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總有一天會懷念的日子

六月上旬的星期日。

我和柚花一起看着動畫。看的是今年春天迎來播映一週年的迷你動畫《動物天堂》──簡稱《動天》。

原本打算繼續玩昨天玩到一半的賽車遊戲，不過在便利商店把積存已久的數位相機照片印出來後，柚花看着動物園的照片說：「好想看《動天》。」我們便從第一集開始重看。

雖說是每集只有五分鐘的動畫，平日可是每日都播出。一年分有將近二十個小時，而且每看完一集柚花都會發表感想，因此桌面上堆積如山的DVD盒連三分之一都還沒解決。看來本星期似乎會完全沉浸在《動天》裏。

「啊，你看！里昂出場了！」

柚花用力搖晃我的肩膀，一邊大聲說道。

「里昂這個角色之前出現過嗎？」

「就是變色龍里昂喔。粉絲手冊裏面有寫吧？」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造訪與《動天》聯名的動物園時柚花交給我的粉絲手冊，有着字典般的厚度。

爲了和柚花以同樣的熱情享受動物園，我曾經吸收過這些知識，但可能是太努力準備期中考，它們已經從我的記憶中剝落。

「等一下，我倒帶給你看──你看，就是這裏！里昂！」

「里昂在哪裏啊？」

「里昂很害羞，所以一直都是透明的喔。」

「那麼我怎麼看得到……」

「仔細看就會看到了。我再倒帶一次給你看。」

「沒關係啦，趕快繼續看下去吧。」

「呵呵，你也對《動天》上癮了呢。」

不不不，我不是想看後續發展，只是想趕緊消化完所有集數而已。然而對竊喜偷笑着「成功傳教了呢」的柚花，我說不出口。

畢竟我自己傳教成功時也很開心。人總是希望喜歡的人與自己喜愛相同的東西嘛。

「……欸，你還醒着嗎？」

「不但不信，說到底根本不勞你費心喲。因爲我就是想穿有味道的襯衫。」

「這是喜歡你的表現喲。因爲約好了泡完澡就要做嘛……」

「……那你能證明嗎？」

當然，我還是跟以前一樣想親她。

我現在十五歲，柚花則剛滿十六歲。雖然還無法結婚，我們實際的年齡是二十七歲。彼此在離婚後立刻被車子輾過，結果兩人一起穿越時空回到了十二年前。

對於這樣自我告誡、躊躇複合的自己，柚花這麼說──吵架時再和好就行了。

然而──

「纔不浮誇，真的很緊。妳看，之前妳不是說想穿看看男友襯衫嗎？那時妳穿我的襯衫很寬鬆吧？」

「那就讓我看看！妳真的親熱起來會是如何！」

「當然是牀上啊。不過，如果航平靜不下心來，也不必勉強過夜。」

「妳這傢伙，那種眼神……莫非不相信我？」

正當我思索時，柚花又再次倒帶。

隨着最愛角色的登場，柚花的興致也一舉升高。柚花相當在意自己銳利的眼神，因此對自身長脖子抱有自卑情結，而總是圍着圍巾的小玲玲，特別讓她感同身受。

接着，我雖然決定爲了過上幸福的人生，不再和柚花有所瓜葛……那份決心很快就受到動搖。

「……你在看哪裏啊？」

被她那有些寂寞的目光盯着，我根本說不出口要回家。

「這種氣氛要我怎麼做啊！首先得泡澡鎮定纔行……還是說，你要回家？」

「啊──有耶。里昂在那裏呢。」

突然間，她的脣撫過我的臉頰。

以前不以爲意，不過離了婚再次喜歡上柚花後，我會像剛交往時一樣感到害臊。

「我只是嚇一跳，沒有不喜歡……」

「我記得喔。」柚花這麼說着，打趣地眯起眼睛。

「沒想到你會爲此特別買大尺寸的白襯衫呢。」

或許是我的反應與想像不同，她向我投以不安的神情。

「少用那種奇怪的說法！我只是喜歡航平的味道！話說快點進去啦！這樣下去要晚睡了！」

「……那樣的話，我要睡在哪裏？」

我已經在每天的上學約會中習慣與她十指交扣，總有一天也會習慣親吻吧。爲了迎來那一天，這份害臊我也得跨越過去纔行。

倘若複合，說不定又會變成險惡的關係──假如不踏入戀愛關係而是維持友情，或許就能永遠感情和睦地一起生活。

「我在想妳什麼時候會長皺紋呢？」

「當然。」

只要一一跨越，這次肯定可以共度一生。此刻毫無瑕疵的美麗臉龐將逐漸刻上歲月的痕跡，而我能夠待在她身旁繼續見證。

「並不會靜不下心……不過柚花不會害羞嗎？」

「不。什麼事都沒有。」

上一輪就是在差不多的時間點被社長鬍搞一番導致公司倒閉，纔沒辦法生小孩。這次我打算找一份能見紅就休的安穩工作，遠離案牘勞形的生活，和家人共度每個假日。

她帶着微微飄蕩的熱氣回來了。雖然只是全身素色的睡衣，穿在柚花身上魅力十足。

「我們正在交往吧？」

「……怎麼了嗎？」

雖然熱情程度不同，柚花喜歡的東西我也喜歡。最重要的是，只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什麼事都很有趣。

而且我們已經知道未來。明白未來會有怎樣的問題等着我們──也清楚夫妻關係冷卻的原因爲何。

「當然。」

剛穿越時空時我也曾經一頭霧水，然而既然獲得重活人生一遍的機會，我決定樂觀地接受這個事實。

「因爲妳都問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嘛。我比柚花想像中的還要喜歡妳喔。既想和柚花結婚……也想生小孩。」

「不、不要突然說這麼肉麻的話啦！好難爲情！」

「在十二年內都不會長啦！而且是怎樣？你現在無聊到想數我臉上的皺紋嗎？」

「也沒有強調得那麼誇張吧！我真要表現親熱，可不只是這點程度喔！」

當然，她的臉也很可愛。膚質即使素顏也像化了妝一樣細緻漂亮，脂粉未施的雙脣也總是閃着粉紅色光澤。

「總有一天會結婚嗎？」

「我、我纔沒有買！」

柚花用火熱的瞳孔注視着我。紅通通的臉頰似乎也不只是因爲洗澡很久。

我凝視着暫停下來的熒幕……確實有一個類似變色龍的形狀。

無論去哪裏都容易遇上柚花，和她共度時光時，我不禁開始覺得舒適愉快，進而再次被她吸引。

雖然互道晚安後閉上雙眼，感受到洗髮精的香氣和她的呼吸，我遲遲無法入睡。

彼此都很羞赧，但沒有一絲的不適感。

這句情話似的臺詞，令我的臉瞬間熱了起來。

她不轉頭的話，我就無法親她臉頰了……像這樣緊盯着我的臉，只有那個意思吧。

柚花因爲感冒而臥病在牀時，我不得已纔在這裏過夜，但對於一起睡覺，我仍然心有抗拒。

再繼續對話只會更害羞，所以我一言不發地將自己的嘴脣印上柚花的脣瓣。

「咦～爲什麼？明明接下來正要精采耶。」

「要怎麼證明……」

「不可能撒這種謊吧？」

「那、那是因爲……我不想讓妳穿上我工作了一整天、已經有味道的襯衫。那天天氣很熱，我流了一大堆汗。」

「……說到體型的話題，你就特別浮誇呢。」

「我借你運動服。」

「當然。」

「怎麼了？」

「很害羞，但更覺得開心……因爲我喜歡你嘛。」

「今天我就住這裏吧。睡衣怎麼辦？」

「啾」的一聲。

雙脣分離時，柚花連耳朵都紅了。我的臉可能也變得差不多紅。

柚花的眼神確實相當銳利，但其實無須介意。我不但喜歡她這一點，也覺得很可愛。

「你看那邊，有稍微看到一點形狀吧？」

「纔沒有呢。我很樂在其中。」

柚花害臊似的由下往上望向我。我還想說她洗澡真久……看來這一個小時，她在進行心理準備和想像演練吧。

我不禁看呆了，柚花則喝了點水後在我隔壁坐下。肩膀互相碰觸，洗髮精的香氣飄蕩，正當我心頭小鹿亂撞時──

「爲、爲什麼突然親我？」

這樣說完後，柚花也上牀了。

「……該睡了吧？」

「……真的嗎？」

進入昏暗的臥室，書桌上的手機閃爍着光點。我爬上牀，一旁的柚花則打開手機……靠着熒幕的光芒，我模模糊糊地看見她凝重的表情。

「是是是。您如此費心真是了不起呢。」

「既然如此，你要住我家嗎？」

「停止這種NPC似的回答。」

「是、是啊。」

一開始我打算隱藏這份愛慕之心，但柚花也同樣喜歡上了我。得知雙方是兩情相悅時很開心，卻說不出口要複合。

「你有吧？否則爲什麼還要我等你一天？」

這不是謊言。

「讓你久等了。」

這突如其來的提案，讓我的心臟狠狠地翻覆了一下。

「妳一直都看得很精采吧……現在的我才十五歲，不早點回家的話會被教訓喔。」

「雖然樂在其中，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有這樣的柚花在身邊，老實說我還沒辦法抹淨那股異樣感。

「……你不喜歡親親嗎？」

「我穿柚花的運動服應該會很緊繃吧？」

如果像老夫老妻那樣關係穩定的男女或許可以理解，這個階段一旦分開了一段時間，就會像是戀愛經驗被重置似的。

「這裏是里昂初次登場的場景喔。一開始我根本沒注意到。每次看都有新發現，正是《動天》的厲害之處──啊，你看！小玲玲登場了！」

要說原因的話，我們曾經是關係降至冰點且互相厭惡的前夫妻。

被臉頰泛紅的柚花硬推背部，我拿着毛巾和運動服走向浴室。迅速洗完澡回到客廳後，接着輪到柚花去浴室。我看着新聞，一邊等待柚花一個小時。

「是秒答呢。」

「妳……是氣味控嗎？」

我的理想是成爲像爸爸那樣的父親。體驗過一次出社會後，我更明白假日總是帶我們出去玩的爸爸有多偉大。

「我也想要航平的孩子。」

「不、不要輕聲細語地說這種話啦。」

「你想要我大聲說嗎？可是很羞恥耶……」

「不是那樣，應該說剛剛那句話小聲說的破壞力反而更強嗎……話說妳怎麼會突然講到結婚的事？」

或許是難以啓齒，柚花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有結婚打算，我認爲可能早點和爸爸打聲招呼比較好。」

似乎是顧慮我，柚花小心翼翼地說道。

雖然明白她爲我着想……聽見不想聽的話題，我的心情還是變糟糕了。

柚花是單親家庭。

她的母親在我和柚花相遇前就因病去世，因此我們沒有直接見面過，不過看她的家族照片時，感覺是位非常溫柔的人。

而她的父親則十分恐怖。

然而，我不曾從柚花口中聽到她父親的壞話。縱使她本就不是會說父母壞話的類型，最大的原因，是伯父是個相當厲害的父親。

雖然作爲家長有嚴格管教的時候，責罵後總是接續關懷，學校有活動時也會向公司請假，從不缺席，暑寒假也經常帶她出門旅行。

而柚花卻和這樣的父親疏遠了。

婚前我曾經向伯父打招呼，結果嚴重搞砸了……她把關係變得險惡的我和父親放在天秤的兩端衡量過後，選擇了我。

伯父既沒參加婚禮，也從未和我的家人打過照面。雖然對柚花很抱歉……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再與伯父見面。

即使去打招呼，很明顯只會再次被嫌棄而已。

「……要打招呼還太早了吧？」

「……你果然排斥和爸爸見面嗎？」

或許是想起爲了結婚去打招呼時發生的事，柚花用不安的聲音問道。

「……不過怎麼了？這也不是現在該擔心的事吧？結婚確實隱瞞不了，但隱瞞交往並不困難。」

「……假如你們見面，又會發生同樣的事嗎？」

如果要結婚，打聲招呼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光是想起伯父都令我心有餘悸，甚至肚子痛。

「這個嘛……我不想和他見面。明明爲了讓他認可我們的婚姻而做了萬全準備，他卻那樣破口大罵……」

「這樣啊……果然如此啊……」

我不過是提議要延後，柚花就察覺到我的真心。

大概是繼續談未來的話題會讓她不安到難以入睡，在那之後柚花就沒再向我搭話。

「……說得也是。」

「如果不管被說了什麼我都能忍下來，應該可以避免大打出手……不過至少我和伯父的感情不可能變好，他也不會祝福我們的婚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