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喜歡你原本的模樣
《重返青春的前妻是我的同班同學》 · 貓又ぬこ · 1.9萬 字
那天從早上開始,就燥熱得令人不敢置信。
而且我不但背部痠痛不堪,手臂更是沉甸甸的……全身充斥着倦怠感,身上溼答答的襯衫更是讓人不適。
是最糟、最差勁的起牀方式。總之喝水讓自己清醒一點吧。我這麼決定後,踏出第一步的瞬間──
「好痛!」
不小心踢到後背包,腳趾傳來劇烈的疼痛。
我揉着陣痛的腳趾,接着瞥了一眼時鐘……發現短針指向十一點時,我整張臉都失去了血色。
「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嚴重遲到了!明明不是假日,爲什麼沒人叫我起牀!
這下可不行!
我不顧腳趾的疼痛,趕緊飛奔出房間。衝進餐廳後,大口喝下冰透的麥茶……
突然間,一股異樣感湧上心頭。
冰箱上貼的磁吸月曆寫着七月。
……不對,怎麼會是七月?才四月而已吧?
以春天來說實在太熱了,所以佐奈才把月曆換成七月嗎?
肯定是這樣。佐奈確實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明明都國中二年級了,那傢伙做事卻還是像小孩一樣。
然而,即使是佐奈也不會做出撥動時鐘的惡作劇。現在確實是十一點,我必須趕緊準備。
開學典禮已經結束了,我要去學校纔行。必須去教職員辦公室說明原委,請他們告知我的教室和座號。否則不曉得自己的位子在哪裏就傷腦筋了。
我走出客廳,在洗手檯洗臉,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注意到手機閃爍着光芒。
那是表示有信件的閃爍通知。可能是媽媽或佐奈打電話來關心我起牀了沒吧。
我這麼想着打開手機後──
即使有點不安,我還是輸給了好奇心,深呼吸靜下心後把最早的訊息打開來看看。
她是──
「你也……喪失記憶了嗎?」
新訊息有兩則。其他全都已讀過,也標示爲已回覆。當然,我根本沒有回訊的記憶。
航平嚇得抽動了一下身體,臉部微微泛紅。
全身滿是疲憊。
春假時我看了類似的恐怖電影。不認識的號碼來電,一接起來就會被詛咒的電影……
然而,眼前的航平不願意和我對上視線。簡直像是第一次和我說話似的,表情和聲音都透露着緊張。
總覺得很不像航平。以前的航平不敢直視女生的眼睛,總是看着奇怪的地方說話。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收件匣。
這樣的……這樣的航平,我只覺得他根本不是航平。
上面顯示着未來的日期。
銳利的視線緊緊盯着自己,滑順的咖啡色頭髮在風中飄散。
「什麼?不可以嗎?」
「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明明說了接下來也會陪在我身邊!明明說了接下來直到生命結束,都想一直看着我的笑容!
我翻找着回憶,卻實在對這個人是誰毫無頭緒。
「這樣啊……」
「不是,我是說……關於妳……」
……這算什麼招呼語?
【那你先轉到另一邊。】
接下來開啓的訊息裏沒有文字,而是附帶了一張臉的照片。
而且我似乎就在這位叫鯉川柚花的女生附近。
然而,我也不覺得自己在作夢。
「唔哦?」
接起來太可怕了,於是我決定無視。
「……」
【你剛剛說我任性吧?】
不過,自從他知道我很在意自己的眼神後,視線就再也沒有亂飄過。
……話說待機桌布的這個女生是誰啊?擺着笑臉和V字手勢……超可愛,她是偶像嗎?我的待機桌布圖片就算用偶像,應該也是用偶像動畫的角色纔對……
到底該怎麼和女孩子說話纔好?而且她甚至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可愛,害我超級緊張。
「……啥?」
「啥?七月二十七日?」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最早的訊息通常都是「請多指教」之類的吧?不對,不認識的人要我請多指教的話也很困擾呢。
「去、去哪裏?」
簡直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看來我似乎試着逗這位叫鯉川柚花的女生笑出來。
航平不安地望着我。他的眼睛沒有和我對上,而是在頭髮、嘴脣或胸部周圍徘徊着。
【 】
「爲什麼唯唯諾諾的?總覺得你怪怪的耶……算了。總之,先讓我進去吧。」
「……」
怎麼回事?爲什麼差了將近四個月?明明纔剛買不久,就已經故障了嗎?
【你剛剛說我任性吧?】
「誰、誰啊……鯉川柚花……」
鯉川柚花瞪大了眼睛。
「爲、爲什麼要大吼──」
有點在意這位女生的個性,我從舊的訊息開始依序開啓收到的訊息。
「老實說,應該說我什麼都不曉得……」
這個人,不就是待機桌布照片的女生嗎?原來如此,這個人就是鯉川柚花。
這個自己根本不記得儲存過的名字,使我今天第一次感覺到一股寒意。
我用力握住了航平無處安放的手。
雖然看過因爲接電話被詛咒的電影,看完訊息被詛咒的電影倒是沒見過。
一起牀就發生一連串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事,我稍微陷入了恐慌──
「跟我來!」
時間已是七月。
【我沒有生氣呀!(*^_^*)】
熒幕上顯示着「鯉川柚花」。
他爲了讓我不再煩惱自卑情結,才鼓起勇氣好好看向我的眼睛。
「幹、幹嘛?」
「我不想相信啊!」
……收件匣中一整排都是鯉川柚花的訊息。
我疑惑地繼續點開下一則訊息來看。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時,門鈴響了。雖然根本沒心情應對,也不能無視客人,我只好前往玄關。
突然間,手機鈴聲開始大響。
【那是章魚嘴啦!我親親的時候是這種表情嗎?】
我睡在地板上。
「當然會大吼啊,笨蛋!你怎麼可以忘記我啦!」
【我不是說不會生氣了嗎!】
「鯉川柚花……」
「不、不是,回訊息……那個……」
然而我和鯉川柚花傳了不少訊息。
但是爲什麼留下我一個人就消失了!航平不在的話,我怎麼可能有辦法露出笑容!
「那、那個……妳相信我說的話嗎?」
「該說不可以嗎……」
「我家!」
◆
過了一會兒,鈴聲停止了。我才安心沒多久,這次換成訊息傳來了。是和剛纔一樣,名爲鯉川柚花的人寄來的。
「妳、妳這樣說我也很無奈……我也不是想忘記才故意忘記……一醒來就變成七月二十七日了,我才覺得疑惑呢……」
然而她似乎相信了,接着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別逗我笑。你會害我被旁邊的人認爲是怪胎。】
「啥?爲什麼要叫全名?話說既然你醒了,至少回個訊息吧!」
我一頭霧水地不斷向下滑,最早的訊息是四月九日收到。
根本不需要捏臉頰,因爲我的背和手臂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痠痛。
「你、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不禁輕聲低語,鯉川柚花則喫了一驚。
【我不會生氣,你老實說!】
「啊,不……」
不只手臂,胸口也變健壯了。
「……咦?我的手臂……是不是變壯了?」
我和不認識的女孩子很親密。
究竟是爲什麼?是睡覺後快速成長的關係嗎?確實我睡了四個月左右,然而……先不論記憶,紀錄主張着這四個月中我是清醒的。
開門後,站着的是一個眉毛橫豎的女生。
……是個性很難纏的女生嗎?
「你在寫作業嗎?我會好好教你,所以放心吧。」
鯉川柚花老是在生氣。
和我想像中的反應不同。突然被說這種話,一般而言會被當成笑話看待纔對……
看不出來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但是……既然會打電話,又會傳訊息,表示到今天爲止我和她的關係應該都持續着。
我根本不認識她。即使想矇混過關,也一下子就會露出馬腳。雖然大概難以馬上讓她相信,我只能實話實說。
「爲、爲什麼?」
「因爲我要幫你喚回記憶!」
「幫我……鯉川同學的家,難道是醫院嗎?」
「沒錯!所以你快點跟我來!」
我緊緊握住航平被汗水浸溼的手不讓他抽開,把航平帶到了公寓大樓。被我硬是拖到目的地後,航平呆呆地望向公寓大樓。
「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公寓大樓……」
「好了啦,快進來!」
我拖着他穿過入口,坐進電梯。就這樣把他帶到我房間、穿越客廳後,航平看似不安地環視着房間。
「欸,鯉川同學,這裏怎麼看都不像是醫院……」
「好了,在那裏坐下!我會讓你想起來!」
「是鯉川同學要進行治療嗎……?」
「就說了快點!」
我逼迫航平在沙發上坐下後,在桌上攤開了一本相簿。
「這、這是什麼?」
「是照片喔。」
「爲、爲什麼要給我看照片?不是說要治療……」
「這就是最先進的治療!」
如果和我是相同模式,那麼航平喪失記憶的原因,就是對將來感到不安。因爲不想經歷痛苦,於是啓動了守護心靈的防衛機制,纔將記憶塵封起來。
然而,航平曾經說過和我在一起纔是最幸福的。
既然如此,讓他看看幸福時刻的照片,他應該就能再次想和我一起走上人生道路──讓他相信除了痛苦的經歷,還有更多幸福的事情,他應該就能取回記憶。
「這、這樣啊!那麼,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這、這樣啊。」
雖然已是木已成舟,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我用溼潤的瞳孔看向航平的臉。
「可、可是繼續談下去也毫無意義吧?因爲我根本不記得鯉川同學。即使妳給我看照片、述說過往的回憶給我聽,我也無法感同身受……」
「看起來很模糊……這也是在動物園嗎?」
而這股「不安」,我心中已經有了頭緒。
航平縮起身子,一邊望向相簿。
而我的努力也獲得回報,成功和鯉川同學交往了。鯉川同學那麼可愛,我肯定爲了成爲能配得上她的男人而拚命努力吧,但我不覺得那種美人會喜歡自己的外表。如果她喜歡的是我的內在,那在開始交往的時間點放棄健身不就好了嗎……
如果是往常的航平,會和我對視並說:「可是我很喜歡喔。」
去醫院的話,就會被家人發現我喪失記憶。雖然不清楚何時會露出馬腳,想到會讓家人感到不安,我就沒有勇氣向他們坦白真相。
纔不想放棄航平。
當然,我有想喚回記憶的心情,但若是那樣就非得讓醫生看診了。
今天早上被我踢到的後背包裏裝着槓片。自己八成是揹着這個做伏地挺身,就這樣在地板上睡着,翻身時撞到了頭──因此才失去記憶吧。雖然頭不會痛,我想不到其他失去記憶的理由。
「剛剛明明活蹦亂跳地大叫不是嗎……」
「爲什麼要我去……妳自己去買啦。」
聽見上樓的聲響,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這是什麼吉祥物嗎?」
即使我態度冷淡,他依然不屈不撓地繼續糾纏我。
【我在學校的體育館!現在剛結束社團活動要換衣服喔!有什麼事情呢?】
從剛纔起,她每三十分鐘就打一通電話過來。一定是想繼續對我做恢復記憶的治療吧。
「我回來了──!」
「不、不是。這是《動天》的角色喔。你看,就是那個對長脖子抱有自卑情結的……」
航平不太高興地皺起眉頭。
喪失記憶時的我,難道是會積極和女生互動的類型嗎?那麼健身也是爲了受女生歡迎?
硬是把他帶來這裏,又宣稱是治療逼他看照片,似乎讓他對我累積了不信任感。航平有些不耐地這樣說完後,便準備離開房間。
我擔心強行阻止的話會被航平討厭,而害怕得沒能留下他……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房間被靜默包圍。
「等、等一下!我的話還沒說完!」
在各個網站蒐集資訊時,手機的電子音響了起來。打開來看,發現又是鯉川同學來電。
突然,玄關響起開朗的聲音。
待在家裏和家人相處的時間就會變多,穿幫的風險也會變高,所以我想盡可能待在外面,但萬一遇見這四個月內新結交的朋友就麻煩了。
然而……
要是這個時間點打電話給他,八成會被當成糾纏不休的女人而被討厭……但是不從我這邊行動的話,狀況不會改變。
黑瀨家的家人感情很好,我不能做出讓他們產生裂痕的事。
「也就是說你很閒吧?」
「哥哥,你現在很閒吧!」
「說是最先進的治療……妳以爲我是笨蛋嗎?」
我絕對不要就這樣和他分別。
走出鯉川同學的家之後──
「好啦!你就當作被騙也好,總之快點看照片!」
這四個月裏,萬一她變成小太妹怎麼辦?以前同班的清純女生曾經在放完暑假後突然變成小太妹,這並非不可能的事……
航平慌慌張張地說,然後從沙發上站起身。
「那、那這個呢?你看,是小玲玲!」
「所、所以才說要幫你做能回想起來的治療……」
「因爲我社團活動很累了嘛。」
「是在獅子造景前面拍的喔。我們兩人臉靠着臉。航平說這個不需要洗出來,但我覺得這也是個紀念嘛……」
爲了趕快喚回航平的記憶,我不禁大聲發出怒吼。
雖然讓他把相簿看到最後,他一點都不覺得開心。還像是想立刻回家似的,不停瞄向大門的方向。
「不、不是,不是和鯉川同學去,而是和家人。」
太、太好了。是我熟悉的佐奈。從她堆滿笑容進來房間這點看來,兄妹關係很融洽。
「我不太清楚,不過鯉川同學喜歡長頸鹿嗎?」
「哥哥──!我回來啦!」
我得想想其他方法,製造出能和航平一對一對話的情境。
「治療就不用了。謝謝妳擔心我,不過我會好好去醫院就診。」
「這、這樣啊……那麼這張照片,你記得嗎?」
「我想要你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幫我買冰。」
「不是因爲長頸鹿,我是喜歡她對長脖子抱有自卑情結的地方……你看,我也是眼神很兇惡,所以對這部分很自卑……」
「知、知道了啦……」
「話說回來,赤羽根千鶴這名字應該是女生吧?我爲什麼老是跟女生當朋友?」
「什麼啊,前言不接後語的。如妳所見,我正在用電腦。」
即使如此──
「你想起來了嗎?」
「那個……鯉川同學?這些就是所有照片嗎?」
「那都是我在硬撐啦!所以,拜託!這是我一生的請求!去幫我買冰吧!」
「我確實去過那個動物園……」
航平也不記得《動天》了。明明爲了我在電車裏讀了粉絲手冊……之前還在觀景塔的聯名咖啡廳玩得很高興。
◆
航平不肯和我對上視線。
「……不行。這樣不行。」
「你看,這是我們一起去動物園的時候!有想起什麼嗎?」
房門被打開,穿着制服的佐奈出現在眼前。
「我也必須努力纔行……」
「歡、歡迎回家。」
事實上,失去記憶時的我,也和航平是相同的態度。
「……對了。佐奈。」
佐奈那裏很快便傳來回訊。
我認爲自己習慣獨處。畢竟大吵一架後把航平趕出去的次數,也不只一兩次。
既然如此,只能跑去他家了吧。和我不同,航平和家人一起生活,即使航平無視我,只要某位家人出來迎接我,我就能進去他家。
和以往不同,失去記憶的話連重修舊好都辦不到。航平不會因爲自己的意志回到這裏,即使我想幫他找回記憶,他也只會覺得厭煩吧。
「別把一生的請求用在這種地方上啦……我去買就是了。」
無論看哪張照片,我和鯉川同學都擺出發自內心幸福的笑容。
「抱歉。我不記得。」
「這個嘛,說閒的話算是閒吧……怎麼了?」
「即使如此,也努力過頭了吧……」
「嗯、嗯。剛剛那張是最後一張……」
【我有事情想拜託佐奈。妳現在在家嗎?】
那個和我一起大笑的航平真的消失的實感湧現而出,胸中的悲傷開始蔓延。眼淚漸漸滲出,航平的臉也模糊了起來。
「拜託,接起來吧……」
被發現喪失記憶固然可怕,更讓我緊張的是見到佐奈的臉這件事。
一個好點子閃過,我傳了訊息給佐奈。
然而……這次和以前都不一樣。
直接回家的我開啓電腦,開始查詢喪失記憶的相關資訊。
航平沒有接電話,過了三十分鐘後再打一次也打不通,傳了訊息過去也沒有迴音……
我打了電話給航平。
既然看了照片也想不起來,只能和航平採取一樣的行動了。克服喪失記憶的原因──「不安」之後,應該就能讓他想起我。
「完全被無視了……」
即使能見到航平,他也只想把我趕走而已。被家人看到那副樣子的話,航平肯定會捱罵。
他不自在地錯開視線,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這段和我一起度過的時間,讓他備感壓力。
拆散如此相親相愛的兩人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也無計可施,更不會想積極地取回記憶。
在學校鞋櫃被他纏上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很不舒服,在公寓大樓被他埋伏蹲點時更是感到恐怖。他說會在那邊等到我出來爲止的時候,我更是被那份難纏弄得很煩躁。
如果只是認得臉的程度,或許還能矇混過關,問題是「赤羽根千鶴」這號人物。既然有建立在通訊錄內,表示我和她有一定程度的交情。倘若見面說上話,八成會被發現我喪失記憶。萬一從這裏傳出風聲,就有可能傳到家人的耳裏。
航平也沒有氣餒,而是爲了我拚命努力。
說是治療,其實不過是拿照片給我看,而且雖然記憶沒有恢復,有一件事我理解了──我和鯉川同學曾經是恩愛的情侶。
「謝謝哥哥!什麼冰都可以,那就請你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嘍!」
「好好好。」
就算不講,我也會在附近買啊。這種大熱天我纔不想走太遠。
我把錢包塞進口袋,然後離開家門。
悶熱的空氣纏身,我來到離家徒步大約五分鐘的便利商店──
「……啊,航平。」
站在郵筒旁的鯉川同學一見到我就靠了過來。
爲、爲什麼她會在這裏?鯉川同學家附近明明也有便利商店……
鯉川同學一臉嚴肅地面向困惑的我。
「拜託了,航平,請聽聽我要說的話。」
「我、我現在很忙……那個……我正在處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到一半。」
「重要的事情,是指買冰嗎?」
「妳、妳怎麼知道?」
「是我傳訊息給佐奈的。說我有驚喜想給航平,請她把你帶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感情好到能夠互傳訊息……也就是說,我已經把鯉川同學介紹給家人了嗎?
還是說她們本來就是朋友,是我拜託佐奈把鯉川同學介紹給自己的呢?
無論如何,事情都演變到很糟糕的地步。要是停止和鯉川同學的交流,就會被佐奈質問爲何分手之類的,喪失記憶的事可能也會穿幫。
從她沒有特別擔心我的舉動看來,佐奈應該還沒察覺……
「……妳告訴佐奈我喪失記憶了嗎?」
「沒有。我不想讓她擔心。而且順利的話,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你的記憶恢復如常。」
「不過,不是這樣。」
這天我一早就開始努力寫暑假作業……然而進度不甚理想。
但反過來說,就是一年至少要見上好幾次面……
「這樣啊……和我分別後,你還一直在努力健身啊……」
「所以,大新聞是什麼?」
「就算如此,我也沒那個動力啊。因爲記憶要是恢復了,我不就得一生抱着那份不安活下去了嗎?」
「如果是這樣,一般來說不可能交往吧?」
因此我希望她能澈底忘記自己……但是這個星期間,她打了好幾通、好幾通的電話過來。那些電話,我一通都沒有接聽。
鯉川同學也抱着同樣的不安。正因爲她也抱着──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會被認可,所以才建議我健身。
「你想起來了嗎?」
因爲我希望鯉川同學瞭解自己的決心有多麼堅定。來電的次數一天天減少,到今天終於一通都沒有了。
她搖了搖頭說:
時間進入八月,已經過了好幾天。
如果那時能夠笑着說再見,就不會變成這種心情了。
「我回來了──!」
「只在心裏敲而已吧?」
「對將來的不安,就是可能會被伯父反對結婚這件事嗎?」
玄關處傳來這麼一句開朗的嗓音,接着響起啪答啪答跑上樓的聲響。
穿越時空相關的事,暫且擱置一旁。雖然很不現實,她看起來不像在撒謊,而且沒有記憶的我也無法判斷是真是假。
「喪失記憶的原因呀。如果是撞到頭,應該會頭痛吧?」
鯉川同學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嗯。不過多虧了航平,我又恢復如常。那時候就是航平教會我恢復的方法。也就是說,只要消除對將來的不安,記憶就能恢復──」
「謝謝你!就、就是那樣沒錯!完全如你所說!而且,其實我大概兩個月前,也和航平因爲相同的原因而喪失了記憶。」
「可是,肯定會擔心哪裏露出馬腳,而一直被不安所困吧?另外,男子漢的印象要是崩塌了,最差的情況可能還會被迫離婚……如果抱持這種不安,即使結婚也不會幸福。」
「結婚?明明才高一耶?而且我們只認識四個月而已吧……?」
我恍然大悟。
然而,假設全部都是真的……
「什麼不是這樣?」
既然如此,她一開始就和肌肉男交往不就得了?
「呃、呃……將來是指?」
我因爲在意鯉川同學,而沒辦法專心寫作業。
所以我假定鯉川同學說的都是真的。以這個假設來說,我判斷彼此分開纔是最好的。
「讓記憶恢復如常……妳又要繼續做什麼最先進的治療嗎?」
鯉川同學的表情浮現困惑。
「確實頭不痛……」
催促她後,佐奈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那、那是……是這樣沒錯……可、可是我們並沒有住在一起……」
「我沒辦法相信穿越時空的事……但是喪失記憶的原因,或許真如鯉川同學所言。」
要被這種不安和壓力困擾着過一輩子,我做不到。
「鯉川同學也是嗎?」
我說出分手的話,所以把鯉川同學弄哭了。她哭泣的表情烙印在腦海,罪惡感在胸中迴盪着……
「原本我也這麼打算……但是又再次喜歡上你了。所以,我們約好這次絕對不會離婚,航平也因此爲了取得我爸爸的認同而拚命努力着……因爲我爸爸偏好強悍的男人。第一輪人生的婚姻被他反對,所以我和爸爸變得疏遠……第二輪人生爲了不讓事情演變成那樣,你才爲了我而努力健身。」
「沒有。我按照順序說明喔?雖然你可能不會相信我……老實說,我們是已經約定好將來的關係。」
雖然鯉川同學不是醫生,我也同樣沒有醫學的知識。
「妳是因爲我失去記憶了,在戲弄我嗎?」
我早已認定自己一輩子都跟戀愛無緣。能和那麼可愛的女孩子交往,我當然很開心。雖然開心……爲此我非得越過「伯父」這道高牆不可。
「我說過要敲門了吧?」
「……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對於居然弄哭了那樣的女孩子,感到非常抱歉。雖然很抱歉……
我不知道鯉川同學說的話,到哪裏爲止是正確的。
「不、不是這樣。是真的!我們結婚了!但是後來又離婚……交出離婚申請書後,立刻就穿越時空了。」
也許何時會露餡……鯉川同學對我露出了那種表情。我不想讓家人們也露出同樣的神情。
畢竟爲了她努力健身這件事雖然令她開心,我也因此失去了記憶。
「就是指結婚啦。」
「很好奇,告訴我吧。」
「怎、怎麼會是那樣!」

◆
「也就是說,順利的話,航平的記憶在兩星期內就會恢復正常。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也會傾盡全力幫忙,所以我希望航平能繼續健身。」
不、不不不,什麼穿越時空……她一臉嚴肅地說出的是什麼話啊?
這麼一來,無論是我還是鯉川同學都可以脫離不安感,好好過日子。
「你很好奇嗎?」
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佐奈掛着大大的笑容跑進來。
「不、不是,不是那樣。只是起牀時看到地板上躺着負重的後背包,我以爲自己是頭撞到那個才喪失記憶。」
「沒錯吧?航平會喪失記憶,是因爲對將來感到不安。爲了不要再次體驗痛苦的經歷,才塵封了與我有關的記憶。」
「總、總之就是這樣!」
「不。我和航平是從十二年後穿越時空回來的。」
「無論如何,就是隻要讓他祝福我們的婚姻,不安就能消除的意思嗎?」
「爲什麼?健身的話,你就能更靠近爸爸的喜好喔?受到爸爸認可的話就能消除不安,記憶也會恢復喲?」
「我敲啦!」
時限是兩個星期。到那天爲止得變成強悍的男人才行,所以我才拚命健身啊。
除了我本來就不擅長讀書,更因爲上面羅列的都是我根本不記得有學過的問題。
「……我好像做了很糟糕的事。」
「我是這麼認爲的……因爲航平很溫柔,可能會對我和爸爸疏遠這件事感到不安吧。」
「既然你有聽到不就好了!」
「哥哥、哥哥!大新聞、大新聞!」
然而就算改變說法,只要說分手的話,鯉川同學一定都會像那樣哭泣吧。
「我!居然!當上了籃球社的社長啦~!」
「這樣啊。是爲了這種理由才健身……」
佐奈和以前相比絲毫未變。總是開開心心、笑臉迎人。我不想讓這樣的笑容消失,所以仍然沒辦法和佐奈坦白喪失記憶一事。對爸爸和媽媽也一樣。
用比喻來說,就是一年要接受好幾次非拿滿分不可的考試。這不是考試當天臨時抱佛腳就沒事。爲了替那個日子做好準備,每天都得爲了拿滿分而處處留心。
鯉川同學用誠懇的眼神注視着我。
更重要的是──
鯉川同學的神情複雜。
我繞着圈子把分手的話說出口後,鯉川同學的眼中盈滿了淚水。
照這個步調,暑假結束時她應該就會完全放棄了。
古文或世界史只要讀教科書總會有辦法,問題在數學。教科書上雖然記有公式,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使用。
「是啊。嚴格來說,是要讓兩個星期後初次見面的爸爸認可就是了。」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心情卻沒有撥雲見日。
「你不要……說這種話……」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妳傷心……不過,這種糾纏不清的關係再繼續下去,也只會讓彼此變得不幸……而、而且鯉川同學那麼可愛,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符合伯父理想的男生。如此一來,就可以無憂無慮地度過婚姻生活了……」
「因爲,假如和鯉川同學結婚,接下來一輩子都得努力讓伯父喜歡纔行吧?」
本意是要安慰她而說出口的話,卻讓鯉川同學的表情因爲悲傷而垮下,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我不曉得要怎麼安慰哭泣的女孩子,只能逃跑似的離開現場。
我沒有足以否定鯉川同學見解的判斷素材,反而剛纔用電腦調查時,有看到能爲她的想法背書的資料。說是有案例因爲壓力而喪失記憶。
「但是爲了彼此,果然分開比較好……」
我不認爲自己僅僅兩星期內就能變成伯父喜歡的肌肉男,但是順利的話,或許能喚回記憶。確實有努力一試的價值。雖然有價值……
正如鯉川同學所言,我們並沒有和伯父同住,每年大概只需要見面幾次而已。
「……抱歉。我不想健身。」
因爲即使不論穿越時空的真實性,她對我喜歡到未來想和自己結婚這件事是事實。
「哦~真的嗎?畢竟妳每天都爲了社團活動很努力嘛,恭喜。」
「謝謝!然後,我傳訊息給爸爸後,他說會買蛋糕回家!」
「那還真令人期待呢。」
「對吧!我要他買一大堆回來!而且要買名店的蛋糕!所以你也叫鯉川姐過來嘛!」
「爲、爲什麼?」
「因爲哥哥,你跟鯉川姐在吵架吧?」
「這、這個嘛……」
我似乎跟家人說明過自己和鯉川同學的關係,也已經把她介紹給他們了,飯桌上的話題時常提起她──「今天沒有約會嗎?」、「如果是沒錢約會,我給你」等。
每次我都說「今天她好像有事」、「她好像想專心寫作業吧」之類的矇混過去……不過我們的關係似乎好到一個星期沒見面就不自然的程度,於是被理解爲正在吵架了。
「所以,你邀請鯉川姐來嘛!」
「不、不用啦,邀了她也不會過來吧?因爲我們在吵架。」
「她會來啦!鯉川姐肯定很想和好,而且還是名店的蛋糕喔?一定既香甜又好喫!」
「蛋糕幾乎都是既香甜又好喫吧?」
「嗯!喫了既香甜又好喫的東西后被幸福的心情環繞,彼此露出笑臉,自然就可以和好了!所以你快點邀請她啦!」
「我都說不用了。話說回來,爲什麼妳這麼想要我們和好?」
「因爲最近哥哥看起來很沒精神嘛。我想讓你像之前一樣幸福。」
佐奈露出了以她來說相當難得的認真表情。
性格像是喜怒哀樂中缺少了兩項的佐奈,竟然會露出這種表情。連敲門都不會顧慮的佐奈,居然在考慮這種事。
確實我不但失去記憶,還弄哭了女孩子。自己既感到不安,也覺得有所辜負。
但我絕不是沒精神。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是像佐奈那樣開朗的性格,幾乎沒露出過精神飽滿的笑容給別人看。
「不客氣。雨傘給妳,趁天還沒黑快點回家吧。」
來到公園後過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後,也依然沒看到航平的身影。
那天,我把身體深深沉進沙發裏,茫然地眺望着牆壁。
「鯉川同學,妳是御宅族嗎?」
「從那之後過了四個月呢……」
「抱歉讓妳等這麼久……不過,我以爲妳等到一半就會回去。」
第一輪人生彷彿夢一般結束了。
「這附近沒有自動販賣機,我想如果妳一直待在這裏,帶來的水大概也喝光了吧。」
「你特地拿來給我的嗎?」
「居然說什麼泥巴水……妳爲什麼要堅持到這個地步啊?」
正因爲如此,我才更加無法與鯉川同學有交集。
航平看似困擾地搔着頭髮。
或許是快要中暑了,我感覺頭暈眼花……但是航平也是這樣撐過去,向自己提出約會邀請。這次輪到我努力了。
晚上六點過後,天空被烏黑雲層覆蓋,四周也暗了下來。
纔剛離婚,他明明應該非常討厭我,卻讓我和他共撐一把傘……還讓我在他的房間待到雨停爲止。
航平感到非常不安。被結婚後不知何時會露出破綻的不安困擾着。
我爲了轉換心情而拍了拍臉頰,接着握起原子筆。就在此時──
雖然要無視她令人於心不忍……
◆
希望不要下雨──我的這份祈禱沒有被聽見,雨珠滴滴答答地落下,雨勢在轉眼之間變強──
讓他信任我──
讓他想和我一起共度未來──
對航平而言,我是個素未謀面的女生。
和我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
「要積極地考慮一下喔!」
「聊動畫或漫畫也可以喔。」
「可是……單純得到爸爸的認可,航平也無法安心……」
我爲了能隨時接電話而緊握手機,然而……這個星期中,並沒有從航平那裏得到迴音。
【我在航平家前面的公園等你。】
比起被難以計數的悲傷襲擊,趁現在斷絕關係,對彼此纔是最合適的。
和航平成爲朋友,然後再次複合──
混雜在雨聲中,身後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
然而她這樣擔心着我,表示這四個月中,我一定經常讓她看見充滿活力的笑容吧。也就是說,我打從心底享受和鯉川同學一起度過的每一天。
然而我別說是水壺了,居然連錢包都沒有帶出門。
「……我好像做了很糟糕的事呢。」
航平露出煩惱的表情。
他似乎在煩惱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從他尷尬的表情就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話。
「一直沒喝?妳該不會什麼都沒帶吧?萬一累倒了怎麼辦……」
【我在航平家前面的公園等你。】
感受到舒適的氛圍──
雖然先回家一趟就好,我無法放下可能會與航平擦身而過的這絲期待──
手機震動了,是來自鯉川同學的訊息。因爲想知道現在鯉川同學的心境,我便打開訊息查看……
幸福愈是膨脹,破裂時的代價就愈高昂。
「就算這樣,未免等太久了吧……」
佐奈可能會感到惋惜吧……畢竟好像是名店的蛋糕。她喫了之後一定會展露笑顏。
「即使妳說想聊……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跟女孩子聊天……」
儘管被罪惡感侵襲,我仍然關上手機,再次開始寫作業。
不想和這種任性自私的女人待在一起,也是當然。
如此決定的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來到悶熱的外頭。
應該等到航平依循自我意志說出「讓我見見令尊」,再請他一起努力。請他爲了得到爸爸的認可而努力。
「……好了,寫作業吧。」
航平露出意外的表情。
航平和我說分手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我考慮一下。」
「徹頭徹尾……」
穿越時空那天的午後,我把傘讓給在這裏躲雨的小孩子,坐在長椅上等待雨停時,航平向我遞出了雨傘。
「我不會回去。因爲已經說好要等你了。」
當然,我沒打算邀請鯉川同學來家裏。我會說成自己邀請她,但被拒絕了。
「明明航平示範過一次給我看了,我到底在幹嘛……」
「是啊。徹頭徹尾喲。」
「活過來了……真的謝謝你。」
然而只要我不現身,她也會放棄吧。
然而……對於不擅長和女生相處,而且因爲失去記憶而相當不安的航平,我一股腦地強迫他配合自己。
我回過頭,航平正拿着傘站着。
單純相信我的話後,佐奈離開了房間。
如果爸爸想見面,我一個人回老家就好。就說航平因爲工作忙碌就好。
傳送後,我在涼亭的長椅上坐下。是四個月前曾經有落雷劈下的涼亭。半損壞的屋頂已經毀損,經歷風吹日曬的長椅看起來比以前更加焦黑。
「在那之前,我想和航平聊一聊。」
爲了這個目標,首先得讓他信任我纔行。
第二輪人生,我不想再以夢境告終。
「到時候就算要啜飲泥巴水,我也會繼續等下去。」
既然如此,乾脆除了第一次見面,都不要讓兩人碰面好了。
以爲運動會的時候能大聲爲航平加油。
我說完後,大口大口地喝起水。
「謝謝。因爲我一直沒喝水,真是幫了大忙呢。」
即使這個星期我沒看電視,降雨機率肯定是一○○%吧。望着烏雲密佈的天空,我這樣確信着。

她似乎還沒放棄。
以爲明年的校外教學可以和航平一起參訪古都,後年可以一起努力唸書準備考試,進入同一所大學後享受快樂的校園生活。
無奈地說完,航平把我拉至傘下,遞給我一瓶裝水的寶特瓶。
本來應該像航平爲我做的那樣,好好按照順序進行。
陽光被厚厚的雲層遮蓋,但也淡化不了盛夏的炙熱。我被暑氣包圍,全身大汗淋漓。
「……抱歉。」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真的很快樂。
「因爲人家喪失記憶的時候,航平也這樣爲自己堅持下去了……不過,我等的時間更長。」
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和航平的關係在這種地方結束。
這樣向航平提議的話,一定能讓他從不安中解放。記憶應該也可以恢復如常。
儘管四個小時、五個小時、六個小時過去,我也仍然坐在長椅上。
以爲暑假可以一起去海邊或遊樂園。以爲能捉弄因爲我穿泳裝而害羞的航平,能在鬼屋裏緊緊黏着航平不放。
我以爲接下來幸福也會一直延續下去。
結果那天我發現航平也穿越了時空,最後吵架不歡而散……不過不管出門去哪裏都會遇到他,一起度過的時間逐漸增加……慢慢感受到待在一起的舒適氛圍。
以爲暑假結束後的文化祭,我們能一起逛逛攤位。
以爲畢業、就職、結婚和生小孩後,還能在家族旅行時造訪充滿回憶的地方,參加小孩子的運動會爲他們加油。
美其名曰「要喚回航平的記憶──」,卻絲毫不尊重此刻航平的心情。
「一般來說,下雨的話就會回家吧……」
穿過陣陣溫熱的風,來到黑瀨家正對面的公園,我打開緊握着的手機。
「因爲我決定要等到你前來爲止。」
原本想打電話給航平……但感覺他不會接,於是我傳了訊息給他。訊息的話,應該有機會讓他看到。
然而我因爲是急忙出門,偏偏今天居然連摺疊傘都沒帶出來。
最後航平終於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開口:
「確實我也想要御宅族朋友,可以聊動畫或漫畫相關的話題……但是我覺得與其建立不上不下的關係,完全不要有交集更好。」
「……對不起。」
「爲、爲什麼妳要道歉?」
「因爲之前都是我強迫你配合自己……才讓航平留下了討厭的回憶……」
「沒、沒有討厭的回憶啦!話說回來,我不是也單方面強迫妳接受分手嗎……!我、我想過了,應該要更謹慎選擇說法纔對!」
航平看起來很抱歉,但他沒有撤回發言。
雖然對單方面強迫我接受分手,以及沒有謹慎選擇說法的部分感到後悔,打算和我斷絕關係的心情沒有改變。
別說結婚或交往,他連朋友間的交際都想避免。
不是因爲討厭我,而是想避免讓彼此留下不幸的回憶。
……即使沒有記憶,航平依然是航平。溫柔的地方絲毫未變。
如果是基於恐懼或警戒的拒絕,我可能還有希望,但他的堅決是來自那份溫柔,所以無論我說什麼,他願意再次和我交往的日子都不會來臨吧。
那些想像着未來人生而描繪出來的夢想,在第一輪和第二輪人生終歸只是夢一場。
既然如此……倘若他真的再也不想和我有關係……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也好,可以和我約會一次嗎?」
如果用悲傷的表情分開,航平一定會抱持着罪惡感活下去。
我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過上那樣的人生。
所以,我想保持笑容。
約會之後,最後笑着分開的話,航平也能安心吧。
「……那要什麼時候做?」
「對吧對吧~四對一,先喫派的勝利~!」
「呃,那麼……我選鮮奶油蛋糕可以嗎?」
像這樣做着一如往常的事情,我便能實際感受自己每天有多麼的幸福。
「不愧是爸爸!」
「沒有……」
我享用了蛋糕。
自從懂事以來,他便一直把我放在第一順位──他打從心底希望我能幸福。
◆
「這個嘛……如果妳跟我約好,不和我家人提及喪失記憶的事……」
「是也沒錯……不過假如這是最後的約會,我想做的不是什麼特別的事,而是平常就在做的事。」
「媽媽也是,早就看透了佐奈只要是甜食,什麼都喜歡喲。」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
運動會從不缺席地跑來替我加油打氣。
這是我和航平和好後,玩了好幾次好幾次的遊戲。雖然今年春天才剛發售,航平似乎玩得不太習慣,我的連勝一直持續着。
「妳這麼喜歡玩遊戲嗎?」
「應該不會認可吧。」
咦?航平發出困惑的聲音。
「對不起,航平。我要毀約了。」
「謝謝鯉川姐也過來!請盡情享用!」
我的父親,也是不輸給伯父和伯母的好人。
航平坐立不安地說道:
「嗯,玩遊戲就好。我想玩賽車遊戲。」
這樣的幸福,我不可能放手。
「咦,從我開始選沒關係嗎?明明是爲佐奈慶祝……」
「現、現在開始?還在下雨,而且已經是晚上了耶……」
「不、不是那樣。應該說感覺不太像約會嗎?還是……我想如果這是最後的約會,是不是應該做點特別的事情……」
看到這樣一家和樂融融的景象,我再次覺得黑瀨家果然很棒。
他們三人從第一次見面就接受了怕生的我,開朗地主動向我搭話。在婚禮上,也爲了不讓我覺得寂寞而積極和我說話。
「你有做過調查嗎?」
「這樣就好嗎?」
因此──
「那、那個……鯉川同學……最後的約會,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不愧是媽媽!好了好了,妳趕快選!」
……這樣的父親,卻和我變得疏遠了。
「嗯嗯!只要幸福的話,變胖也OK啦!」
「大錯……?」
「沒、沒有,我並沒有覺得妳是笨女生喔!」
「現在開始也行喲。」
帶着我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玩遊戲。」
「現在開始也沒關係。我想在航平家約會。」
「不是。我是指接下來自己也想繼續纏着航平。」
「吵、吵死了。這世界上一定是中途派的人數最多吧?」
「恭喜妳,佐奈。」
「那就是先喫派的勝利~!」
「可、可是,照我聽到的內容,不變成他喜好的類型,他就不會認可這段婚姻吧?」
在脫鞋時,佐奈滿面笑容地靠近,抓住我的手說有從名店買來的蛋糕,然後就把我帶往餐廳,留下航平一個人在原地。
「……現在開始,在我家……」
「我們是夥伴呢──!」
「恭喜佐奈~」
「居然說反悔……」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全部都喜歡嘛!」
「咦?可是妳不是說這是最後了嗎……」
喫完蛋糕,我合上雙手,說了一聲:「謝謝招待。」
佐奈開心地比出萬歲手勢,航平看起來有些不甘心。而伯父與伯母則含笑注視着他們兩個。
「曾經那麼小的佐奈也當上社長了嗎……真是感慨呢……」
「想把航平變成爸爸會喜歡的模樣,是我的錯。」
「因爲爸爸很清楚佐奈的喜好喔。」
航平茫然地回頭望向家的方向……
「還是你想接吻之類的?」
「不。我是個笨蛋喔。世界最笨的笨蛋。因爲我犯下了滔天大錯。」
黑瀨家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一樣是很棒的人們呢。
「慶祝我當上社長的派對,開始~!」
「鯉川同學很清楚鮮奶油蛋糕的喫法呢。」
「然而……妳說把我變成他喜歡的模樣是錯的?」
造訪航平家之後──
「謝謝。看起來全都很美味呢。」
「不愧是鯉川姐!眼光真好呢~!話說妳是先把草莓喫掉派?中途喫掉派?還是最後才喫掉派呢?」
「居然一個人喫了三塊,感覺會變胖呢。」
我點點頭答應會遵守約定,航平便打開了另一把傘,帶我往家的方向前進。
「原本是這樣打算,但我反悔了。」
他一個大男人把我扶養長大。
「對不起喔,我是如此任性的女生……而且還是個笨女生。」
「嗯~好好喫~!」
接着航平唯唯諾諾地開口:
「話、話說……所謂約會,具體來說應該做什麼?」
我不但喜歡航平,也非常喜歡佐奈、伯父還有伯母。
「啊──太美味了!」
大家都分好蛋糕後,接着一起大快朵頤。
「嗯。是我錯了。即使不是爸爸喜歡的類型,航平也是一個很棒的人。我希望爸爸能喜歡航平原本的模樣。因爲這樣才能幸福地一起圍着餐桌不是嗎?」
航平設置好遊戲機,並遞給我把手和坐墊。我在航平身邊鋪好坐墊坐下後,航平便不太自在,屁股也一直動來動去。
當然,航平之後也來了。他坐在我身邊,有些坐立難安地抖着腳,對佐奈說「恭喜當上社長」等祝福的話語。
對,大錯。我點了點頭。
「不用。我比較想玩遊戲。」
「果然鮮奶油蛋糕的草莓,就是要第一個喫嘛。」
「嗯。」我這麼說並點點頭,在滿臉笑容的佐奈他們的目送下進入航平房間。
「因爲是名店的蛋糕嘛!一定既香甜又美味!首先妳要喫哪個呢?」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把爸爸和航平放在天秤的兩端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航平。即使又被迫做出同樣的抉擇,我的回答也不會改變。
「妳、妳是指要向佐奈他們坦白我喪失記憶的事嗎?」
「那、那要去我房間嗎?」
「我開動了──!」
航平愣住了。
……沒錯,航平是很好的人。真的很優秀的人。
對我來說,航平是無可替代之人。我也希望爸爸能明白,航平是個多好的人。
我臥病在牀的時候,他也會一直陪我到恢復精神爲止。
然而我對航平……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肥吧。」
「嗯……應該是先喫掉派吧。」
賽車遊戲拉開序幕。
捧着臉頰彷彿要融化似的佐奈,自言自語着「蒙布朗蛋糕的栗子就是要最後喫才美味喔」的伯父,以及毫不猶豫把小雞造型蛋糕剖成兩半的伯母。看着他們,我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航平關閉賽車遊戲,似乎想做點別的事。
然而……
「知道了,妳稍等一下。」
我也希望航平能喜歡我的家人。
希望他和爸爸喫飯時,能像我在黑瀨家度過的時光一樣舒適愉快。
「那樣當然是最理想的啦……但以大前提來說,他不可能接受我原本的模樣吧?」
「我會讓他接受。」
「要怎麼做?」
「透過曬恩愛的行爲。」
航平瞠目結舌。
「呃……那是什麼意思?」
「我會讓爸爸看看自己有多麼喜歡航平。」
「我只覺得會被罵得半死……」
「一開始肯定會生氣吧……可是,最後他肯定會認同。」
「妳怎麼能這樣斷定?」
「因爲爸爸總是把我的幸福放在第一順位考量呀。」
爸爸希望我能幸福。
無法認可這段婚姻,不是因爲他討厭航平的哪個部分。而是對於和航平在一起的我能否幸福這件事,他無法抱持確信。
即使航平變成肌肉男,只要我沒有露出幸福的表情,他一定還是會反對我們結婚。
所以我要曬恩愛給他看,主張自己打從心底感到幸福這件事。
如此相愛的兩人結婚,不可能變得不幸──我要主張自己就是這麼喜歡航平,直到他能這麼認同爲止。
「……對不起,鯉川同學。」
航平突然對我道歉。
「現在開始嗎?」
「纔沒有坦白!妳明明先講了三明治和蛋包飯的話題吧!」
我正躺在柚花的腿上。
「不要滿臉笑容地看着我!」
「妳爲了喚回我的記憶,拚命努力的事啊。」
「這不是在較勁。不過我希望柚花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愛妳。這份心情,我也想趕快讓伯父聽到呢。」
「你纔沒說!你不是先要我別用指甲刺你之類的嗎!」
然而,這不是吵架。這是一種愛的表現。在爭論的同時我的內心滿溢着幸福,柚花也是淚中帶笑。
如果有人隔着門豎起耳朵偷聽,可能會以爲我們在吵架吧。
「要這樣說的話,我愛的力量更強吧?妳的記憶可是六天就恢復正常。」
「因爲我曾經向鯉川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
「嗯。我也想熬夜玩遊戲。」
「怎麼可能不吼!爲什麼你會喪失記憶?你沒想過我的心情嗎?」
「我又不是故意把記憶刪掉的!只是因爲害怕又拆散柚花和伯父,纔會充滿不安啊!」
柚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的淚水盈滿眼眶──
而柚花也對伯父抱持着同樣的心情。
◆
「爲、爲什麼妳哭了?」
突然間,他按着頭部蹲了下來。
「那有什麼辦法!我因爲害怕又會和航平離婚而感到不安啊!」
「我睡了幾個小時?」
「一定是因爲顧慮到我們在家裏約會吧,真的是很棒的家人。」
她一手按住我的額頭,指甲刺得我有點痛。
「一個小時左右吧。」
「嗯。我反而覺得一定可以幸福。」
「難道不能老實地說『好好享受遊戲吧』就好了嗎?你真的很會說多餘的話!」
當面說的話很難爲情,所以我一向只在心裏想想,不過我很喜歡爸爸、媽媽和佐奈。
一想到這是大腿的觸感,羞恥的感覺立刻湧上心頭。當我打算在臉紅前坐起身,柚花便發現我醒來了。
「還有,對不起。」
「說了即使結婚,也不會幸福……」
「是啊。分毫不差。」
「我也會讓你幸福!絕對!絕對!」
「爲什麼航平要道歉?」
「怎麼可能忘記!因爲柚花的記憶回來了,我真的很開心啊!」
「不行啦,你必須休息纔行。」
「正合我意!放馬過來!」
緊握住把手,我們肩並肩,直到天亮都一直享受着遊戲。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我用明朗的表情說道,航平臉上也浮現笑容──
「才晚上九點嗎?不過真安靜呢。」
「你的記憶回來了,人家也很開心啊!」
「這是喜極而泣……有航平在,我纔不會難過呢。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只要航平在我身邊,我就能一直幸福。」
「過分的話?」
「當然會!就算柚花變得滿臉皺紋也一樣!」
航平用開朗的聲音這樣說後……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開始期待柚花不甘心的表情了呢。」
頭部被柔軟的東西包圍,飄蕩着某種混合了汗和肥皂似的、我最喜歡的香氣。
「不、不是,我沒有生氣……總之,已經沒事了。」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只要有我在就會一直幸福──柚花口中說出的溫暖話語,消解了自己的不安。
「這個嘛,我不否認啦。」
從我的眼中,淚珠一顆顆地落下。
「妳就是喜歡這樣的我吧?」
「……」
「你的意思是……現在你不這麼想了嗎?」
「那麼,我會讓你那張臉染上懊悔的色彩!我會把你澈底擊敗,好好覺悟吧!」
我望着那雙總是微微吊起的瞳孔道謝之後──
「也讓我聽一聽嘛。」
「即使要跟伯父見面也一樣。雖然不知道曬恩愛會不會成功,我也不覺得失敗的話就會變得不幸喔。因爲有一個如此深愛我的人在啊。只要有這樣的人存在,將來的幸福就像是已經約定好了一樣嘛。」
我這麼說着,然後起身。
「我拒絕。」
「好了,要重新開始遊戲嗎?」
發出痛苦的呻吟後,就這樣倒在原地──……
「指甲刺到我了……」
「那就不要再從我面前消失了啦!」
「……即使要跟我爸爸見面也一樣嗎?」
我無法忍受自己讓柚花變得不幸。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最近都在健身,幾乎沒辦法玩嘛。久違地來熬夜吧。」
這樣的不安在胸中盤旋,爲了避開痛苦的未來,我將記憶塵封──這一點纔是錯誤。
「那是因爲很痛……話說妳記憶回來時也沒有立刻說吧?」
「本來就是那樣嘛。因爲我太喜歡你了,你的記憶可是在一個星期內就恢復正常嘍?好好感謝我愛的力量吧。」
我不想要因爲自己,讓他們兩人變得若即若離。
「等……太突然了吧?」
明明在說着我曾經如此苦於應對的伯父話題,卻絲毫沒有感到不安。不如說,我甚至有點期待和他見面。
「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歡航平了。」
「這世界上沒有比失去你更難過的事情!」
「既然如此,結婚之後就讓彼此幸福──唔!」
「既然記憶回來了,醒來後要立刻跟我說啊!」
「我纔是!即使航平的頭都禿了也一樣!」
窗外一片漆黑,門的另一邊也沒聽到家人的聲音。
「爲什麼要記得兩個月前的對話細節!」
我醒來後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大大的胸部弧形。
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從柚花眼中落下。
「少較勁了啦。」
「我很快就坦白了!」
就這樣迎來第一次見面的話,又會重蹈覆轍──!
「既然如此就不要大吼啦!」
「笨蛋!」
接着她緊緊抱住了我,下一秒卻──
「記、記憶……回來了嗎?」
大聲地怒罵。
「我、我不是說了嗎?」
「抱、抱歉?最近我太忙了,都沒有剪指甲……」
「我怎麼可能會和妳離婚!我不會再讓妳感到不安了啦!一定會讓妳幸福!」
「謝啦。」
「你纔是,好好地一直待在我身邊啦!」
「謝什麼?」
「所以我剛剛道歉了吧!我說了對不起吧!話說回來,妳還不是喪失過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