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名爲人類的非人之物

沒有比溫柔的強加更讓人迷惑的事情了。

即便是勸導着那是錯誤的，但對方卻還是堅信着那是正確的。

所以，我不否認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爲了自己。

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接受千草的邀請讓莉娜變成半吸血鬼，恢復到原來的身體。

另一個是，通過我的手殺了莉娜，作爲一個人類結束人生。

我不知道莉娜期望哪一個。

所以，無論選擇哪一個，一定都只是我的自私。

而且那個判斷標準也只是基於我的價值觀。

正確的是人，還是吸血鬼？

我爲了確認那個 —— 來到了芬布利古伯爵的宅邸。

當時，率領士兵從被毀滅的村子裏救出我的他，在那之後就退役了，由他的兒子以世襲的形式繼承了領地。

本來就和國王有深交，如今在王都郊外悄悄地隱居着。

我來王都後的一段時間內，他作爲身份擔保人照顧着我。

所以我很親切地稱他爲「爺爺」。

因爲是這樣的關係，我沒有被警備的士兵阻止就進入了宅邸。

然後立刻被女僕帶到了客廳內。

坐在軟綿綿的椅子上，啜着茶水等待着，幾分鐘後爺爺出現了。

「真少見啊，蕾雅竟然不聯繫就來這裏了 」

爺爺摸着修短了的鬍鬚，用凹凸不平的手撫摸着我。

「魔物爲什麼要殺人？那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地盤，確保食物。然後……吸血鬼襲擊人類是爲了吸血和增加同伴 」

「爺爺應該也知道……那裏不是舞會會場。那裏，在進行奴隸拍賣」

「有的，一個人」

那是貴族們都知道的事情。

「第一，假如謠言是事實，那我們有必要毀滅領內的村子之後再搶走蕾雅嗎？」

「拒絕？」

「嗯，就是那樣的。在那之中……混入了我的好友莉娜。全身都被弄得亂七八糟，完全沒有了過去的身影」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 —— 我所見到的莉娜是。

「我想知道……我的，故鄉，被襲擊時的事情」

他作爲王的顧問經常出入城中，所以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的確，他的身體又大又富有肌肉。

「難道……」

「……什麼？」

爺爺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說道。

「其實，我和那件事情的犯人接觸了」

「向我？事先說好，魔法的事情我可完全不知道，就如你看到的這樣，是個肉體派」

比起這個 —— 國王爲了追求力量，想要把我搶走，所以才這麼做的，這樣想才更令人信服吧。

「爺爺，如果都殺了，那麼這兩個就都不能滿足了。所以……吸血鬼才對我說，毀滅了我的故鄉這件事很奇怪」

一直以來都會很高興的，而現在卻感覺那只是無機物而已。

「那是理所當然的，從沒聽說過那些傢伙同人類做生意之類的事情。與其賣掉，還不如把血吸盡再殺掉吧」

因爲還不清楚誰是同伴誰是敵人。

「謠言就是謠言，什麼證據都沒有。你的故鄉是被吸血鬼襲擊而毀滅的」

終於，從爺爺的口中聽到了那個。

爺爺少見的慌張了。

「然後啊，那個吸血鬼對我說。我故鄉的人……被全部殺掉這件事很奇怪」

在故鄉幫助我的時候，也是在最前線率領着士兵。

這大概只是人類的一廂情願吧。

但是，莉娜那樣可愛的少女，不拉攏爲同伴卻作爲奴隸賣掉，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嗯，我明白了。還有就是那件事的犯人，是吸血鬼，和前幾天襲擊了城堡的是同一個人」

「……那又怎麼了？或許那樣的吸血鬼也是存在的，不，就是存在於，現實中。所以蕾雅的故鄉纔會被毀滅」

「臉色那麼蒼白，那裏不舒服嗎？」

「把我交出來的，邀請。所以……碰到了國王的逆鱗，整個村子都被毀滅了」

「儘管如此，證據也沒有的懷疑，不太像蕾雅呢。如果還打算繼續侮辱國王的話，就算是蕾雅，我也是會生氣的」

雖然現在已經相當衰弱了，但據說過去是名震王國的武藝者。

那聲音的音調，和平常告誡我的時候一樣，但今天聽起來卻非常可疑。

事實上，充當爲被召喚的他們的安慰者的女性們，也都是從城鎮裏強行帶過來的。

「……不，沒事。繼續說下去」

「有什麼奇怪的，魔物不就只會殺人嗎」

爺爺用右手捂住了臉。

「故鄉？關於吸血鬼的襲擊，比起我，蕾雅不是更熟知嗎。可惜的是，我們到達的時候都已經結束了」

「什……在哪裏見到的，是誰幹的！？難道 —— 犯人是那個村子的倖存者嗎？」

「對的，所以殺了 —— 」

在與千草對話之前，我就知道魔物並不一定和人類敵對。

爺爺臉頰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胡來過頭了，這是謬論」

「這不是一副很爲難的表情嗎，有什麼需要相談的事情嗎？」

「啊，至今都還是大騷亂。但是，和那個有什麼關係？」

「冷靜點，爺爺。活下來的倖存者和犯人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被保護的奴隸」‍‍‍‍‌‌‍‌‌‌‌‍‍‌‍

「蕾雅，你想太多了。能在那個村子裏倖存下來的人一個也 —— 」

「國王，在尋求着力量。爲了侵略他國。從異世界召喚人類，這也是其中的一個環節。而且……我明白如果是爲了擁有力量，他是不會在乎犧牲民衆的」

見到了千草後，我也在想着或許會有這種情況。

無論是否有丈夫或戀人，處女，還是年幼的，只要是召喚者所喜好的，無論是誰都會被帶走。

「也就是，以前想要籠絡公主的卡米拉之類的吸血鬼嗎？」

「我想過，我的父母，是不是拒絕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我沒有看漏掉那個。

沒有說出是半吸血鬼。

「那麼，我問你。吸血鬼會把人抓走……再賣給人類嗎？」

爺爺好像也知道了謠言的事。

「那麼，關於莉娜作爲奴隸而活着這件事呢？」

「……這樣，啊」

「用來與人類交易的個體或許也是存在的」

「那……真的是，吸血鬼，做的嗎？」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在說謊。

從手指間可以看到其臉色，從未見過的蒼白。

理所當然，那麼多的貴族一起死掉了，如果找不到犯人，就會傷害到王國的威嚴。

「胡來是國王的特權，爺爺，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比如說 —— 本應在故鄉死去的人，被作爲奴隸來買賣……我不認爲這是吸血鬼會做的事」

並且誰都對此沉默不語。

「有想要問……爺爺的，事情」

因爲交往不深的我也知道，所以長年交往的芬布利古伯爵不可能不知道。

「前幾天，在一個舞會會場裏，發現了大量貴族屍體 」

「不，那個已經被騎士打敗了，這次又是其他的 ——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關係，但卻是非常奇怪的吸血鬼」

「蛤，難道蕾雅，真的相信了城堡裏蔓延的奇怪謠言嗎？」

想到了 —— 假設襲擊故鄉是國王的指示，那麼爺爺就要在自己親手殺害其父母的少女面前，裝出一副父親的樣子。

那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心裏是不是在嘲笑着我「愚蠢的孩子」呢？

其實我也很想要相信爺爺的話，得出「啊，果然不是這樣的，是吸血鬼的錯」這樣的結論。

但是，既然已經看到了莉娜的那種身姿，那麼直到確認之前就都不能退縮。

「沒有光的地方全部都是陰影。這種想法，一下子擴展了我的視野」

「這是在說什麼？」

「我還不能接受，不能相信爺爺」

「蕾雅你，要適可而止 ――」

「所以……最後，使用了魔法使會用的手段。如果是我錯了，到那時，再對我發怒吧」

我朝着爺爺舉起手，集中意識，將魔力注入到影子中。

「……咔！？」

他睜大了眼睛，痛苦的抱着頭。

「什，什麼，做了……咕，蕾雅，爲什麼……！」

「想知道，真相」

爺爺已經不能違抗我了。

沒事的，不會受傷的。

只是只能說真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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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毀滅我故鄉的，是吸血鬼嗎？」

我用食指動了一下，士兵們就一齊把槍尖轉到了爺爺那邊。

「說的很對，沒有任何準備是對付不了的。如果沒有的話」

「啊，殺掉，殺掉礙事的人。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殺掉也無所謂，這就是規則」

他露出了本性說着。

稍稍過了一會後，我聽到了魔鬼臨終時的叫聲和長槍重複刺入拔出肉體的悽慘聲音。

這就是訣別了。

「只要人類還是人類，悲劇就不會消失。無法成爲貴族的人們，永遠都是弱者……」

我用力緊握着拳頭，大步前進着，回到了教堂。

毫無疑問，爺爺死了。

「就算是爺爺，也不能徒手對付這種狀況的吧」

我告別了不成體統的求饒者，離開了屋子。

也就是，不是的意思。

心情變得非常低落。

不過，不知道笑得好不好。

―― 那麼就算不再是人類了，也無所謂。

被證明了……所有事情都如千草所說，確證了其正確性。

爺爺搖了搖頭。

爺爺第一次向我投來這樣的視線。

「怎麼可能……爲什麼……！？」

因爲其實難過的，想撲簌撲簌的哭出來。

來到王都後的回憶，全部化爲了幻影，一瞬間崩潰散落。

「因爲失去了一個村子，造成了財政上的損失，所以把一部分看上去很高價的女孩子賣掉了，換成了錢，僅此而已」

「是爺爺，毀滅了我的故鄉嗎 ――」

「那果然是」

「就算是魔女，如果沒有任何準備，也是無法對付這種狀況的」

永別了，人類。

老爺爺像小人一樣得意的笑着，猛烈地打開了客廳的門。

只是想和莉娜兩人一起變得幸福，如果連這麼細微的願望都無法實現的話。

「……咕……」

啊，魔法已經解開了，我在這個時候確實感受到了。

和王國的，還有和人類的。

「你這……魔女……！」

「別，別……」

「永別了，爺爺」

腐爛了。

「要殺我嗎？」

「平民的性命就是如此沒有價值的！」

包含着憎恨和侮蔑，是貴族蔑視平民時用的眼神。

從那裏進入的是，武裝了的私兵們。

我咬緊牙關，忍受着像是心臟被緊緊揪住了一樣的疼痛。

「等，等一下 —— 等一下，蕾雅，聽我說完就能明白，我也是有情由的！」

「我想如果我的預感是對的，那我一定會被殺……所以，就事先準備好了。果然，不出所料」

「讓莉娜變爲了奴隸的是？」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爺爺微笑着。

「是你嗎？」

「……嘶！」

「但是蕾雅，知道了又如何？難道，你認爲與我和國王爲敵，還能在這個國家生存下去嗎？」

歸根到底，像女兒一樣疼愛着我也是爲了利害，那裏沒有愛。

但好像也並不能完全控制住身體。

「……爺爺，忍耐是沒有用的」

「……模板一樣的，人渣」

本來應該立刻就能得到回答的，不過，畢竟是武術高手，一般手段是行不通的。

那種事情，我真是受夠了。

「啊，是的……我接到了王的指示，毀滅了那個村子。作爲回報，承認世襲」

他們把我包圍了起來，槍尖朝着這邊。

爺爺的脖子 —— 慢慢地，上下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