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傲

維瓦爾向來驕傲地抬着下巴，

但這驕傲在雷瑟面前，似乎完全都不存在。

未來的審判騎士就算不抬高下巴，臉上表情永遠只有深鎖的眉頭，

也沒有人可以比他更高傲。

永遠別企圖違抗雷瑟，那是隻有格里西亞才做得到的事情。

「囂張什麼嘛！哼！」

維瓦爾抬着下巴，僅僅從眼角餘光瞥了迎面而來的人一眼，雖然對方友好的笑了笑，但他無視對方的舉動，直接走過去了，不出意料之外，身後傳來低聲咒罵。

對不起。維瓦爾默默在心中念着。

「幹得不錯嘛！」

一個男子從樹後走出來，雖然說的是誇獎的話，手上還正鼓掌，但是他略爲抬高的下巴，刻意打扮得一絲不苟的衣裝，都讓人感覺這誇獎根本就是極盡諷刺之能事的反話。

維瓦爾垂下頭，露出笑容，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謝謝老師的誇獎──」

說都還沒說完就收到對方的白眼，他連忙抬起下巴，改口：「這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海塞斯‧孤月冷哼一聲：「倒是會說大話！」

話雖這麼說，他卻伸出手去揉了揉學生的腦袋瓜子，同時有些感慨，不知何時，學生竟然已經長得這麼高了，加上又抬着頭，要揉他頭是越來越不容易了。

也不知道哪時候，孩子就會大到不肯給老師摸摸頭了呢！海塞斯想到這，連忙又多摸了幾下，維瓦爾的頭髮又細又軟，揉起來挺舒服的。

不管孤月騎士怎麼擔心未來，至少現下的維瓦爾是很心甘情願被老師揉着頭，雖然他偶爾也會擔心自己已經十八歲了，還這麼像孩子在撒嬌似的，實在很不好，其他人看起來都不像自己這麼愛撒嬌。

海塞斯咳了一聲，收回手，回到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的高傲姿態，冷冷地說：「維瓦爾，要保持高傲的姿態第一要點是什麼？」

「儀容整潔！」維瓦爾立刻開始梳理被揉亂的頭髮，他的頭髮長度約略在肩膀，倒是不算太難整理，至少比格里西亞的長髮好多了……

想到格里西亞，維瓦爾有點苦惱地說：「老師，關於儀容這點，我覺得自己贏不了格里西亞，很難在他面前維持高傲的姿態。」

聞言，海塞斯也啞口無言，尼奧那傢伙又不是孤月騎士，真不知道他把孩子養成外表一絲不苟的模樣到底是爲了什麼──不，不用想太多，尼奧應該就是爲了「好玩」吧！那傢伙向來如此。

海塞斯突然用眼尾左右瞄了一下，靠近學生一點，低聲問：「維瓦爾，如果要在惹火格里西亞或者惹火雷瑟，你會選哪一個？」

維瓦爾衝上前去，萊卡被重重鎖鏈纏了一身，連嘴都纏住了，不是那麼容易解開，他立刻扭頭問：「雷瑟，你、你爲什麼要把他綁起來？」

海塞斯瞥了學生一眼，照理說沒他的事，可以直接閃人，但他還沒得到賭資……不，是答案，當然怎麼也不願離開。

雷瑟拿起一根短鞭，轉頭看了看萊卡，隨後把鞭子放下，接着拿起短棍又看了下對方，這纔拿着棍子走過去。

「維達，把這份公文送去給我的老師，然後你帶着其他人去訓練場練習新練的那套劍法，三日後驗收。」

幫忙？不是任務嗎？維瓦爾呆呆地看向腰間的鞭子，說：「很好，已經把所有招式都學完了，老師說我的操控力比他還要好呢！」

「維瓦爾聖騎士！」

「當萊卡把任務做得很好的時候，我偶爾會獎勵他。」

「維瓦爾。」

獎勵？拿着木棍到底是……維瓦爾的臉皮扭曲了一下。

雷瑟走到刑架前方，維瓦爾忍不住朝旁邊讓了一步，下一秒就看見雷瑟一棍朝架上的萊卡打去，他差點驚呼出聲，但是見萊卡沒多大反應，想來應該沒受到多少傷害，也就放心多了。

唉……

維瓦爾連忙：「等一下！我不懂，找我做什麼啊？」

看着對面張陌生的臉，維瓦爾疑惑的問：「你是誰？」

雷瑟停下腳步，開始擺起一旁的刑具：「幾年前，面對敵人的時候，我全神蓄力欲發出劍風，往後重重一踩，不巧正好踩到萊卡的腳，他卻露出笑容，從那時起，我就隱約感覺不太對。」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審判所，維瓦爾這才放鬆了一些，邊揉着脖子邊問：「怎麼選了維達當副隊長？」

「然後他倒在地上看着我，遲遲不肯爬起來，於是我又踩了他一腳。」雷瑟的語氣仍舊十分淡然。

「孤月騎士長，我是來找維瓦爾聖騎士的。」

維瓦爾深呼吸好幾口氣：「他的能力好嗎？」

雷瑟沒接過鞭子，只是轉頭看着他。

開始什麼？維瓦爾呆呆地看着雷瑟，對方一聲低喝：「揮鞭！」

……其他人應該只是反應慢了一點，或者反應過來也不會舉手答「有」這麼誇張，又不是育幼院小朋友！

維瓦爾看向遠方嘆道：「是呀，都是要死，怎麼死的有關係嗎？」

雷瑟平靜的說：「找你幫忙打萊卡。」

維瓦爾連連後退，開始思考自己打贏雷瑟的機率有多少……不！那不如思考要被雷瑟砍死還是自己自殺算了這樣的問題還比較實際！

是給賭資吧！老師您總是十賭九輸啊！維瓦爾暗暗嘆了口氣，沉思了一下：「老師，你覺得跳樓死比較慘，還是跳海死比較慘呢？」

維瓦爾喫驚的說：「雷瑟已經選好副隊長了？」不是纔剛選好隊員沒多久嗎？

觀察了一下，維瓦爾發現對方竟然都沒開口說話，他只有裝出不耐的神色：「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所以你就踢了他？維瓦爾瞪大了眼，突然對自己未來的審判騎士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雷瑟打開最後一間審訊室，維瓦爾一跟着踏進去，就看見刑架上正吊着一個人。

騙人的吧……雷瑟不會騙人，更不會拿這種事情來騙人。維瓦爾開始痛恨自己對雷瑟的瞭解，連說句「你騙人的吧」都不行啊！

***

維達纔剛轉過身去，海塞斯就拼命對學生擠眉弄眼，不得到答案絕不甘心。

「真的要說，我應該會比較怕……」

雷瑟淡淡的說：「我問有沒有人有意願成爲我的副隊長，他是唯一一個舉手答『有』的人。」

「是的。」維達點了點頭，雖然想保持平靜的姿態，但容光煥發以及上揚的嘴角完全出賣了他。

雷瑟緩緩走過來，說：「不，他把任務完成得非常好，幾乎可說是完美。」

賭資到手！

只是還可以？維瓦爾張了嘴卻又想到這是從雷瑟嘴裏說出來的「還可以」，那應該就是不錯的意思了。

維瓦爾有點疑惑，但眼前的人是雷瑟，不需要擔心，如果是格里西亞的話，那可能就得擔心一下了，據說現在連帝摩斯那個讓人很懷疑他到底還存不存在的傢伙，都陷入忙得焦頭爛額的境地，而始作俑者就是格里西亞！

維瓦爾用眼尾偷偷觀察對方，有點好奇雷瑟怎麼會選擇他，對方看起來有點……娃娃臉，而且好像藏不太住情緒。維瓦爾還以爲雷瑟會選一個和他一樣神殿崩於前都不改臉色的傢伙。

「有件事想找你幫個忙。」雷瑟低頭看着維瓦爾掛在腰間的鞭子，問：「你的鞭子學得如何？」

難不成是要審訊？雖然他也受過一點審訊的訓練，但是雷瑟從來沒叫他來幫忙啊……視線一移到犯人的臉上時，他驚訝得脫口大叫：「萊卡！」

「萊卡喜歡被打，所以當他把任務完成得很好，我就打他當作獎勵。」

「……要再更用力一點是吧？要打成什麼傷勢，隨你怎麼指定，我絕對都可以辦到！」

「……打他做什麼？」維瓦爾幾乎得從齒縫把話擠出來。

海塞斯照慣例根本不回禮，只是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何事？」

反射性，維瓦爾抓下腰間的鞭子打向刑架，聽到一聲悶哼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抬頭一看，刃金大腿處的褲子被撕裂了，隱隱還有着血絲。

「我把地磚都踩裂了。」

老師，我錯了，還來得及更改答案嗎？其實跳樓死也很恐怖啊～～

要在儀容方面贏過格里西亞，那確實是太困難了。海塞斯又咳一聲，抬着下巴說：「格里西亞是太陽騎士，聖殿之首，將來是要領導你的人，對他就無需太過高傲了。」

「老師……」維瓦爾無奈地說：「您又跟人打賭啦？」

維瓦爾猛然轉過頭，他剛剛是不是聽見雷瑟在嘆氣？

維瓦爾跟在維達身後，雖然有點疑惑雷瑟找他有什麼事，但想想應該就是任務吧，所以也沒打算先找維達探聽。

「還可以。」

「……」

雷瑟站在門口看着維瓦爾，然後反手將審訊室的門關上，甚至用劍抵住房門，讓外頭的人無法進入。

維瓦爾一怔：「雷瑟找我？知道了，現在就過去，你帶路。」

「同理，雷瑟是僅次於太陽騎士的審判騎士，而且你將來要直接聽令的人也是他，也無須太過高傲了。」

「……然後呢？」維瓦爾已經有點驚訝到麻木了。

聽到這話，維達好奇地回頭看了下，但也沒有多問，老師和學生閒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雖然這閒聊的內容確實有點奇特。

「然後呢？」問完，維瓦爾突然有些懊悔，他有種預感，自己也許會聽到不該聽的事情。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把他綁起來呢？」維瓦爾已經在思考自己有沒有辦法一鞭揮斷那些鎖鏈，有了萊卡，對抗雷瑟的可能性也多了那麼一點點吧。

「雷瑟，萊卡做了什麼壞事嗎？」維瓦爾擔憂地瞄了下萊卡，發現對方似乎沒受什麼傷，不由得鬆了口氣。

雷瑟皺着眉頭，輕聲說：「所以我想，鞭子應該是不錯的武器，疼痛感強烈且傷口不深，但我卻不擅長使鞭，所以只好找你──」

維瓦爾苦笑了下，說：「老師，我覺得比起跳到茫茫大海載浮載沉不知何時滅頂，跳樓死還比較乾脆利落。」

「臭小子！你改個屁啊，害我又賭輸啦！」

「……」海塞斯突然覺得其實這屆有個尼奧也不算太悲慘的事情。「不行，我跟人家打了賭，你非得給我一個答案！」

維瓦爾抬頭看着雷瑟，對方比了比萊卡，說：「我晚點還得赴一場對戰約，麻煩你現在就開始。」

到了審判所，雷瑟似乎剛完成一件審訊，正在檢查口供，有幾名聖騎士則收拾打理着環境。

「是！」

「是。」維瓦爾鬆了一口氣，隨後又憂慮的說：「老師，那雷瑟呢？」

維瓦爾不解的說：「只是小傷，他對你笑笑表示不要緊，有那裏不對？」

「要再用力一點。」雷瑟像是指導般地說：「仔細看着萊卡的表情，聽他的聲音，很容易分辨得出這對他來說還不夠，要再更用力一些。」

看見自己的學生怕這個又怕那個，海塞斯不免有點氣結，但隨後想起格里西亞和雷瑟兩人……他又覺得學生有這種反應也沒什麼好苛責的。

自己竟然打了同伴！維瓦爾臉色一片蒼白，無助地看向下令的人，雷瑟。

雷瑟淡淡的說：「之後幾次，交代給他的任務完成得很好，我問他要什麼獎勵，他雖然說不用了，但卻一直看着我的腳，所以我就踢了他。」

維瓦爾連忙把鞭子遞過去：「雷瑟你打吧，我的鞭子借給你就是了，你不會用鞭子的話，我也可以教你……」

「是的。」

「咳咳！」海塞斯用力咳了兩聲：「小賭怡性，快說，我還得回去跟大家收賭資！」

「我是維達‧布里格。」對方的態度有些小心翼翼，停頓了一下，禁不住流露出驕傲的神色說：「我是雷瑟隊長的副隊長。」

聽見呼喚聲，維瓦爾閉上嘴，恢復到冷傲淡然的神色，眼尾遠遠瞥見一個人跑了過來，那人一到，先向海塞斯行禮：「孤月騎士長，願光明神的嚴厲看顧世間。」

「很好。」雷瑟點了點頭：「跟我過來。」

「不要傷到骨頭，不能大出血，不要打臉。」

維達答了「是」，領着收拾好環境的聖騎士離開審判所。

聞言，海塞斯皺了一下眉頭，但他知道維瓦爾不會跟他打哈哈，仔細一想格里西亞和雷瑟這兩個孩子，再比對一次「死法」，他立刻茅塞頓開，笑着說：「我贊同。」

「我們從十歲就開始練習武技，年齡越大，身體也越來越強健，太輕的力道根本就傷不了萊卡，所以開始得下重手，但是實在很難拿捏，不時得找祭司療傷，容易引起懷疑。」

「這算是什麼問題？兩個都是要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

「咦……喔喔！」維達嚇了一跳，這纔想起自己的目的，連忙說：「我是來通知的，雷瑟隊長請你過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