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並非「親友角S」的常葉英治

時光流逝，集訓第二天的自由時間。

我比其他人提前一步洗完了澡，此時正在中庭前的走廊中等着人。

一整面玻璃幕牆的後面，是一個寬敞的日式庭院，院內燈火通明。可能是自由活動時間臨近結束了吧？所以現在院內也沒什麼人。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院內隨風搖擺的樹葉，一口一口地啜飲着買來的牛奶咖啡。

『強詞奪理也要做完事情，這不是你的專利嗎』

突然間，我又想起了白天鳥澤對我說過的話語。

鳥澤，你可真是過獎了……

因爲，那不是我的專利。

我只是一味地在實踐，實踐『愛情喜劇應該是這樣的』的方法而已。而迄今爲止，得到的全部成功，都依賴於愛情喜劇的解決方案罷了。

通過我的「計劃」，將這個不是愛情喜劇的現實演變成愛情喜劇。如果將現實變成愛情喜劇的話，就會達成happy end。

我一直是一次爲前提持續向前奔跑着。爲了這件事，傾盡所有。

但是，如果這個前提本身就是錯誤的話——

即便是現實被我的愛情喜劇模板所扭曲翻轉，拼盡全力最終抵達的目的地卻是Bad end。如果是那樣的話——

那麼對於我來說，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做到否定現實。

『就算是不可能，也是現實錯了』

……。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要是還是堅定主張現實是錯的話，

到底，清裏同學的現實——

我到底該說哪裏搞錯了纔好呢？

從我之前的事前調查情報來看，女生們應該是住在更西式一些的酒店裏，雖然是同一品牌旗下的酒店，但是之間還是有些細微的差距的。

在鄉下，是有一種類似於運動部信仰的東西，俱樂部和社團也只是加入運動系列的，這就像是一種常識，就像一股風潮。而在學校裏，也是隻有運動部社團。

「既然都加入了豪強球隊，『成爲主力隊員也是理所當然的了吧』『再殘酷的訓練我都能忍受』……我也一直爲了這種信念而努力着——」

「誒？」

即便是我最近沒有做調查，但是這種輕易地抹平他與其他人之間的實力差的事情，簡直就是匪夷所思的。

總之……

我繞到了常葉的身後，用力推着他走出了大門。

「是指常識性的事情？」

「……耕平。身體好些了嘛？」

……像是走過來了。

喃喃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他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視線。聲音越來越小，彷彿都要消散在風聲之中，勉勉強強地傳入了我的耳中。

說着，我將一直藏在左手中的牛奶舉了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無意中反覆積累？……」

好說歹說，我還是成功地把常葉帶到了中庭之中。隨後，找了一張避人耳目的長椅，我們坐了下來。

常葉輕輕地點了點頭。

「教練對我說『我只會讓有幹勁的傢伙出場』、『我完全感受不到你有什麼熱情。』

「我這個人吶，從小就迷迷糊糊的，做什麼事情的時候，都不會考慮太多」

「……」

稍過了片刻之後——

「哈哈」常葉有氣無力地笑了笑，說道：

「……」

說着，他又接了一句「……和我完全不一樣吶」

常葉一邊否定道，一邊望向了黑沉沉的森林方向。

「但是吶，我越是仔細去想，越想不明白，反而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於是我就想了，至少要遵守一些大家所說的『理所當然的好事情』吧」

說着常葉自嘲地笑了起來「所以吶，根本就沒什麼厲害的」

「是嗎？我倒覺得你現在感覺和平時一樣了啊」

這麼說來，我也曾經有所耳聞。

「啊，對。就是那種感覺。」

啊啊，夠了！

漫畫的「英雄（主人公）」嗎？……可是，現在我做不到振臂高呼吶。

在我左思右想之前，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徹底確認一下。

突然被告知的這個事實過於出乎意料，不禁疾呼出來。

「其實我也覺得常葉你有非常厲害的地方呢。尤其是籃球！」

「上了初中，又規規矩矩地加入了籃球部。身高一直是最高的，身體也很強壯。所以我在大賽上十分活躍……甚至還得了MVP。於是我就想了，『果然我還是最適合籃球吶』然後就『那我也只能去峽西高中了吧』，就這樣我就定了升學的方向。」

常葉嘿嘿地笑了兩聲，繼續說道：

常葉的實力，那可是在籃球社團一年級學生中的天花板級別的吧？

此時，常葉一個人走在走廊中，臉上看着毫無生氣。只是呆呆地望着虛空，緩步前行着。

「理所當然的好事情？……」

「唔？……」

「這樣不好，這樣不好」

常葉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不、不、不」

◆

「——」

「原本我就擅長運動。實際上，打球了之後，感覺也還不錯。教練也是誇獎我有才能，大家也是超級支持我。所以吶，我就想，『那我就不能辜負大家的期待了。這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了』」

站在我身邊的常葉低聲呢喃道。

「總覺得每時每刻都是自信滿滿的，一直都超厲害的。該怎麼形容呢，嗯，像是漫畫裏的英雄一樣」

現在和清裏同學一條心的常葉，揹負着什麼呢？爲什麼要選擇和她一樣「普通」的道路呢？

常葉繼續淡淡地說了下去：

「嗯，其實還沒有」

突然，遠處傳來的拉門聲讓我回過神來。大概是大浴場的大門吧？

「我正好想去買呢，那我把錢給你吧」

「嗯！我舉個例子吧。『遇到有困難的人要伸出援手』、『一旦開始，就要堅持到底』諸如這些吧。」

「好啦，好啦」

同時我向着中庭方向瞥了一眼。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你聽聽。當然，我也不是說你必須要聽我說……」

「不用了……錢就算了。我這也是避免浪費，強行塞到你手裏的嘛」

「閒言少敘！」

我不知該做出何等反應，爲了掩飾過去，於是我靜靜地喝了一口牛奶咖啡。常葉這時感慨道：

「不，等一會吧！洗完澡降降溫，陪我一會兒。剛纔那算是報酬吧！」

和風的庭院內，在燈籠的照明下，朦朧不清。我一邊眺望着院內的風景，一邊喝着牛奶咖啡。

這些內容，我需要從他本人口中問出來。

我從所坐的長椅上站起身來，擋在了他的正面。

常葉也自覺有些尷尬，笑了笑。繼續開口說道：

「喲！常葉，你喜歡牛奶吧？」

「我的所有吶……都是在重複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無意中反覆積累，所以吶——」

「還是外面涼快吶」

常葉要比平時客氣了許多。

「最重要的吶。在我看來，你總是有自己的思考方式……這一點，我真的覺得了不起啊！」

山風從富士山頂吹下，拂過山林間繁枝的細隙，樹葉微微搖擺，沙沙作響。雖然是在繁茂的深林之中，但這山風充滿了負離子，沐浴其中讓人不覺神清氣爽。

「……哪有的事情吶」

「但是，這次的大會——我連參賽名單都沒進入」

我實在忍不住了，強行將牛奶塞到了他的手裏。

「……」

隨便一瓶飲料而已，平時的話會毫不介意地收下或者送出的……果然現在不是他正常的狀態吧？

「哦，嗯……那我們回房間喝吧？」

「我買錯了一份。不介意的話外面喝一杯去吧？」

那……換句話說，可能就是規範、規則吧？也就是世間所公認的善良的判斷標準吧？

他在練習賽中，也是不知多少次和前輩們一起組隊出場參賽。我也有情報顯示他在爭奪主力位置。

喀拉喀拉喀拉——

但是——

真是準備工作爲零的話，我連正經邀請都做不到呢……

「——」

……不太想談這個，是嗎？

「嗯～ o0;*￣▽￣*1;o，話是這麼一說啦。有點不合適吶」

啊啊，真的是重體力勞動吶……

「嘛、不用太客氣啦」

「那下次請我喝果汁可以了吧！」

常葉現在到底在顧慮什麼呢？

「誒？但是——」

「所以啊，以前總是被大人們訓，鄰居的叔叔們總是說『做事情之前先想一想好壞！』親戚中的阿姨也總說『不要總給其他人添麻煩啊！』諸如此類的事情。」

「哦，對了，阿姨就是步夢的媽媽」常葉補充了一句。

「不過啊，果然就是這樣呢。耕平這樣子更好一些」

就在這時，看起來常葉像是猶豫了一下，緩緩地開口說了起來：

我自己都覺得這個邀約十分低劣，能否成功我也不知道……對於現在，眼下這種沒有數據的情況下，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實際上，籃球也是這樣。有一個地區性的少年運動俱樂部，而在一種只要是個小孩子都會加入那裏的氛圍中……嗯，在理所當然的氛圍中，我就那樣開始打球了」

「就這樣！Ok？」

「……？咦？耕平？」

「啊，那個……」

……從這裏試着深度挖掘一下吧。

我重複了一句他的話，常葉扭過臉去，沉默不語。

假的吧？……

「哈？……」

常葉，沒有熱情……？

「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啊？常葉你不是一直非常認真地訓練嗎？怎麼會——」

「不是的！」

我不由得大聲替他申辯着。常葉聽到之後，搖了搖頭，否定道。

「因爲，我所謂的努力啊，只是在做罷了！因爲那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就在做了……並不是經過我自己獨立思考過後，覺得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

「這……」

是嗎——

是嗎？這就是「在重複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這句話的本意嗎？

「我和其他的隊友不一樣。我自己沒有任何目標。就像『我的球隊要稱霸全國！』、『未來我絕對要站在NBA的賽場上』這些夢想，我從來沒有。僅僅是因爲我擅長籃球，因爲擅長所以就要努力到底，就這樣，我就是帶着這樣的感情在做事情而已。」

「……」

「就這樣一種消極的態度，沒進入大名單，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吶……哈哈」

常葉乾澀地笑了兩聲，有氣無力地繼續說了下去。

「也不只是籃球，任何事都是這樣的。讓別人心情不好，那是不對的，所以我要小心；擔心一下身體不舒服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擔心——」

「……」

「我總是照貓畫虎一樣地做着理所當然的事情，從真正意義上來說，我並沒有自己考慮過什麼」

常葉身形輕搖，轉向了我的這邊。

「所以啊。昨天，耕平氣色不太好，我纔會說那些——」

這張臉，這個表情——

「我並不是打心底裏在擔心你。全部都是浮於表面的謊言，全部都是吶……」

「不是的！」

只是——

常葉在鳥澤的挑釁下，也曾大聲怒吼過。

就會像鳥澤之前的經驗一樣，一直不停地在良心上譴責着自己。

「怎麼可能！根本就沒有那種事！常葉」

「怎麼……可能」

這個傷口，會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吧？

「……等一下，常葉」

「因爲——我在耕平沒有精神的時候，真的，鬆了一口氣吶」

「——」

不能讓他去那邊！不能。

聲音越來越微弱，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因爲啊」

「就算是謊言……常葉曾經做過的努力是不會改變的。而據此形成的溫柔敦厚的性格，毫無疑問是常葉自己的東西吧……不是嗎？」

又有些可憐的

他並不喜歡接受這個現實，但是卻毫無辦法，只能接受，只能放棄。所以，他看起來很痛苦。

「明明耕平和步夢的關係應該不是很好的，但是你一直在關注着步夢，完全是發自肺腑地替她着想了。比起我來，比起早就認識步夢的我要說，你要做得好很多很多」

「所以，因此就全盤否定了的話——」

「她還對我說……『能解決問題的只有長坂君』……」

「常葉」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可是常葉像是沒打算接受我的說法。

「誰——」

——我想起來了！

他認爲自己成爲不了主人公，所以想什麼都是沒用的。他很受傷……

「可是你自己，也想成爲一個厲害的人——就像漫畫中「英雄（主人公）」一樣的吧？！」

我想要改變身爲一介凡人的自己，以及自己所處的世界的現實——

「常葉你這樣……真的好嗎？」

「清裏同學……」

真的，這條道路——

常葉還是背對着我，繼續說了下去：

常葉站住了身形。

如果此時此刻……他徹底放棄了的話——

悲傷的

也就是說，像我初中的時候一樣。

「就如同芽衣醬所說吶，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我只能做到一些浮於表面，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要像耕平一樣考慮事情的話……只會很痛苦，完全喫不消」

清裏、同學……！

那副樣子看起來過於痛苦，簡直讓人無法忍受，我開口說道：

在你的內心深處，還是不願意接受現實的吧！

「不是這樣的吶……我並不是那麼好的人吶」

「芽衣醬告訴過我」

如果不在這裏問出來的話，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畜牲……」

「抱歉……我沒有做你朋友的資格了。甚至我覺得好好相處都不能了……沒辦法吶

「那傢伙好厲害吶……」常葉抬起了頭望向星空，喃喃道。

我質問着他。

「…………」

握着瓶子的手在微微顫抖着。因爲用力過大，厚厚的玻璃都要被他捏碎了。

看起來，就是那樣的表情，就是那樣一張臉。

生活在「普通」的現實中，這條道路——

——。

隨後，步履沉重，獨自一人，走下了舞臺。

難道你不想嗎？

泫然欲泣，就像他所說那樣，像一個在不斷整理的孩子。

說着，他的臉皺作一團。

我緊緊地攥緊了雙拳。

「鳥澤，大概全部都看穿了吧……所以，我覺得他很不喜歡」

這條道路和大家都可以歡笑的未來，和那個Happy end的未來，有聯繫嗎？……

不會吧——

接着，常葉——

是的！我篤定如此！

而這個答案，如果我沒有聽到的話，一定——

清裏同學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對常葉……

那是、也就是說——

「……」

咚！——

「——！」

「不，唯獨常葉與此——」

我用力地咬緊了雙脣。

「沒這回事！」那時他是這樣怒吼過的。

「我當時就想，就連那個耕平也會有沒有精神的時候吶」

「——之前吶」

放棄、妥協，這些東西會讓自己失去很多，這些被指出來的時候——

「我吶……不適合做那些事情」

「我只是個凡人。所以，我必須放棄，接受那樣的自己。想盡辦法勉強應付下去……」

「我真的很不安……但是果然如此，耕平完美地解決了問題。用了我絕對沒想過的方法解決掉了問題。或許，那也是對步夢最好的解決方式。」

——……。

？！

「……」

他那無依無憑的背影，就那樣融入了夜色，看起來像是要消散其中一樣——

常葉打斷了我的話語。

但是……

常葉在晚風中搖晃着，向着酒店方向邁步走去。

孑然一身，煢煢孤立，在校園中——

「——」

「那所謂的英雄（主人公）。那是隻有被選中的人，才能成爲英雄（主人公）的！那不是我想成爲就能成爲的東西吶……」

雖然將自己的事情赫赫然地束之高閣，問的如此高高在上、

「我和步夢關係是最親近的，就在我着急地想着各種辦法，讓她和大家重新和好的時候。芽衣對我說『按照常葉君的做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接着，就像破罐子破摔一樣，他開口說道：

我站起身啦，對着他的背影高聲詳詢。

「『耕平和我也能一樣呢』……擔心之前，更多的是安心……」

「說了奇怪的話，抱歉」常葉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之後，轉身準備離去。

「就算迄今爲止的行動都是循規蹈矩，相沿成習……但是留下的東西，也不可能全部都是謊言吧？

「常葉！」

真的……

「她對我說，『常識性的應對是有極限的』、『現在這種狀況，已經不是普通人想盡辦法拼命努力就能解決掉的了』

「怎麼回事啊，常葉……」

「什……」

常葉……

無論我呼喚了多少次他的名字，常葉都沒有回過頭來。

「我這人就是一個傻瓜。完全沒有自己的意志……見到同類我就會安心，我是一個氣量很小的傢伙。所以吶，我和耕平這種厲害的人不一樣，不一樣」

第二次的否定，要比上一次強烈很多很多。

搖搖欲倒。

他沒有轉回頭來。

「就在之前，步夢遭遇鉅變的時候……她和我聊了很多很多」

因爲，常葉他很痛苦……

我——

我，真的——

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嗎？

我的做事方法——

真的，不能用愛情喜劇來解決了嗎？

「畜、牲啊……！」

因爲，如果是愛情喜劇的話——

如果是愛情喜劇中的世界的話——

任何人，都可以成爲「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