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喜歡如今的你,原原本本的你
《重返青春的前妻是我的同班同學》 · 貓又ぬこ · 1.8萬 字
那天早晨的悶熱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背上隱隱作痛,手臂也感覺痠軟無力……渾身都被一種難以形容的倦怠感包圍,黏溼的襯衫貼在身上,令人倍感不適。
這是最糟糕透頂的清晨。暫且喝點水提提神吧,就這麼決定了。然而,就在我邁出一步的瞬間——
「好痛!? 」
我被揹包絆了一下,劇痛瞬間襲向腳尖。揉着隱隱作痛的腳,我瞥了一眼鐘錶……才發現短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臉色頓時煞白。
「糟糕——!!」
大遲到了!明明今天不是休息日,爲什麼沒人叫醒我啊!
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
我忍着腳尖的疼痛,慌忙衝出了房間,跑向餐廳,猛灌了一口冰鎮的麥茶……
突然,一種異樣感湧上心頭。
冰箱上貼着的磁鐵日曆已經顯示到了七月。
……等等,爲什麼是七月?現在應該還是四月吧。
難道是因爲天氣太熱,佐奈提前換成了七月的日曆?
一定是這樣。佐奈那傢伙絕對幹得出來。這都上中學二年級了,還總是做些像小孩子一樣的事。
「……」
我變得不敢接聽,決定無視這個電話。
過了一會兒,鈴聲停了,我纔剛鬆一口氣,突然又收到了短信。還是那個叫「鯉川柚花」的人發來的。
我懷着忐忑的心情打開了收件箱。
……收件箱裏,全是鯉川柚花發來的郵件。最新的兩封還未讀,除此之外的郵件竟然都已經被標記爲已讀,甚至還顯示我回復過。可我完全沒有印象自己回過任何一條啊。
我滿懷困惑地不斷向下滾動着屏幕,發現最早的一封郵件日期是四月九日。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我只能認爲,航平已經不再是那個我認識的航平了。
「去哪啊?」
看樣子,我似乎曾試圖逗笑這個叫鯉川柚花的女人。
「你要給我治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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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行把航平按在沙發上坐好,然後迅速在桌上攤開了一本相冊。
航平不安地看着我。他的目光沒有直視我的眼睛,而是在我的頭髮、嘴脣、甚至胸口附近遊移着。
「那、那個……你相信我說的嗎?」
「我要幫你找回記憶!」
如果按照我的猜想,航平之所以會失憶,是因爲對未來感到不安。他害怕經歷痛苦,所以本能地封閉了記憶,以保護自己內心的安全感。
【別逗我了,周圍的人會覺得我很奇怪的。】
「哈?爲什麼要叫全名啊?還有,你既然醒着就至少該給我個回應吧!」
「鯉川柚花……」
和女生到底要怎麼聊天啊?而且她比照片上還要可愛,這讓我緊張得要命。
「閉嘴,坐下!我會讓你想起來的!」
「照片。」
「那、那個,鯉川……這裏怎麼看都不像醫院啊……」
這個簡短的句子讓我感到更加不安。爲什麼一個陌生人會發這種話給我?我完全沒有頭緒,但越是這樣,心中的疑問就越揮之不去。
我小聲地自言自語道:「鯉川柚花……」,她則是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幫我……你家是醫院嗎?」
【那你轉過身去吧。】
「我、我……不是,我只是……」
明明你說過要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你說過這輩子都想看着我的笑容,直到死的那一天!
「幹、幹嘛?」
……這個人該不會是個很執拗的女人吧?
「不,不是這個問題,是關於你……」
「快點坐好,別囉嗦!」
我試着在記憶中搜尋,然而腦海中根本沒有關於她的任何印象。
可是,不知爲何,我和鯉川柚花竟然有這麼多的郵件往來。
究竟爲什麼會這樣?難道真的是「睡覺長個兒」那種說法?確實,我是差不多睡了將近四個月……可不管記憶怎麼回事,記錄顯示我這四個月是醒着的。
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渾身無力,還發現已經是七月了。
懷着滿心的疑惑,我繼續看了下一封郵件。
我緊緊握住航平那因爲緊張而冒汗的手,生怕他跑掉似的,拉着他朝公寓走去。一路上我幾乎是拽着他前進。到達公寓門口時,航平呆呆地仰望着這棟大樓,臉上滿是困惑。
【老實告訴我,我不會生氣的!】
然而現在的他,彷彿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有些膽怯的航平。
【我真的沒生氣!】
打開門,一位眉頭緊鎖的女生站在那裏。她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微風輕輕吹拂着她那柔順的茶色長髮。
她是——
「爲、爲什麼要看照片?你不是要治病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你真的……完全不記得我了嗎?」
「這就是最先進的治療方法!」
我根本不認識她啊。不管怎麼敷衍,破綻遲早會暴露出來的。她可能一時半會兒不會相信我,但還是得說實話。
「你……也失憶了嗎?」
我竟然和一個不認識的女生關係這麼好。
「在做作業嗎?不用擔心,我會好好教你的。」鯉川柚花一臉篤定地說道。
這反應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應該會以爲是在開玩笑吧?可她似乎並沒有把我的話當成玩笑看待……
我一把抓住了航平那顫抖不安的手,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臉頰微微泛紅。
「這、這種話跟我說也沒用啊……我也不是想忘記才忘的……醒來的時候已經是7月27日了,我自己也很困惑啊……」
「爲、爲什麼?」
「別廢話,快進來!」
【嘟嘟嘴!我親吻的時候是這種表情嗎!? 】
「我纔不想相信呢!」
正當我被這些想法弄得一頭霧水時,門鈴突然響了。雖然現在根本沒空應付,但也不能就這樣忽略來訪者,我還是走向了玄關。
「怎麼?不行嗎?」
◆
【你說我是任性的嗎?】
我對這個女人的興趣越來越濃,不由自主地開始按時間順序打開她的郵件,一個接一個地查看。
郵件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我家!」
但是,航平曾經對我說,和我在一起讓他感到幸福。
而且,我好像曾和這個鯉川柚花待在一起過。
真是完全搞不懂,滿腦子都是疑問。可即便如此,這一切也不像是夢。
「當然要喊了,笨蛋!你怎麼能忘了我!」
「其實,那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或者說……完全不明白現在的情況……」
這感覺……不像是以前的航平。過去的航平也是這樣,根本無法直視女生的眼睛,總是看着別的地方說話。
「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公寓啊……」
鯉川柚花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錯愕。
「爲、爲什麼要大喊——」
雖然看過那種接電話會被詛咒的電影,但從沒聽說過發郵件也能帶來詛咒的。不過,儘管感到不安,內心的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打開了那封最古老的郵件。
「……哈?」
「沒錯!快跟上!」
……這是什麼樣的開場白啊?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然而,鯉川柚花似乎相信了我所說的,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神情。
我也搞不清楚我們到底關係好還是不好……不過,電話打過來,郵件也發過來,說明至少到今天爲止,我們之間的聯繫還在繼續。
然而,眼前的航平卻不再與我對視。他的臉上、聲音裏都透出一種緊張感,就像是在和我第一次說話一樣。
「跟我來!」
如果他看到那些我們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的照片,也許他會再次想要和我一起走過人生的旅程。只要他能相信,未來會有比那些痛苦回憶更美好的事情發生,他一定能找回失去的記憶。
最初的郵件不應該是類似「請多關照」這種嗎?不過,確實,陌生人發「請多關照」給我我也會覺得困擾就是了。
我一把將航平拽進了大樓,穿過入口,帶着他坐上電梯。直到把他拉進房間,安置在客廳後,航平仍四處張望着,臉上寫滿了不安。
等等,這張照片——不就是我手機待機畫面上的那個女生嗎?原來她就是鯉川柚花。
「這、這是什麼?」
不僅是手臂,連胸肌也變得結實了許多。
「也不是說不行……」
可是,爲什麼你丟下我就這麼消失了呢!沒有你,我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不過,自從他知道我在意自己的眼神之後,就再也沒有這樣迴避過。他鼓起勇氣看着我的眼睛,爲了讓我不再爲這個自卑,儘可能地直接面對我。
「……」
「你爲什麼這麼畏畏縮縮的啊?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鯉川柚花皺了皺眉,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的語氣,「算了,隨便啦。總之,我先進去吧。」
「……咦?我的手臂……變粗了?」
【你說我任性了吧?】
「這樣啊……」
不用去掐自己的臉,剛纔背部和手臂的疼痛就已經足夠真實。
「啊,不,那個……」
鯉川柚花一直在發火。
接着,我打開了下一封郵件。裏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我說了不會生氣!】
「最先進的治療……你當我是傻子嗎?」
航平皺起眉頭,顯得有些不滿。
「別管這麼多!就當是被騙了,趕緊看看這些照片!」
我急切地想讓航平恢復記憶,情緒有些失控,忍不住大聲吼了出來。
「我、我知道了……」
航平有些畏縮地低下頭,開始看相冊。
「你看這個!我們一起去動物園的時候!有沒有想起來什麼?」
「那個動物園我確實去過……」
「你想起來了嗎!? 」
「呃,不,不是和你一起,是跟家人去的。」
「是、是嗎……那這張照片,你還記得嗎?」
「看起來有點模糊……這也是在動物園拍的嗎?」
「這是我們在獅子雕像前拍的。我們當時把臉靠得很近。你還說不用沖洗,但我覺得這是值得紀念的……」
「抱歉,我不記得了。」
「那、那這個呢?看,鈴鈴醬!」
「吉祥物之類的?」
航平甚至連「動物天堂」的事也忘了。他曾經爲了我,還在電車上認真讀過它的粉絲書……前幾天我們還在展望塔享受了聯名咖啡廳的樂趣啊。
曾經與我一同歡笑的航平,如今彷彿已經消失不見,內心的悲傷一點點蔓延開來。眼淚不由自主地湧上眼眶,航平的臉漸漸變得模糊。
「不、不對啦,是『動物天堂』的角色。你看,那個因爲脖子長而自卑的……」
「我不太明白……鯉川小姐是喜歡長頸鹿嗎?」
「要是這樣的話,正常情況下不該再繼續交往吧?」
「嘛,要說有空也算有空……怎麼了?」
如果看照片也不能讓他想起我,那我只能做和他一樣的事了。只要幫助他克服導致失憶的那個「恐懼」,他一定能重新想起我。
既然這樣,乾脆直接去他家好了。和我不同,航平是和家人住在一起的——即便他繼續無視我,只要家裏有人接應,我還是能進得去的。
航平慌慌張張地說完,便起身準備離開沙發。
雖然她爲我繼續努力健身感到高興,但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我才變得失憶,真是讓人無奈的局面。
「可、可是再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吧?我根本不記得你,鯉川小姐。即使你給我看照片,講以前的事情,我也無法產生任何共鳴……」
「不,不是的。只是醒來的時候,地上有個裝滿啞鈴的揹包,我估計是因爲那時候摔倒撞到了頭,所以才失憶了。」
我不想放棄航平。
靈光一閃,我立刻給佐奈發了郵件。
可是……
「……不,這樣不行。」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但我又無可救藥地重新愛上了你。所以,這次我們約定好了絕不再離婚。爲了實現這個目標,航平你還發誓要得到我父親的認可……因爲我爸喜歡強壯的男人。第一次結婚時他是反對的,我和他關係也因此疏遠了……所以你第二次拼命鍛鍊,就是爲了不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
「等、等一下!話還沒說完呢!」
「恢復記憶……你是打算繼續接受最新的治療嗎?」
「哦,是嗎!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沒有啊。我不想讓她擔心。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能在不讓她發現的情況下恢復記憶。」
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孤獨。航平因爲大吵一架而離開,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不用她說,我也只會去附近買。這大熱天的,我可不想跑遠路。
「也就是說你有空吧?」
但是……這次不同以往。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很糟糕。如果我停止和鯉川同學的往來,佐奈肯定會追問我們爲什麼分開,搞不好會發現我失憶的祕密。
【在學校體育館!剛剛活動結束,我正在換衣服呢!有什麼事要拜託我嗎?】
他不安地移開視線,顯得侷促不安——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種負擔。
熱浪撲面而來,我走到離家大約五分鐘路程的便利店時——
【佐奈醬,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你現在在家嗎?】
「不、不是那樣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們之前已經結婚了!但後來離婚了……就在我們遞交完離婚申請即將分別的那時,突然穿越回來了。」
「讓我一步步告訴你吧。可能你會覺得難以置信……其實,咱們是已經許下了未來承諾的關係。」
「拜託了,航平,聽我說。」
我突然恍然大悟。
佐奈穿着制服,直接推開門走了進來。
「因爲社團活動把我累壞了。」
實際上,當我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我對他也是抱着和現在的航平一樣的態度。
鯉川同學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雖然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可能會被認爲是個糾纏不休的女人,讓他討厭我……但如果我不主動行動,情況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可是你剛纔還精神滿滿地喊着呢……」
黑瀨家一直都是個關係親密的家庭,我不能做出讓他們關係變得僵化的事情。
儘管如此──
「結婚!? 我們還只是高一生吧!? 而且才認識四個月……」
航平卻從未因此退縮,他一直在爲我努力着。即便我對他冷淡,他也沒有放棄,依然不懈地與我糾纏。
得想個別的辦法,想辦法創造一個能和航平一對一對話的機會纔行。
「……對了,佐奈醬!」
不、不不,穿越時間?她一臉認真地說着這些話,我該怎麼回應纔好。
而那個「恐懼」,我確實有線索。
我撥打了航平的電話。
◆
竟然已經好到能互發郵件了……難道我已經把鯉川同學介紹給家人了?
我正一頭霧水時,鯉川同學卻用一副認真嚴肅的表情看向我。
「……你有告訴佐奈我失憶的事嗎?」
她搖了搖頭,說道:
「哥哥,現在有空吧!」
「我、我現在很忙……這個,正在辦很重要的事。」
「誒、將來……你是指什麼?」
還是說她們倆本來就是朋友,是我拜託佐奈介紹鯉川同學給我認識的?
「別把『一輩子的請求』用在這種事上啊……算了,我幫你買就是了。」
「完全被無視了啊……」
和以前不同的是,他的記憶已經消失了,這使得我們連和好的機會都沒有。航平不會憑自己的意願再回到這裏,即使我想幫助他恢復記憶,恐怕也只會被他嫌棄、厭煩。
「你想起來了嗎!? 」
即使我見到了航平,他肯定也會想辦法把我趕出去。如果他的家人看到這一幕,航平一定會被責備。
「就是結婚的意思啊。」
如果是平時的他,肯定會注視着我,然後溫柔地說:「我喜歡你這樣。」
「嗯……剛剛那張是最後一張了……」
淚眼朦朧中,我望向航平的臉。
「……啊,航平。」
「沒關係的,治療就不必了。雖然你關心我,我很感激,但我會去正規的醫院檢查。」
「但是,不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啊……即使我們分開後,你也一直在堅持健身啊……」
「你、你怎麼知道的?」
「怎麼突然這樣問?如你所見,我正在擺弄電腦呢。」
「好好好。」
「不對哦。其實我和航平是從十二年後的未來穿越過來的。」
「爲什麼非得我去……你自己去買啊。」
「重要的事,指的是冰淇淋吧?」
「不是單單說長頸鹿這種動物啦!只是……因爲脖子長而自卑的設定嘛……而且、而且,我自己也因爲眼神不好,總覺得那是我的自卑點,所以才……」
「我想讓你去附近的便利店幫我買個冰淇淋嘛~」
「哦,歡迎回家。」
「哦,原來是這樣啊。」
站在郵筒旁的鯉川同學一看到我,就立刻跑了過來。
「那是逞強的!所以,拜託了!我這一輩子的請求!幫我買個冰淇淋吧!」
如果就這樣分開,我絕對不願意接受。
我把錢包塞進口袋,離開了家。
雖然她看起來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擔心,似乎還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
「不是這樣?什麼意思?」
航平卻連眼神都沒有和我交匯。
「你該不會是因爲我失憶了,就拿這種話來開玩笑吧?」
他這樣說着,顯得有些不耐煩。看來被強行帶到這裏,還被稱爲「治療」地看着這些照片,只會讓他對我更加不信任。說完後,航平便打算離開房間。
「那個……鯉川小姐?這些照片都看完了嗎?」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個原因纔開始健身的……」
呼,還好,是我熟悉的佐奈。從她滿臉笑容地走進房間來看,兄妹關係看起來也挺和諧的。
「我給佐奈發了郵件啊。我想給你個驚喜,所以讓她把你支到附近的便利店。」
「謝謝哥哥!冰淇淋什麼口味都可以,去附近的便利店就行!」
我害怕如果強行挽留他,只會讓他更討厭我,所以儘管心裏無比掙扎,我還是沒能攔住他。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隨之而來的是令人窒息的沉寂。
沒過多久,佐奈就回信了。
但他並沒有接聽。我每隔三十分鐘撥一次,依然沒有回應,發了郵件也沒有迴音……
即使我把整個相冊都展示完了,他也沒有露出一絲享受的神情。相反,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瞥向門口,似乎迫不及待想要離開。
什、什麼?她家附近也有便利店吧,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拜託,接電話吧……」
「哥哥!我回來了!」
「我也要努力纔行……」
「所、所以纔要進行讓你回憶起來的治療啊……」
當他在校門口糾纏我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很詭異;當他在公寓門前等着我時,我甚至感到了恐懼。他說會等到我出來,那種執拗讓我心裏很不安。
「我是說,你失憶的原因。如果真是撞到頭了,應該會頭痛纔對吧?」
「確實,頭並不痛……」
「對吧?航平失憶的真正原因,是因爲你對未來感到不安。爲了避免再經歷那些痛苦的回憶,你把關於我的記憶封印了。」
鯉川同學雖然不是醫生,但我也沒有醫學知識。
我沒有足夠的理由去否定她的看法,反倒是剛剛在電腦上查到的資料支持了她的說法。確實有因壓力過大而導致記憶喪失的情況。
「……你相信我嗎?」
鯉川同學用懇求的眼神望着我。
「時空穿越的事情我確實不太能相信……但失憶的原因,可能確實如你所說。」
她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謝謝你!對吧,對吧!我就知道我是對的!其實啊,兩個月前,我也因爲同樣的原因,失憶過一次呢。」
「鯉川同學也失憶過?」
「嗯,沒錯。不過多虧了你,我才能恢復。當時你教了我一個方法,說只要解除了對未來的不安,記憶就會恢復——」
鯉川同學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我也說不準。
但假如她說的全都是真的……
「所謂的『對未來的不安』,是指擔心你父親會反對我們的婚事嗎?」
「我個人是這麼認爲的……不過航平你這麼溫柔,可能你更擔心的是我和爸爸關係疏遠了吧。」
「無論是哪種情況,只要我們的婚事得到祝福,不安就能解除了,對吧?」
「是的,準確來說,只要兩週後初次見面時得到爸爸的認可。」
時限是兩週。也就是說,在那之前,我必須變得強大,才能得到她父親的認可。所以,我才拼命地進行肌肉訓練嗎?
「也就是說,如果一切順利,航平的記憶會在兩週內恢復。所以,凡是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都會全力支持你,而航平你要專心健身。」
如果要讓彼此承受難以估量的悲傷,那麼趁現在斷絕關係,纔是對雙方最好的選擇。
「……真是做了件壞事啊。」
「我回來啦!」
八月已經過了幾天。
平時那個喜怒哀樂中少了「哀」和「怒」的佐奈,竟然會露出這種表情。連敲門這種細微的禮節都不懂的她,竟然如此關心我。
「嗯,挺好奇的,趕緊告訴我。」
「哥哥哥哥!大新聞!大新聞!」
「對吧!他說會買很多呢!而且是那家超有名的蛋糕店的!所以啊,我們也叫鯉川同學一起過來吧!」
「總、總之就是這樣了!」
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她就該和一個肌肉男交往。這樣一來,無論是我還是鯉川同學,都能毫無不安地度過每一天。
「那蛋糕大概都是又甜又好喫的吧。」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哭泣的女孩子,我只好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那個地方。

◆
因爲,幸福膨脹得越大,當它破裂時,付出的代價也會越沉重。
時空穿越的可信度暫且不論,但她確實喜歡我,甚至喜歡到想和我結婚。
鯉川同學也同樣揹負着這樣的不安。正因爲她也感受到,如果不這樣下去就無法得到認可,所以她纔會建議我去健身。
「因爲嘛,哥哥不是和鯉川同學吵架了嗎?」
「她一定會來的!鯉川同學肯定也想和你和好,況且是超有名的蛋糕店的蛋糕誒!絕對又甜又好喫!」
佐奈可能會感到失望吧……不過,畢竟是有名店的蛋糕,她喫了後應該會笑起來的。
「爲什麼?只要練肌肉,不就能更接近我父親的喜好嗎?只要得到父親的認可,你的不安就能消除,記憶也會恢復的吧?」
至於時空穿越的事情,暫且放在一邊吧。雖然不現實,但她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撒謊。而且在我失去記憶的情況下,究竟什麼纔是對的,我也無從得知。
佐奈信以爲真,露出笑容,走出了我的房間。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用「她今天有事吧」或者「我得專心做作業」這種藉口敷衍過去……但顯然我和鯉川的關係好到一週不見面就顯得很奇怪,結果他們就自然而然地認爲我們吵架了。
要幫助航平恢復記憶——以這樣一個正當的理由爲藉口,我卻忽視了現在的航平的感受。
她似乎還沒有放棄。
「砰」地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佐奈帶着滿臉笑容衝了進來。
「對啊!喫了又甜又好喫的東西,心情會變得超幸福,然後你們就會一起笑,順其自然地和好了!所以邀請她嘛!」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了明亮的聲音,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樓梯上傳來了「噠噠噠」的響動。
對航平來說,我只是個陌生的女孩。即便如此……他本就對女生不擅長應對,再加上失去了記憶,內心一定充滿了不安,而我卻只顧着自己的感受,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了他。
我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做作業,全因爲一直在想着鯉川。
那天,我深深地陷在沙發裏,呆呆地望着牆壁。手機握在手中,隨時準備接聽他的電話……可這一週裏,航平沒有任何回覆。
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一週,但我的心情依然無法平復。
我本來就已經放棄了戀愛,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和誰交往。能夠和那樣可愛的女孩在一起,當然讓我很高興。高興是高興……但爲了她,我得跨過一座叫做「她爸爸」的高牆。
「因爲啊,要是和你結婚了,那我今後可是一輩子都得努力讓你父親喜歡我,不是嗎?」
「……對不起。」
「要好好往積極的方向考慮哦!」
看起來,我似乎已經向家人坦白了與鯉川的關係,甚至還介紹過她,因此每次喫飯時,她都會成爲話題——『今天不去約會嗎』『如果沒錢約會我可以幫你出』之類的。
然而,不管我怎麼表達,只要提到分手,鯉川同學大概都會哭吧。
因爲我想讓她明白,我的決心有多麼堅定。而且,電話的次數也逐漸減少,到了今天爲止,甚至一次也沒有打來。
照這樣下去,等到暑假結束時,她應該會徹底死心吧。
這就像每年要參加幾次必須拿滿分的考試一樣。而且不僅僅是考試當天努力就行,爲了應對那一天,我得日常生活中始終保持能拿滿分的狀態。
所以我假設鯉川同學所說的全都是真話。在這個前提下,我做出了分手纔是最好的決定。
然而,佐奈竟然這麼關心我,說明這四個月裏的我一定經常露出那種充滿活力的笑容吧。這意味着,我和鯉川同學一起度過的日子,真的讓我從心底裏感到快樂。
「心裏敲的吧。」
也許遲早會露餡……但我已經不想再看到鯉川同學那樣的表情,更不想從家人那裏看到同樣的表情。
「謝謝!然後啊,我給爸爸發了郵件,他說回來的時候會買蛋糕!」
正如鯉川同學所說,我並不需要和她爸爸同居。見面的機會大概一年只有幾次吧。
「好奇了吧!? 」
「哦,真的嗎?你每天都在努力練習部活,恭喜啊。」
但我並不是沒有精神。更準確地說,我本來就不像佐奈那樣是個開朗的人。滿臉笑容、精力充沛的樣子,我幾乎從來沒有表現過。
確實,我丟失了記憶,還讓一個女孩子爲此哭泣。心裏一直有些不安和愧疚。
「我會考慮的。」
我輕拍臉頰,試圖調整心情,然後握起了筆。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鯉川同學發來的郵件。出於好奇,想知道她現在的心情,我點開了郵件……
說出了分手的話,結果卻讓鯉川哭了。她那哭泣的臉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罪惡感在胸中翻湧……
航平提出分手已經過去一週了。
所以,我希望她儘快把我忘掉……但這一週裏,她卻一次又一次地打來電話。而我一次也沒有接。
「你聽到了就行嘛!」
鯉川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我本是想安慰她的這些話,卻讓鯉川的臉因悲傷而扭曲,眼淚一顆顆從她的眼中滾落下來——
「……對不起。我不想健身。」
和這麼一個自私的女孩待在一起,他當然會厭煩的。
古典文學和世界史還可以通過讀教科書勉強應付,但問題在於數學。雖然教科書上有公式,但我完全不知道該在哪裏使用這些公式。
這一天,我從早上開始就努力完成暑假的作業,然而……進展並不順利。
「……我真的做錯了吧。」
「因爲啊,最近的哥哥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我想再看到你像以前那樣開心的樣子。」
「所以,所謂的大新聞是什麼?」
雖然無視她讓我感到內疚,但……
「……好了,還是先做作業吧。」
「噠噠噠——我當上籃球部部長啦!」
「我說不用了。而且……你爲什麼這麼想撮合我們和好啊?」
雖然我不覺得僅僅兩週就能變成她爸爸喜歡的肌肉男,但如果能因此找回記憶,拼一把也值得。是的,值得……可是……
在我的催促下,佐奈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邀請鯉川同學來我家。我會告訴她,我有邀請,但被拒絕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提不起勁啊。如果記憶恢復了,我這輩子就得一直揹負這種不安生活下去。」
「所以啊,快把鯉川同學也邀請過來吧!」
「那還真是值得期待。」
「果然,分手對我們雙方來說纔是最好的選擇吧……」
「嗯……算是吧……」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能再與鯉川有任何瓜葛。
「明明航平已經給我做了示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爲、爲什麼會這樣啊!」
【我在你家前面的公園等你】
只要我不出現,她應該就會死心了吧。
「別……說這種話啊……」
在罪惡感的包圍下,我關上了手機,重新開始做起了作業。
佐奈還是和以前一樣,一直笑得那麼開心。看到她這樣,我實在不想破壞她的笑容,所以到現在爲止,我還沒能把失憶的事告訴她。不僅是她,連爸爸媽媽也不知道。
佐奈少有地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什、爲什麼要叫她?」
最重要的是——
「我不是跟你說過要敲門嗎?」
想象着要在這樣的焦慮和壓力下度過一生,我實在無法忍受。
◆
「對、對不起,我不是想讓你傷心的……只是,如果我們繼續這樣拖下去,彼此都會不幸福吧……而、而且,鯉川你這麼可愛,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符合你父親理想的男人。到時候,你就可以無憂無慮地過上幸福的婚姻生活了……」
「我、我說,邀請了她也不會來的吧,畢竟我們還在吵架。」
反過來說,一年幾次的見面,是無法避免的……。
「敲過了!」
讓那樣的女孩哭泣,我真的感到抱歉。雖然很抱歉,但……
本來我就不擅長學習,更別提還出現了許多我完全沒有印象的題目。
如果當時能笑着道別,或許我就不會有現在這樣的負罪感了。
本該像他對我那樣,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纔對啊。
讓他信任我——
讓他和我度過愉快的時光——
讓他感受到我的陪伴是舒適的——
最終讓他覺得未來也願意與我一起走下去——
當航平主動提出「讓我見見你父親吧」時,我本應該第一次請求他的協助,告訴他「一起努力讓父親認可我們吧」。
「但是……光是得到父親的認可,航平還是不會感到安心吧……」
航平一直充滿不安,害怕結婚之後,某天會暴露出自己的缺點,被我發現,然後生活不再如初。
既然如此,倒不如除了第一次見面之外,儘量不讓他們再碰面。
如果父親想見航平,我就自己回家就好,可以說航平工作忙得脫不開身。
如果向航平提出這個建議,他一定能從不安中解脫,記憶也一定會恢復正常。
爲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得先從讓他重新信任我開始。
這麼一決定下來,我就再也坐不住了。無論如何也得行動起來,於是我衝出了那悶熱的房間。
迎着那股帶着溼氣的微風,我一路奔跑,直到跑到黑瀨家正對面的公園裏。到達時,我緊緊握着手機,慢慢地將它打開。
我本打算給航平打電話,但想着他大概不會接,最終決定發郵件。發郵件的話,他至少還有可能會看到。
【我在你家前面的公園等你】
按下發送鍵後,我坐在了休憩所的長椅上。這裏四個月前曾被雷電擊中過,半塌的屋頂早已被拆除,而經年累月風吹雨打的長椅如今看起來比以前更黑了。
「竟然已經過了四個月了啊……」
那是我經歷時間穿越的那個午後。我把傘讓給了在這裏避雨的孩子,自己坐在長椅上等待雨停。當時,航平向我遞來了他的傘。
明明他那時剛離婚,對我充滿厭惡,卻還是願意和我一起撐傘,甚至讓我在他家待到雨停。
航平露出了一副意外的表情。
「謝謝你,我一直沒喝水,正好需要。」
「聊動漫也好,漫畫也行。」
如果是因爲恐懼或警惕而產生的拒絕,那我還抱有希望;但如果他的決意是出於這份溫柔,無論我再說什麼,我們都不可能重新走到一起了吧。
「終於活過來了……真是謝謝你。」
在拜訪了航平的家之後——
「鯉川同學,你是個宅女嗎?」
我剛脫下鞋,佐奈醬便滿臉笑容地跑過來,興奮地拉着我的手,說有家有名店的蛋糕等着我們。她這樣一說,直接把我帶去了餐廳,留下航平一個人站在原地。
那麼,如果真的是再也無法有任何交集的話……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航平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雖然陽光被厚厚的雲層遮擋,但盛夏的酷暑依舊難以忍受。熱浪包圍着我,整個人早已汗流浹背。
當然,航平也很快跟了過來。他坐在我旁邊,看起來有點坐立不安,不停地晃動着腿,同時對佐奈醬說:「恭喜你當上部長,佐奈。」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結束與航平的關係。
更糟糕的是,我竟然連水壺或者錢包都忘記帶了。
「現在就好。我想在航平的家裏約會。」
「吵、吵死了啦!世上最多的肯定是中途喫派!」
「誒,可以讓我先選嗎?這明明是佐奈醬的慶祝會……」
如果以這種悲傷的表情告別,航平就會揹負着內疚活下去。
「因爲前幾天我強加了自己的想法……結果讓你感到不舒服了,航平……」
更糟糕的是,今天我因爲急急忙忙出門,竟然忘記帶摺疊傘了。拜託了,千萬別下雨啊——然而,祈禱毫無作用,雨滴開始一滴一滴落下。很快,雨勢便急劇增強……

我以爲這樣的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我曾幻想着暑假能一起去海邊、遊樂園。想象着看他因爲我穿泳裝而害羞的模樣,或者在鬼屋裏嚇得抱住他。
「一直?你不會真的什麼都沒帶吧?要是暈倒了怎麼辦啊……」
「謝謝,感覺每一款都很好喫的樣子呢。」
如果我們能約會一次,最後笑着說再見,航平就能安心了。
「沒錯,我可是純粹的。」
「媽媽也很清楚,佐奈醬只要是甜的都喜歡。」
航平雖然一臉愧疚地這樣說着,但並沒有收回自己之前的話。
「現、現在?外面下着雨,而且已經是晚上了……」
在雨聲的夾雜中,背後傳來了那熟悉的聲音。
「對吧對吧~!四比一,最先喫派勝利!」
「正常人下雨了不是應該回家嗎……」
「鯉川姐姐真的是熟悉草莓蛋糕的喫法呢。」
「鯉川姐姐,謝謝你也能來!想喫多少都沒關係哦!」
「泥水……你幹嘛要這麼拼啊。」
明年修學旅行時,我想和他一起遊覽古都;再過一年,我們一起爲升學考試努力奮鬥,然後一起進入同一所大學,度過快樂的校園生活。
「果然不愧是鯉川姐姐!你眼光真好~!話說,草莓你是會先喫派?中途喫派?還是最後喫派?」
「但你也等得太久了吧……」
所以,我想笑着告別。
航平無奈地說道,然後把我拉進了他的傘下,還遞過來一瓶裝滿水的瓶子。
航平有些爲難地撓了撓頭。
「你說想聊,但我根本不知道該跟女生聊什麼啊……」
「畢竟爸爸可是非常瞭解佐奈的口味嘛。」
「到時候我就算啜泥水,也會等下去。」
「讓你等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還以爲你會中途回去了。」
於是,大家開始享用準備好的蛋糕。
……即使失去了記憶,航平依舊是航平,他的溫柔一點沒變。
「在那之前,我想和你聊聊。」
「恭喜你,佐奈醬。」我也跟着道賀。
「我、我沒有覺得不舒服啊!而且,是我單方面強加了分手的想法……!我、我覺得自己當時應該再好好斟酌一下措辭的!」
「……現在,去我家……」
「佐奈醬,恭喜你成爲部長~」
「部長就任慶祝派對開始啦~!」
「這是有名店的蛋糕哦!絕對甜美又美味!你先選一個吧,要哪種?」
說着,我大口喝下水。
我回過頭去,看到航平正拿着傘站在那裏。
「夥伴啊——!」
「不用謝。這把傘給你吧,天黑前你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航平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真的都充滿了快樂。
但這一次,我絕不會讓它只是夢境。
和航平重歸於好,併成爲朋友後——
「你們做過調查嗎?」
傍晚六點多時,天空逐漸被黑雲籠罩,四周也開始變得昏暗起來。
雖然只要回家就能解決問題,但我總抱着那一絲希望,擔心自己回去時航平會剛好趕到——
「果然,草莓蛋糕的草莓就是要最先喫纔對嘛。」
「那……如果你答應不對我家人提起失憶的事的話……」
「誒,爲什麼要道歉啊?」
「真不愧是媽媽!快點快點,趕緊選一個吧!」
「沒關係沒關係!因爲我全都喜歡!」
不是因爲討厭我,而是爲了不讓我們彼此都感到痛苦。
航平猶豫地看了看自家方向,似乎有些不安。
雖然那天我們最終發現,航平也同樣經歷了時間穿越,還因此吵架分開了……但後來不管我去哪兒,總是會偶遇他,和他一起度過的時間也漸漸增多……慢慢地,我開始覺得和他在一起時非常安心。
◆
他對強加分手和當時沒能仔細斟酌用詞感到後悔,但想要切斷與我聯繫的心情並沒有改變。他不僅拒絕了結婚,甚至連交往,連朋友關係都想避開。
「……對不起。」
還有,暑假結束後的文化祭,我也想着能和他一起逛各種攤位。
「……那是,什麼時候呢?」
我曾經描繪過的那種人生夢想,最終一次也沒有實現,不論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
「附近沒有自動販賣機,想着你要是一直在這裏,帶來的水肯定早就喝光了。」
我不想讓我喜歡的人過上那樣的生活。
「這麼小的佐奈都成部長了啊……真是感慨萬千……」
「雖然沒做過……但——」
在體育祭上,我也想着能大聲爲航平加油助威。
「真不愧是爸爸!」
「那……我選草莓蛋糕可以嗎?」
第一次,這一切只是在夢中結束。
「嗯……應該是最開始喫吧。」
「我也想要有個宅友,聊聊動漫和漫畫也沒問題……但如果只是保持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還不如干脆一點,徹底斷開比較好。」
我點頭答應他,航平也終於打開了另一把傘,帶我一起朝他家走去。
「……就最後一次吧。最後一次,求你陪我去約會一次。」
這一週雖然沒看電視,但我敢肯定降水概率一定是100%。看着陰沉的天空,我確信無疑。
「純粹的……」
「我纔不會回去呢。我可是答應了要等你的。」
畢業後,我們會找到工作,結婚生子,帶着孩子去曾經的回憶之地旅行,在孩子的運動會上爲他們加油助威。
「現在就好。」
「因爲當我失憶的時候,航平你也是這麼努力幫我找回記憶的啊……雖然我等的時間比你還要長。」
航平露出了爲難的表情,似乎在猶豫着要不要說些什麼。從他那有些尷尬的神情可以看出,接下來他想說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特地給我帶的嗎?」
時間繼續流逝,四小時,五小時,六小時過去了,我依舊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或許是中暑的緣故,頭有些暈眩……可航平曾經克服了種種困難,鼓起勇氣邀請我約會。這次該輪到我努力了。
「我決定等到你來。」
「那就是最先喫派的勝利啦!」
佐奈開心地舉起雙手歡呼,而航平則帶着一絲不甘的表情。看着這兩個人鬧騰,叔叔和阿姨微笑着守望着這一幕。
看到這樣的家庭溫馨時光,我不禁再次覺得,黑瀨家真是太好了。
他們三人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面對我表現出的害羞和生疏,卻依然熱情地接納了我,主動和我聊天。婚禮上,他們也一直主動找我說話,怕我感到孤單。
我喜歡航平,也喜歡佐奈醬、叔叔、還有阿姨。
「我要開動啦!」
蛋糕分到每個人手上後,大家同時大口吃下去。
「嗯~,好好喫!」
看着佐奈雙手捧着臉頰,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彷彿要融化了一般。還有叔叔一邊自言自語着「蒙布朗蛋糕的栗子果然要留到最後喫纔好喫」,以及阿姨毫不猶豫地將小雞形狀的蛋糕一刀切成兩半的場景,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黑瀨家現在是這樣,將來也不會變,真的是一羣令人感到溫暖的人。
不過……
我爸爸也絕不輸給叔叔阿姨,他同樣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帶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運動會時從來不會缺席,總是跑來爲我加油,
我生病臥牀時,他一直陪在我身邊,直到我康復爲止。
從我有記憶以來,他一直把我放在第一位——他真心希望我能幸福。
……就這樣,我和爸爸漸漸疏遠了。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將爸爸和航平放在了天平的兩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航平。即使再次面臨同樣的抉擇,我的答案依然不會改變。
對我而言,航平是無可替代的存在。我也希望爸爸能夠明白,航平是多麼了不起的人。
「那這樣的話,結婚之後我們一定會彼此幸福──呃!? 」
喫完蛋糕,大家都雙手合十,說了句「謝謝款待」。
「我想玩遊戲。」
「過分的話?」
我點點頭,佐奈她們露出壞笑,目送着我和航平進了他的房間。
他突然捂住頭,痛苦地彎下了腰。
「……對不起,鯉川。」
「爲什麼航平要道歉呢?」
自從和航平和好後,我們已經玩過很多次這個遊戲了。這款遊戲是今年春天才發售的,航平還不太熟練,所以我一直在贏。
「大概一個小時吧。」
「才晚上九點啊。不過,家裏這麼安靜啊。」
「你想接吻嗎?」
我說着,終於坐了起來。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門外也聽不到家人們的聲音。
賽車遊戲開始了。
所以——
航平愣住了,一臉茫然。
「你真的那麼喜歡遊戲嗎?」
「那、那個……約會的話,具體要做些什麼?」
這樣一天天做着我們平常的事,讓我更加意識到,自己每天有多麼幸福。這樣的幸福,我絕對不可能放手。
「啊——好好喫!」
發出痛苦的呻吟,接着就倒在了地上──……
航平一臉茫然。
也許正是因爲這樣吧——
「這是開心的淚水啊……。有航平在,我怎麼可能會感到悲傷呢。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只要有航平在,我的幸福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你、你是說,要告訴佐奈她們你失憶的事嗎?」
「不、不是的!我從來沒覺得你是笨女人!」
航平突然向我道了歉。
「可、可是啊,聽你說的,如果不變成他喜歡的類型,他是不會同意我們結婚的吧?」
「不、我不是在生氣……總之,我已經沒事了。」
「是啊,他大概不會同意。」
「那就是說……現在你不這麼想了?」
「是的,錯的一塌糊塗。就算不是我爸爸喜歡的類型,航平你也已經很棒了。我希望爸爸能夠喜歡真實的你。因爲,這樣我們才能每天,每天,都圍繞着更加幸福的餐桌而坐,不是嗎?」
一想到這就是她大腿的觸感,羞恥感立刻湧上心頭。我想趕在臉紅之前坐起來,然而柚花察覺到我醒了,輕聲說道:
「一開始確實會生氣吧……不過最後他一定會承認的。」
我的頭被包裹在柔軟的東西中,一股我最喜歡的汗水與肥皂交織的氣味縈繞在鼻尖。
我也希望航平能夠喜歡上我的家人。
「呃……那是什麼?」
「你爲什麼這麼肯定?」
「對,錯誤。」她點了點頭,說道:
「也、也不是啦!只是感覺這樣不太像約會嘛,怎麼說呢……如果這是最後一次約會的話,應該做些更特別的事情纔對吧……」
「不行哦,你還得好好休息。」
我不想因爲我的緣故讓他們父女分離。
「試圖讓航平變成我爸爸喜歡的類型,這就是我的錯誤。」
「誒……」航平發出困惑的聲音。
「不這麼做了是指……」
「對不起啊,航平,我要食言了。」
「別用指甲戳啊……」
淚水從我的眼中滑落。
「用『喜歡喜歡』的攻勢呀!」
「錯誤……?」
我醒來後最先看到的,是一對豐滿的胸部。
「我曾說過,即便結婚了,也不會幸福……」
「嗯。相反,我現在覺得我們一定能幸福。」
……是柚花在給我膝枕。
「我會讓他接受的。」
爸爸一直希望我能幸福。
「對不起,我就是個任性的女人……而且,還是個笨女人。」
「那、那個,鯉川……這可是最後一次約會了,真的這樣就好嗎?」
這時,航平有些遲疑地開口——
「不,我就是笨。全世界最笨的女人。因爲,我犯下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你、你怎麼哭了?」
「居然一口氣喫了三塊,感覺要發胖了呢。」
航平有些不安地問道:
然而,我卻對航平……
「嗯,遊戲就好。我想玩賽車遊戲。」
「知道了,稍等一下。」
讓柚花感到不幸,是我絕對無法忍受的事情。
雖然面對面說出來很害羞,我一直把這些話藏在心裏——其實,我很愛爸爸、媽媽,還有佐奈。
「即使要見叔叔也一樣。雖然不確定『喜歡喜歡』攻勢能不能奏效,但就算失敗了,我也不覺得我們會因此不幸。畢竟,有一個這麼愛我的人在身邊。只要有你在,我就覺得未來的幸福已經得到了保證。」
「怎麼做到?」
所以我要展示出我對航平的滿滿愛意,並從心底裏告訴爸爸,我是真的很幸福。讓他明白,像我們這樣彼此深愛的兩個人,結婚後絕不可能不會幸福——我要讓他真心相信我對航平的愛有多深。
她用力按住我的額頭,指甲碰到我的皮膚,微微刺痛。
「感覺他會大發雷霆啊……」
「……即使要見我父親也一樣?」
……沒錯,航平真的很優秀,真的很優秀。
「我要讓爸爸看看,我有多喜歡航平。」
「那確實是理想的狀態啦……不過前提是,他根本不會接受現在真實的我吧?」
「這是幸福的胖啊。」
「嗯,這點我倒是不會否認。」
「因爲爸爸一直把我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啦……但如果這是最後的約會,我不想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想做我們一直以來做的事情。」
這就是我的計劃。
◆
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說着,航平臉上也浮現了笑意──
如果我們就這樣迎來初次見面,恐怕會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
「嗯嗯!只要幸福,胖一點也沒關係!」
「對、對不起!最近太忙了,都沒來得及剪指甲……」
「我睡了多久?」
「一定是因爲我們在家裏約會,他們特意給我們騰出了空間呢。真是個好家庭。」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我決定不這麼做了。」
就像我在黑瀨家度過的時光一樣,希望航平也能在和我父親一起喫飯時感受到那份舒適與自在。
聽到航平這麼開朗地對我說……
爸爸當初之所以反對我們的婚事,並不是因爲他討厭航平。他只是沒法確定,和航平在一起的我是否真的會幸福罷了。即便航平變得再強壯,如果我看起來並不快樂,爸爸還是會反對這段婚姻的。
航平設好遊戲機,把控制器和墊子遞給了我。我把墊子放在他旁邊,坐了下去。航平則有些不安,不停地挪動着坐的位置。
柚花對她父親也有着同樣的感情。
「誒?可這不是最後一次了嗎……」
「那、那就……去我房間吧。」
「因爲……我對鯉川說了很過分的話。」
「不是啦。我是說,從今以後,我會每天都繼續纏着你哦。」
「可是……變成他喜歡的類型也是錯誤嗎?」
「不,不需要,遊戲就好。」
「這樣就可以嗎?」
航平顯然不太想繼續玩賽車遊戲,似乎想做些別的。
這種不安在我心中翻騰,爲了避免那樣痛苦的未來,我封鎖了那些記憶——可那纔是真正的錯誤。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只要我在,幸福就會永遠持續下去——柚花說的這句溫暖的話,解開了我心中的不安。
「謝謝你。」
「謝什麼啊?」
「還有,對不起。」
「所以,到底爲什麼要道歉啊?」
「因爲你爲了幫我找回記憶,付出了那麼多努力。」
當我注視着她那略顯銳利的眼眸並向她道謝時——
柚花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的眼中漸漸湧現出淚水。
「記、記憶……恢復了嗎?」
「嗯,完全恢復了。」
柚花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
她猛地撲向我,緊緊抱住——不對,下一秒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
「笨蛋!」
柚花突然大聲怒吼起來。
「喂,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既然記憶恢復了,就該一醒來就告訴我啊!」
「我、我不是說了嗎?」
「根本沒說!你醒來第一句話是『別用指甲戳我』好嗎!」
「那是因爲真的很疼啊……而且,你記憶恢復的時候也不是馬上就說出來的吧。」
不過,這可不是吵架。這是一種獨特的愛意表達。雖然我們在爭論,但我的內心卻充滿了幸福,而柚花也是邊哭邊笑。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也會一直陪着你!哪怕航平以後禿頂了!」
「那也沒辦法啊!我當時害怕又要和你離婚,纔會那麼不安的!」
「你也給我一直待在我身邊!」
「我也因爲你恢復記憶超超超開心啊!」
「真是的,真慶幸我這麼喜歡航平呢。」
如果這時有人隔着門偷聽,一定會誤以爲我們在吵架吧。
「要說感謝,還是我的愛更厲害吧。我可是用六天就讓你的記憶恢復如初的。」
「我也會讓你幸福!一定!一定會幸福!」
「我可是馬上就說了!」
「我也會告訴他的。」
「你怎麼連兩個月前的這種細節都記得!」
「不就是這樣嗎?多虧我這麼喜歡你,你的記憶纔在短短一週內恢復了呀?你該感謝我這份愛的力量!」
「那你還吼我幹嘛!」
「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比你不在我身邊更讓我難過的了!」
「那就再也別從我面前消失了!」
「我纔沒有爭。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到底有多愛你而已。這份感情,我真想快點告訴你爸爸。」
明明我們在聊我以前那麼害怕的叔叔,我卻一點都不覺得不安。甚至還有些期待見面那天的到來。
「所以我不是剛纔已經道歉了嗎!我都說了對不起!再說了,你自己也失憶過啊!」
「別跟我爭嘛。」
「根本就沒有!你當時還先聊了三明治和蛋包飯的事吧!」
「我會的!就算柚花滿臉皺紋了我也在!」
「我又不是故意失憶的!我可是擔心到不行,怕又會把你和叔叔從我身邊分開!」
「我怎麼可能和你離婚!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感到不安了!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好了,繼續玩遊戲吧。」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忘記!因爲當時你記憶恢復了,我真的超開心的啊!」
「當然要吼了!你怎麼會失憶的!? 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當時的心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