握紧黑弓。那把剑,具有使对峙的人胆寒、畏惧的力量。

堤格尔指着斜坡上方说道。亚特里斯皱眉。

「对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她。请让我们到处找找,她应该就在这附近而已。」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想去哪,但这座山很危险,你们还是快点下山吧。」

大约过了十秒,葳斯开口道:

「就当你说的全是真话好了。」

拉菲纳克厌烦地把木棒搁在肩上。堤格尔也有同感。再说,他只剩两支箭了,真要战斗,就只能瞄准那貌似指挥官的女性了。

光是葳斯一个人,就不一定能赢了,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三○名左右的士兵。再加上这座山是她的领地,有地利之便,堤格尔完全没有胜算。

战斗结束后,一名青年走到堤格尔面前。是出声叫堤格尔他们逃走的人。那青年五官很端正,金发及肩。

「葳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妳。」

「也不能说危险,但──」

堤格尔深深低头,拚命请求。虽然感觉得到对方的困惑,但是堤格尔管不了那么多。都已经找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乖乖下山呢。

「那边很危险吗?」

三○名士兵停步,红发女性朝这边走来。

「我向智慧女神沃坦发誓,绝对不会对你的同伴做出失礼的事。」

一道冰冷的不安窜过背脊。堤格尔知道自己的脸僵住了。

「那你脚下的尸体呢?看起来像是我们土豪的士兵哦。」

双剑交错,铮鏦不绝。葳斯的剑势凌厉,令人联想到强悍的猛禽。亚特里斯很快地处于劣势,剑被挑飞,跌坐在地上。

堤格尔粗鲁地搔着暗红色的头发。

「这里就交给那个人处理,我们快点上去吧?」

「落水的话,就死心吧。」

「对方是十七岁的女性,比我矮一点,和我一样,都是旅人打扮。」

该怎么办?堤格尔拚命思考。

──米拉说,那些王家士兵被魔物控制了。

葳斯微微歪头,抛出新的问题:

「那个人,有带着长枪……类似长枪的武器吗?」

「我听说手下士兵未经许可入山,所以来察看情况。」

这些话应该是她表现诚意的方式吧。堤格尔深深叹气。

堤格尔连忙出声。虽然葳斯将亚特里斯称为王子,令堤格尔很在意,不过比起那个,必须先解开误会才行。堤格尔指着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对露出惊讶表情的葳斯道:

「不管是王子殿下或是外人,我都不想让他们在我的领地久留。再说,杀死这些狼人的是你们吧?双方人数差不多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是王子殿下和另外两个人的武功,没有强到能以寡敌众。」

半晌后,堤格尔以疲倦的声音回道「没有。」。尽管嘴上否认,但是没有立刻回答,等于承认葳斯的说法没错。

被这么一说,亚特里斯无奈地走到刚才插着剑的地点。

「不,我们只是要赶到那里而已。」

「等、等一下!」

「不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这个人的武艺非常高强,应该不输米拉或艾莲吧。

葳斯抽出腰间佩剑。亮晃晃的白银剑身有种奇妙的魄力,使见到的人莫不胆颤心惊。尽管亚特里斯有点畏怯,但还是握紧拳头,用力站在原地。

听到『狼人』,堤格尔感到莫名的诡谲感。虽然说来到萨克斯坦后,这个词汇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但事到如今,他开始觉得这个名词有不祥的意思。

果不其然,葳斯不带感情地道。堤格尔当然不可能就此退让。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堤格尔迷惘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会记得的。我是瓦尔特洛缇•冯•瑞沃伦斯。」

葳斯──瓦尔特洛缇说完,转头看向亚特里斯道:

「有件事必须确认。未经你许可,进入山里的王家士兵,总共有多少人?如果他们变成狼人,我可以杀了他们吧?」

「三○人。」亚特里斯说完,踌躇了一下,又继续道:「可以,但可能的话,希望能把他们的遗发送回汉诺威。」

接着,亚特里斯以略带顾虑的语气向堤格尔问道:

「你们似乎也有不少内情,不过,可以和我一起走吗?」

堤格尔露出不知算愤怒或困扰的奇妙表情。

他也知道,没道理对这位王子发泄满腔怒火。但想整理好心中的感情,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好的。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勉强挤出生硬的笑容,向王子致意。亚特里斯笑着伸出手。

「你好。我是亚特里斯•奥古斯都•冯•罗德梭特。」

虽然身为王子,但是亚特里斯似乎相当随和。

堤格尔略带困惑地与王子握手。

堤格尔与亚特里斯、瓦尔特洛缇说话时,距离三人数百阿尔昔之处,有个从岩缝中涌出的小水泉。茨魅正站在那儿。

虽然她的外套与衣服全都因爆炸而破烂不堪,但是身体没有任何伤痕。

茨魅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连续做了好几次握拳、张开的动作后,不满地歪头。

「现在就没有问题。」

堤格尔的箭与米拉的龙技一起攻来时,茨魅的速度比两人更快。她抢在米拉发动龙技前以昆古尼尔击飞米拉,接着对付堤格尔的箭──假如这只右手,有乖乖按照她的意思行动的话。

那一瞬,右手突然无法动弹。

「对我们来说,外表就像衣服,可以随时依心情变换。妳那副身体不也才用不到十年吗?比起那个,我有事问妳。」

芭芭雅加坐在扫帚柄上,继续说道:

「我不但没找到战姬,而且连龙具的气息也消失了。」

茨魅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想看穿芭芭雅加的意图似地,凝视着少女魔物,摇了摇头。

茨魅的身影也随即消失。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扬起半点微风。

「不懂我们的你,会一直败给我们,是理所当然的。」

只剩湍湍的流水声,安静地作响。

「流血增加了。」

「既然如此,是谁杀了战姬?虽然那战姬还不成熟,但也不是会被路边的虾兵蟹将杀死的角色。」

一名穿着暗褐色长袍,拿着老旧的扫帚,年纪约十五、十六岁的可爱少女,出现在她面前。少女脸上挂着微笑,但是眼中闪烁着诡异的晶光。

到目前为止,茨魅曾附身在各式各样的尸体上。举世闻名的骑士、百战百胜的佣兵、身手矫捷的刺客、擅长骑马射箭的草原民族……等等。

「先不管那个。今后妳打算怎么办?包含※科西切在内,我们只剩四人了。如此一来,让蒂尔•纳•法降临的方法,就很有限了。」(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不死者Koschei。)

「再观察一下吧。」

「假如不是这副身体,粉碎的就不只衣服了。」

这时茨魅忽地感受到他人气息,看向前方。

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曾对茨魅说过这样的话。直到现在,茨魅仍然不明白战姬的话中之意。

「被龙具挑选为战姬的人,果然藏着某种力量吧。」

「我正想问这个。」芭芭雅加一拍双手,问道:

迫不得已,茨魅以昆古尼尔抵消龙技与箭的力量。但是力量彼此互咬,最后爆炸,连茨魅也被炸飞。

「为了削弱战姬的力量,让我们期望的王诞生吗?」

少女魔物有如做确认地问道,茨魅点头。

被称为芭芭雅加的少女夸张地耸肩,从口中发出老太婆般沙哑的声音:

最坏的情况,是茨魅跟着灰飞烟灭,就像鲁萨尔卡他们一样。

「知道原因了吗?」

唯有这副身体,会违逆茨魅的意志。

「那战姬应该是死了吧。使用者不在的话,龙具也会暂时从地上消失。这事妳也知道才对。」

茨魅利用列许,明白战姬的肉体并没有特别之处。既然如此,为什么这身体会连续不听话两次呢?

「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想让地表堆满尸体、血流成河的话,直接攻击城市不是更快吗?」

附身在那些尸体上时,从来不曾出现身体不听使唤的情况。

「我知道了。打扰妳了。」

「我在某个战姬身上施了点法术。后来那战姬去了亚斯瓦尔,但是不知为何,法术被解除了。」

芭芭雅加摇头,将扫帚打横拿起,放手。扫帚并没有掉到地上,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撑住似地,飘浮在半空中。

「不久前,枪之女武神与魔弹之王都在亚斯瓦尔。而且连杜兰达尔与卡里博恩的使用者也在。托尔巴兰就是被他们消灭的。」

从少女身上散发的氛围,能立刻明白,她不是人类。

多勒卡伐克与伏地诺也都是魔物。但是伏地诺仍然在沉眠。

「法术被解除,是有可能的事。要不破解法术,要不直接砍下被下咒的右手。但是龙具消失,我就不明白了。妳知道什么吗?妳不是到处飞来飞去,忙得很吗?」

在找出身体异常的原因之前,不能与魔弹之王及战姬们正面冲突。

「哦,因为感受不到气息,我还以为那个浪荡子上哪玩了,原来……要是被多勒卡伐克知道,他八成会说该消灭的是妳吧。说起来,原本该觉醒的不是鲁萨尔卡,而是※伏地诺,是妳擅自扭曲了呢。」(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精灵Vodyanoy。)

芭芭雅加是擅长魔术与咒术的魔物。她口中的法术,应该是某种诅咒吧。

芭芭雅加露出不祥的笑容,以沙哑的声音笑道。

听茨魅说道,芭芭雅加佩服地叹了一声。

少女魔物轻拍扫帚的握柄。紧接着,她的身体失去色彩,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不到三秒,就消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似的。

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茨魅与前任枪之女武神史薇特菈娜战斗时,右手也突然不听使唤,被对方趁机反击。假如没有那个意外,史薇特菈娜失去的将不只左臂,而是性命。

「所以我也去了一趟亚斯瓦尔。」

「不能让人类团结起来。这是我们过去败北时得到的宝贵教训。必须树立矛盾,挑拨仇恨,让人类彼此猜忌,自相残杀才行。」

茨魅并不打算依附到其他尸体上。因为这是到目前为止,她使用过的身体中最好使的。今后说不定再也得不到如此完美的肉体,直接舍弃未免过于可惜。

我不是依心情改用肉体的。茨魅心道,以视线要芭芭雅加继续说下去。

「※芭芭雅加,妳从老太婆变成其他模样啦?」(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女巫BabaYaga。)

茨魅微微扭动身体,表示她的惊讶。少女外形的魔物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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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1 初上战场
  5. 052 冻涟的雪姬
  6. 063 水妖
  7. 074 黑弓
  8. 085 再次来到国境
  9. 09末章
  10. 10断章──三年前──
  11. 11后记
  12. 12melon books特典短篇
  13. 13虎之穴特典短篇
  14. 14电子版特典

第二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重逢
  4. 042 银闪的风姬
  5. 053 暗潮汹涌的阴谋
  6. 064 妖树之森
  7. 075 坦瓦尔德之战
  8. 08末章
  9. 09后记
  10. 10melon books特典短篇
  11. 11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三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出海
  4. 042 光华的耀姬
  5. 053 混乱的岛屿
  6. 064 共同战斗
  7. 075 杜里斯攻略战
  8. 08末章
  9. 09后记
  10. 10Gamers特典短篇
  11. 11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四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庆功宴
  4. 042 光辉之霸军(瓦尔矢雷托斯)
  5. 053 义勇骑士
  6. 064 交错的思念
  7. 075 开路者们
  8. 08末章
  9. 09虎之穴特典短篇
  10. 10Melonbooks特典短篇

第五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因缘正在阅读
  4. 042 罗轰的月姬
  5. 053 回避烧村
  6. 064 展示之物
  7. 075 妖气巨人
  8. 08末章
  9. 09断章
  10. 10后记
  11. 11特典 虎之穴特典短篇
  12. 12特典 Melonbooks特典短篇

第六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强敌
  4. 042 贝杰拉克游击队
  5. 053 妖道
  6. 064 背叛与信任
  7. 075 半途
  8. 08末章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10. 10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七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卷土重来
  4. 042 红狼的丹矢
  5. 053 开始行动的人们
  6. 064 妖婆
  7. 075 对决
  8. 08末章
  9. 09特别篇 近有耳远有目(吉斯塔特的谚语)
  10. 10后记
  11. 11特典 ─寻找药谱─
  12. 12人物设定

第八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策动
  4. 042 黑龙旗飘扬于战风之中
  5. 053 不从人愿
  6. 064 伸出的手
  7. 075 中断的道路
  8. 08末章
  9. 09虎之穴特典短篇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第九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归还
  4. 042三面N神
  5. 053国王从天而降
  6. 064艾肯的使徒
  7. 075令人不豫的胜利
  8. 08末章
  9. 09后记

第十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转进
  4. 042 冰的誓言
  5. 053 封闭的世界中的姐弟
  6. 064 贝亚德作战
  7. 075 死斗
  8. 08末章
  9. 09后记

第十一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1

  1. 01插图
  2. 021 预兆
  3. 032 独角兽战士队
  4. 043 再会
  5. 054 妖龙的挑战
  6. 065 圣窟宫
  7. 07末章
  8. 08后记

第十二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危机
  4. 042 爆发的大地
  5. 053 南方来的敌人
  6. 064 瘴气之山
  7. 075 苍冰星
  8. 08末章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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