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如果只是重蹈覆轍
《重返青春的前妻是我的同班同學》 · 貓又ぬこ · 1.1萬 字
那一天的天氣特別炎熱。
七月下旬的某天,眼看爲了結婚去向伯父打招呼的日子近在眼前,我內心的緊張也來到人生中前幾名的程度。
地點是高級日式料理店的高雅座席。這種只在戲劇裏看過、曾經以爲一輩子與自己無緣的地方,令我更緊張了。
該說是自作自受嗎?因爲選擇這家店的正是自己。雖然柚花說「太講究了」、「去更便宜一點的店就行了」,畢竟這次是有目的的。
後面還有婚禮這件更花錢的活動,我也想節儉一點,不過爲了讓他祝福我們進入人生的下個階段,我決定必須奮發圖強纔行。
當然,我的行頭也精挑細選過。柚花說:「你有工作用的西裝了,不用特意買新的。」但她還是陪我去購物,耗費時間選了一套正經的西裝。
我已經準備萬全。接着只須等待伯父到來……想到雙方終於要見面,肚子就因爲緊張而發疼。
「……欸,你還好嗎?」
「哪個部分?」
「你臉色很差。肚子痛的話趁現在快去廁所吧?」
「沒事。」
「這樣啊……不過千萬別勉強喔?要改期也無妨。」
「都特別請他過來了,這樣有失禮數。」
「爸爸那邊由我去說。話說回來,在這種重要的日子遲到才更失禮吧?」
「肯定是路上塞車吧。我不在意。」
原定三十分鐘前就應該見面,但不曉得是電車誤點還是塞車,他始終沒有現身。柚花試着聯絡也毫無音訊。
今天是第一次和伯父見面。
從三天前我就因爲緊張而肚子痛,現在也想上廁所,然而錯過而讓他等候,印象肯定很差。難得地點和打扮都如此講究了,我希望直到最後一刻都完美無缺。
……不過他真的好慢。
「我們還是去車站迎接他比較好吧?」
突破第一個關卡了。接着等伯父這邊打完招呼,把伴手禮交給他,再稍微閒聊後,就切入正題吧。我已經從柚花那裏打聽到伯父中意的東西當作伴手禮,也準備了閒聊的話題,只要按計劃進行,切入正題時的氣氛應該相當平和。
這麼決定後,我進入臥室,朝發出酣睡聲的柚花搭話:
「像你這種柔弱男子,怎麼可能讓我女兒幸福!」
一股熱血衝上腦門,回過神時我已經緊揪住伯父的衣領。
想對他說,感謝他把女兒教養得如此出色。
第一次見面是大學畢業之後。
居然說是爲了柚花的幸福纔要帶她回家……那豈不是在說和我結婚的話,柚花就會變得不幸嗎?
第二輪的人生,這次我一定要讓柚花變得幸福給你看──
爲此,到今天爲止我做了各式各樣的準備。雖然緊張,我想快點向他打聲結婚的招呼。
我如此發誓,不過要讓柚花打從心底幸福的話,非得獲得伯父的認同不可……而雙方要是見面,我又會像上一輪那樣被全盤否定。
和岳父大打出手這種事簡直是惡夢,不過那確實是現實發生過的事。別說祝福我們的婚姻了,他甚至全盤否定我這個人,最後還演變成流血事件。
「……」
一醒來就籠罩在極爲差勁的心情當中。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喂~早上嘍~」
這種時候,第一印象最爲重要。
「等等,不要揮來揮去!很危險耶!」
「什、什麼啊?這是怎樣?不是有自動門鎖嗎?」
柚花費盡心思替我挑選的襯衫溼得一踏糊塗──
「……糟糕透頂。」
伯父抓住了柚花的手腕。
想向他傳達這份心情,並請他祝福我們人生的里程碑。
或許是爲了緩解我的緊張,柚花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託她的福,我的情緒也放鬆了一點。
叫不醒她,於是我把棉被掀開,搖了搖她的肩膀。
「你太注重印象了。現在的航平怎麼看都是個有爲青年。青到臉色都發青了呢。」
如果被伯父當面指責「你這傢伙會讓我女兒變得不幸」……我是否能拿出自信回答「我會讓她幸福」呢?是否會被看出我缺乏自信、被否定,接着又從柚花身邊把家人奪走呢?
把工作當成不陪伴的理由,不知不覺兩人產生隔閡,因爲瑣事而爭執、吵架不斷,最終離婚。
「等、等等!爸爸──」
「咚」的一聲,鈍物撞擊聲傳來,接着我的視線瞬間一片全白。當我察覺到嘴中泛起濃濃的鐵鏽味、自己被揍的那一刻,我立刻反擊回去。就在揍人、被揍以及柚花大喊「快住手」的尖叫中,我的手被拉開,接着離開了餐廳──……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你無法給我女兒幸福這件事。好了,柚花,回家!」
接下來我會讓柚花變得幸福。
我萬分困惑地抬起頭……卻看到伯父以憎惡的表情瞪視着自己。
柚花果然很溫柔。雖然也喜歡她的外表,我最喜歡她的內涵。
柚花雖然一直告訴我:「我不在乎,所以你也別介意。」她肯定很在意。畢竟我一直心懷愧疚……即使不算是離婚的主要原因,那天的事讓彼此的婚姻生活蒙上一層陰影這件事無庸置疑。
「謝謝您今天不辭遙遠地前來!我是正在和柚花小姐交往的黑瀨航平!」
「那就不要使用暴力!」
「沒必要啦。爸爸說了會自己過來。」
「……咦?」
面對和想像演練中南轅北轍的狀況,我也陷入恐慌,更因爲壓力和驚恐而泛淚。
該怎麼做才能說服伯父呢……
另外……如同伯父所言,我沒辦法給柚花幸福。
現在的我纔剛上高中。雖然是條無法避免的路,現在開始憂鬱還太早了。
「唔哦!不、不要突然大叫啦!」
丈夫和父親的關係惡化,在婚禮上表達謝意的夢想也無法實現……在典禮會場也讓她難堪。
「當然要糾纏!因爲我要和她結婚!我!和柚花!」
「還不是因爲你在那邊糾纏!」
「……哼。這樣就哭出來嗎?真是太丟臉了。你要結婚的話,精神上還太幼稚。」
雖然因爲緊張而破音,我總算流暢地說出來了。
「欸,冷靜一點。這裏只有我在吧?」
而是精神上的疼痛。
如果彼此有朋友在場,心情可能還輕鬆一些,偏偏那是一場小而精緻、只聚集親戚的典禮。到場的全是我的親戚,柚花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
我打開手機,發現還能再睡一個小時左右,不過……得先回家整理一下才行,況且我也沒有睡回籠覺的心情。起牀吧。
或許是這份心情傳達出去了,我聽見了腳步聲……過了一會兒,紙門被拉了開來。
他的手「咚」的一聲敲上胸口,我撞上桌子,熱茶噴濺而出。
上完廁所、洗好臉,呆呆看了一會兒新聞節目,三十分鐘轉眼就過去了。叫醒她還有點早,不過機會難得,就一起喫早餐吧。
◆
摔角選手似的體型,光看就覺得強悍……而且還很恐怖。理由不單是那雙銳利的眼神。畢竟柚花的眼神也很銳利,但並不恐怖。
「當然是我女兒的未來!」
「請、請不要這樣!」
我不會把女兒交給你──我以爲這種劇情只會在小說出現,完全沒想過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柚花說過,在婚禮上對伯父表達感謝是她的夢想。
「什麼幸福啊!居然把難得的婚前招呼搞得一踏糊塗!讓柚花不幸的不就是你嗎!你這傢伙根本沒資格當父親!」
我如此認爲,然而──
「……別想了。」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很恐怖。
她哭喊着,連滾帶爬地下牀,然後飛奔逃出房間。我追着她來到廚房,發現柚花正揮舞着平底鍋。
伯父靠自己一個大男人把女兒拉拔長大。以我聽到的內容來說,真的是位非常優秀的父親。想表達感謝也是理所當然,就連我都想感謝伯父了。
爲此,必須讓伯父認同我們纔行。
「差不多該起牀一起喫飯了吧~」
「不、不要過來!」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縱使心中決定要好好反省,我曾經讓她變得不幸這個事實無法抹滅。
我打從心底愛着她。一定要和她結婚。結婚之後,一輩子幸福地生活。
我那棉花般的拳頭對伯父而言不痛不癢,流血的只有我一個人……那天的痛楚,至今依舊鮮明地殘存於心中。
我不禁感到退卻……但是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臆測。大概是我想太多了。畢竟這只是初次見面,我們尚未互相問候。
「不過去迎接的話,給人印象也比較好吧?」
「別、別開玩笑了!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和柚花不同的,是寄宿在瞳孔中的情感。和看照片時的感覺不同,伯父那雙彷彿老鷹的銳利瞳孔似乎正翻滾着怒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淡的一句話,使我不禁發出愚蠢的聲音。
我小心地不吵醒柚花,靜悄悄地下牀。
我刻不容緩地站起身,對伯父深深低頭。
「你少礙事!」
「我不打算認可你這傢伙。」
「等等,爸爸!你突然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未免太失禮了!」
爲什麼突然擔心門鎖?難道是昨天看了太多里昂,現在她看到透明人了嗎?
「那、那是因爲……您太過分了不是嗎?明明根本不認識我……」
「如果是爲了柚花的幸福,我纔不在乎這個男的怎麼想!」
面對居中協調的柚花,伯父面有慍色地放話:
被否定婚事固然痛苦,最難受的,還是讓柚花留下了傷心的回憶。
儘管我家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般疼愛,因爲我的關係,讓她真正的家人和她疏遠了。
「不必打招呼了。我來這裏,是爲了把女兒帶回家。」
心情沒有釋然,但在我沉思時,房間已經漸漸轉亮。窗簾的另一邊透出微弱陽光,開始聽見烏鴉的啼叫聲。
我試着拉開兩人的手,伯父則朝自己大手一揮。
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憤怒的氣場,雖然還沒對話,我已經感覺到他想這樣對我說:
柚花的雙眼稍微睜開。她用迷茫的眼神盯着我,接着突然瞪大眼睛──
「啊,不,帶回家是指……」
並非肉體上的痛楚。
「我說冷靜一點啦!」
「怎、怎麼可能冷靜啊!你是怎麼進來房間的?爲什麼穿着我的運動服?」
柚花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什麼怪人。她臉色鐵青,眼角泛淚,肩膀也止不住地發抖。
雖然沒什麼好炫耀,我非常弱。不但外表和威嚇感遠遠沾不上邊,和柚花夫妻吵架時也只有被壓制的分,從來沒有反過來的狀況。
這樣的柚花卻因爲看到我而嚇得要命。還說着像是被強盜入侵的話。
「喂、喂……妳不曉得我是誰嗎……?」
腦中升起不詳的預感,我攤着手朝她問道,柚花則用畏懼的眼神瞪着自己──
「怎麼可能知道!你是誰啊?」

這句尖銳的發言使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頓時全身無力,膝蓋發軟跪了下來。她明明記得運動服,卻不記得我……
「妳、妳在開玩笑吧……?」
「纔不是開玩笑!現在就給我出去!不、不然我要報警了喔?」
「妳是認真的嗎?真、真的不曉得我是誰嗎?」
「我怎麼會知道你是誰!」
「我是航平!黑瀨航平!是妳的戀人啊!」
「別、別說了!好噁心!」
「別、別這樣說嘛……我可不是什麼跟蹤狂……而是妳貨真價實的戀人……」
我維持跪姿成了四肢着地的姿勢,試着朝她靠近後,柚花開始上下左右揮舞平底鍋。
「不、不要過來!求求你,快出去啦!」
我不明白。
妳爲什麼在哭?
想到她再也不會那樣隨意開玩笑,我的嘴脣不禁顫抖,眼淚更加止不住。
「……柚花?」
再跑去公寓大樓的話可能會招來警察,不過萬幸的是,我們還是高中生。
「有喔。那時候年紀很小,不過我還記得喔。哥哥大叫着『超強過彎──』,一邊左搖右晃身體,結果就摔倒骨折了。」
「快、快點出去!」
無論是哪種模式,都有能趁虛而入的空間。
「還能有什麼事,就是普通的事啊……」
座位已經坐滿了六成左右,柚花的位子卻是空的。我在正前方的位置坐下,等着柚花到來。
然而……無論過了多久,柚花都沒有現身。
然而──
「等我想聽的時候再說吧。」
柚花往我這邊回頭後──
「不客氣!我還有很多其他的回憶,要說給你聽嗎?」
要是她對我抱持不信任感,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會相信。
她發出小小的尖叫,然後向後退開。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話。
無法接受至今爲止的回憶,只過了一個晚上便消失無蹤。
「爲、爲什麼從剛剛開始,你就一直叫我柚花……?」
「因爲我和柚花是戀人。我會在柚花的公寓大樓,也是因爲我是妳的戀人。我現在就給妳看證據。」
「這種一般叫做休克療法啦。」
「謝啦,妳給了我很不錯的想法。」
明明約好要一起變得幸福,她卻忘記了……雖然她說吵架時只要和好就行,這種時候又該如何是好?
剛走出大門,我就呆呆站在原地。畢竟根本走不動,而且……柚花說不定會追出來。
然而爲什麼醒來之後,就不記得我了?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在這裏……」
甚至還和我秀恩愛不是嗎?
如果關於我的記憶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把我不存在的時間區段連結在一起的話,記憶應該會跳躍到非常不自然的程度。
……難道她不會來上課?即使想不起我,她或許察覺到記憶有異狀,而跑去醫院了?
「喂……假設,我是說假設。假設我忘記佐奈是誰,妳會怎麼辦?」
即使不認爲談論回憶就能讓她的記憶恢復,此刻的我也只能賭一把。我仍然無法完全安心……但僅僅看到一絲希望,就讓心情輕鬆一些。
……但是,不如說我寧可被所有人遺忘,也希望只有柚花記得我。
被緊握平底鍋的柚花催促,我抱着泫然欲泣的心情離開公寓大樓。
明媚的陽光普照,我卻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家。
我因爲太過驚恐,腦袋似乎要壞掉了。拜託告訴我這是整人遊戲。雖然招數爛也得有個限度,我會原諒妳。我不會生氣。
穿過校門,在玄關的鞋櫃區換上室內鞋,前往一年一班的教室。
當我淚流滿面地捏着自己的臉時,一位正在遛狗的奶奶關心地朝自己搭話。
我記得小二的暑假曾經骨折過,但是忘了原因。
妳爲什麼如此畏懼?
繼續待在這裏,狀況也不會改變,也許離開才能讓事態好轉……我繼續待着,總會和柚花碰面。她又會尖叫,用看着跟蹤狂的眼神看我,我的內心則可能支離破碎。
「喂,我是黑瀨航平吧?」
「……真慢。」
柚花始終沒有現身。我在同學們熱鬧的交談聲中焦躁地抖腳,直到最後柚花以外的學生全都到齊了。
如果過往事情的記憶變得跳躍,只要說出能夠填補那份空白的共同回憶給她聽就好。
行不通。她怕得要命。而且連怕生的個性也完全發動了。
我的人生沒有柚花在身邊的話,我會非常苦惱。
這麼說的話……經過佐奈一講,也許和柚花談論過往的回憶,她就能想起我。
或許是因爲年紀小,卻也知道騎輔助輪腳踏車騎到骨折很丟人,才把記憶塵封起來吧。
「怎麼突然這麼問?哥哥就是哥哥啊。」
雖然是第一次對話,我認識這位奶奶。因爲柚花看見她那隻衣服花俏的狗後,曾經消遣我說:「牠比你還會穿搭耶。」
是我在動物園偷偷拍下、柚花騎馬的照片。
雖然距離沒變,自己一個人的上學路似乎比平常還漫長。相同的景色看起來朦朧一片,悄然無聲、了無生趣,而且非常寂寞。曾經愉快的上學,此刻對我來說只有痛苦。
我一定會讓她想起來。我要說那些交往後的回憶──肯定會讓人臉紅的戀愛故事給她聽,讓她想起自己,而且要讓她害臊地要我別再說那些話。
畢竟,我和柚花共享着穿越時空這個獨一無二的話題。只要說出穿越時空的事,柚花應該能想起「黑瀨航平」對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假如真的是整人遊戲,也該揭曉謎底了。既然如此……雖然不願相信,她真的失去記憶了嗎?
「還真是沒有一點像樣的回憶呢。」
我以爲她一定會在家裏待到醫院開門的時間,結果柚花就在玄關鞋櫃處。她正滿臉困擾地低垂着眉毛,在鞋櫃前徘徊。
「拜託……如果是夢,就讓我醒來吧……」
「啊~……這麼說來確實有呢。」
「我會把你打到恢復正常喲。」
一起喫晚餐、看動畫、分開洗澡,然後一起睡覺……不過是做了普通戀人會做的事而已。然而爲什麼她失去記憶了……
我不想再被她投以更多畏懼的眼神了。
◆
我不清楚柚花的記憶喪失到什麼程度。既然記得運動服,應該也記得自己是高中生吧。到學校後,我有機會就和她說話。
「怎、怎麼了嗎?你肚子痛嗎?」
或是她的記憶沒有變得跳躍,卻殘存和某個人感情很好的記憶。也許她心中交往對象的容貌只是變得模糊不清,令她想不起來那是黑瀨航平。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失去記憶什麼的……柚花的記憶力明明好到考試都能拿滿分,甚至很愛向我炫耀考試分數。然而爲什麼那傢伙喪失記憶了啊!這樣很奇怪吧!如果要失去記憶,那應該是我纔對吧!居然只有柚花喪失記憶,開什麼玩笑!把我的記憶也消除啊!拜託!
既然如此,就給她看看不可撼動的證據!
「我、我知道了。我回去。我回去就是了……」
我不想再讓柚花更害怕了。
「噫……!」
「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有東西想給柚花看。」
「你、你打算在這裏把我怎麼樣……?如、如果你要做奇怪的事,我會呼叫老師……」
一定是這樣!高中時代一次都沒交談過,但大學後我們每天都會碰面。
即使我很想這樣和她說……柚花看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好,既然決定了,我得爲上學做準備纔行。
我無法接受這是現實。
明明昨天都沒有露出那種表情不是嗎?
「妳這個用法不太對吧。話說回來,我有玩過什麼摩托車遊戲嗎?」
我使勁捏着臉頰。雖然痛感流竄,就只是捏臉而已。我總是睡得很熟,這點痛沒辦法醒來。如果用更大、像是要把臉頰撕碎般的力道捏緊,應該就能從這該死的惡夢中醒來了。然後柚花應該會對驚醒的我關心地問道:「你作惡夢了嗎?」
「這、這是……偷拍嗎……?」
我擦乾眼淚,然後離開公寓大樓。
看到未來的希望後,我坐立難安,接着飛奔出教室。
「你還好嗎?」
「我又不是老舊家電……」
「嗚嗚……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爲什麼我沒有醒來!我快起牀啊!快點起牀!這種事肯定是在作夢吧!」
「哥哥,歡迎回家!」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並給她看了照片。
佐奈一臉困惑。至少「黑瀨航平」似乎並沒有從全人類的記憶中消失。變得怪異的人只有柚花而已。
「你居然過夜,真青春呢!你們都做了什麼?」
和以陰沉心情回家的我形成對比,佐奈滿面笑容。國中二年級,對戀愛話題非常飢渴的妹妹,對早上纔回家的老哥興致高昂。
想到這種感受會持續一輩子……我就沒有自信能忍受這樣的人生。
重新下定決心後,我繼續走在路上,而六月潮溼的空氣黏在肌膚上。
「沒事,請別擔心……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倘若是關於人物的記憶變得模糊,說出能夠證明那個人是我的回憶給她聽就行。
「那麼,我會和你談論過去的回憶。譬如哥哥穿新鞋出門當天就踩到狗屎的事,或是用我的輔助輪腳踏車玩摩托車遊戲,結果骨折的事之類的。」
然而──
「冷靜一點。如妳所見,我是這裏的學生,是柚花的同學喔。」
「我回來了……」
我快速喫完早餐,換上制服往學校前進。
「不是,這個……這張照片是這樣沒錯……」
「如果我們在交往,爲什麼還要偷拍……?」
「這個……正確來說,這時候還沒交往……我用數位相機拍完照後,自己也想留存柚花的照片……如果設成待機桌布,就能隨時看見柚花……不過,我不好意思拜託妳讓自己拍照……所以才偷偷拍下來。」
沒想過會有把那天的心情坦白告訴本人的一天,我的羞恥心受到刺激,臉也變熱起來。
「……」
柚花的眼神溼潤而低沉。很明顯地,她不相信我。依她的表情來看,似乎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去動物園被我跟蹤,然後被偷拍照片了。
但是,我還有其他照片!
「不、不然,妳看看這個!」
接着我給她看的,是柚花的鬼臉照片。
是我們感情還不好的時候,她爲了害我在電車裏笑出來而傳來的照片。
「爲、爲什麼你會有我擺出接吻表情的照片……」
「不,正確來說這是章魚嘴……」
「你、你在說什麼?這很明顯是接吻的表情吧……明明是戀人,卻連這都不明白嗎?」
可惡。我只有這些難以交代的照片嗎!
「妳說反了。正因爲是戀人,才知道這是章魚嘴。話說回來,不論這是接吻的表情還是章魚嘴,如果不是妳親近的男生,不可能有這種照片吧?」
「確、確實如此……」
「對吧?這正是我身爲柚花戀人,不可撼動的證據。」
她似乎稍微相信我了。雖然理解我不是跟蹤狂,還是同樣怕生。柚花用怯生生的語氣說:
「但是……我沒辦法相信。我居然開學沒多久就有戀人……」
「那是因爲柚花也爲了我鼓起勇氣。在上大學後的第一堂課,就找到了身爲高中同學的我。」
柚花害怕我和伯父的關係再度交惡,才把記憶封印起來。
縱使只是推測,假如她真的是爲了守護心靈而喪失記憶……
「那不是一樣嗎……」
……這麼說來,睡前柚花表情凝重地盯着手機。
然而對我而言,學姐是我尊敬無比的神級作家。
「不,不是那樣……畢竟她有正常上學,看起來也不像會痛……學姐,可以狠狠揍我的頭一頓嗎?我也想喪失記憶。」
當我悠哉地打呼時,柚花獨自一人和不安奮鬥着。然而那份不安不停在腦中打轉,始終逃不出「離婚」一詞……
「說、說什麼,在說我們共同的回憶啊……」
太惡毒了。
別說要她傾聽我的說詞了,連接近她都絕非易事。
但是,以父親來說,伯父是個好人。她提出想離開沒有高中可選擇的鄉下,來這裏的學校上學時,最初雖然引發爭吵,最終他還是爲了讓柚花安心生活,而讓她住進了氣派的公寓大樓。
「你、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
或許是爲了保護即將分崩離析的心靈,防禦機制才無意識啓動,把和我相戀的第一輪人生以及這兩個月的記憶塵封進頭腦深處了吧。
這麼說來,那時候如果我大方地說「我會和伯父友好相處!」讓柚花安心,柚花就不會因爲壓力而煩惱,甚至失去記憶了嗎?
說完將我的回憶澈底否定的一句話,柚花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如果是來自佐奈的訊息,柚花肯定會露出更開心的表情。
只要讓她相信,我和伯父可以友好相處──應該就能喚回被封印的記憶。
「雖然不知道和鯉川同學完全一樣的案例,我聽過類似的例子喔。例如待過艱困戰場的士兵中,就有人把那段期間的回憶澈底忘光。大概是某種守護心靈的防衛機制在運作,把痛苦的回憶塵封了吧。」
我抱着淡淡的期待心想,或許說了重要的回憶給她聽,她就能借此回想起來,但是──
學姐摸了摸口吐脆弱之言的我的頭。
由於臉色太難看而被關心,我說自己會去保健室休息──
「但是……要怎麼做才能喚回記憶呢?」
也確定沒有外傷。
我實際的年齡是二十七歲,比學姐年長了十歲。
即使如此,我也必須完成這件事。
那是彷彿看見腦袋有問題的人般,不舒服的表情。
一提起柚花的話題,我的眼淚便忍不住掉落。她將手帕遞給我,溫柔地說如果有煩惱可以告訴她,於是我邊哭邊說:
首先,柚花直到睡前都還是一如往常。
成爲朋友、成爲戀人,接着成爲夫妻……雖然一度分開,我們終於再次成爲戀人了。
未來她會成爲偉大的漫畫家,而我會因爲推薦柚花赤羽根學姐的──赤鶴老師的作品,進而急速加深彼此的關係。
「守護心靈的防衛機制……」
因爲我們發誓過要一起幸福。
爲了喚醒重要的記憶,首先要再次和柚花變得親近纔行!
離婚的主因是彼此疏忽的生活不斷延續,導致夫妻感情降至冰點──是我以工作爲藉口,不再像以往那樣陪伴柚花的原故。
柚花的瞳孔中再度浮現出畏懼的神色。
如果是睡覺時從牀上跌落摔到頭,那麼醒來時應該會在地板上纔對。如果是半夜醒來後又回到牀上,那一注意到我應該就會尖叫。
「……大學?你在說什麼?我們明明是高中生……」
「我怎麼可能記得未曾經歷過的事?」
回過神時,已經是放學時間了。
我回顧記憶,想起昨天的事。
對於我和柚花來說,那是無可替代的回憶。
她覺得一旦和第一輪有了相同的開頭,就會抵達一樣的終點。只要我和伯父感情不佳,就沒辦法過上幸福的日子。說不定又會像第一輪的夫妻生活,因爲芝麻小事而吵架,關係形同陌路,最終離婚──
「鯉川同學?忘記是指……喪失記憶嗎?」
我明白她很不安……但萬萬沒想過會到失去記憶的程度。伯父不認同我們的婚姻,確實讓夫妻生活蒙上陰影……但不是我們夫妻關係冷卻的主因。
或許這些記憶並沒有好好附着在肉體上,而是稍有外力干擾就會脫落的脆弱東西吧。
「……她撞到頭了嗎?」
雖然不曉得這是不是正確的做法,我都經歷過穿越時空這種非比尋常的事了,即使發生一般醫學無法解釋的事情也不稀奇。
雖然看起來不是壓力大到會喪失記憶的程度,我能想到的只有那個。
「原因……」
「首先要掌握原因。」
總而言之。
我躺在牀上,呆呆盯着天花板。從早上開始就淚眼模糊,面對保健室老師關心的叫喚,我也只能回應「嗯~」或「喔~」之類的聲音。
正當我被絕望擊潰時,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看似相似,實則不然喔。只要腦袋沒有被物理性破壞,人類的記憶就不會完全消失。既然只是忘記了,就有辦法讓她回想起來。」
「兩個月?只、只有兩個月?」
「精神上的震撼──例如不安或壓力吧。」
而且柚花會傳訊息的對象,據我所知只有三個人。那就是我、佐奈以及伯父。
「讓她回想起來……」
這個世界也有柚花存在,但認識我的柚花已經消失了。這和我一個人穿越時空是同樣的事。這不就和我被車撞了之後獨自生還一樣嗎?
我不認爲如此深愛女兒的父親,會傳送成爲壓力來源的訊息給她。也就是說,可以解讀成訊息不過是個契機,那之後和我交換的對話,纔是壓力的本體吧。
既然是身爲我們戀情的邱比特學姐,我認爲她能把我和柚花再次連接在一起──開始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夠喚回她的記憶。
然而不知道是學姐表現得很像大人,或是我現在非常脆弱,被她撫摸後安心感便湧了上來。
「柚花……忘記我……了……」
那麼能判定寄件者是伯父沒錯。
「你心裏沒有頭緒嗎?」
我不是虔誠的人,但最近時常向神明感謝──向賜予我和柚花的人生第二次機會的神明大人。
「謝謝。還有……雖然由我來說有點……我覺得你去醫院看診一趟比較好……穿越時空什麼的,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
「那是不可能的吧。什麼未來的回憶。我忘記的只有這兩個月的記憶喔。」
問題在於柚花現在很討厭我。
「未曾經歷?妳不只忘了我的事,連大學生活都忘了嗎?還有結婚的事?也忘記我們一起穿越時空了嗎?」
「咦?等等……妳不記得大學的生活嗎?」
「我想問一個問題。經歷痛苦回憶之人,會爲了逃離那股壓力,而忘記與其相關的所有記憶嗎?」
「纔不是『只有』。明明今天應該是開學典禮,一回神卻發現已經六月了……我連自己的班級和座號都不清楚……沒有開學後最重要時期的記憶,肯定無法過上正常的高中生活了……」
我和柚花的記憶,本來就不存在這個世界。
那一句話粉碎了我的期待。
接着一口氣將我推至絕望的谷底。
柚花一直都在臥室。果然事件是在臥室發生的。雖然沒錯……我依然摸不着頭緒。
雖然難以相信她因爲這種事情而遺落十二年份的記憶……我們跨越了十二年的時空來到這裏。
正因爲那天柚花鼓起勇氣向我搭話,我們才變得親密。
我不曉得赤羽根學姐的見解在醫學上有幾分正確。
柚花憂鬱地嘆息,這時鐘聲剛好響起。
「你的表情充滿霸氣呢。」
明明讓兩人一起穿越時空,卻唯獨把柚花的記憶消除。
然而柚花不這麼認爲。
我沒有追上她的力氣……直到被巡邏的老師發現爲止,一直這樣佇立在鞋櫃前面。
即使如此。
「……一年一班的十號。」
再這樣下去我和伯父的關係會變得險惡──假如這是喪失記憶的契機,只要讓柚花安心就好。
「赤羽根學姐……妳身體不舒服嗎?」
「是的……」
「我身體沒事。只是在開始素描前,想小睡一下而已。比起這個,你爲什麼在哭?今天沒有和鯉川同學在一起嗎?」
簾幕被拉開,一位戴眼鏡的黑長髮女學生擔心地看着我。
「不安或壓力……」
當然,她沒有傳訊息給我。
然而……這太過分了。
然而我推遲了和伯父的見面。柚花看穿我不想見面的心思──也就是毫無自信的一面,才感到不安。
「我並不清楚鯉川同學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吧?至少她只是『忘記了』,而不是記憶完全『消失了』。」
「糟了,我得趕快去教室……喂,你是黑瀨同學吧?你知道我的班級和座號嗎?」
我已經明白該做的事了。
「……你在哭什麼?」
「喪失記憶除了摔到頭,還有什麼原因嗎?」
學姐窺視我的表情,臉上浮現笑容。
「多虧了學姐!我到底怎麼了,居然打算什麼都不做就放棄柚花。我一定會取回柚花的記憶!」
「就是這個氣勢。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事,隨時都可以幫忙喲。全部解決後,再來我這邊看漫畫吧。我會歡迎兩位。」
「好的!」我用力回應,接着從保健室飛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