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Egoistic・Justice

在通往格拉瓦德的路上，本來是不需要露宿的。

徒步就能到達的範圍內也有着城鎮，連着鋪修好的大道。

可是，逃出了被吸血鬼支配着的城鎮的莉莉，打算以後都不再靠近人類村落了。

不想在自己前往的那些地方里出現因自己而犧牲的人。

不過，不管她去不去，都改變不了這個國家最終還是會被吸血鬼所支配的命運，而且她也理解了這一點 —— 總之就是在掙扎，沒有看到的就不是現實。

莉莉立起膝蓋，把手放在上面，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搖曳的火焰。

火花啪嗒啪嗒地散落，照耀在昏暗的森林中。

塞拉依偎着那樣的她，昏昏欲睡地搖晃着腦袋。

然後，忍受不了睡意之重力的眼睛被閉上了，睡着了。

「疲勞是當然的。至少做個美夢吧」

莉莉這樣說着，看着微微呼着睡息的她，微笑了起來。

剛剛纔看到那惡夢般的景象，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應該早已疲憊不堪。

不，還是不要做夢比較好。

沉入到深度睡眠中，回過神時就已醒來。

從夢中醒來，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削弱着莉莉的精神。

不覺得塞拉能忍受住這個。

「雖說我也未必就能忍受住」

倒不如說因爲感覺敏銳，莉莉反而會更辛苦。

「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反正現在也在看着吧？不知遠近的，一直在看着我。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等待着我內心屈服的那一刻！」

安靜的森林裏，響徹着她的聲音。

「莉莉……」

像是在笑似的抽搐着臉上的筋肉。

「不可……能……」

並且，爲什麼把要將自己魅惑，變爲吸血鬼的卡米拉的事情，說得跟友人的回憶一樣？

物資用盡，被迫不得不去商店的時候，也只去那些沒有女性店員的店。

她的這種行動，即便是在塞拉看來也是病態的。

她在離開王都後就一覺沒睡，飯也沒有好好喫過。

不，未必是臆想。

「……蛤？」

一直被監視着，不知何時會被襲擊，沒有任何同伴。

沉默了一會後，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張開了嘴。

確信她也會和自己一樣感到困惑的莉莉，看到了那樣的她後，她低下了頭。

然後，離開城堡的一週後。

可是，在她無數次的重複中，這次卻帶着極其強烈的絕望感。

不用說，大半原因都在於莉莉。

睡不着。

陌生的土地上，陌生的森林裏，莉莉孤獨一人，度過了漫長的夜晚。

在這樣的景色下，塞拉和莉莉佇立在城鎮前。

無論如何鍛鍊，終歸還是人類。是有極限的。

但是，那些只會削弱自己的強迫性思考，很明顯只是累贅而已。

「há……há há……há há há há há……！」

身體失去力量，跪在了地上。

爲什麼塞拉會在這個時候，開始說起了卡米拉的事情？

不 —— 準確來說，應該是城鎮的殘址。

最如實地表現出了那個的是，她的表情。

如果是沉着冷靜的平時的她，就應該，「光有思考是沒有用的」，乾脆地丟掉。

怎麼可能睡得着。

不是莉莉想笑，而是想要逃避現實。 ‍‍‍‍‌‌‍‌‌‌‌‍‍‌‍

「那個……莉莉」

最近對話明顯減少，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地被拉開了。

展現在眼前的是，連草木都沒有的，一塊空地。

莉莉睜大眼睛對着塞拉，懇求道。

憔悴的蒼白臉色。

暗紅色的夕陽透過薄薄的雲層照耀着天空和大地，世界被染成了妖豔的紫色。

「卡米拉，說過愛莉莉。比任何人都要堅定的，更深的，比誰都難以實現的」

弱小的公主只能在一旁看着一點點崩潰的騎士。

要是普通人早就倒下了。

「我……沒有錯。是正確的，正義會勝利，證明正確。一定，一定要到達格拉瓦德……」

她那敏銳的感覺，的確捕捉到了窺視着這邊的異形的存在。

離開王都後，莉莉不知說過了多少次那句話。

「塞拉難道想成爲吸血鬼嗎？想變爲那樣可怕的怪物嗎！？」

除了王都以外的，王國內數一數二的巨大城市，而且還是第一大軍事據點的格拉瓦德。

此後，莉莉也以最低的限度停留在城鎮裏。

「吶，莉莉」

當然，沒有回覆。

只是，任憑風吹着捲起沙子，凝視着格拉瓦德的末路。

「那又，怎麼了？」

連眨眼都給忘記了，睜着充着血的眼睛。

「只是想要讓莉莉自由，想要讓莉莉幸福。自從相遇以後，就一直在想着這些」

大概是在前往格拉瓦德的路程已經走過了一半左右的時候。

「塞拉？」

從城堡這個庭院中走出來的她，實在是太無力了。

看着那個景色和喜愛的錯亂騎士，年幼的公主卻不知爲何非常地平靜。

那種臆想，在逼迫着她。

因爲她發現了，不僅僅只是卡米拉，還有遇到的所有吸血鬼全部都否定了自己的價值觀。

像是沒有聽到塞拉的聲音。

塞拉沒有對呼喚做出反應。

她自顧自地嘟噥着什麼，自顧自地繼續前進着。

不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爲這異常的現狀。

「吶塞拉，這是夢吧？我肯定還沒有從昨晚的夢中醒來！吶，請說就是這樣的！」

莉莉無論身心都快到了極限，即將崩潰。

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就像是預測到了這現狀一樣。

儘管如此，還能夠繼續活動，正是因爲有着身爲騎士而被鍛鍊了的強韌肉體 ——

莉莉無法理解。

她們終於到達了格拉瓦德。

―― 沒有回覆。

那種模樣，就像是痛苦於禁斷症狀的麻藥中毒者。

塞拉走在大道上，戰戰兢兢地向莉莉搭話道。

「她說過。如果莉莉接受了自己的話，那你就把她帶去同一個地方」

在夕陽漸趨斜下之際，晚於預定的時間到達了那裏。

對於自己把變成了吸血鬼的友人形容爲「可怕」而感覺到了心痛。

即便如此，莉莉也不得不問。

因由她是，一直都做出了正確選擇的騎士團長。

「並不想要那樣。但是……要想和莉莉在一起，就只有這種辦法了」

「現在不就在一起嗎！這樣子不行嗎？ 」

「莉莉明明知道，卻假裝不解。爲什麼想在莉莉身邊，爲什麼被莉莉叫到名字會那麼高興，爲什麼能和莉莉兩個人一起旅行，是這麼的幸福。不要說不知道」

那是莉莉，長久以來所逃避的，塞拉的真心。

當然知道。

包括自己感情在內的，都知道的基礎上，視而不見。

因由，自己既是騎士團長也是女性。

而且，因爲塞拉也既是公主還是女性。

騎士和公主相愛是不被容許的，女性之間的戀愛更是荒謬。

否定常識，也就是否定了正確活着的莉莉。

單純的，輕鬆的，但是她自身的想法不能介入到倫理討論中。

「卡米拉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誰也不會愛，身爲騎士團長的莉莉。儘管如此，莉莉卻還是像被詛咒了一樣堅持着立場。即便知道不會有回報」

「想要拯救那樣的我，這樣？哈……我再說一遍，塞拉。即使如此，那又怎樣？跟現在的，這種情況有什麼關係！？ 」

面對焦慮地逼問着的莉莉，塞拉冷靜地回答道。

「卡米拉說過，有兩種拯救莉莉的辦法」

「兩種？」

「首先第一種是，讓莉莉接受卡米拉。如果能作爲吸血鬼一起生活，捨棄人類的羈絆，不就能從詛咒中解放出來了嗎」

看着低着頭，以沉重語氣告知的她，莉莉察覺到了。

肯定了。

握着劍柄的手，一下子充滿了力量。

「那種事……怎麼可能……」

有「眼睛」。

「……明明都知道的。卡米拉是如此，塞拉也是如此。怎麼會想要，殺掉。但是……！」

但是既然被承認了，莉莉也就只好接受了。

「嘶 ――！」

「那，第二種是？」

如果說那只是在假裝死掉的話 —— 那肉體，又到哪裏去了？

「如果不能從內部改變的話，那就改變世界」

「不得不殺掉。王國的復興的確需要王族的血統。但是，創造了王國毀滅契機的那個罪魁禍首，怎麼能夠讓其繼續活下去！？ 」

如果那個契機是，自己殺掉了卡米拉。

「如果那個時候，莉莉接受了卡米拉，就不會白白失去這麼多生命了」

「不，等一下，卡米拉已經死了！那爲什麼，還能排除掉人類！

「也就是，排除掉人類」

不只是人民。

這過於自私的言辭，讓莉莉的血氣一下子上湧到了腦袋。

原本就精神不穩定的她，由於過於憤怒而情不自禁地拔出了劍。

「是什麼？」

「難道是，塞拉的……指示？」

的確，如果是人類的話，那將會是致命傷。

王都陷落了。

這個國家正被人類以外的東西所支配着。

然後竟然把那刀刃，放到了塞拉的脖子上。

聲音在顫抖着。

不知爲何特別的，害怕聽到那個。

如果要顯示出騎士團長所相信的「正確性」，那麼所需要賜與的審判就只有一個。

強迫莉莉擔任騎士團長的那些人，是誰。

「要殺掉嗎？」

「只是，想讓你說一句話」

「那種程度對於吸血鬼而言是不會死的」

詢問着的莉莉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不得不，殺掉！」

「改變，世界……？」

是雙親，還是國王，是已故的騎士們，士兵們，還是民衆 ——

「王國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父親和母親都不愛我，只要有莉莉就好了，所以無論是誰死掉了都不會有什麼想法」

但是，凌駕於此的義務感，卻阻礙着，將所有的一切都無力化。

「別開玩笑了！不僅僅只是王都和格拉瓦德，整個王國都有人死掉了啊？數也數不清的多！對此，你難道就不覺得有什麼責任嗎！？ 」

「……因爲有人這麼指示了」‍‍‍‍‌‌‍‌‌‌‌‍‍‌‍

然後卡米拉倒下了，一動不動。

卡米拉的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她也存在着愛這種感情。

所有的地方都有着，「莉莉就應該是正確的，因爲她是騎士團長」，這麼強迫規定的羣體視線。

塞拉用着微小的聲音，但清楚地這樣說道。

「是的，是這樣的。所以自然地，計劃轉向了第二種辦法」

卡米拉完成了。

「啊啊，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 ―― 間接導致了這種狀況的是，塞拉，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所以，所以即使看到格拉瓦德消失了，也沒有動搖嗎……！」

國王也好，大臣也好，騎士也好，構成王國的重要人才都死了。

格拉瓦德被消滅了。

充滿了人類世界的，令人窒息的拘束住行動的枷鎖。

「但是……我拒絕了」

但是作爲現實，就在莉莉眼前，存在着即將崩潰的世界。

「如果錯了，那麼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這樣嗎？」

只是爲了莉莉。

「那麼，不殺掉不就好了麼」

「不能那麼做！這是身爲騎士團長的我應該採取的行動 ——」

「是的，卡米拉的肉體的確是被丟棄了。只是，和幾乎同時期被召喚的異世界人類的屍體丟棄在了一起」

塞拉在莉莉之前，像是讀取了內心似的說道。

莉莉，也並不是沒有想着塞拉。

「什……那麼，那個時候，卡米拉，還沒有……死掉？」

「居然是異世界人類？他們應該擁有着很高的魔力，如果吸血鬼的力量被轉讓給那樣的人，不是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嗎！爲什麼要放在一起」

的確如此，確實合乎道理。

「莉莉，想殺掉嗎？」

如果這一切都消失的話，莉莉就不需要再擔任騎士團長了。

「但，我可是收到了士兵的報告，已經處理完屍體了」

按照莉莉的價值觀來說，她毫無疑問是罪人。

無法相信。

「塞拉！」

這實在是過於巨大的損失。

在這世界的每一個地方。

「吸血鬼有着犧牲掉自己生命，來將吸血鬼的力量轉讓給他人的能力」

她微微地，點了下頭。

時而被稱爲道德，時而被稱爲規則，時而也被稱爲同調壓力。

「可是卡米拉就死在了我的面前！」

「正如字面意思。如果說服不了莉莉，那就改變莉莉周圍的環境好了。不是從詛咒中解放，而是排除掉強迫詛咒的那些人」

「我沒問那種事。莉莉自己，是怎麼想的？」

不想要考慮這種可能性。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的莉莉，比起什麼都要害怕失去此。

簡單來說，她的父母，失敗的養育了她。

不，與其說是失敗，不如說正是其意圖所在吧。

爲了不讓她選擇除此之外的道路，爲了讓她無處逃跑，爲了讓她放棄，故意的全盤否定了所有除此之外的價值。

「是的，就是那樣的。你可以罵我，也可以恨我。這大概，全部，都是我的自私。但還是，對於我來說……沒有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 」

即使，大家都說我很可憐。

這，不是感情的問題。

「最後一句話，可以嗎？」

「不會停下」

莉莉這樣說着，等着她的話。

桃色的嘴脣在動着，編織着言語。

即使死亡就在眼前，也都無所畏懼，反而還好像知道會變成這樣。

注入了豁然和愛情。

「我喜歡你，莉莉。即使被你殺掉，也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愛你」

在笑着。

啊，那個永遠都不會成爲過去式。

即使刀刃滑落，頭部落下，生命垂流。

滾動着的幼小頭顱，依然維持着笑容，用空虛的眼睛看着這邊。

她，死去了也很美。

明明是爲了守護王國而和公主一起逃走的，卻又爲了王國的秩序而殺死了公主。

雖然想要就這麼死了吧，但自殺是不行的。

矛盾了。

被黑影所吞沒了。

聳立着，凝視着她的臉。

懷着滿是矛盾的正確性，莉莉踏上了沙漠的大地，開始了毫無目的地的前進。

「要對塞拉的屍體做什麼……不，這已經不關我事了。喂，你們也覺得我很可憐嗎？嘲笑着自己捨棄了所得幸福的傻瓜嗎？」

「結果，全部都和塞拉說的一樣。只要沒有斬殺掉卡米拉。只要接受了卡米拉的感情。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吧。嘛……無論怎麼贖罪，我都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情。哈哈…… 」

但是，如果要遵循於莉莉的判斷基準，那麼就只能那麼做。

倒不如說，現在特別的，希望能夠傻傻地一笑了之。

因爲不是正確的。

「果然在看着啊，吸血鬼」

那也沒有關係。

但過了一會兒後，塞拉的身體，就像是沉入到沼澤裏一樣消失了。

莉莉大聲地，向着什麼也沒有的空間說道。

這麼長時間的互相凝視也許還是第一次。

沒有死去的地方，也沒有活下去的地方。

因爲，居然殺死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