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話 倖存者

《黑之夜魔》 · 十文字青 · 2.2萬 字

——那裏既沒有夜晚也沒有白天,無論何時都昏暗無光;但是,人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睡覺。

因此一到某個時間就要上牀,閉上眼睛睡覺。

我討厭牀,討厭閉着眼睛,一直躺在那裏不動。

「因爲那樣很無聊啊。」

「宗子大人說出很奇怪的言論呢。」

房間很寬敞,甚至寬敞過頭了,但是因爲我不是一個人,所以我能夠忍耐得住。

躺在牀上,她總是會陪我一起睡,因爲一直都是那樣,所以從來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以爲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當我知道那並不是理所當然之事,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我說過不要那樣叫我了啊。」

「可是宗子大人就是宗子大人,若是稱呼不正確,我會受到責罰的。」

「那就沒辦法了。」

「宗子大人真溫柔。」

她輕聲笑着,不停親吻我的手背和手指。被她那樣親吻,我總覺得癢癢的,不過卻是格外地舒服,眼皮也跟着愈來愈重。

但是我還不要睡,我還不想睡。

「請您就這樣成爲一個溫柔的夜之王。」

「……那樣的王會被人看輕。」

「沒有那種事,就像宗子大人有生命,我和其他人也是有生命的。」

「那不是當然的事嗎?」

「是嗎?其實這件事意外地難懂呢,不過宗子大人是明白的。」

「你不瞭解我是誰嗎?。」

「你——蝦夷井!你亂說什麼……」

「這一位是椋郎先生的朋友嗎……?」

「那遠野和高夜又是怎樣的關係呢?我記得你們是住同一棟大樓對吧?而且小學和國中代都是同一間,所以是所謂的青梅竹馬羅?」

蝦夷井喀喀笑着,把手收了回去。

詩羽琉往上偷瞄了椋郎一眼,又馬上低下頭去。

我會思考這樣的事,也是因爲那個夢的關係嗎……?

「果然。」

我彷佛是在無理取鬧一般——不,實際上那就是無理取鬧,只有面對自從懂事起就一直陪伴着我的她,我才能表現出那樣的舉動。

「小不點,你是在誇獎我嗎?不過你就算誇獎我,我也沒有好處可以給你喔?」

只注視前方——不,應該說只看着身前的地面走在路上,突然有人拉住椋郎的袖子。

「該怎麼說呢,兩位站在一起的模樣好似一幅畫,又或者說……」

「椋郎果然很溫柔。」

「那個……蝦夷井同學是女、女、女性——是嗎!?」

「……那就不要那樣叫我。」

而且不是別人,詩羽琉同學竟然偏偏長得和她相像。

「不、不、不是……!」

早晨走在上學的路上,詩羽琉正在和麗談天,而椋郎看着她的側臉,腦子裏想着這樣的事。

「沒什麼。」

那樣或許還比較好。

「蝦、蝦夷井同學是女孩子吧!?」

「哦~!?」

——她們並不像吧。

「關、關係——不可能沒……」

「如果你瞭解我是什麼人,應該就不會說出那種話纔對。」

「不是!」

詩羽琉終於按捺不住,聲嘶力竭地喊着,然而蝦夷井卻是毫不在乎。

「唔唔!這麼說來蝦夷井同學的確非常美麗……!」

是因爲做了那樣的夢嗎?確實,如果沒有做那個夢,我可能根本就不會想到這種事吧。

「不是。」

「……你重視我嗎?」

詩羽琉低下頭,搖了搖頭。

「爲什麼這麼問呢?」

「不不!我只是說出我真誠的感想而已——」

「不,可是……你那樣說我會很在意啊。」

「這個嘛,在戶籍上是那樣沒錯。」

話還沒蛻完,麗就開始咳嗽起來。

「不,我說的『不是』……意思是我當然不想傷害詩羽琉同學,可是並不是顧慮到什麼……」

「什、什麼?」

「……可是我已經決定不再多問了。」

「什、什麼如何,再說蝦夷井你是……」

「確實有吧。」

然而現在她的臉比那時更紅,而且也在冒汗,由於她一直和詩羽琉聊得很愉快,所以椋郎先前纔沒當一回事——原來如此。

我是想要忘記。

我知道只要我使性子,她就一定會聽我的話——無論那是任何要求。

不像,她們一點也不像。她們沒有任何地方相似,根本不可能會有。

「哦……原來所謂的同性朋友,是如此親密的關係啊。」

「爲、爲什麼要臉紅啊,麗——不,應該說蝦夷井你給我住手!」

麗突然圓睜大眼叫了出來。

於是她輕笑一聲,將脣湊到我的耳邊,溫柔地輕聲細語。

——咦……?

「喔喔……?」

「朋友……」

「椋郎……」

「不。」

「是的,大家都很重視宗子大人。」

「咦?」

「我是在問你自己重不重視我。」

「不、不會。」

「……果然什麼?」

我做了那樣的夢。

她曾說過「宗子大人真是溫柔。」

往旁邊一看,詩羽琉的臉非常地靠近,她正緊緊地盯着椋郎看,或者該說像是在認真觀察椋郎。

「——啊、抱歉……」

這種事偶爾也會發生,但是這次要等多久,詩羽琉同學才肯開口和我說話呢?不可能就這樣不再和我說話嗎?誰也不能保證那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吧。

麗愣愣地看着蝦夷井。

——單單只是因爲我住在同一棟大樓的隔壁,對她就已經是困擾了吧。

「別生氣嘛,高夜,這只是朋友間的肌膚接觸啊。」

那一切都是夢。

「這就不知道了,關於這個問題你覺得如何?高夜?」

她更加激烈地將我緊緊擁抱。

「對呀,小不點,我和高夜是同班同學,簡單說就是朋友。」

「那又怎樣?友情和性別有關係嗎?」

我明明叫了她的名字,但是卻已經忘記,不,不對——不是那樣的。

「蝦、蝦夷井……同學?」

這突來的發展似乎讓詩羽琉愣住了,而麗則彷佛對椋郎和蝦夷井看呆了。

「因爲椋郎很溫柔。」

「那種事——」

「大人,您是我的一切。」

「……椋郎?」

「我並沒有青梅竹馬,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那不是也算在朋友的範疇嗎?還是說你們旱男女朋友呢?」

我不想給詩羽琉同學帶來因擾。

「我纔不溫柔。」

至少麻煩的種子已經種下去了,在它發芽開花之前,我必須想辦法解決。

椋郎緊緊握住蝦夷井的右手腕,因爲她想要摸椋郎的脖子。

詩羽琉訝異地皺起眉頭。講明白一點,詩羽琉和蝦夷井都是沒有朋友的那一類人,因此這兩個人大概一次也沒說過話。

「那是——或許詩羽琉同學是那樣決定沒錯,可是我並沒有……而且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覺得你很煩啊。」

她的臉紅紅的——現在想起來,早上在大樓前見到她時,她就已經是這樣了。詩羽琉也發現這件事,那時也問她「你沒事吧?」,但是她卻以充滿精神的聲音回答「完全沒問題!」。

「宗子大人是我的一切,您明明知道的。」

「什麼……咦……?」

氣氛真尷尬。

椋郎不自覺地抓住詩羽琉的手,隨即又急忙放開。

不對,詩羽琉同學與她沒有一個地方相同,這是偶然,不,這甚至連偶然都不是,因爲那隻不過是隨處可見的一句話,每個人都常說出口。

「……是那樣沒錯。」

已消逝在過去——如今就只是夢而已。

椋郎板起臉想要否定,但是那可惡的蝦夷井卻笑嘻嘻地推開詩羽琉,抱住驚郎的肩膀。

「……你是顧慮到我的感受對吧?爲了——不傷害到我。」

或許是注意到椋郎的視線,詩羽琉轉頭過來,卻又馬上把臉別了過去,她還在生氣嗎?一定是在生氣吧。

「什麼——」

「高夜的確很溫柔,而且是對女人喔。」

「我當然很瞭解宗子大人。」

「宗子大人非常溫柔,非常有力量,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的大人。」

詩羽琉仍低着頭,或許她是想要裝出笑容,然而嘴脣卻只像抽筋似地動了一下而已。

她緊緊地抱住我,將脣印在我頭上的髮際。

回頭一看,只見在椋郎和詩羽琉中間後方一、兩步之處,蝦夷井悠就站在那裏。

「沒事。」

是因爲昨天的雨嗎?

椋郎靠近麗,把手放在她額頭上。

「——啊……!」

麗雖然間不容髮地揮開他的手,但是殘留在手掌上的熱度並不會馬上消失。她的額頭很燙。

而且是相當的高燒。

「麗——」

「不,我、我、這、這點小病沒什麼……」

麗的話還沒說完就開始激烈咳嗽。她該不會一直忍耐着吧?或許她身體不舒服,卻是靠意志力硬撐,現在終於撐不住了。

「沒、沒事……我……」

雖然咳嗽已經止住,麗的身體卻開始搖搖晃晃,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

椋郎看不下去,正想要伸手扶她,卻被詩羽琉搶先一步。

「小麗!」

詩羽琉抱住麗,伸手摸她的脖子。

「——喂……你在發高燒……!」

「發、發燒——這種小事,我……」

「你感冒了對吧?你今天一直很不舒服吧?」

「沒、沒有,絕無此事——」

「椋郎怎麼辦?不對,我們必須要想辦法。」

「你說要想辦法我也……」

椋郎皺起眉頭,把眼鏡往上一推。感冒,感冒是嗎?

「喔?椋郎先生……?」

不過話說回來——太棒了。

如果只是讓她進來家裏倒也還好,可是要讓麗睡在牀上,她的身上未免太過骯髒了。

詩羽琉將臉貼在自己的膝蓋上,發出了小小的悲鳴。

「還是感冒藥比較好——那麼,那個我也會買回來。小麗她沒有健保卡,所以可能不太方便去醫院。」

「應該有止痛藥吧,媽媽偶爾會服用。」

「入浴我記得……」

這不能算只有吧?

心臟劇烈跳動,呼、呼吸也很不妙,臉頰發燒,但、但是那不是我的錯喔,那該說是不可抗力或是意外吧,再說我又不是想看而看的,而且——就算看到相當多,但是畢竟還是沒看到,不,應該說我沒有看。

麗大概是正在清洗身體吧,她全身都是泡泡,但是沒穿衣服,既然是在洗澡,那麼當然不會穿衣服。

「那、那又怎樣了……」

不,冷靜下來吧。浴室和脫衣間有用霧面壓克力門隔開,從脫衣間往浴室看也只看得到霧濛濛的一片。不要緊,沒問題。再說浴巾總不能擱在走廊上,也只能進去了。

只不過她身後則是詩羽琉。

椋郎把浴巾放在制服與內衣的上面,然後吁了一口氣。

「不行。病人就該乖乖聽話,椋郎,快去準備!」

詩羽琉就這樣抱着麗,轉而面向椋郎。

麗光是走到高夜家的玄關就像是已經到達極限了,她氣息粗重地喘着氣,頭腦昏昏沉沉的。

詩羽琉同學的制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籃子裏面。

椋郎慌慌張張地關上浴室的門,奔出脫衣間,回到客廳裏,然後在沙發上坐下,試圖裝出心情平靜的樣子——怎麼可能平靜啊……!

看來她們現在並沒有在使用蓮蓬頭,浴室壓克力門的另一頭看得到模糊人影,會是在清洗身體嗎?

「倒水給小麗喝!」

「嗯、嗯。」

「帶她去醫院不就好了嗎?」

於是椋郞寂寞抱着兩條浴巾前往浴室,卻手足無措地站在脫衣間的門前。不對啊!詩羽琉同學和麗她們不是正在洗嗎……!

「這種時候應該人命優先吧?」

「椋郎家沒有運動飲料之類的吧?我現在要去買許多東西回來,總之你先給她喝水,還有就是——有藥嗎?」

「……我想問一下。麗,你最後一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椋郎!」

「不,那個、那方面我會自己設法……」

「東西要不要給我去買呢?那樣比較……」

不,說奇怪並不是說我會想入非非的意思。如果想像一下,或許是會想入非非,但只要不去想像——不對,我本來就不該想像吧。

想到詩羽琉同學在家裏的浴室洗澡,心情總覺得怪怪的。

「那我就去買了,讓小麗躺下來睡吧。」

「……詩羽琉嗎?不……只是洗個澡而已,我自己一個人……」

「啊……原來如此。」

很安靜。

椋郎坐在並不十分寬敞的客廳沙發上,一個人皺起了眉頭。

「……看來我受到毒害了啊。」

因此她也和麗一樣,重要部位幾乎都只看得到部分——也就是側乳、背後、臀部側面,只有看到這些地方——只有?

「椋郎!」

「開口父親閉口父親的,她好像真的很敬愛父親——究竟是怎樣的父親啊?」

「……該怎麼辦呢?」

真的只有這個辦法嗎?除了這一點外,還有別的問題。

「……記得是幾年前……父親還在世時……他有帶我去大衆澡堂……」

麗的兩眼無神,看來因爲發燒的關係,她並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好事。

——然後呢?

詩羽琉不肯與椋郎對上眼,她在生氣嗎?那也難怪……

一個是椋郎他們正在上學的途中,把麗帶到家裏的話,至少上學就會遲到了,不過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吧。

「……咦?水?普通的白開水就好了嗎?」

椋郎瞪大了雙眼。

詩羽琉急忙彎腰,採取雙手抱住自己的姿勢……的樣子,不,應該說就是那樣的姿勢。

椋郎小聲地喃喃自語,當他正要把浴巾放入擺用過衣物的籃子裏時,頓時感到一陣暈眩。

「可是你家……小麗是一個人住——不對,你是在公園搭帳篷生活對吧。」

「總而言之!」

詩羽琉穿着和入浴前相同的制服,她頭髮仍有點溼;而大概是爲了怕麗洗完澡着涼,麗的頭髮已經確實吹乾,身上穿着千姬的運動服。由於體格相差甚多,尺寸並不合身,穿起來蓬蓬鬆鬆。

「我們必須要讓小麗好好休息,還要準備藥品,讓她多捕充水分,可以的話也要讓她喫些東西——就算只是普通的感冒,萬一惡化也是會有生命危險的!」

椋郎咳嗽一聲,然後打開脫衣間的門。

「……可是沒想到她竟然連澡也沒有好好洗啊。」

「我會幫你們跟班導說的,好好記住我的恩惠吧。」

「抱歉!浴巾!幫忙把我和小麗的份拿出來放着!」

唉,不過那些事情很簡單,我手腳俐落地準備好——於是兩人現在正在入浴中。

我沒有看,那時根本看不到,沒錯,就當成是這樣吧。

「那就先洗澡吧!」

「欸……?什——」

「啊,好,我知道了。」

「對對對、對不起……!」

由於蝦夷井肯幫這個忙,所以這方面就可以安心了——嗎……?

「即使是感冒的時候,只要保持身體溫暖,彆着涼的話,就算洗澡也是沒問題的。椋郎先去把浴缸放好熱水——還有替換衣物,看有沒有千姬小姐的T恤或運動服,拿來借她穿。」

結果就決定要這樣了。

就算沒有遮住,那也不是什麼問題。她、她是麗嘛,不過就是麗而已。

沒錯。

椋郎當然知道那是怎樣的狀態,但是椋郎從未感冒過,而養母千姬的身體也很強壯,所以他並沒有照顧人的經驗。

這、這就某種意義來說——已經看到很多了吧……?

可是麗感覺到椋郎的氣息,似乎想到什麼而站起來,打開了浴室的門。

於是椋郎一邊調整眼鏡位置,一邊走出客廳。剮才詩羽琉的聲音不大,大概是在浴室裏喊的吧。

而制服上面則是那個,內、內衣……不、不行!不可以盯着看,不管在道德還是禮貌上,那樣都不太好。

這就是詩羽琉的主張,就椋郎而言,他雖然覺得這樣未免太小題大作,不過實際上麗看起來也真的相當辛苦難受。

總覺得事情好像變得很麻煩了,但是若是不照她的話去做,詩羽琉同學搞不好會火冒三丈。

兩人在那之後大概洗了三十分鐘到四十分鐘纔出來。

椋郎也不知道誇羽琉的判斷是否正確,不過這個決定下得非常迅速。

「不、不要緊的!這個嘛……我身體的狀況說不好也的確是不好……這樣吧,我今天就回家乖乖休息好了,對,那樣的話……」

「這個狀態一個人洗或許會有危險,所以我也一起洗,我幫你洗身體吧?」

「——呀……!」

那是詩羽琉的聲音。隨即門開了,並不是脫衣間的門,而是——浴室的門。

「有……!?」

「……這、這樣就好了。」

不,所以這樣是哪樣呢——簡單說就是先把麗帶到椋郎家,讓她睡在椋郎的房間、椋郎的牀上,讓她得到感冒病患應有的照顧。千姬因爲去工作所以不在家,而詩羽琉的母親在家,所以沒辦法——嗎……?

從狀況來推測,看來詩羽琉讓麗坐在浴室椅子上,她則是蹲在附近。詩羽琉應該是用沾了沐浴乳的擦拭巾,爲麗清洗身體吧。

「我偶爾會……擦拭身體……洗頭和洗臉則是用冷水……」

雖然猶豫着進去之前是否該知會一聲,不過椋郎還是決定作罷。又不是做什麼虧心事,沒必要那麼懼怕,光明正大地進去就好了,光明正大地。

「啊、對喔,好、好的,我知道了!」

「什、什麼棒……?」

能不能安心其實相當微妙,或者該說椋郎反而不安吧,不過問題還沒完呢。

泡、泡泡們巧妙地遮住了難以形容的部位。

這麼說來,替換衣物是準備好了,但是卻把浴巾給忘了。

「幾年前……?」

「怎、怎麼了嗎!?」

「等等!小麗……!」

蝦夷井聳了聳肩說道,卻見麗激烈地搖頭。

「不行啦,因爲感冒的時候如果只有一個人,人就會感到不安吧?而且如果流汗了,可能也必須要頻繁替換衣服纔行。」

聽到詩羽琉的聲音,椋郎忍不住有精神地答有,顯得非常不自然。

「俗話說得好,久居則安!那個地方其實也很舒適,我也不是沒感冒過……」

順利完成任務,正當椋郎準備轉身離去時,浴室中突然有了動靜,而且也聽到聲音。

雖然那並不關他的事,或者該說——

「但是椋郎知道需要哪些東西嗎?」

「需要——」

畢竟他沒有感冒過,所以完全不知道該買什麼。

「有點微妙……」

「那就我去買了,小麗拜託你了。」

「好,那個……詩羽琉同學。」

「什麼事?」

「那個……我……沒有看見。」

詩羽琉像是欲言又止,結果她只是露出僵硬的微笑,點了點頭就出門去了。

在那之後,椋郎呆立在原地好一會兒,也就是說,他什麼事也沒做。

「……椋郎先生。」

茫然地站在客廳入口處的麗出聲叫他,椋郎才終於回過神來。

「咦?啊啊,什麼事?」

「感激不盡。」

麗這麼說完,或許是打算低頭鞠躬吧,但是卻一個不穩差骷倒地,她之所以沒有倒在地上,是因爲椋郎及時奔過去接住了麗。

「……你這樣很危險啊。」

「真、真慚愧……」

「好了,別再多說了。」

椋郎差一點就要咋舌,不過還是忍住了。怎麼可以做那麼沒品的行爲,倒是這傢伙站得起來嗎?能走嗎?大概不能吧。

一瞬間,浴室裏那全身泡泡的模樣在腦海閃過,不過他馬上就揮去了。

「——呼啊……」

不過——椋郎卻是望着右手食指,輕輕嘆了一口氣。

「……肩膀露出來了。」

椋郎正要點頭,麗就蓋着棉被叫道:

詩羽琉一度與椋郎四目相對,不過又很快地別過臉去。

「啊……那個就……」

「……父親……」

說到這裏時,詩羽琉打開房門進來了。

「有精神的話先喫點東西,然後喫藥吧。」

麗猛然睜開雙眼。她似乎馬上理解到自己做了什麼事,嘴巴放開椋郎的食指,然後拉棉被蓋住自己。

「喂!」

麗聲音顫抖着如此說完,然後就閉上眼睛,將椋郎的食指拉到自己臉的附近,誰準你做到那種地步……?算了。

「……可、可是……我竟然對椋、椋郎先生的手指……既然如此我唯有切腹……」

「怎、怎、怎……」

「繼續睡!」

麗把棉被拉到下顎的位置,閉上了眼。不過她流真多汗,呼吸也很急促,感冒會讓人那麼難過嗎?

「誰是——」

她、她在……吸吮。不是,不是那樣的,應該說椋郎的手指被她吸吮着。

「……聽到了吧。」

椋郎的自言自語似乎沒有傳到麗的耳裏,看上去她仍睡得很香甜,麗或許有握住什麼東西睡覺的習慣。不對——

麗準備好要回到張設在公園草坪、那個名爲帳篷的家,詩羽琉似乎打算送她回去,這時椋郎指着房間角落對詩羽琉說:

「什麼事?」

「怎……椋、椋郎先生!」

「……感激不盡。」

「……讓人心情……非常平靜……」

那裏堆積如山的都是千姬的運動服和T恤,由於麗流了非常多汗,詩羽琉幫她換過許多次衣服,其結果就是如此了。

讓她保持溫暖大概比較好吧。於是椋郎伸出右手,想要將掀開的棉被拉回原狀,但是麗的右手卻抓住了他的食指。

話雖如此,詩羽琉還是主張她仍然需要靜養,但是麗不肯答應,堅持要回家,怎麼說都說不聽。就椋郎而言,那樣他也會省掉不少麻煩,因此便決定讓她回去。

「好了,接下來在詩羽琉同學回來之前,你就乖乖睡覺吧。」

「對吧?如果千姬小姐回來的時候我們還在這裏,那會很難對她說明吧——我們要快點走了,小麗。」

「只要沒有疏忽大意……精神沒有鬆懈……就不會感冒——」

「每個人都會感冒的不是嗎?不過——我是不太明白就是了。」

「但是量很多,媽媽可能也快回來了……」

麗發出奇怪的聲音,眼睛睜了開來。椋郎朝麗稍微瞪了一眼。

「你就隨便洗一洗吧,那我要送小麗回去了。」

「我的牀都被汗浸溼了……」

就這麼一句話,爲什麼說不出口……?

「今天……因爲我的不成熟……沒毅力,又軟弱……給您添了很大的麻煩。」

「那樣反而是困擾——」

麗咳嗽起來,每咳一次,她的手就會握緊椋郞的食指。那是一隻小手。

「……椋郎先生。」

被椋郎抱起,麗最初反射性地抓住了他,但是馬上又掙扎起來。

「很舒服……有椋郎先生的味道……」

誰是你父親啊,我可不是——就算這樣對拋說,她剛纔也只是囈語,沒有任何意義,椋郎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死會是謝罪啊,你不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棉被軟膨膨的……蓋起來非常舒服。」

麗的內衣則是詩羽琉清洗後,再以烘乾機烘乾過;但是隻穿那些身體大概會着涼,因此詩羽琉從家裏帶自己的衣服來借她。

「你、你說什麼啊!」

「……那麼這個要怎麼處理?」

椋郎想要把食指抽回,可是麗卻不肯放開,甚至用牙齒咬住.

「……那麼我只能用一生償還,直到我死爲止……」

這次不是喃喃自語,而是出聲叫她了,但是麗還是沒有醒來。

「這種程度哪會重啊。」

「……是,椋郎先生。」

麗的高燒曾經一度燒到三十九度以上,到了傍晚已經降到三十六度左右,讓詩羽琉感到非常驚訝。

「……椋郎先生。」

再說比起擦汗,應該先換衣服——這件事當然要等詩羽琉同學回來,這還用說嗎?

放開。

椋郎閉上嘴,睡容雖然算不上安穩,不過看來麗是睡着了。真是容易入睡呢,不,不是那樣的,那表示她就是那樣硬撐吧,在體力上或許已經到達極限了。

麗又睜開雙眼——她終於發現,沒想到自己的右手竟抓着椋郎的食指,麗雖然想要趕緊放開手,椋郎卻不讓她那麼做。

她一定是想說「好的」,結果說錯了吧。只見麗緊緊閉上眼皮,不知爲何,握住椋郎食指的手,握得更加用力了。

剩下來的事就交給詩羽琉,椋郎只要照她的吩咐去做就好了吧。

詩羽琉說過「椋郎很溫柔」。

「痛!」

「——不是……纔不是那樣。」

「不、不是……!我現在正要睡了!已經差不多睡着一半了!」

這樣站在牀邊,繼續俯視麗的睡姿也很奇怪,因此椋郎決定搬張椅子過來。

椋郎低下頭,緊緊地咬着牙齒。

「你看起來不像舒服的樣子啊。」

「……沒關係啦——不,雖然的確不是好事——總之你給我安靜。而且詩羽琉同學也已經回來了。」

詩羽琉將購物袋放在椋郎的書桌上,開始沙沙沙地整理起來。

「我要把你抱起來羅。」

「我回來了,小麗沒睡覺嗎?」

「我只能以死謝罪。」

「別說了,休息吧。你要是一直待在這裏我會很困擾,所以如果你覺得良心不安,那就快點把病治好。」

椋郎的食指被麗當成奶嘴了。

「心情平靜……?聞味道嗎?別說那麼噁心的——」

「好得。」

直接從結論而言,結果事情並沒有演變得那麼糟,不過還是難以避免一些麻煩的工作。

她也說過「宗子真是溫柔」。

「……可、可是我……我比外表更重許多……歸功於平時的鍛鏈……我全身都是結實的肌肉……」

「喔……?」

「啊、嗯——」

然而這時玄關傳來聲響,如果是詩羽琉回來了,那畢竟也不能這樣下去。

這麼小的手卻握着刀——麗至今究竟是爲何而戰……?

怎麼這麼無禮!話雖如此,因爲麗正在睡覺,所以這是無意識的行動吧。也就是說麗有吸着什麼睡覺的習慣,就是這麼回事吧。

反而是很難過的樣子,可是麗卻搖搖頭。

「切腹可是會死的耶。」

想要揮開麗的手,不知爲何自己卻是辦不到。

麗火熱的氣息感覺特別地近。她流了好多汗,幫她擦一下比較好吧?不,手指被她抓住也辦不到啊。不,應該說我爲什麼要幫她擦汗?

椋郎的左手有如包覆麗的右手般握住——喂!我到底在做什麼……?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縮手了。啊啊,可惡。

感冒這種病多久會康復呢?要是媽媽回來了,不就非常不妙了……?

一坐在椅子上,麗便一個翻身,身體轉而面向這裏。由於她的眼睛仍然緊閉,所以應該還沒睡醒。

「我、我、我……我竟然犯下這種大錯……!」

「沒、沒關係,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那就繼續握着吧。」

「……到底搞什麼啊。」

「……是。啊——」

麗終於只剩下含着的動作,不過她偶爾還是會吸一下,每當她吸椋郎的手指時,椋郎的眉頭就會顫動。因爲你是病人我才忍耐的哦……?

「乖乖地別動,還是你想摔到地上?」

椋郎抱着麗,把她搬到自己房間,讓她坐在牀上,然後再端來裝了水的杯子讓麗喝完,再讓她躺下,蓋上被子。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那種事跟我無關。

你以爲我是誰啊,再說詩羽琉同學還比你更——不行,這種話要是說出口,之後可就慘了,不過她們兩人本來就有許多不同,詩羽琉同學全身更柔軟——喂!我在回憶什麼啊!

「……又不是嬰兒,手指會泡到皺耶……」

「什麼啦。」

「可是詩羽琉,椋郎先生似乎很困擾……」

「沒問題、沒問題,椋郎他會想辦法解決的,對吧?椋郎。」

「不……」

你說想辦法我也——在這句話說出口之前,詩羽琉便拉着麗走出家門了。

「……只能小心別被媽媽發現,一點一點地洗了——不對啊!要怎麼不被她發現……?」

千姬平常都是以運動服做爲居家服,因此她有許多運動服;話雖如此,如今裝運動服的衣櫃裏現在卻是稀稀疏疏。

「總之我要準備給媽媽替換的衣服——可惡,還有其他事情也必須解決的說……」

椋郎搔了搔頭髮,然後拿出甚少使用的手機。

爲了做爲連絡之用,從小學起椋郎就有攜帶手機了,雖然兩年前在千姬的勸說下而變更了機種,但是通訊錄等資料都是從初代機沿用過來的。

「——*Ka……Ki、北松謙也。有了、好了,他會接電話嗎?」(譯註:依照日文五十音順序排列,北松謙也的第一個音是Ki,排在Ka之後。)

椋郎試着撥電話過去,那位小學五、六年級曾經同班的北松謙也,在第三次鈴聲尚未結束前接起了電話。

『喂,什麼?是高夜嗎?真的假的?怎麼突然打來?真是久違啦?』

「是啊,說話是久違了。不過上次我們纔在同一間KTV唱歌呢。」

『啊~對喔。哎呀~在巨大的栗子樹下嗎?那實在很搞笑呢,我都快笑死了。』

「不過是維持不到一分鐘的搞笑就是了。」

『不不,搞笑注重的是瞬間最大風速,爆發力比持久力更重要啦!好啦,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要找我去唱KTV?要唱大慄下嗎!?』

所謂大慄下,大概就是「在巨大的栗子樹下」省略而來吧。

他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活潑,或者該說是吵死人呢。我和他以前是同學,由於他常常纏着我,我也只好應付一下——老實說我不擅長應付這男人。

不過話雖如此,北松這個人就是不怕生,人脈異常廣泛、相當活潑好動,又喜歡熱鬧的活動,要他出來帶活動;他也不會嫌麻煩,社會上也是需要他這種人吧。

爲了舉辦具有聯誼性質的唱歌大會,跨越班級的藩籬募集參加者。

「就這麼辦吧。」

「話說接下來我想去書店,可以嗎?」

『咦?』

「辛苦你了。」

「三浦同學也隨意找些書來看吧。」

椋郎不管惴惴不安的紅,逕行向熟識的店員點餐。

「我如果想丟下你,那就不會是用走的,而是全力奔跑吧?」

「三、三……?」

「紅的攻擊不是一般的攻擊!是充滿愛的攻擊!」

什麼事也沒發生實在太無聊,椋郎期待乾脆發生什麼事,甚至等到不耐煩了。

『咦?那天嗎?不——我記得是在中途,或者該說是最後一刻她才決定吧?那時候我們談到三個班級聯合舉辦的事,然後紅紅就問我誰會去,問過之後她才表示她也要參加這樣?』

紅笑咪咪地如此安慰,椋郎卻是一句話也不回,買了車票便迅速通過收票口。

椋郎笑容滿面地向紅伸出手掌。

「叉燒醬油、煎餃、小碗白飯是吧?好的,叉燒醬油、煎餃、小碗白飯各兩份!」

「我這個人就是急性子嘛。」

就在午休時間,當他走在走廊上時,她從背後衝了過來。

兩人在鄰市的緣市車站下車,一下電車椋郎就開口提議:

椋郎用手指遮住手機麥克風的部分,先調整一下呼吸,最後才向他問道:

椋郎說完迅速逼近紅,在她的耳邊輕聲細語道:

「……那是反射性動作喔?我嚇了一跳,身體產生自然反應而已。」

「那麼三浦同學還早到五分鐘了啊。」

『叮咚!我知道了!你是要問紅紅的事吧?』

「是啊,不好嗎?但是這家店的叉燒面和煎餃很好喫喔,而既然點了煎餃,那還是要配白飯比較好吧?」

「——三浦同學,這個星期日要不要和我約會呢?」

紅用雙手抱住椋郎的手,將身體靠了過來。雖然被她貼着很不愉快,但是——畢竟要顧慮旁人的目光。現在的我一秒也不想待在除了我們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因爲若是不多提防一點,天知道會遭遇怎樣的不測……?

今天就是這樣平靜無事的一天。

「早安,等很久了嗎?」

『說到三還有別的嗎?就是尺寸吧?三圍啦!哎呀,傷腦筋了,關於這個就算是我也——話說雖然紅紅的看起來像是美乳,但是說到大小其實也還好吧?』

「……………………」

『確實是有~還有提到遠野啦遠野,高夜,她就住你隔壁吧?遠野呀~她很大耶,而且身材很好!很好!好極了!』

「既然如此,那就當成是等價交換如何?紅給阿椋的份,阿椋也同樣回報給紅就好啦,這樣問題就圓滿解決了。」

椋郎快速地把自己的手從紅的手中抽出。

「可是一般受到攻擊都是會閃躲的吧……?」

於是椋郎與紅宛如一對戀人般勾着手,進入站前的希望堂書店。

「沒關係啦,搭下一班電車就好了。兩個人一起等,時間一定過得很快。」

「這麼說來——那麼說不定紅把滿滿的愛,送給阿椋當禮物比較好羅?」

「我並不是客氣啦。」

椋郎不到十五分鐘便喫得乾乾淨淨,然而紅卻喫得滿頭大汗,經過四十分鐘以上的苦戰才總算全部喫完。

「誰知道呢。」

「不,怎麼好意思呢,禮物什麼的……我不能收啦。總覺得不太好。」

「……抱歉。不是那樣的,我是有事情想問你。」

『有有有!蝦夷井啊,對了,高夜和遠野會參加我固然很意外,不過蝦夷井竟然也要參加,真的讓我嚇一跳呢,因爲感覺她絕對不會參加那種活動的啊。』

但是椋郎卻是一個轉身,躲過了她的突擊。

「剩下來太浪費了,而且對店家也很失禮吧?」

「……紅、紅也點一樣的?」

「——喵!?」

「是嗎?謝謝你。」

「咦?好、好啊……可以啊。」

希望堂書店是棟二層樓建築,但卻是相當大的一間書店,規模大概是空暮市的源助書店的兩倍、不,三倍以上;非但如此,各類書籍也一應俱全。

「那種事紅也知道,要去書店是可以,但是你不可以放紅一個人不管喔!」

不管是在月臺等電車的期間,還是在電車裏,椋郎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而紅也尷尬地沉默不語。

「不,不是那樣的——」

「……不是的,我是要問唱KTV那天的事。北松你知不知道,三浦同學那天是不是一開始就表示要參加呢?」

「那麼不是攻擊就可以了嗎?」

「你有報出我的名字嗎?」

「錯過一班電車了吧。抱歉,我來遲了。」

紅雖然急忙追趕過來,椋郎卻只是瞥了她一眼,也不和她說話。

紅緊閉嘴脣,好像想說些什麼,不過還是動作粗暴地從揹包裏拿出錢包,而椋郎不等紅結帳完畢就走出店外。

「對。書店就是有很多書架,擺放了許多書本,可以買書的店——」

「至少……比攻擊好吧?」

「真是的!走得這麼快!阿椋,你想丟下紅嗎!」

「兩人份的醬油叉燒面和煎餃,還有小碗白飯。」

椋郎以接近快步走的速度走在路上,後面紅匆匆忙忙地追趕上來。

「阿椋真冷淡,竟然躲過紅的攻擊。」

「要一千四百五十元喔。」

「別用你的髒嘴叫詩羽琉同學的名字,人渣!」

椋郎哈哈一笑,馬上就開始喝叉燒面的湯。雖是醬油口味,喝起來卻也像味噌口味,湯汁香濃,而且風味獨特,的確是千姬會喜歡的口味。

腦海浮現在浴室時看到的模樣,確實是如北松所說,不過我果然不喜歡和這種下流的男人來往,連話也不想和他多說。

椋郎一邊哈哈笑着,一邊覬察紅的表情。紅雖橫眉豎目,雙頰氣鼓鼓的,但卻是裝得好像是在生氣的表情。

「竟~敢~躲~開~!」

這的確像是北松會想出的點子。

椋郎露出笑容慰勞筋疲力竭的紅,然後立刻便從位子上站起。

「……喫不完可以剩下嗎……?」

紅穿的是亮色系類似運動服的上衣,下面則是穿着短裙,揹着布偶造型的揹包。金髮的鮑伯頭與長相和日本人相去甚多;不只如此,雪白的肌膚與修長的手腳都像是西洋人,因此相當地引人注目。

「肚子餓了呢,我們先喫午飯可以吧?」

椋郎掛斷電話,然後立刻打開通訊錄,把北松謙也這個項目刪除。

「這、這樣啊……不,可是你知道的,這是本能嘛。」

將麗穿過的運動服和T恤,少量少量地和一般衣物一起清洗,椋郎在執行這件極機密任務的同時,還必須解決眼前的問題。

椋郎哈哈一笑,同時不住後退。

『什麼?什麼什麼?你要問什麼!?電話?電子信箱?住址嗎?紅紅問你的地址,我已經告訴她了,所以我也可以大方告訴你她的地址喔?』

紅露出生氣的表情,擺出好像隨時要撲過來的姿勢,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

而紅則是一時間站不起來,在椋郎結帳的期間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現在還沒到中午,因此今天不用等就有座位了。

星期日。

「車站附近有一家好喫的店哦。」

「也有提到蝦夷井?」

時宗的餐點味道雖然不差,卻是份量超值的店,而且上菜很快。叉燒面、煎餃、小碗白飯,一下子就全上桌了,而且份量之多讓紅不禁瞠目結舌。

「書店?」

椋郎眯起眼哈哈一笑,並且觀察紅的表情。椋郎姑且試着遲到了十二分鐘,不過紅只是皺着眉,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感到困惑的樣子。

「早安,阿椋!啊,快要中午了,應該說午安比較好吧?總之紅來了喔!」

「但是最少也該在店外等紅啊。」

昨天他沒去學校,託蝦夷井的稻讓他請了病假,而麗看起來很有精神,今天也陪他們一起上學,藏島只是在遠處守護,並沒有來找椋郎說話。

「紅不知道喫不喫得了那麼多呢……」

「不會,沒有多久……吧?只等了十七分鐘嘛。」

或許她本來是打算抱住椋郎吧,三浦紅收勢不及,差點撲倒在地,她好不容易踩住腳步回頭朝椋郎狠狠瞪了一眼。

椋郎一走近,紅便開心地跳着朝他揮手。

而那間名叫「時宗」的拉麪店是千姬以前常去喫的店,就靜靜地座落在緣車站的裏側。「時宗」既老舊又骯髒又狹窄,不過喫飯時間卻頗爲擁擠,所以應該也具有一定人氣吧。

「紅紅——啊啊……對,就是那樣。」

「那我有想要看的書,我就去看了。」

一走到約定等待地點的空暮車站,就看到紅在收票口前等待。

『不然是什麼?三嗎!?欸~!你要問三啊……!?』

緣市的人口較空暮市爲多,站前商店街也有百賃公司。小學時千姬常帶椋郎來緣市,或是購物或是遊玩。

「不用跟紅客氣啊。」

「……咦?要我隨意——」

拋下目瞪口呆的紅不管,椋郎前往專門書的專區。

椋郎喜歡的是歷史、生物學和外語等,看到有興趣的書,他便拿起來大略瀏覽一遞,或是選擇部分閱讀,平均一本書不花超過五分鐘的時間。

當他閱讀各式各樣的書籍時,紅的身影不斷在他視野的角落出現又消失,但是椋郎不去理她。

週末的希望堂書店利當熱鬧,不管是怎樣的專區都至少會有一、兩位客人,而椋郎也頻繁地移動,因此不會有與紅兩人獨處的機會,不過她差不多也該受不了了吧……?

一個小時又四十九分。

比椋郎預想得還要會忍耐,不過話雖如此,她終於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紅氣呼呼地走周來,在椋郎的耳邊大叫。

「阿椋!」

椋郎啪地將書本闔上,對紅露出微笑。

「什麼事?」

「還敢問我什麼事!?」

紅的雙眼含怒,聲調也與平常不同,感覺得到尖銳的感情。單純是因爲怒氣到達頂點的關係嗎?或者這纔是三浦紅你的本性呢?

「你別光是看書,也應該理一理紅啊!這可是難得的約會耶!再說是阿椋邀人家來的,這樣的對待不是很奇怪嗎!?」

椋郎差點就要笑出來,不過還好忍住了。畢竟現在笑出來可不是鬧着玩的。

因爲紅全身散發出的殺氣——沒錯,那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殺氣了,是激烈又冰冷,充滿壓迫性的氣息。真是可怕呢。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小心看得入迷——」

椋郎一邊後退,一邊用右手的中指把眼鏡往上推。

「這是我的壞習慣,我只要一看起書就停不下來。一變成那樣,我的眼睛就好像除了書本以外,什麼都看不到了。」

「今天你可是和紅約會耶,紅希望你只看着紅。」

可是你的眼神卻完全沒在笑喔?三浦同學。

「我纔不要。」

椋郎握住紅的手腕往前走。

「啊啊,是嗎?我從來沒約會過——這是我第一次約會嘛,這樣不行嗎?」

「喜歡上我的理由,是因爲我在KTV堂堂地唱出『在巨大的栗子樹下』嗎?」

「紅不是就那麼說了嗎?」

從公園稍微走了一段路,沿着一個斜坡往上走,途中有一個自動販賣機。

紅低下頭,緊咬着嘴脣。

「對啊,紅上次不是說過嗎?叫我紅就好了,那時候阿椋明明叫我紅了說。」

「對紅來說阿椋並不普通喔?因爲紅喜歡阿椋啊。」

「平時就表現得與衆不同,這樣即使偶爾有出人意表的行動,那麼別人也會習以爲常地認爲『那孩子就是那樣』而不去追究,那樣也比較方便行動。」

「不會。」

「那首歌並不是我點的。」

紅緊咬着右側的臼齒。

「可是——我們不是要去餐廳嗎……?」

椋郎帶着紅一直走,不停地走。

「我口渴了呢。」

「那樣就叫天然呆角色嗎?」

「三浦同學?」

「什麼意思?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可以向你確認一下嗎?」

他們把百貨公司的一樓到七樓以及地下樓,所有的樓層都全部走過一遍。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買下這本書嗎?另外大概還有兩本——」

「全部冷飲,三浦同學呢?總覺得你看起來像是喜歡甜食的人,不過會不會其實並不是那樣呢?」

「爲什麼?」

「三浦同學喜歡我對吧?」

他們就在地藏山附近,或者該說緣陽光公園本身就在地藏山的山麓。

而且做得非常完美,那可不是普通高中生的反應喔?

「那就快點去買吧!買完後你就要陪紅去遊玩了喔!」

椋郎把眼鏡摘下放入口袋。

椋郎打開芬達葡萄汽水的蓋子,喝了一口,而紅也喝着烏龍茶。

雖說西方的天空仍有些光亮,不過現在幾乎是夜晚了。從位於高臺的這間神社,可以一眼盡收緣市的夜景。

「說謊也該打個草稿吧?」

「來吧。」

「所以說,紅就是因爲那樣而對你產生興趣——」

「確實,那樣很合乎你的形象。該說是我行我素嗎?你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接連不斷地對我展開攻勢,你就是用那樣的方式,將情況掌握在自己的步調之中對吧?」

這時椋郎放開紅的手,在神社前的低矮石階上坐下,把買的那包書放在一旁。

「——啊!夜景……!」

「……爲什麼要那樣說?」

在短暫的時間裏,兩人只是眺望着夜景。

「你也坐下吧?」

椋郎把左手拿的書給紅看。

兩人走出公園後,太陽也已經快下山了。

椋郎買了一罐芬達葡萄汽水,然後詢問紅。

「總之紅就是因爲那件事而開始對阿椋產生興趣,事實就是那樣,所以有什麼辦法呢?」

緣陽光公園也是一樣,兩人走遍了每個角落。

椋郎對紅笑道:

「那個、紅……差不多該回家了。」

「……確認什麼?」

「不普通吧?」

「嗯,沒辦法吧。如果那真是事實的話啦。」

「紅從來不覺得自己與衆不同喔?」

我終於開始逐漸瞭解你了,三浦同學。

緣市在站前有個露天商店街,那裏有棟七層樓的百貨公司「TOKODAYA」,在稍遠處有個附設小型遊樂園的緣陽光公園。

你很有一套嘛,三浦同學。

露天商店街有古風的洋貨店、鞋店和蔬果店,另外還參雜着服飾店、舊衣店、低價格的眼鏡行、音樂行等這些年輕人喜歡去的店,然而他們並非單純走過去,而是每一間都進去,但是卻什麼也不做,就只是走而已。

「紅最喜歡蛋糕,而且像是巧克力、饅頭那些我也喜歡。」

石階上是個開闊的空地,那裏有一間小神社。

「時間還早呀。對了,我們去喫晚餐吧,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就在地藏山的山麓,而且還可以看到夜景喔,就在這附近。」

「老實說我並不是那麼喜歡。」

椋郎拉着紅登上石階,那條石階並不長,大概才三十階左右。

「叫紅比較好!」

「哦。」

紅的嘴角露出笑意。

不過不久也要結束了。

「因爲紅一點也不開心啊。況且阿椋,你知道你是怎麼稱呼紅的嗎?」

「夜景……?」

這一帶是所謂的高崗地帶住宅區,是個老舊又寧靜的住宅區。

紅剛開始還會抱怨,或是勾着椋郎的手,又或是開心得又蹦又跳,非常地忙碌;但是後來話也愈來愈少,最後終於變成只是跟着椋郎走而已。

「喜歡上你的原因——就是在KTV聽到你唱歌吧?你的聲音很棒,而且竟然唱那樣的歌,實在很有趣。」

「因爲我怎樣都不習慣嘛,叫三浦同學不行嗎?」

「說、說的也是,那我們到別的地方——啊……」

如果這時裝哭的話,那就有點誇張了。假裝受到傷害,悲傷難過的模樣會比較妥當吧,就像紅實際上做的這樣。

「很丟臉就是了。」

「我啊……」

「你說角色——」

椋郎笑着詢問垂頭喪氣的紅。

「這是捷徑啦。」

紅用有如試探般的眼神看過來,肩膀相當用力——不,現在鬆懈下來了,鬆懈?不對,紅是故意放鬆的,她讓身體各部位保持放鬆,使自己處於隨時可以行動的狀態。

椋郎買了烏龍茶交給紅,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紅緊握着雙拳,氣得滿臉通紅。真是嚇人的表情,簡直就像仁王像嘛,不過這大概是演技吧,這種生氣的模樣不是你的本性。

走到底有一條細石階,椋郎想要往那裏走,紅卻是打算停下腳步,椋郎淺淺一笑,用力拉着紅的手。

「今天也是阿椋主動邀紅約會……紅可是非常期待的說,可是阿椋卻怪怪的,這樣根本不是約會。」

「算了,不過我還是有許多地方不明白呢。不管怎麼說,這樣我很困擾呢。畢竟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紅終於露出微笑,轉頭望向椋郎。

「你說角色是什麼意思?你是說紅的行動,都是有意識地去做的嗎?」

她一定是累了吧。不過不只如此,紅也感到困惑。

「但是你堂堂地唱了出來對吧?」

「呃——紅、紅要……那就烏龍茶。」

紅馬上搖頭否認,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紅驚訝地睜大了眼。

「……咦?」

「我們走吧。」

「喜歡我?爲什麼?真是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

「……不喜歡什麼?」

「三浦同學呢?你要喝什麼?」

椋郎將甜甜的碳酸飲料含在口中,眉頭微微一皺。並不是我覺得難喝,不過自己果然不擅長喝甜的飲料,我本來就不喜歡喝碳酸飲料。

椋郎哈哈一笑,輕輕把飲料罐放在腳邊。

「唔、唔、唔、唔、唔……!」

紅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雙手盤在胸前。

「好棒喔,真的非常美呢。阿椋該不會就是想給紅看這個吧?」

「真是的!」

「不是嗎?」

紅猶豫了一會兒,不過還是在椋郎旁邊坐下,坐下的瞬間,她眼睛爲之一亮。

「不是那樣的吧,三浦同學?你之所以對我感興趣,雖然和那時我唱歌之事並非全然無關,但並不是因爲那件事本身,直接的原因恐怕是——蝦夷井悠。」

「蝦夷井……」

紅的視線產生細微的動搖,另外雖然只有短短一瞬,椋郎看到她上下的牙齒輕咬了舌尖。

紅馬上裝出反覆思考,好不容易纔想起來的表情——你以爲瞞得過我的眼睛?

「啊……蝦夷井同學不就是那個——和阿椋同班,明明是女孩子卻穿男生制服的人對吧?那個人怎麼了嗎?」

「還問怎麼了——你送手帕過來時有說過吧。你說是北松告知你我家的地址,其實你沒有必要特意提起北松的名字吧。」

「北松……」

紅大概想用右手搗住嘴吧,雖然她途中把手縮回,裝出一派平靜的模樣——可是你那隱藏不住的好勝表情,已經全部表現在臉上羅?

「北松同學怎麼了嗎?」

「我打電話向北松詢問過了,他說三湳同學是臨時決定參加那次KTV的喔?」

「那是……因爲我聽說阿椋會去,所以——」

「你這樣不行啊,三浦同學。」

「什麼……」

「順序啦,你搞錯順序了。你是在KTV聽過我唱『在巨大的栗子樹下』,然後纔對我產生興趣的吧?」

「——其、其實我在那之前就……」

「就什麼?對我一見鍾情,一直找機會想接近我是嗎?如果是那樣,那你直接說出來就好了吧,當然我是不會相信啦。」

椋郎臉上浮現冷笑,用左手輕輕拗了拗右手腕。

「我如果沒去,蝦夷井纔不會理什麼KTV呢。也就是說,她是爲了監視我纔去的,而三浦同學你則是聽到蝦夷井的名字才決定參加。」

「……紅只是——」

「老實說我對你的事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你平時就在說謊騙人了。」

那是個拳頭大小的南瓜,裏面似乎被挖空了,表面開了兩個眼睛和一個嘴巴形狀的洞。

「唔……唔、唔……唔……!」

紅一邊咳嗽,一邊笑着停下來,回頭轉過身來。

「傑克南瓜燈……!」

「——咿……!」

「你是白之血族吧?」

「真是讓人大意不得的狐狸精,炸彈飯糰是嗎?那裏面添加了什麼對吧?我感覺不對勁,所以全都吐出來了,你想讓我喫的到庭是什麼東西呢?」

「對,就是那樣。蝦夷井在那之前都只是待在那裏而已,除了在中途停下『在巨大的栗子樹下』之外,結果她什麼事也沒做。你來找我說話也是在那之後對吧?」

中年男人手上拿着狗鏈,他牽着的小型犬是西施犬。他是在散步吧。

「————!」

被椋郎右手放出的夜之成分打個正着,南瓜輕易地就破裂了,破裂同時又放出強烈無比的光芒。不,這不只是光。

「啊啊,這樣你想回答也無法回答嗎?」

椋郎往下直直盯着紅看,我失敗了嗎?

椋郎悄聲地說着,同時慎重地觀察紅的反應,但是她並沒有什麼變化。

「紅完全不明白。」

「掰掰,阿椋。今天啊……紅玩得一點也不愉快哦。」

「阿椋你在說什麼,紅一點兒也不明白呀。」

「你可要小心了,三浦同學。」

「恭喜你,三浦同學。」

不過椋郎只靠眯着眼就突破了光與熱的渦流。

她一定是在硬撐,但即使如此,紅仍是笑容滿面地揮手道別。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三浦同學,不,應該說——你看到了。」

「……呵呵呵……!」

「……纔沒有那種事,紅沒有說謊……」

「海倫的鞋跟很利喔。」

卻見槓已經開始奔下石階,雖然這並非追不上的距離,可是椋郎卻不得不停步。怎麼會這樣,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間,在這種黑漆漆的場所,爲什麼——

她跳着輕巧的步伐,與那名穿着運動服,衣襟塞着毛巾的中年男人擦身而過,從容不迫地逃走了。

「那天你並沒有跟蹤蝦夷井,而是跟蹤我。」

「……是那樣嗎?」

「……那是——因爲……那天是我第一次和阿椋說話啊。」

『嗚呼呼呼呼……』

「蝦夷井非常謹慎小心,想要跟蹤監視她,我想會是非常艱難的事,但是你找到目標了,因爲蝦夷井似乎特別關注我。」

椋郎從口袋裏取出眼鏡戴上,然後裝成不慌不忙的樣子,快步走下石階。他向中年男子點頭示意,對方雖然無言地以眼神回禮,臉上卻是一副懷疑的表情。

椋郎臉上浮現冷笑,隨即夜之母海倫,宛如要劈開黑暗一般,踢出右腳。

紅笑着轉身走下石階。

這時已經看不到紅的身影了。

紅扭動身體,想要從椋郎的右手掙脫。我纔不會讓你得逞,我不放手。

沉澱在夜晚各處的黑暗中,一個女人靜靜地現身,前進阻擋在想要衝往石階的紅面前。

紅迅速向後一躍,雖是躲過了海倫的上踢,卻也坐倒在地。

「——夜之拒!」

「其實你不回答也沒關係,雖然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是既然你膽敢在我面前出現,那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完全不打算饒恕你們。」

椋郎一走下石階,便從那裏奔跑回到自動販賣機的地方,但還是找不到紅,那也倒還好,不,也沒什麼好的,只不過——

她大概想說我們彼此彼此吧。紅的眼睛一瞬間閃過如寒冰一般的目光,朝椋郎瞪了一眼,不過又馬上低下頭去。

「你是用某種方法掌握到她的任務,再經過推測之後,因此才監視着蝦夷井,又或者是有人命令你那麼做的,應該是這樣對吧?」

「而且你目擊了在停車場所發生的事,你找到了。」

那是道非常強烈的光,椋郎不小心直視光線,一瞬間退了幾步,就在那段期間,紅也掙脫椋郎的手奔跑逃開。

「好燙……」

「另外,紅還要奉勸你一句話——別太小看紅了哦?」

「——阿椋。」

我怎麼可能饒恕你們……?

我一點也不覺得疼痛。

痛苦吧,再痛苦一點!

「出來吧,夜之母海倫。」

紅則是看着下方,頭和肩膀都微微起伏着。

「那時候,在我唱到一半的時候,蝦夷井就用遙控器把演奏中斷了。」

紅髮足狂奔。相當快速呢,很了不起的腳力,你是身分敗露想要逃跑吧——但是你覺得我會輕易放過你?

「那些細節……紅不太記得了。」

「唔……!」

「嗯……呼——啊……!」

「你從剛纔到底在說什麼呢?什麼大目天、什麼使者的,那是什麼啊?」

「不只是刺擊而已喔。」

椋郎緩緩起身,用右手中指和無名指按住額頭。

「你太大意了吧,白之血族,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紅就說聽不懂了呀,阿椋你有點煩喔?」

相反的,我感覺得到你的痛苦。

「你們一直找尋的夜魔倖存者就在這裏——就是我。」

它是源自愛爾蘭的民間傳說,是個像妖怪一般的存在。

紅雖是低着頭,然而聲音卻是冷靜沉着,看來她已經打定主意裝傻到底了吧。

椋郎想要追擊,南瓜卻飛了過來。

紅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不過她的頭和肩膀已經不再上下起伏,看來她心裏有所準備了吧。

那是紅所背的布偶造型的揹包,只見布偶嘴的部分緩緩動了起來,有某個東西要出來了,那是什麼啊——是南瓜……?

有個人在石階的下方,而且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人和——一隻狗。對方似乎爲某事而驚訝,大概是目擊到那陣光了吧。

「那種事——」

這個夜晚雖是屬於我,但是沒有必要使用夜之力。誰要對你們用啊,我要親手殺死你。

「唔……!」

「她雖是引路人,卻意外地是個肉搏戰高手呢。」

椋郎側頭一想,眯起眼睛笑道:

「什麼?」

紅別過臉去,站了起來。不過我可沒有漏看喔,三浦同學,你那僵硬的表情真是好表情呢,那是我至今看過你最好的表情了。

椋郎氣得咬牙切齒,他搖頭向身後的海倫發出指示,接着海倫的氣息很快就消失了。

椋郎拍手向她道賀。

椋郎從喉嚨發出低沉的笑聲。

紅緩緩抬起頭,注視着椋郎;而椋郎抓準那一瞬間問出一句話,他並不是要詢問紅,而是在確認。

這是——火焰。鬼火嗎?南瓜,原來如此。

椋郎右手使力,紅雖然用雙手指甲抓着椋郎的右手或右手腕。但是即使抓破皮膚,指甲刺進肉裏,你以爲我就會放手了嗎?

海倫側身對敵,有如打拍子般,將踏在前方的右腳上下抖動。

身後的西施犬叫了幾聲,隨即被中年男人「別叫別叫」地責罵。

「你知道蝦夷井的身分吧?她是大目天的使者,地位如蝦夷井一般高的人物並不多,畢竟她是大目天的第三百四十九位私生子啊。」

光線從那些洞裏滿溢出來。

「你終於找到了。」

隨即椋郎一把抓住紅纖細的脖子,把她擧了起來。

海倫一躍而起,右腳橫掃而出,紅隨即往斜後方倒下,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這一腳,但是頭髮卻斷了好幾根。

「真可惜啊,啊哈哈哈哈……!」

如果她以爲那樣就能應付過去,那麼她若非自信過人,不然就單純是個白癡了。

不管你如何地痛苦,我也無法挽回任何事物,但是即使如此——那是什麼……?

椋郎就在紅的身側。不,不是那樣的,是海倫追趕着紅,把她誘導至椋郎所站之處。

「阿椋該不會是頭腦有問題吧?」

海倫迅速地前進,將右腳高高舉起。即使倉皇匆促,紅仍是打滾逃開,海倫的高跟鞋刺進紅一瞬之前所在之處。椋郎笑着說道:

我要給予符合你們罪狀的懲罰。

「你還是別太激動比較好吧?你一激動就會藏不住本性啊。」

「我雖然知道你這個人,不過那是隻知其名不見其人,我完全沒有關注過你,而你也是同樣吧?在那天之前,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吧?」

椋郎緩緩走近紅。

三浦紅。你太傲慢了,你把其他人都當成笨蛋,看不起他們,喜歡隨心所欲地操弄那羣笨蛋,所以你當然無法容忍自己被嘲弄。我猜你就是那樣的性格,如何呢?

算算你們奪走我多少東西。

她的黑髮綁起,穿的是短得不像喪服的黑禮服,戴着黑色手套,黑色的薄紗遮住了臉,腳上則是穿着網襪和高跟長靴。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雖然你在也不奇怪就是了。

「嗨。」

蝦夷井悠身穿制服,背部倚靠着自動販賣機站立,而且她手上還抱着似曾相識的書本包裹。

不會錯的,那是椋郎放在神社石階上,忘記帶下來的書本。

這也就是說,蝦夷井剛纔也在神社附近,她是等椋郎和紅都離開後,纔將書本包裹回收的吧,在那之後,她搶在椋郎之前來到這裏。

大目天一派自古以來就以日本爲根據地,他們也被俗稱爲天狗,擅長利用自然之力的隱形或呪言。

古代種。

那是在人類以外,曾經可能成爲人類者的總稱;過去曾經繁榮一時,如今則只能倚靠異形的力量,在世界的裏側暗中活躍,藉此勉強保持命脈——終究只是瀕臨滅亡命運的可悲生物們。

「蝦夷井,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是指那隻母狗嗎?」

「母狗……」

「她的跟蹤相當高明,一直都沒有露出尾巴,不過——」

蝦夷井聳了聳肩。

「我是上次才發現的。」

「下雨的夜晚嗎?」

「沒錯。高夜,就是你被怪物襲擊的夜晚,我就像平常那樣監視着你,然後目擊了犯人的模樣,不過其實也沒有清楚看到就是了。」

「即使是天狗的眼力也看不到?」

「因爲她的動作太敏捷了,母狗通常都沒什麼破綻呢。」

「她是白之血族的人。」

蝦夷井輕輕地揮了揮手。

「全部都禁止!」

「少多管閒事。」

「假使真的是那樣,那也比不上大目天吧。」

「好了,如果有什麼事,隨時可以跟我說。」

「是嗎?」

「沒錯。」

蝦夷井拍了拍椋郎的肩膀。

「……你在想什麼啊?」

蝦夷井皺起眉頭,頻頻地觸摸嘴脣。大目天是他們稱爲天上大人的首領之名,而且也是代表整個種族的名稱。然後,天上大人也是蝦夷井悠的親生父親。

「高夜,如果是你的請求,我也不會充耳不聞喔。不過,我當然也要收取相對的回報喔?」

「可是——」

椋郎一時無法反駁。我確實也有那樣的自覺——我受到人類世界影響太深了。

「也就是說,除非掌握確切的證據,不然你們是不會採取行動的羅?」

「只是想摸你而已啊。」

「哼。」

「少多管閒事。」

蝦夷井喀喀喀地……在喉嚨竊笑,能夠發出這麼討人厭的冷笑倒也真是少見,這傢伙——應該是讓他人不快的天才吧。

「對夜魔發動奇襲,導致夜魔一族滅亡的確實是白之血族。你身爲夜魔宗家唯一的倖存者,又長久隱藏身分至今,如果說有誰想把你找出來——照理而言,應該就只有白之血族了吧,但那也只不過是推測而已。」

「天上大人是異常啦。」

臨別之際那句「再見」,聽起來語氣似乎格外愉快。

椋郎揮開蝦夷井的手。

蝦夷井緩緩地點了兩次頭。

「那可以做哪些事?」

蝦夷井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見,椋郎眯起眼,忍住想咋舌的衝動。

椋郎刻意擺出受不了的表情。

「天真,你真是太天真了,高夜。竟然粗心大意,在最後關頭搞砸事情,你真是太天真了。看來你混在那羣下等人類之中,過着有趣又好玩的生活,不知不覺中讓你的腦袋腐爛變笨了吧……?」

「禁止觸摸。」

椋郎用右手的中指把眼鏡往上推。

「我不是說了嗎?」

「真是古板呢。說到夜魔,我一直以爲是淫蕩的種族呢。」

「高夜,你也和我們天上大人見過面,應該也知道那位大人慎重得過了頭的個性吧。」

「如果你拜伏在地向我拜託,那我也可以幫你向天上大人說情喔?」

蝦夷井哼了一聲,把書本包裹遞了過來,椋郎一收下包裹,蝦夷井卻怱地靠近過來,想要用手指捏住椋郎的下顎。

「那你就好好加油吧,再見♪」

「要證據嗎?」

「別這樣。」

「是嗎?讓那隻母狗逃走的人是誰啊?是你吧?虧你還說得出那種大話呢。」

「既然你從頭到尾都在旁邊觀戰,爲什麼不聞不問?這裏是屬於你們大目天的土地吧?你們打算讓白之血族就這樣恣意妄爲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