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如果能再次踏上那條熟悉的道路
《重返青春的前妻是我的同班同學》 · 貓又ぬこ · 1.2萬 字
那天格外炎熱。
七月下旬的某一天。眼看着就要去見叔叔,進行結婚的問候,我緊張得幾乎要達到人生的巔峯,甚至可以排到一二名的程度。
地點是在一家嚴肅風格的日式高級餐廳。這種只能在電視劇裏看到、自己這輩子原本覺得沒什麼交集的地方,現在親身置身於此,反而更讓人緊張得不知所措。
說是自作自受也好,其他什麼原因也罷,店是我選的。柚花一直對我說「太費心了」「選個便宜點的店就好了」,但畢竟目的是那個嘛。
雖說接下來還要辦婚禮,那可是更花錢的大場面,確實該省則省。但爲了讓大家見證我們人生的這一重要時刻,我決定這次一定要大出血一回。
當然,着裝上也不能馬虎。雖然柚花說「你不是有工作穿的西裝嗎,沒必要特意再買新的」,但她還是陪我一起去購物,花了不少時間,認真幫我挑選了一件合適的西裝。
準備一切就緒,現在只等叔叔到場了……可一想到即將見面,我的胃開始因爲緊張而疼痛起來。
「……喂,你沒事吧?」
「什麼沒事?」
「你臉色不太好。如果肚子痛的話,現在可以先去趟洗手間哦?」
「沒事啦。」
「是嗎……不過千萬別勉強哦?實在不行,改天再見面也可以的。」
「特地讓人家來,臨時取消的話,那可就太失禮了吧。」
「我會跟我爸解釋的,況且這麼重要的日子,遲到什麼的……」
「肯定是路上堵車了吧。我不介意的,真的。」
本來我們預定應該在三十分鐘前就見面了,但或許是電車晚點了,或者路上確實很堵,叔叔還沒有出現。柚花發了信息也沒收到回覆。
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她爸爸。從三天前開始,我就因爲緊張胃痛,甚至現在還隱約有點想去洗手間。但如果在叔叔到之前去廁所,錯過了他,可能會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畢竟我已經在選店和穿着上做足了功夫,剩下的環節一定要完美無缺地進行下去纔行。
……不過確實有點晚了啊。
「果然還是去車站接他比較好吧?」
「不用的啦,爸爸說他自己會來的。」
「……哼,竟然因爲這種事就哭了嗎?真是沒用。你這樣的心理狀態,根本不適合結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印象,只有一個字——恐怖。
「等一下,爸爸!你怎麼能突然說這種話!太失禮了吧!」
再者,就像岳父說的那樣,我確實沒能讓柚花幸福。以工作爲藉口忽視了她,我們漸漸開始錯過對方的心意,後來因爲一些瑣碎的小事爭吵不休,最後離了婚。
「啊!? 別、別突然大叫啊!」
和未來岳父大打出手,這簡直就是一場噩夢,但那卻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非但沒得到結婚的祝福,反而被徹底否定,甚至還鬧到了流血的地步。
「還不是因爲你這麼不依不饒!」
「喂,別亂揮啊!很危險的!」
「不,不要!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當時雙方都有朋友在場,或許還能稍微緩解一下氣氛,但那場婚禮只是個小型的親屬聚會。來賓全是我的親戚,柚花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似乎還可以再睡一個小時……不過我得回家收拾一下,而且也沒有心情再睡了。還是起牀吧。
這種時候,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我急忙想將他們的手分開,然而岳父用力一揮,將我的手推開。
「那你就更不該動手啊!」
爲了讓柚花幸福,所以纔要把她帶回去……。這不就等於在說,如果她跟我結婚就會不幸嗎?
——「我絕不會認可你。」
「……真是糟透了。」
「謝謝您把女兒培養得如此優秀。」
想到這裏,我走回臥室,輕聲叫着熟睡中的柚花。
我的軟弱拳頭對岳父根本不起作用,唯一流血的也只有我……但那天的痛楚,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裏。
冷冰冰的一句話讓我不由得發出了傻傻的聲音。
「什麼幸福!你把好好的結婚問候搞得一團糟,真正讓柚花不幸的人是你吧!你這個當父親的,根本不稱職!」
她怎麼突然開始擔心起鎖門的事了?難道是昨天看了太多變色龍萊昂的片段之後,開始以爲能看到隱形人了嗎?
「我不會把女兒交給你」這種話,我原以爲只會出現在虛構的故事裏,沒想到竟然會真真實實地降臨到我身上。
「我當然不會退縮啊!我要結婚了啊!和柚花!」
「什、什麼!? 這不是自動鎖嗎!? 」
「這是爲了我女兒的將來!」
正當柚花出面調停時,岳父卻依然滿臉不悅地說道:「我說的就是這樣。」
爲了這一刻,我一直在不斷地準備。雖然緊張,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進行結婚的問候。
「你……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我從心底裏愛她。我一定要和她結婚,和她一起度過幸福的一生。
「可要是我去接他,不是會給他留下更好的印象嗎?」
血氣上湧,等我回過神時,已經一把揪住了岳父的衣領。
柚花用一種彷彿在看變態的眼神盯着我。她的臉色蒼白,眼中泛起淚光,嬌小的肩膀不住地顫抖着。
「你也太在意印象了吧?現在的你,看起來就是個好『青』年啊。好到臉都開始發『青』了呢。」
柚花曾經說過,她的夢想是在婚禮上對父親表達感謝之情。
丈夫和父親關係如此緊張,原本想在婚禮上表達感激之情的願望也破滅了……結果在婚禮上讓她感到格外難堪。
柚花微微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眼睛瞪得大大的。
也許是這種心情得到了回應,我聽到了腳步聲……經過短暫的停頓,拉門被緩緩打開。
果然,柚花真的很溫柔。不僅是她的外表,我也更愛她的內在。
「不、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的父親獨自一人把她撫養長大。從聽到的故事來看,他真的是一位偉大的父親。柚花想要表達感激之情是理所當然的,而我也同樣心懷感激。
我發誓要如此,但要真心讓柚花幸福,我就必須得到岳父的認可……每次見面,結果總是像上次一樣,完全被否定。
「這、這有點過分了吧?您還完全不瞭解我……」
雖然我的家人對她就像對親生女兒一樣疼愛,但因爲我,她和自己的真正家人漸行漸遠了。
雖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但我確實不強。從外表看,我跟威懾力毫無關聯。每次跟柚花吵架時,我也常常被她壓得抬不起頭來,反過來卻從未發生過。
雖然我下定決心要吸取教訓,但曾經讓她不幸的事實是無法抹去的。當岳父當面對我說「你只會讓我女兒不幸」的時候……我真的能自信地回應說「我會讓她幸福」嗎?如果他看穿了我內心的動搖,再次否定我,我是否又會讓柚花失去她的家人呢?
我想傳達這樣的心意,並希望他能爲我們的新生活送上祝福。
「請、請住手!」
可現在,柚花竟然害怕地看着我。而且她說話的語氣,就好像家裏闖進了強盜一樣。
我該怎麼說服岳父纔好呢……。
與我腦海中模擬的場景完全不同,現實的局面讓我慌亂不已。壓力與震驚交織,淚水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
「啊,不,帶回去是指……」
◆
柚花說過「我不在意,也不需要你擔心」,但我怎麼可能不在意呢?我一直心裏都感覺到愧疚……雖然那天並不是導致離婚的直接原因,但毫無疑問,它爲我們的婚姻生活投下了陰影。
我不禁有些萎縮,但……這也許只是我的臆測而已。肯定是我多心了。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連招呼都還沒打呢。
雖然心情依然沉重,但在我默默思索的過程中,房間已經漸漸亮了起來。透過窗簾,外面的天空微微染上了陽光,隱約還能聽到烏鴉的叫聲。
「聽我說,冷靜點,這裏除了我什麼都沒有。」
她還是沒什麼反應。我無奈地扯開了被子,輕輕地搖了搖她的肩膀。
剛一醒來,心情就變得無比陰鬱。
和柚花不同的是,他眼中燃燒的情感。在照片中看到的模樣完全不同,此刻的岳父,他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中彷彿滿溢着憤怒。
「嘭!」一聲悶響。視野瞬間一片空白,嘴裏滿是鐵鏽般的血腥味。我才意識到自己被打了,緊接着下意識地回擊過去。你來我往的拳頭不斷揮出,耳邊迴盪着柚花「快停下吧」的哭喊聲。然後,我被她拉着,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這家日式傳統高級餐館——
爲了不吵醒柚花,我輕輕地從牀上起身。上完廁所,洗了把臉,迷迷糊糊地盯着新聞節目,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三十分鐘。現在叫她起牀還早了點,不過既然如此,乾脆一起喫個早餐吧。
「差不多該起牀一起喫飯了吧?」
「喂,天亮啦。」
「我已經很清楚了,你根本沒辦法讓我的女兒幸福。好了,柚花,我們走吧!」
「……」
「爲了讓柚花幸福,我纔不在乎這小子怎麼想!」
「開、開什麼玩笑!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誒?」
她發出尖叫,一邊從牀上滾下來,一邊慌張地逃出了臥室。我連忙追了出去,朝廚房跑去的時候,看到柚花正揮舞着一口平底鍋。
「今天您能從遠方趕來,真是萬分感謝!我叫黑瀨航平,是柚花的男朋友。」
第一次見岳父是在大學畢業後,而現在的我纔剛剛進入高中。雖然這是一條避無可避的路,但現在就爲此感到憂鬱還太早了。
然而,岳父卻冷冷地開口道:「不用多說了,我來這裏只是爲了把我女兒帶回去。」
渾身散發出怒氣的壓迫感,雖然還沒開口,但我已經明白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這是我第二次開始人生,這一次,我一定要讓柚花幸福——。
婚事被否定固然讓人難以承受,但最讓我痛心的是,柚花因此感到難過。
雖然因爲緊張聲音有些發顫,但至少沒有結巴,總算順利把話說完了。
而是心靈上的痛苦。
第一關算是突破了。接下來等岳父的回應,遞上準備好的見面禮,稍微閒聊幾句,再慢慢切入正題。我精心挑選了柚花提到的岳父最喜歡的特產,也準備了幾條聊天的話題。按照計劃,到了談正事的時候,氣氛應該已經緩和不少了。
「所以說你冷靜點啊!」
「像你這樣懦弱的男人,怎麼可能讓我的女兒幸福!」
「從今以後,我會讓她更加幸福。」
困惑地抬起頭,只見岳父正惡狠狠地瞪着我。
「我、我怎麼可能冷靜下來啊!你是怎麼進來的!? 爲什麼穿着我的運動服!? 」
「別妨礙我!」
他的手掌重重地打在我的胸口,我一下子撞到了桌子上,茶水隨之濺了出來。
「等、等一下!爸──」
「別、別過來!」
那並不是身體上的疼痛。
柚花費盡心思爲我挑選的西裝已經被茶水浸溼,變得溼漉漉的——
「……還是別想了吧。」
我本以爲一切會如預想般順利進行——
爲了這一切,我必須得到她爸爸的認可。
我立刻站起身來,向岳父深深鞠了一躬。
岳父一把抓住了柚花的手腕。
柚花是想讓我放鬆下來吧,她用帶着玩笑意味的語氣說着。多虧了她,我的心情總算緩解了一些。
他有着摔跤手般的體型,看起來就異常強壯……最可怕的,還是他那股凌厲的氣勢。倒不是因爲他眼神銳利,畢竟柚花的眼神同樣鋒利,卻從來不會讓人感到恐懼。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我帶着一絲懇求般地問道。柚花則用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怎麼可能認識你!你到底是誰啊!? 」
柚花這句話直接擊中了我的內心,令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走,我跪倒在地。她竟然還記得我的運動服,卻完全不記得我這個人……
「不、不會吧……這是玩笑,對吧……?」
「這可一點都不好笑!你給我馬上出去!不、不然我可要報警了!」
「你是認真的嗎?你……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啊!」
「我是航平啊!黑瀨航平!是你的戀人啊!」
「別、別說了!好惡心!」
「別、別這麼說啊……我真的不是跟蹤狂……我是你名副其實的戀人啊……」
我跪倒在地,四肢撐在地板上,試圖爬向她。然而,她立刻揮舞起手中的平底鍋,像要驅趕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上下左右地亂晃。
「別、別過來!拜、拜託了,快出去!」
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她爲什麼哭呢?
她爲什麼會這麼害怕呢?
直到昨天,她還沒有露出這種表情。
她還不停地向我表達她的喜歡不是嗎?
可是,爲什麼一覺醒來,她就完全不記得我了呢?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幾乎快要崩潰。誰來告訴我這只是個惡作劇吧?雖然這種惡作劇實在是過分了點,但我願意原諒。真的,我不會生氣的。
雖然我很想這麼對她說出口……但柚花顯然已經被嚇得不知所措,發自內心的恐懼讓我停住了腳步。
既然如此,那我就拿出無可辯駁的證據吧!
「因爲我們是戀人啊。我會出現在你公寓,也是因爲我是你的男朋友。現在,我就給你看證據。」
「哎……!」她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呼,向後退了一步。
小學二年級的暑假裏骨折的事我還記得,但已經忘了原因。
沒想到今天居然要把那天的心情坦白給她,我的羞恥心被狠狠刺激了一下,臉頓時變得火熱。
直接去她的公寓可能會鬧到警察出動,但好在我們現在是高中生。如果柚花還記得運動服的事,那她應該也記得自己是高中生。只要她來學校,我就有機會和她說話。
「不客氣!我還有其他的回憶要講給你聽,要不要再來點?」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哥哥就是哥哥啊。」
「做什麼?沒什麼特別的……很普通的事情而已……」
一想到這種日子可能會持續一輩子……我簡直無法想象如何忍受下去。
「爲、爲什麼既然我們在交往,你還要偷拍呢……?」
我下定了這個決心,頂着六月溼黏的空氣,繼續朝前走去。
這不可能是現實。
……不,不可能吧,怎麼會這樣……記憶消失什麼的……這不可能啊。柚花的記憶力那麼好,考試甚至還能考滿分,時不時還拿成績來打擊我。她怎麼可能會失憶呢!這不對勁啊!要失憶也應該是我纔對吧!只有柚花一個人失憶,這也太扯了吧!連我的記憶一併抹去啊!求你了!
明明我們曾約定要一起幸福的,可她卻把一切都忘了……雖然有人說,吵架了只要和好就行了,可遇到這種事,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正當我淚流滿面地拽着自己的臉時,遛狗的大媽擔心地走過來問道。
「……好慢啊。」
「謝謝你,告訴了我一個好主意。」
「那我就給你講以前的事。比如你穿新鞋出門那天踩到狗屎的事,或者你用我的帶輔助輪的自行車假裝騎摩托車,結果摔斷了骨頭的事。」
「你、你想對我做什麼……?如、如果你做什麼奇怪的事,我、我就叫老師過來……」
……不如說,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忘了我,我也希望柚花至少能記住我。
我一定要讓她想起來。把我們交往後的回憶——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戀愛故事講給她聽,讓她想起我,直到她害羞地說「別講了啦」。
無論是哪種情況,我都還有機會。
「沒事的,真的,不用擔心……我沒事的……」
「有空再說吧。」
雖然我並不認爲僅靠講述回憶就能讓她恢復記憶,但現在的我也只能賭這一把了。雖然還不能完全放心……但僅僅是多了一線希望,就讓我感覺輕鬆了一些。
「這、這……是偷拍的吧……?」
柚花緊緊握着平底鍋,催促着我離開。我懷着幾乎想哭的心情,走出了她的公寓。
可是──
……難道她不會來了?也許她沒有想起我,甚至察覺到了記憶出了問題,去了醫院?
如果她對人物的記憶模糊不清,那我只需要通過講述能夠證明「那個人就是我」的回憶,讓她想起我。
我不想再讓柚花感到害怕了。
更何況,我和柚花還擁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共同話題——我們一起經歷過的「時空穿越」!只要提起這件事,柚花一定會想起「黑瀨航平」對她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不過,我還有其他的照片!
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充滿恐懼的眼神了。
可是,無論我站了多久,柚花始終沒有出現。
「爲、爲什麼你從剛纔開始一直叫我柚花……」
「喂……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如果我忘記了你,佐奈你會怎麼做?」
「嗚……混蛋!混蛋!混蛋混蛋!爲什麼還不醒啊!醒過來啊!快點醒啊!這肯定是一場夢!」
「快、快點出去!」
「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的。只是……有些東西想讓你看看。」
如果這真是一個惡作劇,她現在早就該揭穿了吧。可是,如果不是惡作劇的話……雖然我不願意相信,但她真的失去了對我的記憶嗎?
我迅速喫完早飯,換上制服,朝學校走去。
「我可不是舊家電啊……」
「你、你沒事吧?是肚子疼嗎?」
「那、那你看看這個!」
「真是青春啊,竟然在外面過夜!你們都做了些什麼呀?」
我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臉。痛覺傳來,但我不管不顧地繼續掐自己。我睡得很沉,這點痛苦根本不足以讓我醒來。只要再用力一點,直到臉皮快被撕裂的程度,我肯定能從這場糟糕透頂的噩夢中醒過來。到時候,驚醒的我會看到柚花關切地問我:「做噩夢了嗎?」
「當然有啊。雖然那時候我們還很小,但我記得很清楚。你還喊着『激烈的彎道來了——』,然後左右擺動身體,結果摔倒骨折了。」
我接着展示了一張柚花的搞怪表情照片。
如果她的記憶在事件上斷斷續續,那我只需要通過講述我們共同的回憶,來填補那些空白就好。
「我會打醒你讓你想起來的。」
不行,柚花完全被嚇到了。更糟的是,她的人生地不熟(社恐)模式也被觸發了。
◆
「喂,我……我就是黑瀨航平,對吧?」
柚花始終沒有現身。班裏的同學們正在熱鬧地聊天,而我卻有些焦躁地抖動着腳。最終,除了柚花,所有的同學都已經到齊了。
雖然是第一次和這位大媽說話,但我知道她是誰。因爲有一次看到她遛着那隻穿着色彩斑斕衣服的狗,柚花還嘲笑我,說「它比你更時髦呢」。想到再也不會聽到她這種輕快的玩笑,我的嘴脣開始顫抖,眼淚也止不住地流下來。
「……柚花?」我輕聲喚道。
「呃,嗯……這張確實是這樣沒錯……」
「歡迎回來,哥哥!」
我的人生裏,如果沒有柚花在我身邊,我根本無法繼續走下去。
那是我們關係還不好時,柚花爲了讓我笑,發給我那張在電車上拍的照片。
明明距離相同,但獨自走在上學路上的我,卻感覺這條路比平時要長得多。本應是相同的景色,如今卻顯得灰濛濛的,四周安靜無聲,單調乏味,充滿了孤獨。曾經讓人愉快的上學時光,現在卻只剩下痛苦。
柚花緩緩轉過頭來——
一定是這樣的!雖然高中時我們從未有過交集,但進入大學後,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如果她的記憶中完全沒有關於我的部分——如果她在試圖拼湊出沒有我的時間段,那她的記憶一定會顯得格外支離破碎、非常不自然。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怎麼全是這種糟糕的回憶啊。」
她對我充滿了不信任感,這樣下去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被相信。
佐奈一臉茫然的表情。至少,世界上所有人的記憶中,「黑瀨航平」並沒有消失。出問題的,似乎只有柚花……
「這個嘛……準確來說,那時候我們其實還沒有正式交往……當時我用相機拍完後,心裏突然很想要一張屬於自己的柚花的照片……如果把它設成手機壁紙,就能隨時看到柚花了……但讓我直接開口問你要照片實在是太害羞了,所以我才偷偷拍了……」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叫住她。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她看。
「冷靜點,正如你所見,我是這裏的學生啊。還是你的同班同學,柚花。」
原以爲她會待在家裏等到醫院開門,沒想到柚花竟然在學校的門廳。她皺着眉頭,滿臉困惑地在鞋櫃前踱來踱去。
與我滿懷陰鬱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佐奈一臉燦爛的笑容。這個正值中學二年級、對戀愛話題充滿渴望的妹妹,對哥哥的早歸顯得異常感興趣。
「你、你還好嗎?」
或者,她的記憶並沒有支離破碎,只是關於與某人親密相處的記憶依然存在,但那個交往對象的形象模糊不清,她只是想不起那個人是黑瀨航平我而已。
可是——
我擦去眼淚,離開了公寓前。
教室裏座位已經坐滿了大約六成,但柚花的座位仍然空着。我坐在她正對面的座位上,靜靜等待着她的到來。
陽光明媚,溫暖的光線灑在我的身上,但我的步伐依然沉重,拖着疲憊的身體,最終回到了家。
「……」
好了,既然這麼決定了,我得趕緊準備去上學纔行。
「求你了……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快醒來吧……」
一起喫了晚飯、看了動畫片、各自洗了澡,然後就一起睡了……就只是普通的情侶會做的事情。然而,爲什麼她的記憶會消失呢……
柚花用溼漉漉的眼神看着我。她顯然沒有相信我的解釋。她的表情分明在說:「你是跟蹤我,還偷拍了我吧?」彷彿我一個人去了動物園,偷偷跟在她身後做了這些事。
「啊……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或許是因爲年紀小小的我在帶輔助輪的自行車上摔斷了骨頭,覺得實在太丟臉,所以乾脆把那段記憶封存了吧。
「我覺得你可能用錯方法了吧。而且,真的有過那種什麼『假裝騎摩托』的事嗎?」
那是我在動物園偷偷拍下的柚花騎馬的照片。
穿過校門,來到更衣室換上室內鞋,我朝着一年一班的教室走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像佐奈那樣,通過講述過去的回憶,柚花也能想起我。
心中燃起了對未來的希望,我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立刻衝出了教室。
「我回來了……」
我走出公寓的門口,呆立在原地。實在無法邁動腳步……畢竟,或許柚花會突然衝出來追上我也說不定。
待在這裏,什麼也不會改變。雖然離開這裏也不意味着事情會好轉……但如果繼續待下去,遲早會和柚花撞見。如果再被她像看着跟蹤狂一樣用那種目光盯着,甚至發出尖叫,我的心真的會崩潰。
「這種東西叫做衝擊療法哦。」
「我、我知道了,我走。我走就是……」
怎麼可能過去的回憶會在一夜之間全都消失殆盡。
「爲、爲什麼你會有我的親吻臉照片……」
「不,嚴格來說,那是章魚嘴的照片……」
「你、你在說什麼呢?明明是親吻臉吧……我們是戀人,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嗎?」
該死,居然全是些讓人糾結的照片!
「完全相反,正因爲是戀人,我才知道這就是章魚嘴嘛。而且,無論這是親吻臉還是章魚嘴,一個不熟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照片呢?」
「這、這倒確實是這樣……」
「對吧?這纔是我和你是戀人的鐵證啊!」
她似乎終於有些相信我了。至少,理解我不是跟蹤狂了。不過,她那羞怯的性格倒是沒變,語氣還是顯得有些猶豫。
「可是……我還是無法相信。我居然在剛入學就交了男朋友……」
「那是因爲柚花鼓起勇氣找到了我啊。入學第一堂課的時候,你認出了我——那個高中同學。」
對我和柚花來說,那是無可替代的回憶。
正因爲那天柚花鼓起勇氣和我說了話,我們才能變得親密起來。
從朋友到戀人,再到夫妻……雖然我們曾經分開過,但最終又能重新成爲戀人。」
我向她講述了那段重要的回憶,心裏抱着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她能因此想起來——
「……大學?你在說什麼?我們可是高中生啊……」
這一句話,徹底打碎了我的期待。
我的心彷彿瞬間跌入了絕望的深淵。
「什麼?等等……你不記得我們的大學生活了嗎?」
「沒經歷過的事,我怎麼會記得。」
「沒經歷過!? 不光是我,就連我們的大學生活也忘了嗎!? 連婚姻生活也!? 還有一起穿越時空的事你也忘了!? 」
那麼,也就是說,如果當時我能坦然地對她說:「你可以放心,叔叔不會和我鬧得很僵,我們可以和好」,柚花也許就不會感受到那樣的壓力,也就不會失去那些記憶吧。
如果是佐奈的消息,柚花的表情應該會更加開心纔對。
我和柚花的記憶,原本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中。也許正因爲如此,這些記憶沒有完全融入我們的身體,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像貼不牢的標籤一樣被輕易剝離。或許我們的記憶,本質上就是這樣脆弱而短暫的存在。
像那樣愛女兒的父親,應該不會發什麼讓她感到壓力的消息。也就是說,那條信息只是個引子,真正造成壓力的,恐怕是之後我和她之間的對話。
「雖然我沒見過完全和鯉川同學一樣的情況,但類似的例子倒是聽說過。比如有些在殘酷戰場上的士兵,會忘記自己在那段時間的記憶。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一種防禦機制可能啓動,將那些痛苦的記憶封存了起來。」
「謝謝。還有……雖然我這麼說不太好,但你也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畢竟,穿越時空這種事,是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
我仰面躺在牀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從早上開始,視線一直模糊不清,面對校醫的關切詢問,我也只能勉強回應幾聲「嗯」或「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共同的回憶……」
「首先要從找出原因開始哦。」
首先,睡前的柚花和往常一樣。可以肯定這不是外傷引起的。
「不,沒有。她像往常一樣正常上學,也沒有表現出疼痛的樣子……學姐,能不能狠狠地打我一拳?我也想失憶。」
而能給柚花發消息的人,我所知道的只有三個人:我、佐奈,還有柚花的父親。
可是,偏偏我卻拖延了見面的時間。那些不想見面的情緒——那份缺乏自信,恐怕被柚花看透了,結果讓她感到不安。
柚花甩下一句徹底否定回憶的話,飛快地跑向了走廊。
雖然這只是猜測,但如果柚花真的爲了保護自己,才陷入了失憶狀態……
我並不是一個特別虔誠的人,但最近我一直心懷感激,感謝神明讓我有機會重新開始與柚花的生活。
「可不是『只』啊。本來今天應該是入學典禮,結果一眨眼就到了六月……連自己的班級、出席號碼都不知道……入學最重要的時段的記憶都沒有了,怎麼還能好好過高中生活啊……」
聽到她提起柚花,我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遞過一塊手帕,溫柔地說道:「如果有煩惱,可以告訴我哦。」她的關懷讓我的情緒更加失控,我哽咽着回答:
只要讓她相信,我和她的父親可以和睦相處——只要她真的相信這一點,被封存的記憶應該就能被喚醒。
我的實際年齡已經二十七歲,足足比學姐大了十歲。
「是的……」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讓她想起來嗎……」
但是,也許是因爲學姐顯得比實際年齡成熟,又或是因爲我太過虛弱,她的撫摸讓我感到一絲安心。
不過,叔叔作爲父親,算是個不錯的人。當初柚花說想離開鄉下這個沒有高中選擇的地方,來到這裏上學,雖然最初鬧得有些不愉快,但最終叔叔還是讓她住進了這座豪華的公寓,確保她能安心生活。
不管怎樣——
「我有個問題,經歷了痛苦的人,有沒有可能爲了逃避這種壓力,而忘掉所有相關的記憶呢?」
即便如此——
「……一年一班,十號……」
「就該有這種氣勢。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來找我。等一切都解決了,再來找我一起看漫畫吧。我會歡迎你們倆的。」
就在柚花憂鬱地嘆了口氣時,教室的鈴聲響起了。
「兩個月!? 只、只忘了兩個月!? 」
「可是……要怎麼讓她恢復記憶呢?」
作爲戀愛中的丘比特,學姐似乎有辦法將我和柚花重新連接在一起——我開始有一種感覺,或許她真能幫我讓柚花回憶起一切。
爲了保護那顆幾乎要被壓垮的心,她的潛意識啓動了防禦機制,或許就是因此,她把我們第一次相戀的記憶以及這兩個月的記憶深深封鎖在了腦海的最深處。
「……她撞到頭了嗎?」
如果她在睡覺時從牀上掉下來並撞到了頭,醒來的時候應該在地板上。而且,如果她半夜醒來,想回到牀上,肯定會發現我,並大聲尖叫。柚花整個晚上都在臥室裏。所以,事件確實是發生在臥室裏,這一點是確定的。可是,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呢?我完全想不通。
我還是難以相信,僅僅因爲這些原因,柚花就失去了這十二年的記憶……但我們確實穿越了這十二年的時光來到了現在。
當然,我沒有給她發消息。
柚花的眼中再次浮現出一絲恐懼。
「身體狀況很好哦。我只是想在開始畫速寫前稍微打個盹。不過,比起這個,爲什麼你會哭呢?今天鯉川同學沒有跟你一起嗎?」
「鯉川同學?你是說……她失憶了嗎?」
「失憶的話,除了撞到頭,還有什麼可能的原因嗎?」
窗簾被拉開了,戴着眼鏡的黑髮長直髮女生正擔憂地看着我。
雖然當時她看起來並不像是承受了足以讓她失去記憶的巨大壓力,但如果要找出可能的原因,恐怕也只有這一個了。
回過神來時,已經是放學後了。
然而……這也太殘酷了。
我已經明白該做什麼了。
而在我毫無察覺、安然入睡的時候,柚花卻獨自一人與不安抗爭。她的腦海裏不安反覆盤旋,始終無法擺脫「離婚」這個念頭……
我開始回憶關於記憶的事,想着昨天發生的種種。
我卻沒有追上去的力氣……直到巡視的老師發現我,我依然呆站在鞋櫃前一動不動。
「原因……」
柚花,可能是因爲害怕我和她的父親再次產生矛盾,所以纔將記憶封存了起來。
「精神上的打擊——比如不安或壓力吧。」
「不安或壓力……」
我虛弱的話語剛出口,學姐便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我知道柚花一直感到不安,但沒想到她竟然會因此失去記憶。雖然我們的婚姻確實因爲沒得到她父親的認可而蒙上了陰影,但這並不是我們關係完全破裂的原因。導致我們離婚的真正原因是因爲長期生活不在一個節奏上,夫妻關係漸漸冷淡——我以工作爲藉口,沒能像以前那樣陪伴柚花。
「柚花……她把我給忘了……」
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方法,但既然我們已經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時間穿越,那麼一些醫學上無法解釋的事情發生也並非不可能。
就在我被絕望壓得喘不過氣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不是一樣嗎……」
前輩微笑着湊近我,觀察着我的表情。
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完成這件事。畢竟,我們曾經相約要一起變得幸福。
爲了找回那段重要的記憶,我首先要重新和柚花拉近關係纔行!
「好的!」我用力地回應道,然後迅速衝出了保健室。
所以,發消息的人很可能就是她的父親了,我應該叫做叔叔的人。
但柚花卻並不這麼認爲。
柚花可能覺得,如果再走一次和第一次相同的起點,最終又會抵達同樣的終點。她害怕,如果我和她的父親再度鬧翻,我們就無法享受幸福的生活。就像第一次婚姻生活一樣,可能因爲一點小事爭吵,關係變得冷淡,最終再次走向離婚的結局。
問題在於,柚花現在對我有些排斥。別說聽我解釋了,就連接近她都變得不容易。
既然讓我們兩個一起穿越時空,爲什麼偏偏要抹去柚花的記憶?
在這個世界裏雖然還有柚花,但我所熟知的柚花已經不復存在。這樣的話,不就等於只有我一個人穿越了時空嗎?這和只有我一個人被車撞了卻僥倖活下來有什麼區別?
「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不行了,得快點去教室了。……那個,黑瀨君是吧?你知道我在哪個班,出席號碼是多少嗎?」
「赤羽根學姐……您身體不舒服嗎?」
「你的臉上終於有了點鬥志呢。」
「看似相同卻完全不同哦。只要沒有物理性地破壞大腦,人類的記憶是無法徹底消失的。如果她只是忘記了,那就有辦法讓她想起來。」
關於赤羽根學姐的看法,不知道醫學上是否完全準確。即便如此,對我而言,學姐無疑是我最敬重的大神作家。
「全靠前輩的鼓勵!之前我竟然在什麼都沒做的情況下就想放棄柚花,真是太糟糕了。我一定要找回柚花的記憶!」
如果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我和她的父親勢必會變得關係緊張——如果這正是柚花失憶的導火索,那麼只要讓她感到安心就行。
……這麼說來,睡前柚花看手機時,臉色確實有些陰沉。
未來,她將成爲一位偉大的漫畫家,而我也通過推薦赤羽根學姐——赤鶴老師的作品,迅速與柚花拉近了關係。
「爲了保護心靈的……防禦機制嗎……」
「……你爲什麼在哭呢?」
「那根本不可能。未來的回憶什麼的。我只忘記了這兩個月的記憶。」
實在是太過分了。
「雖然我不知道鯉川同學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現在放棄是不是還太早了點?她只是『忘記了』,並不是『消失』了記憶。」
她看着我,露出了像是在看瘋子一樣的詭異表情。
老師擔心我臉色不好,叫我去保健室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