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暗黑島
《黑之夜魔》 · 十文字青 · 2.5萬 字
「那個……母親大人。」
星期六,夏莉在天黑之前就回來,她不是找椋郎,而是找千姬談話。
「從今天開始,可以讓夏莉睡在母親大人的房間嗎?」
「欺?我是沒關係啦,應該說……夏莉你覺得那樣好嗎?」
「因爲哥哥會在夏莉睡着的時候對夏莉惡作劇嘛。」
「喂———!……!椋郎,你這傢伙——」
「我、我纔沒有!我怎麼可能會惡作劇!?」
「不,那可不一定,而且夏莉又那麼可愛……」
解開誤會雖然費了一番工夫,不過由於那本來就是千姬要提出的事,夏莉既然主動開口,那也就省事多了。但是爲什麼夏莉她會……?
不管怎麼說,多虧是這樣,椋郎才得以度過一個安穩的週末,睡眠不足也消除了,而且這麼,來他也能專心與自己體內快爆發的敵人戰鬥。
只不過戰況並不樂觀。
房間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也是有其危險。
我究竟要怎樣才能戰勝這個強力的敵人……?
在找不出勝利方程式的情況之下,時間到了星期一,椋郎本以爲夏莉當然會跟到學校,不過——猜錯了。
即使椋郎開始在玄關穿鞋了,夏莉仍站在玄關臺階上不動。
椋郎起身轉過頭去,只見夏莉的嘴角綻開笑容。
「路上小心,哥哥。」
「……好。」
椋郎感到疑惑,不過還是決定不去想了。既然她不跟來,那自是最好不過。
「我走了。」
「……請幫我向他問候,至於介紹就不用了。」
這傢伙的哥哥——也就是大目天的其中一個庶子,竟然是縣警的高層嗎?
「你覺得他們有與你們爲敵的覺悟嗎?」
「當然。」
「其實別說是回轉壽司了,我甚至從來沒踏進壽司店過。」
詩羽琉臉上掛着僵硬的表情,嘗試用手勢形容某物通過自己前方的模樣。
「………………」
「……我看我差不多該報警了。」
「……可以請你別來這裏嗎?」
「她今天好像不跟來了。」
「因爲是在打烊前,快過保存期限時買的嘛!」
「嗯,我偶爾會去喫唷,難道小麗沒去過嗎?」
麗,所以說那麼悲慘的事,你別說得那麼幹脆好嗎?
即使絕非萬能,但是警察擁有龐大的權力,這一點是不會有錯的。所以確實是世界末日,簡直糟糕透了。
「一、一折……?那真是……便宜呢。」
「唯一束縛我的就是——」
「監視我也是嗎?」
蝦夷井收起那沉靜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憤怒表情,露出陰森的笑容。
椋郎離開洗臉檯前,準備走出廁所。
椋郎一邊用手帕擦着手,一邊改變了話題。
夏莉低下頭,臉上浮現些微的笑容。
「他們是指誰呢?」
「誰知道呢。」
「討厭啦,小麗。不可以殺掉蘿蔔啦,因爲蘿蔔最重要就是新鮮度呀。」
「不管怎麼說,你和有如浮萍的我不同吧?你一定有許多束縛牽絆吧。」
「這個嘛……我也不討厭啦……」
蝦夷井是在捉弄我。這點我很明白。一次又一次,她真是玩不膩。明明確信一定是那樣沒錯,但蝦夷井的演技實在太過逼真,令我不禁想到萬一的可能。不對。
「慢着,詩羽琉。這是個意外困難的問題喔,我們必須慎重思考,找出答案纔行!」
「皮帶輸送機……!?聽起來像是很厲害的武器——該不會,壽司面臨了很重大的危機……!?」
你已經接近了吧?不,應該說根本就貼上來了呀。
「不過椋郎先生!那真的很好喫!自從那次之後,壽司就成爲我最喜歡的食物了……!」
「唔呣呣,對於移動步道,很遺憾我並沒有印象。不過手扶梯的話我就知道了,就是不是電梯的那一種吧!」
爲什麼說那種話?我明明一點也不溫柔。
椋郎收起手帕,對着映在鏡中的蝦夷井小小嘲笑了一下。
「總之因爲這樣,所以我一直都刻意不去多想,不過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很好奇——所謂的回轉壽司,究竟是什麼在迴轉呢?」
「啊,所謂的皮帶輸送機,就是像平坦的手扶梯一樣——你知道走勤步道嗎?」
「嗨,高夜。」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以自己的意志,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嗎?」
「像這樣出生的事實。除此之外的事根本困不住我,我之所以逆來順受是有理由的。」
「高夜,我真想以不同的形式和你相遇,那樣的話或許就能用別的方法,縮短你我之間的距離了吧……?」
午休時間,椋郎在廁所的洗臉檯仔細地洗手的時候,突然微微感到一陣寒意。
椋郎忍不住說出「我想也是……」,而麗則是對他報以滿分以上的笑容。
「雖然那已經是相當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我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每當我快餓死的時候,我就會回想壽司的味道來撐過去!」
想裝傻嗎?椋郎對她點了點頭。
明明是令人聞之落淚的話,麗卻是興高采烈地說着。
「那種人竟然是縣警的首腦,真是世界末日了。」
「爲什麼那樣問——」
「夏莉在這裏,哥哥會覺得困擾嗎?」
「什、什麼……!?壽、壽、壽司會動嗎……!?」
在外面與麗會合後,她好像也對沒看到夏莉感到可疑,但在同時她似乎也放下心來。或許是這個緣故吧,今天早上的麗許久沒有這麼健談了。
「咦?騙人?死掉了嗎?那蘿蔔到底是活到什麼時候呢?」
蝦夷井無聲無息地接近過來,將手搭在椋郎的雙肩,臉貼在他的背上。
他的目光離開手往鏡子看去,只見蝦夷井悠正倚靠着後面的牆壁而立。
「哥哥啊……」
可以兩人獨處的地方,如果回答我的房間怎樣?她可能真的會闖進我房間裏來。以蝦夷井的個性,她真有可能那樣做。
他打開玄關的門鎖,正要開門的時候,夏莉從身後叫住他。
「早安,椋郎,咦?夏莉呢……?」
※
不會有萬一,就算有,那也與我無關。
「不能說就算了,因爲你也有你的立場與義務吧。」
老實說,他本來就不覺得蝦夷井會乖乖讓他通過,如果被她從身後架住,那麼椋郎或許會馬上掙脫開來——但是他卻無法動彈了。
在那之後直到抵達學校爲止,詩羽琉與麗都一直認真地討論着關於蘿蔔的生與死的話題,但是最後依然沒有討論出結果。
「壽、壽司很美味對吧,我也喜歡喫壽司。」
「那要去哪裏纔好呢?告訴我一個可以兩人獨處的地方吧。」
「要了解到什麼地步,我才能接近你呢……?」
「沒錯,首先長在田裏的時候還——」
「呃,那是……」
當椋郎正要以不至於粗暴的力道,將蝦夷井推開時,她吹氣在椋郎的耳朵上,令椋郎差點發出呻吟。
蝦夷井似乎覺得很可笑,喉嚨發出咯咯的笑聲。
走出家門,走在大樓的走廊上時,詩羽琉小跑步追了上來。
蝦夷井的臉色蒼白,那是一張面無表情,卻直給人異樣印象的臉孔。蝦夷井悠真正生氣時原來是這樣的表情啊。
「……應該不會沒機會吧?如果你方便的話,下次我們一起去如何?」
回轉壽司哪裏去了?回轉壽司呢?
雖然說已故之人的壞話並非好事,但麗的父親到底在想什麼呀……?
「咦、不——」
「詩羽琉同學,你要說的是移動步道……」
「我不是說過了?我很中意你啊,所以我並不是在監視你,而是在觀察你。高夜,我想知道你的每一件事。」
「因爲那是日本人的心之所在嘛!那麼話題再回到回轉壽司,詩羽琉!我想我一生都不會有機會去喫——」
「沒錯沒錯,有時候想說的明明是手扶梯,卻會說成是電梯呢。」
椋郎說到這裏就閉上了嘴,因爲夏莉的表情格外嚴肅。她看起來好像爲某事而苦惱,拚命地在找尋答案,就是那樣的表情。
「那樣的話,我有個任職縣警的哥哥,我下次介紹給你吧。」
「……小麗……」
「他是個讓我連面也不想見的雜碎,我記得他現在應該是警視監了吧。」
「嗯……?可是被我們喫的時候,蘿蔔不是早就死掉了嗎?」
「咦……這樣啊。」
「……哥哥真溫柔。」
「看到你痛苦,我也會難過啊。有沒有什麼事是我可以做的?幫助你發泄鬱悶我想我還辦得到,需要的話要我在這裏幫你做嗎?」
「這麼說來,我先前一直把切蘿蔔誤以爲是殺蘿蔔呢!」
「而且那是父親買給我喫的壽司,對我而言那味道就是我心中的壽司!那樣就夠了!」
「唔喝,但是雖然只有一次,我也曾經喫過壽司喔!那是以前父親在超市買給我喫的!是裝在盒子裏,打一折的折扣商品喔!」
你看詩羽琉同學也在困擾了啦。
「就是像這樣,壽司在動。」
「不是壽司本身在動喔,是一個叫皮帶輸送機的東西在動,壽司則是放在上面。」
「不會困擾啦,這個嘛……只要許多事你多懂事一點就好了。」
「不不!最近的我身無分文,想喫壽司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知何故,詩羽琉似乎頗感失望。該不會她們一起去買東西后,感情就變得要好了吧?詩羽琉同學和夏莉嗎……?
「……這、這樣啊。」
不對不對。
感受到蝦夷井的體溫,那溫度意外地炙熱,纖細的聲音中夾雜着淚聲。
「縣警又是警視監——那不就是本部長了嗎……」
「我、我只是稍微口誤而已嘛!不是走動,是移動步道!」
「話說回來,提到江戶就想到。江戶前!說到江戶前就想到江戶前壽司!詩羽琉去過賣回轉壽司的店嗎?」(譯註:這裏的江戶前是指東京灣所出產的新鮮魚貨。)
椋郎與詩羽琉看着彼此的臉。麗到底是怎樣生活的呀?雖然感到很不可思議,不過總之她看起來是很有精神。
「蝦夷井,只要說出你個人的見解就好,可以的話我想請問你——」
蝦夷井露出嘲諷的微笑,並以下流的眼神透過鏡子注視着椋郎,當然她一定是故意的吧。
「笨……說、說什麼傻話——」
「我是認真的喔,高夜。其實你也想要我幫你做吧……?」
蝦夷井的手按在椋郎的胸口附近,然後從那裏開始不斷往下移動。
「因爲……你看。」
「喂,住手——」
「給~~~我~~~~住~~~~手~~~~…………!」
突然有人衝進廁所裏,把蝦夷井從椋郎身上拉開——或者應該說是把椋郎拉開蝦夷井,緊緊地抱住他。
驚人的脂肪壓力令椋郎爲之窒息,而且柔軟得讓他幾乎暈眩。
這股類似香草精油的甘甜氣味並不是香水之類,而是吸血種的體味。
愈是飢渴,愈是發情,吸血種就會散發出濃厚的氣味,藉以吸引獵物,將之俘虜。
「你、你、你在——你在做什麼!?你到底想對我的主人做什麼……!」
「……我、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主人了,藏島……」
「您一直都是!一直都是啊……!椋郎大人是我重視的朋友,而且也是我重要的、唯一無二的主人!啊啊……!」
藏島的身體扭動,彷佛要把椋郎埋進自己的身體裏一般。
「我明白的,悠是想說我該有自知之明對吧!?請您斥責我!責備我!蹂躪我吧……!」
「總、總之你先放開我……」
「不要!怎麼可以那樣!請您命令我放開!」
「……我命令你放開。」
「不行,不行,椋郎大人!請您用更強烈的語氣命令我……!」
「夠了——我叫你放開你聽不懂嗎!你這隻母豬……!」
「區區一隻貓,少在那邊放肆。再說雖然你自詡爲哥哥的監護人,但是夏莉可不承認喔?」
「無論要在何時、何地、做何事,那都是夏莉的自由吧?」
那女人一定是在百般呵護下,無拘無束地成長吧。所以才能夠那樣同情自己,爲自己流淚。那和哥哥的堅強與溫柔不同,那女人是因爲生活有餘裕,所以才能夠那麼溫柔。如果夏莉是人類的話,夏莉也——
這件事不需勞煩哥哥的手,礙事者就由夏莉來排除。不管是找尋獵物還是將之獵殺,夏莉都很拿手。比起防守,金狼族更長於進攻,與其被迫殺逃命,不如追趕狩獵,那是金狼族的本能。
不過現在明明是白天,而且又沒有召喚出擬夜,我卻仍然辦到了。
那是因爲哥哥在身夯的關係。
旁邊的千姬鑽進被窩才三秒鐘,就已經開始呼呼大睡了。一躺下就能入睡,實在令人羨慕。夏莉就不行了,雖然學會進入假寐的方法,卻難以熟睡。
如果是遠野的話,她應該就可以吧……?
——那是當然的,這邊的生活比較好。夏莉也不是因爲自己想逃竄而逃竄,想戰鬥而戰鬥的。
「啊……哈……嗯……椋、椋郎大人,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啊啊,都是因爲我是、哈啊、變、變態……因爲我是壞孩子……!」
「唔……我、我知道啦!但是沒有被人看到吧!?」
情急之下忍不住動手了。即使如此,椋郎自認仍是相當手下留情了,只見藏島被椋郎全身放出的夜之成分彈飛,一屁股坐倒在地。
蝦夷井與其說是厭惡,倒不如說是真的在痛苦掙扎。說不定她並不是討厭、不擅應付女人那麼簡單,而是像過敏那樣,生理上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也說不定。
「萬一你做了多餘的事,結果危害到少爺的話要怎麼辦?」
「高夜,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不過這裏可是學校喔?」
她只在下脣塗抹後,便將脣膏收進揹包裏。嘴脣有些涼涼的,帶有薄荷巧克力的香味,她差點就要露出微笑,不過還是剋制住了。
「交給夏莉吧,哥哥。」
因爲夏莉只能做到這種事。
「我不需要你的承認。」
遠野詩羽琉。
「喂、喂!什、什麼?怎麼了?藏島,你好像怪怪的……?」
如果是人類?
不可能。
羨慕或嫉妒會招致憎恨,可能會讓構成夜之眷屬的臣家之間產生隔閡。
夏莉靜靜地鑽出被窩,換上衣服,從放置在房間角落的揹包中取出一個盒子。然後,還有遠野送的脣膏。
「欸——!別靠近我!乳牛!一股肉臭薰死人了!味道要是沾到我身上怎麼辦啊!」
「什麼……?」
然而夏莉卻總是纏着哥哥,想要吸引他的注意,若是遭到無視,夏莉就會對他冷嘲熱諷,給他造成困擾。
這一點夏莉也很清楚。
「本來夏莉應該要去見過大目天。因爲哥哥與大目天有訂下約定,可是夏莉並沒有去見他。」
「……因、因爲我的關係,給椋郎大人添麻煩了……!?」
雙親既沒有對他特別厚愛,也沒有能夠分擔辛勞的朋友,他只能一味忍耐,若是不能證明自己的強悍,他就會被蓋上失敗的烙印。
蝦夷井的視線有如冰做成的利箭,直直射向椋郎與藏島。
因爲有敵人要危害哥哥。
※
那是因爲有很長一段時間,夏莉是在逃亡、躲藏、再逃亡的生活裏度日。
雖說她是有力的配偶者候補,但如果有夜魔的女性出生,那麼在那個時點婚約就會作廢。對哥哥而言,夏莉並不是特別的存在。
夏莉把棉被往上拉,蓋住了頭。
哥哥打算就這樣僞裝成人類活下去嗎?如果可以的話,那樣做或許比較好吧,可是那種事辦得到嗎?
即使如此,夏莉仍儘量不發出聲音,悄悄地走出千姬的寢室,只見哥哥的房間進入眼簾。夏莉這次就露出了微笑。
「沒錯,遲早必須以某種形式向對方賠罪纔行——」
身爲夜魔,哥哥或許是太過溫柔了吧。
「話雖如此,但只要我向上面報告,你還是會被追究吧。」
高夜千姬似乎並不喜歡牀鋪,因此平常都是在地上鋪棉被而睡,所以如今有兩牀棉被並排着鋪在地上,一個是千姬睡的,另一個則是給夏莉使用。
思考這種不可能的事有什麼用呢……?
藏島抱住蝦夷井的下半身。
「沒事別來找夏莉搭話好嗎?想被咬死嗎?」
「……不、不行,椋郎大人,我好像快要去了……」
藏島全身顫抖,她非但沒有放開椋郞,身體反而更加湊了過去,她的臉頰泛紅,紅色的眼眸溼潤,呼吸也急促慌亂。
不管口頭上怎麼逞強,採取怎樣的態度,哥哥——宗子大人就是那樣的人。
「——夜之拒……!」
必須表現得孤傲不羣。
夏莉瞪着洛克。
說不定對哥哥來說,比起從前那樣以夜魔的身分活着,倒不如過着現在的生活還比較幸福。
夏莉的胸口彷佛裂開一般疼痛,真的好想哭,但是夏莉不會爲了這種事哭泣,因爲夏莉是戰士,只流血不流淚,那纔是戰士的作風。
如果可以不用奔跑,放慢腳步徐徐而行,或是中途休息,那麼她早就那麼做了。
「咿……!」
「——蝦夷井——!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那樣做——可是……」
一點用也沒有,夏莉不是人類,無法像遠野那樣。
「聽好羅,雜碎貓。」
當時的宗主與皇后,還有其他夜魔們都是強大且嚴厲,令人害怕得不敢接近。
「那麼我會放開你,請你向我保證,剛纔的事當作沒看見!說呀!說呀……!」
只不過是因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而已。
「夏莉只說一次,用你不足的腦袋給夏莉記清楚羅?夏莉雖然在這裏,但是夜之眷屬的夏莉·蘭思邦並不在。」
即使如此,哥哥還是沒有疏遠夏莉,只要他想做應該就辦得到,可是哥哥卻沒有那麼做,對夏莉仍是與其他人同樣一視同仁。
但是和哥哥重逢的那一天,夏莉睡得很安穩。
「那是夏莉如果有萬一的話啦。好了,你這隻貓的小腦袋假如有聽懂的話,那就快給夏莉消失吧,別擋路。」
夏莉往獨眼黑貓瞥了一眼,鼻頭皺起。夏莉討厭貓,因爲有貓臭味。
「老實說你們太不健全了,你們這樣已經是管制對象了喔。」
千姬睡得很熟,沒有醒來的跡象。
蝦夷井女扮男裝的事情相當有名,特別是如果是同學年的學生,大概都知道她的名字與長相吧。
哥哥很溫柔。
「拜、拜託你!剛纔的事請當作沒看見!我拜託你了……!」
「……你在說什麼啊?」
哥哥對待夏莉與其他眷屬並沒有差別,除了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侍從以外,他對誰都保持一定距離,平等地對待衆人。
夏莉對哥哥只有需索,無法給予哥哥平靜與溫柔。
「嗚哇啊啊!好臭!好臭!好臭!什麼啊,這種柔軟的觸感!嗯、噁心死了!我起雞皮疙瘩了!起蕁麻疹了……!」
宗子不允許與眷屬的小孩過從甚密。
「想、想去哪你就去啊!?快去!快點給我去啊!」
所以哥哥纔會將遠野視爲特別的存在嗎?
白天趁家裏沒人的時候稍微睡了一下,因此別說是沒有睡意,她甚至連一絲疲倦都感覺不到。
走到大樓外面,隨即一股討廄的氣味搔動鼻尖。夏莉雖然停下了腳步,卻不禁往味道愈來愈強的方向看去。
哥哥在待人處事時必須慎重以對。
藏島攀在椋郎身上,用身體許多的部位,磨擦椋郎身上各處。你在做什麼啊,你真是個壞孩子——這種話如果說出口,事情可能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應該說——不妙,太不妙了。
椋郎忍不住往蝦夷井的方向看去。
「那不是少爺所願意見到的事,夏莉。」
倘若不小心與誰太過親密,會怎麼樣呢?
「……這可不是我的錯。」
蝦夷井臉上浮現冰冷的苦笑,她對椋郎嘆了一口氣。
雖然有點可憐,但現在正是好機會,椋郎於是悄悄地溜出廁所。他在出入口前雖然與一個男學生錯身而過,不過椋郎不加理會,大步走開,隨後廁所的方向傳來一道悲鳴聲,那無疑是那個男學生的聲音。
無論發生任何事,哥哥都會保護夏莉。
那並不是因爲她是夏莉·蘭思邦,而是因爲她是眷屬。
「嗯……呼、哈……!被您那樣說,我真的會……!」
也就是說,那個男學生在男生廁所裏,目擊到兩名女學生糾纏在一起的模樣。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鑄成大錯……!?
「唉呀……」
「真麻煩,夏莉就說簡單點,讓你這隻笨貓也能聽懂。如果夏莉沒回來,那就當夏莉一開始就沒來過,明白了嗎?」
「如果現在夏莉不在了的話,那麼就可以一口咬定夏莉不曾來過。」
「你打算去哪裏?夏莉·蘭思邦。」
夜魔的宗子自小就接受嚴格的訓練與高度的教育,有時要爲了眷屬犧牲奉獻,展現自己的力量,而且不能夠有所不滿。
「呀!」
椋郎加快腳步,並且用右手的中指把眼鏡往上推。
夏莉在棉被中咬緊牙根。
因爲眼前只有一條道路,至今她纔會一直奔跑在那條道路上。
「你怎麼可能會……!」
算了,沒時間跟一隻貓瞎耗。
夏莉邁步前行,而洛克並沒有追上來,以貓來說算是聰明的判斷了。如果它追過來的話,夏莉就要讓它喫些苦頭了。
不過夏莉對洛克說的話也是事實,大目天方面尚未確定身爲夜之眷屬的金狼族女族長——夏莉·蘭思邦已經來到這個國家。
當然這一點敵人也是同樣。
『梁團指揮者』羅榭。
堂堂白之血族的將軍,儘管已經迫近到哥哥的附近,不知何故他卻沒有對哥哥出手。他們不跟蹤哥哥本人,卻來跟蹤夏莉。
答案只有一個。
敵人也在猶豫。一方面也是因爲大目天的關係,他們尚未決定該如何行動,因此目前姑且先靜觀其變,等做出判斷後或許會採取積極的行動,但目前尚不到那個階段。
或者對方出現在夏莉面前是在誘敵,藉由暴露自己的存在,等待我方主動採取行動。
只會耍小聰明。
夏莉就先發制人,殺得你們片甲不留。
夏莉在夜晚道路的正中央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
月亮雖然出來了,但與滿月還相差甚遠。在總稱爲人狼的古代種中,有些種族的確如人類的創作故事所形容,強烈受到月亮的影響。
不過可別把金狼族和那些低劣的傢伙們相提並論。
夏莉把手上拿的盒子一丟,脫下身上的衣服。
恢復真正的模樣並不用花多少時間,襲向全身的劇烈疼痛也是一瞬間就結束,隨之而來的是少許的恐懼與龐大的歡喜。只見四腳着地的夏莉,全身已覆蓋上閃耀着金色的美麗毛皮。
真狼外形的全長有二.二公尺以上,體高也超過九十公分。夏莉雖是尚在發育的年輕金狼族,但巨大的身軀已足以讓人類和其他種族畏懼了。
奔跑的模樣有如奔馳於大地的閃電,好似雷鳴的咆哮則足以撕裂天空。偉大的黃金之狼就連神也不畏懼,對於自己選擇服侍的對象,它們獻上永遠的忠誠,對於敵人則唯有給予無情的一擊。
夏莉抖了抖身體,把鼻子湊近剛纔丟下的盒子,開始聞起盒子的氣味。
沒有什麼辦得到辦不到的問題,做就是了。
氣味,氣味最強烈的地方是——三樓正中央的房間。
椋郎全身沐浴在灑落的黑暗中,感受夜晚流入體內。在夜晚蠢動之人、在夜晚騷勤之人、眺望夜色之人、在夜晚熟睡之人,他們的氣息;沉浸在夜裏的建築物、道路、巷子,究竟能到達多遠呢?但願能夠無止盡地延伸,直到這片夜的盡頭——這畢竟是不可能的吧。
從黑暗侵蝕的地面下方,冒出一個雙眼戴着眼罩,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巨漢。
『樂團指揮者』羅榭。
這樣的心情或許也不會有人理解,但是——某一天,她彷佛像兄妹一般叫着我的名字,那時候我心裏其實是有點高興的。
『嘻嘻嘻嘻嘻。』
爲此她應該也受到大人們嚴厲的斥責,即使如此,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她還是會以親近的口吻與我說話。
「保密?保密什麼——」
並不是完全睡不着,而是每當睡着就會做奇怪的夢,然後就醒過來。
有了。
「……什麼?」
安德烈向後一仰,好像要讓下巴脫臼般地張大了嘴,而茱莉亞被打扁後化作無數的碎片四處飛散,融入夜晚的空氣中,卻被安德烈吸入那有如黑暗盤據之井的血盆大口裏。
「……可惡,但是——」
椋郞用力地一咬牙。夏莉到底去哪裏了?只是像個無頭蒼蠅般到處亂找,大概是找不到的吧。難道就沒有什麼方法嗎?方法——
安德烈看似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而洛克則是懷疑地抬頭仰望着他。
「夜之父本來是揭密之人,而夜之女則是隱藏遮蔽——掌管潛藏在黑暗中的祕密。安德烈、茱莉亞,你們是我與這個夜晚所生出的夜之形象,我不要求你們協助我,我只是命令你們而已。」
「因爲她說出令人擔心的話,她說萬一自己沒有回來,那就當她最初就沒有來過。」
有如閃電一般。
※
如今夏莉自己也在那幅地圖之中。
於是椋郎趕緊先回到自己房間,換好衣服後走出了家門。
椋郎睜大隻眼,用右手中指與無名指按住額頭。
啊啊……我終於還是做了——那是近似上述那種絕望的感覺,而且過分的是每次的對象都不同。我真是——差勁。
衝進房間裏,只見零食袋、盒子、寶特瓶和空罐等散落一地,角落有三個睡袋——其中一個睡袋是空的,房間正中央有一個頭戴帽子的少年,他正在喫着像是巧克力的零食。
「出來吧,夜之父安德烈。」
洛克小碎步地跑了過來,但它卻不敢直視椋郎,看來它一定知道什麼。
夏莉曾經問道:「夏莉在這裏,哥哥會覺得困擾嗎?」
如果不能交朋友,但至少能有兄弟姊妹的話……
安德烈互相擊打那由黑暗所構成的一對恐怖的巨大拳頭,然後正要發出喊叫,但那太吵了,椋郎叫他閉嘴。
椋郎起身嘆了一口氣,等待平靜下來之後才走出房間。
羅榭立刻站起來,手裏拿着巧克力往玄關逃去,只見兩個睡袋跳起來,擋住了夏莉的去路。睡袋裏是禿頭男傑諾與拉丁系女子,他們大概是見情況危急,連爬出睡袋的時間都想省下吧。真礙事……!
因爲氣味——找到那個氣味了。
兩人雖是雙胞胎姊妹,感情卻沒有多好。
椋郎皺起眉頭,茱莉亞踮起腳,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某件事。
被椋郎這麼一斥責,兩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他帶着變得安分的雙胞胎衝出大樓出入口,可是夜之女茱莉亞只有告訴他夏莉出去了而已。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對夜的掌控還不到那個地步,流進來的情報量並不如期待的多,範圍甚至無法遍及空暮市全域,而且非常模糊曖昧。即使如此,如果是她的氣息的話——難道,會是這個嗎……?
然後安德烈右眼的眼帶彈開,隨即窟窿一般的眼窩裏,噴出了比暗夜更深沉的黑暗。
『……GOT IT……』 0;遵命。1;
椋郎接過杯子喝了水,然後輕輕撫摸艾蜜莉的白髮。
父親一邊道晚安,一邊揮出的拳頭,不偏不倚地把女兒打得粉碎。
每次都是惡夢,由於那些夢太過真實,令他分不出那是現實還是夢境。
「閉上嘴看好。」
不能稱之爲天啓吧,因爲上天不會給予夜魔啓示。
來到廚房正想要喝水,只見手持杯子的艾蜜莉鑽了出來,打開水龍頭,把杯子裝了水遞給椋郎。
『GOOD NIGHT!!HONEYYYYYY……!!HAAAAAAAAAAAHHH……!!!』
「少爺,你究竟要做什……!」
那個盒子上明確地沾有敵人的味道。
在這有如漩渦般灑落的深沉黑暗中,包含了大量隱藏在夜晚的祕密要素。
線一直延伸到淺蔥社區的五號棟。
我並不覺得她察覺到我心中的這個願望。
「——開眼……!」
『……mum"s the word……』0;別說出去喔。1;
然而再會後的她卻以日語叫我哥哥,而不知道爲什麼,我也並不覺得那樣有什麼不對。
那就是夏莉。
那是應該致其死命的敵人,自稱『樂團指揮者』羅榭的傲慢少年所丟棄的巧克力棒盒子。
於是夏莉發足疾奔。
這個氣息閃耀着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輝,有如沸騰一般地火熱,不會有錯的。
此時他見到茱莉亞正用黑色洋傘的傘尖戳着艾蜜莉,他正想要糾正,瞬間一道電流從背脊流竄而過,那道電流直達腦髓,從額頭正中央向體外迸出。當然,他並不是真的觸電,不是那樣的,這個——
將那一切的感覺全部動員,所掌握到的世界——即是『狼之領域』。
那時候我的身邊沒有和我立場對等的人,交不到朋友,只能孤零零一個人。她一定是覺得,我是不是感到寂寞呢,而爲我擔心。
「你……」
從小像兄妹一樣長大……?
椋郎伸出右手,然後緊緊握住。
再說她突然提出要睡在媽媽的房間,而且也沒有跟到學校來,這些都是前兆。
椋郎放下杯子,前往千姬的房間。他靜悄悄地打開門,只見千姬雖然正熟睡着,但是旁邊的被窩卻是空的。
夏莉咬住那個房間的門把一轉,打開門,跟着閃身進入房間,但是室內卻不見羅榭的蹤影。通往陽臺的門是開着的,看來他是從窗戶出去陽臺,然後再跳下樓。你再怎麼逃也沒用。
是這個夜晚爲我撬開了緊閉的門扉。
找到的瞬間,夏莉前方畫出了一條線。那是一條顏色鮮豔,幾乎與血色相同的線,只要循着這條線往前走,敵人必定就在這條線的前方。
「安靜。」
『呀哈。』
小時候也是一樣,那傢伙她——總是煩人地纏着我,刻意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做出危險的事,那想必是想吸引我的注意,但一定不止是那麼單純。
『……Here you are。master……』(主人,請用。)
夏莉經過助跑後一個跳躍,在二樓陽臺的欄杆處着地,再從那裏往三樓跳躍,抓住陽臺的欄杆,瞬間將身體往上舉起,一口氣向玻璃窗撞去。
「少爺!」
椋郎深呼吸一次。辦得到嗎?
「別擅自出來,不……這只是我無法控制力量嗎……」
「……我也不知道,只是大概不會是夜晚的散步吧。」
金狼族的嗅覺在狼之上——超過人類一億倍以上,聽覺與人類相比也高出二十倍以上,雖然和人類的感覺大有不同,其獨特的視覺也相當發達。
敵人,她一定是去找敵人了。蝦夷井曾經暗示還有其他白之血族存在,夏莉大概是掌握到那個敵人的行蹤了。只要找到敵人就會發動奇襲,致對方於死命。因爲狩獵是金狼族的本能,不——不止是如此。
菜莉亞搖曳着直卷的黑髮,側着頭,伸出食指貼在脣上。
「——夜之女將其覆蓋,夜之父揭開祕密……!」
「那個笨蛋……!」
那條線四處繞來繞去,從三番山南下,進入空暮市中心,再從那裏往西——中野老舊住宅區。
空暮市三番山——哥哥家所位於的這個區域,敵人恐怕已經來過一、兩次了,不對,不是恐怕,他們確實有來過。
夏莉在房間中用力一個墊步,輕而易舉地飛越陽臺的欄杆。
「爲什麼你那麼認爲?」
夏莉把傑諾與女人打飛,雖是奇妙的手感,但是她並不多想,直接追趕羅榭而去,只見玄關的門是敞開的狀態。在夏莉衝到走廊的前一刻,某扇門傳出關上的聲音。是在右邊,羅榭逃進右邊的隔壁房間了。
玻璃碎片四處飛散,夏莉衝進屋內發出了吼叫。
「別笑,可惡——」
茱莉亞與艾蜜莉互相推擠衝撞着彼此,跟在他的後面。
「喂,別吵架。」
氣味、聲音、形狀、陰影、距離,這一切在夏莉的腦中,皆以精緻的線與微妙的濃淡呈現出來,書寫成只有金狼族才能解讀的記號。
身旁又響起另一人的笑聲,椋郎嚇了一跳,原來是茱莉亞。
那裏似乎是叫做淺蔥社區,位於中野的北邊,老舊荒廢的社區裏大部分都是空屋,幾乎已經形同廢墟了。
※
夏莉不從建築物的玄關進入,而是從外面侵入。
「嗚啊……!」「——呀啊……!」
「——狼女……!?」
大概是察覺即將發生何事了吧,只見茱莉亞突然發出悲鳴企圖逃跑,但是艾蜜莉卻一腳朝她掃過去。茱莉亞隨即撲倒在地,當她正要爬起來時,安德烈的巨大身軀已經來到背後。
「你見過夏莉了吧?她到哪裏去了?」
敵人就在五層樓建築的某處,來到這個地方,夏莉已經能清楚感覺到敵人的存在。
「連你也……」
難道說我心底的某處也把她當成妹妹一樣看待嗎……?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因爲我們終究是夜魔的宗子與眷屬。
她絲毫沒有墜落的感覺。
區區三樓左右的高度,對夏莉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着地之後,她甚至不用往四周張望。因爲狼之領域,夏莉看得見連接羅榭的那條線,所以就算躲起來也毫無意義,還是說他單純只是拖延時間……?
傑諾與女人從最初闖入的那個房間的陽臺跳了下來。
他們兩人都已經從睡袋裏出來了,而且也不只是跳下來而已。
他們落下的地點是夏莉頭頂,他們是朝着夏莉墜落。
夏莉絲毫沒有接住他們的義務,她向後一跳,躲了開來。
傑諾落到地面時的衝擊異常沉重,甚至令地面爲之震動。
而女人則是相反,異常地輕盈,好像顆球一樣彈了起來。
雖說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由此可見這兩人都不是普通人類。
「傑諾!快去羅榭大人的身邊……!」
「知道了,琳。」
傑諾回答那名似乎叫琳的女人,然後奔了出去。夏莉雖想追趕傑諾,但是琳卻跑來阻撓。
「你這隻野獸!你的對手是我……!」
夏莉迴轉身體,將跳過來的琳撞飛。琳雖飛了三公尺左右,但還是像顆球一樣彈了起來,接着不容喘息地再次朝夏莉衝過來。這女人是怎麼回事……?雖然覺得怪異,不過並不可怕。當夏莉準備再次撞飛她時,琳的身體突然變長變薄,張開來纏住了夏莉。
「我是無骨人……!因爲是極爲稀少的種族,即便是名聲響亮的金狼族戰士,應該也不知道對應方法吧!覺悟吧……!」
「——覺悟……?」夏莉用人類的語言說道。
「什麼……!?」
琳大喫一驚,全身赤裸的夏莉身子一滑,從琳有如橡膠製成、像烤魷魚般的身體掙脫出來。沒錯,現在的夏莉已經不是狼了,而是擬人外形——人類的模樣。
「要覺悟的人是你……!」
「是竟敢吧!還有爲什麼對她用敬語啊!」
傑諾本想抱起琳,不過還是作罷,他轉過身,調整好墨鏡的位置。
「眼睛?怎麼了?痛嗎?這裏嗎?回答我啊?是這裏痛嗎?」
「你那個模樣不正是狼女嗎!帶去展覽可以招來許多客人呢!」
夏莉則是一腳踩在琳特別豐滿的胸部上,將之踐踏。
傑諾與琳朝着夏莉攻了過來,傑諾就像山豬一樣一直線進攻,琳則是一跳一跳的,因此傑諾的攻擊比較快,不過不管來幾次都一樣……!
夏莉全身被金色的毛所覆蓋,犬齒與指甲伸長了,那模樣既非人也非狼,是介於中間的半狼外形——那是半吊子的醜陋模樣。
「哇哦……」傑諾低聲驚歎。
「對我來說是翻覆。」
傑諾回過頭來。
夏莉往旁邊翻滾,躲過了這一擊,可是蜷曲着身子的琳宛如一顆真正的球。她在地上彈了一下後,又往這裏飛了過來。如果她是球的話,那就把她打回去!
即便是夏莉·蘭思邦,這一瞬間也不禁猶豫了一下。
傑諾突然跳了起來,不——不只是傑諾,琳也站了起來。
那又怎樣?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過去不管多麼疼痛,多麼痛苦,夏莉都熬過來了。爲了突破這個困境——被這樣緊貼着,她無法變成體型比擬人外形更大的真狼外形。可是再這樣下去夏莉真的會窒息,無可奈何也只好用那招了,那個模樣不美,本來是不想用的說……!
夏莉的身子一個空翻,躲過傑諾的衝撞,變回金狼的模樣,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用前腳在傑諾背上賞了一擊,不過手感卻異常堅硬。那並不只是硬而已,夏莉往後跳躍發出吼叫,那簡直就是金屬,彷佛打到渾厚的鐵板似的感觸。
琳儘管痛苦哀嚎卻仍想糾正傑諾,羅榭代她接了下去。
夏莉感覺到腰的上方,以及背骨的右邊有灼燒的感覺。
傑諾轉頭面向羅榭,恭敬地朝他低頭道歉。
此時咚的一聲,有某個東西撞到背上。
「那樣說太過分了吧?」
姑且不論傑諾,琳的雙眼仍然血流如注,直到剛纔她都還痛苦呻吟,現在卻一聲不吭,似乎絲毫不在乎傷勢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
夏莉將琳推倒,舔了舔沾在脣角的敵人鮮血。
「是。」
「好!快給我把狼女給收拾掉!」
「你、你知道你這樣在日文裏叫什麼嗎!叫暴露狂喔!」
然後她又被傑諾踢了,一腳又一腳,她被毫不留情地猛踢。
羅榭突然哈哈大笑,不過他又很快地收斂表情,搖了搖頭。
「好弱。好弱。好弱。太弱了!你是認真想要和夏莉戰鬥嗎?」
傑諾發出奇特的聲音翻倒在地,雖然想馬上爬起,但身體似乎使不上力。夏莉踏着傑諾的咽喉,陶然眯起了雙眼。
夏莉撩起黃金色的秀髮發出冷笑。
傑諾伸直雙手抓了過來,夏莉則是鑽進他雙手之間,雙手貼着胸口施展『螺旋衝打』——這毫無疑問是直接命中,可是他卻只是全身瞬間震動一下,悶哼了一聲。竟然沒有倒下……!?
「對不起,羅榭大人。」
夏莉壓低姿勢,無聲無息地衝進傑諾的懷中,雙掌推向他的胸口。
羅榭哼的一聲。
夏莉立刻變成人類的姿態,挺着那微微隆起的胸膛。
羅榭則是驚慌失措。
「傑諾!你翻覆做什麼!是眼福吧!不過就是日文而已,給我正確使用!」
夏莉光着腳盡情踐踏着傑諾,一邊封羅榭微笑道:
夏莉一腳把琳踢飛。那感觸正有如一顆大珠,琳被打在地上——卻沒有停下,她還是彈了起來,又往這裏飛來。而傑諾也是……
夏莉趕緊一個後翻,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傑諾的雙手逃開。當她正想更加拉開距離,琳以傑諾的背爲踏臺一躍而起,在空中旋轉着身子急速落下。
夏莉發足疾奔,她無意與之正面衝突。
「竟然不止是琳,連傑諾都被打倒了!可惡啊0;verflit1;!真是沒用的傢伙們……!」
羅榭從三號棟的轉角探出頭來看着這裏,他與夏莉大概距離十公尺左右。
在戰場上猶豫不決,當然就會淪落到悽慘的下場。
「他們確實是雜魚,但那是因爲夏莉太強了。你也和他們一樣,接下來你也會被夏莉踩在腳下,乞求夏莉饒你一命。不過夏莉絕對不會放過你。」
「「是的0;jawohl1;,『樂團指揮者』羅榭……!」」
琳用和羅榭一樣的口吻叫道,事實確實也如她所說。
「呀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莉銳利的爪子刺進琳有如橡膠般的皮膚,就這樣一口氣打算把她撕裂的時候,琳從夏莉身上跳了開來。
「殺……!」
「嘶……」
「「是的0;jawohl1;,『樂團指揮者』羅榭!」」傑諾與琳齊聲回答道。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他是個難纏的對手,不過他只是難纏,並不是贏不了的對手。金狼族是戰士中的戰士,可別小看金狼族喔……?
夏莉變身成金狼,卻被傑諾的右臂猛烈地擊中背部,而且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她什麼也看不見了。是琳,琳纏住了夏莉的頭部。
夏莉瞬間欺近羅榭的面前,半狼外形雖然醜陋,不過卻同時擁有僅次於真狼外形的身體能力,以及同等於擬人外形的靈巧度,由於體格的關係,這個型態也有適合近身戰鬥的好處。夏莉的爪子大概會把羅榭撕成碎片吧。
夏莉雙手的姆指刺進琳的雙眼,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則是抓着耳朵到臉頰的部分用力搖動。
「痛、好痛……眼、眼睛……我的眼睛……」
夏莉一變回人類的模樣,琳立刻縮緊身子,將夏莉綁得更緊,夏莉掙脫不開,呼吸困難又看不見,只聞得到琳的味道。
「即使是這麼沒用的傢伙們——」
夏莉終於得以喘息,這時傑諾卻又逼近眼前,他的右腳向上踢起。夏莉向後跳躍,以毫釐之差躲過了那記腳踢。
羅榭攀在建築物的外壁,氣得咬牙切齒。
傑諾不做任何防護,直接就衝了過來,他之所以動作粗糙又毫無防備,是因爲對自己強壯的身體有自信嗎?但是他的動作絕不算快。
「——呼哈哈哈哈!」
「嗚哇啊啊啊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招叫『螺旋衝打』,很舒服吧?男人啊……只有外側堅硬是不行的,因爲練到像夏莉這樣的等級,就會知道如何讓衝擊傳達至內部的方法喔。這下你知道有比堅硬更重要的事了吧?好好記住羅。」
「遮、遮、遮一下啦!至少把重要部位……!」
此時夏莉忽然一個後躍,壓低了身子,那並非有意識的動作,而是身爲戰士的直覺令她採取的反應,而就在那之後……
「只要交給我來使用,他們就會變得有點用處了。喂,你們兩個,我說的對吧?」
「啊啊……真爽快,夏莉我啊,最喜歡像這樣踩踏笨蛋、雜碎、遲鈍的白癡了。像你這樣無足輕重的雜魚也是能爲夏莉盡一分心力的喔?你很開心吧?來,再笑開心一點!我叫你笑啊!」
「——嗚……!」
「我是金屬人,※是失傳的津津浦浦種族的宅男。」(譯註:傑諾應該是想說:瀕臨滅絕種族的倖存者。)
「……唔、唔、唔……!」
「別道歉了,快搞定那個狼女啦!晚上的點心時間突然遭受打擾,我現在正在氣頭上喔!琳那傢伙又派不上用場!」
在那股灼熱擴散開之前,夏莉轉身回頭,右臂也跟着同時揮出。
「對不起,羅榭大人。」
該閃避哪一個呢?該恢復成真正的模樣嗎?
在兩人交錯的瞬間,夏莉前腳的爪子劃過傑諾的側腹。
「可以到此爲止了嗎……?」
「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莉不容對方喘息,用雙手按住傑諾的下顎,解放螺旋之力。
——也……?
夏莉反射性地想把琳扯下,側腹卻被一腳踢中。是傑諾,這陣衝擊非常沉重。夏莉在被踢飛的同時也恢復成擬人外形,首先必須先設法解決琳纔行。她以爲同樣的招式第二次仍會有用,但是這想法太天真了。
傑諾「喔……」地呻吟一聲,沉重的身體被打得稍微浮起來。
夏莉用腳踢開淋的手,用力狂踩她的臉。
琳用雙手搗住滿是鮮血的臉,在地上哀嚎打滾。
如果不是傑諾阻撓的話,應該就會是那樣的。
看起來或許只是那樣的動作,實際上她在瞬間轉動腳踝、膝蓋、腰部、肩膀、手肘、手腕,藉此產生的力量集中在雙手,再將之一口氣解放,打在敵人身上。
背上的傷口並不淺。羅榭手上拿的短劍是雙刀,小小一把殺傷力卻很強。但是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夏莉不容許對方的侮辱,無論如何絕不允許。
「——傑諾……不是、竟港啊…………!」
隨即西裝和上衣被割開,利爪到達皮膚,然而皮膚之下卻是堅硬無比,這一下對他造成的傷口很淺,幾乎是接近毫無損傷的擦傷而已。
「爲什麼夏莉必須遮遮掩掩?」
「夏莉是這麼美麗,沒有什麼非遮不可的地方吧?」
「明明這麼弱,明明這麼無力?你啊,還早一千萬年啦……!」
「……傑諾,你的口誤已經錯到連我都無法訂正的領域了。」
「啊哈哈!真好聽的聲音!啊哈哈哈!再叫!再哭喊啊!那樣一來,你看,有魚上鉤了喔——」
「您竟港這樣對琳。」
「給我閉嘴……!」
那是羅榭,他不止是撞擊夏莉的背,更用某個東西刺了她。大概是短刀或短劍之類的武器吧。羅榭將那把武器拔出,同時向後跳躍,躲過了夏莉的右臂。
「沒用啦,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
「不好笑的相聲——」
對方是從後方過來,這個味道並不是羅榭。是傑諾嗎?他朝這裏衝撞過來。
「對不起,羅榭大人,日語艱澀也。」
「——我不會做那種事,因爲沒有那個必要。」
「你說我會求你饒命……?咯咯咯……啊哈哈哈哈……!」
「——嗚……!」
傑諾有如鋼鐵鐵槌的拳頭,打中夏莉的右肩。劇烈的疼痛帶動了背上的傷口,夏莉差一點就要倒下。她好不容易撐住,施展後迴旋踢,但是卻被傑諾單手擋下,毫無效果。
「根本不需弄髒我的手……!」
羅榭一邊後退,一邊投出短劍。
琳在空中接過短劍,然後化成一顆球攻了過來。
夏莉雖然瞬間跳向旁邊躲過攻擊,左肩處卻感到一陣灼熱感。
沒有完全躲掉嗎?是被短劍砍到了。
「再說我還沒采取行動你竟然就打過來,太囂張了!」
她根本無法聽羅榭說什麼,因爲傑諾與琳接連不斷地攻來。
「我就慢慢地,好好地把你收拾掉,讓你也加入我的樂團……!還不跪下謝恩,狼女……!」
但是——明明不想聽他說話,話卻仍鑽入耳中,擾亂了她的心情。好不甘心,夏莉竟然被這樣的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是因爲太自滿了嗎?太小看對方了?疏忽大意了嗎?不管是什麼都太丟臉了,簡直是敗壞金狼族的名聲,太可恥了。夏莉沒臉見哥哥了。
或許再也見不到了,對不起。
對不起,哥哥。
※
椋郎忽然停下腳步,由於他已經讓艾蜜莉與安德烈退回黑暗之中,現在跟着他的就只剩下獨眼的黑貓了。
「少爺!怎麼了喵……!?」
「不……」
椋郎搖了搖頭。是錯覺嗎?但是自己確實感覺到了,或者該說是聽見了。
那是夏莉的聲音。她在跟自己道歉,她說:「對不起,哥哥。」
椋郎用力緊咬牙根。
「——洛克,你待在這裏。」
椋郎用雙手穩穩抱住夏莉,右腳使出後迴旋踢,踢向那個女人。女人隨即被踢得撞擊地面,手上的短劍脫手,但是女人卻像球一般彈了起來。於是椋郎用左腳踩着女人胸口正中央,將之壓在地上,右腳再對準女人的顏面。
夏莉好像想說些什麼,不過椋郞並沒有聽她說話。
椋郎對從地上站起的女人與男人瞥了一眼。他雖然不認識少年,但是對這對男女倒是有印象,名字已經忘了,他是在緣市的商店街遇見他們的。
這次就不是後退就能了事了,黑暗爆炸,傑諾的衣服彈了開來,裸露出的胸膛上,皮膚也剝落飛散,露出了被血濡溼,帶着金屬光澤的肌肉。椋郎於是再前進,右手按在那塊肌肉上。
敵人有三個人。一個人是高個子的禿頭男,另一個則是女人,女人的雙眼流着鮮血,還有一人則是小孩。
「……可是……」
「別道歉。」
傑諾發出硬物折斷破碎的聲音,身體往後方飛去,然後倒在地面上。
椋郎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夏莉無聲地抽了一口氣,攀在椋郎身上。
這個地方遠離大馬路,路上連一盞路燈都沒有,不過對椋郎而言,不管是微暗、昏暗還是一片漆黑,那都完全沒關係。
能夠認同嗎?
這樣不是糟蹋了一身豐厚美麗的毛皮嗎?
雖然自以爲相當壓抑了,但是椋郎的聲音威脅着周邊一帶的夜晚,而那些傢伙似乎也感受到那樣的恐怖了。
女人手持短劍。必須注意那把短劍,接下來只要看着她整體的動作,身體自然就會做出反應。
究竟,那是能夠被原諒的事嗎?
「——嗚……!」
「夜之碎!」
「——夜之碎。」
「夜之碎。」
「看來你只有那張嘴厲害呢,夜魔的宗子。這麼說來我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面對面吧?雖然我看得到你,你卻沒發現我對吧?」
前方是淺蒽社區,一號棟建在左手邊,二號棟則是建在右手邊。
「平井堅嗎?」
「是啊,很像。」
「因爲……這個模樣……很醜。」
「夜之拒。」
「喂。」
椋郎在空中俯視少年。
「你是爲了我而戰,爲了我而受傷,那樣的你我怎麼可能覺得醜。」
椋郎走過男人的旁邊,右掌對着女人的臉。
「夜之拒。」
不行。
被椋郎由上方俯視,夏莉將身體轉向側面,低下了頭。
她是在左手邊的五號棟,正確地說是在三號棟與五號棟之間的前停車場吧,不過如今那裏一輛車也沒停,路面的柏油剝落,長滿了茂密的雜草,是個荒廢的空地。
椋郎的右腳伸向傑諾的腹部。
椋郎的腳步每往前一步,黑暗就有如蒸騰的水氣般晃動不已。
「夜之拒!」
「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也不想知道,那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你們傷害我的眷屬——不,傷害了我的妹妹。」
「我只是讓傑諾戴上假髮,好幾天沒刮鬍子而已!那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呢!我是在日本看到電視想到的!如何?很像吧!?」
椋郎用一隻左手重新將夏莉抱好,踩着像是在夜晚遊移的腳步前進,然後右手按住傑諾胸膛的正中央。
椋郎的身體隨即往上攀升,由於抱着夏莉的關係,因此飛行距離並不遠,大概還不到十公尺。
你以爲故意從高處跳下來的你,我接過幾次了啊?
不行。
「……對不起……哥哥,夏莉……」
「呵……!」
不行。
吼叫的雖是少年,攻擊過來的人卻是女人。她的動作非比尋常,就好像是關節裝了彈簧一樣,而且雙眼還受了傷。那是夏莉做的嗎?那樣應該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而且一般來說就算忍耐力再強,應該也無法像那樣動了纔對。
「……對不起,我聽從宗子大人的命令。」
「你不聽我的話嗎?」
椋郎已經來到距離壓制夏莉的女人,以及一旁男人二公尺遠的位置。
而且她受了傷。
「咦……」
椋郎一跳開來,女人馬上就站了起來。傑諾也站起來,朝這裏衝過來。兩人的動作雖然沒有生硬之處,卻宛如沒有活人氣息。
椋郎的視線往禿頭男以及小孩看去。
椋郎輕輕哼了一聲。
「……少說大話了!」
「可、可是!」
因爲他已經預測到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也已經在視線範圍內了。
「……是的話又怎樣……!」
少年得意地挺起胸膛。
女人的頭並沒有和椋郎的襪子與鞋子一同破裂,女人的頭部與其說是被壓扁,倒不如說是凹陷延伸開來。這女人是沒有骨頭嗎?皮膚和肌肉等組織異常地富有彈力。話雖如此,受到這樣的攻擊,不太可能會沒事——如果是普通的情況。
「我知道。」
椋郎自認壓低了聲量。
椋郎毫不猶豫地緊緊擁抱夏莉。
「——原來如此。」
椋郎抱起夏莉,夏莉雖然沒有抗拒,但是身子僵住,將臉別了過去。
「你別道歉,夏莉。」
少年不甘心地大叫,不過椋郎看也不看他一眼,從空中降了下來。
「哥哥……!」
即使已經看得見那個空地,椋郎卻沒有加快腳步,也不放慢腳步。
傑諾被從椋郎右腳噴出的夜之成分推得後退幾步,但就只有那樣而已。他又重又硬,不過那又如何?
而且夏莉也是。
「……不行啦,哥哥。因爲夏莉……此外表還重。」
絕對不行。
椋郎膝蓋彎曲,雙腳朝着地面放出夜之成分。
「——哇……」
「嗚……!」
因爲若是不那麼做,夜晚全體都會爲之震動,黑暗就會開始騷動。
「……不、不要看,拜託你……宗子大人,請別看這樣的夏莉……」
「那就好。」
仰躺着倒在地上的傑諾,胸膛的肌肉上有着蜘蛛網狀的裂痕。
回答他的人卻是夏莉。
「相當強壯嘛。」
「你是爲了我吧。」
夏莉。
再往前走就是三號棟與四號棟,椋郎已經知道人就是在前面了。
着地目的地是——傑諾。
「爲什麼說那種話?」
椋郎當然不是問夏莉,他是在問那三人。可是那三人別說回答了,甚至動也不動。
那個小孩則是在遠處坐山觀虎鬥,他頻頻把什麼東西送入口中,好像在喫什麼東西。是零食嗎?
他們三人一齊轉過頭來。
「我叫你別道歉了,別再道歉了。」
但是女人與男人卻不動,他們是動彈不得。
椋郎丟下洛克,獨自前行。
「……哥哥……?」
儘管她全身覆蓋着金色的毛皮,卻與狼的模樣相差甚遠,體型是人類的體型,也就是半狼外形。金狼族厭惡那種外形,他們非常藐視以半狼外形爲常態的鐵狼族。這也就是說,即使厭惡,情況也令她不得不變身成半狼外形。
男人踢飛夏莉,女人立刻撲向夏莉,把她壓制在地上,然後準備刺下手上的短劍——但是在劍尖到達之前,夏莉抓住女人的手腕阻止了她。
「那就是你的神無式嗎?白之血族。」
「就像操縱傀儡那樣——宛如操縱不會感到痛楚的自己的手腳般,操縱他人。」
「下——下等生物!別以爲那種程度就算贏了……!」
女人有如空罐般被打飛。
背上、腹部、肩膀、手、腳,甚至脖子,每一處都傷痕累累,沾滿了血跡。
「在做什麼?」
少年的臉上陣陣抽搐,他或許是想笑吧,但是從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來。
「我要你們受到相稱的報應。別以爲在你們身上留下同樣的傷痕就夠了,讓你們死都還太便宜你們了。別以爲我會讓你們那麼容易就死,就連這世界殘留你們存在過的痕跡都會令我不快,就算全部消除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傑諾似乎想以雙手抓住椋郎。想抓就抓吧。椋郎的雙腳踩在傑諾的禿頭上,兩隻腳踝雖被傑諾握住,不過椋郎不予理會。
「夜之碎。」
左腳的襪子與鞋子,連同傑諾的頭皮與下面薄薄的脂肪一同爆炸,有如金屬的頭骨產生了裂痕。
接着傑諾抓着腳踝的手一鬆。
椋郞向後方跳躍,一個空翻就飛越從背後逼近的女人,在她的正後方落地。
「夜之拒。」
椋郎朝女人的背部踢了一腳,同時放出夜之成分。
女人就朝着傑諾飛了過去,兩人撞在一起,糾纏着撞到地面。
夏莉見了緊緊抓住椋郎,身體微微顫抖。
「……哥哥好強。」
不對。
這種程度是我本來就該做到,我必須變得更強——更強,我不強不行,因爲我以前實在太弱了。
太弱了。
「然後呢?」
椋郎重新面向少年。
「你的本事就只有這樣嗎?比如說操縱我如何?」
少年沒有回答,他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椋郎稍稍聳了一下肩膀。
「什麼嘛,辦不到嗎?真是黔驢技窮,不能即興發揮的丑角怎麼上得了檯面呢,實在掃興。」
「……少羅嗦,下等生物!」
椋郎一邊向後跳躍,一邊將脣貼近夏莉的咽喉。
「……請,哥哥。」
「我可沒空陪你玩這無趣的遊戲。夏莉。」
如果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將全身的皮膚換過,抽乾血管的血,再注入新的別種液體。那液體非常冰冷,就像是失去一切的感覺,事實上也真的會有一段時間沒有任何感覺。
這就是人體兇器是嗎?嚴格來說他們並不是人類就是了。
「啊、你、你、你、你、你想、想把我怎麼樣!?想、想殺死我嗎!?就像對傑諾與琳那樣,把我從空中拋下摔死嗎……!?」
寇涅利烏斯笑了一聲,然後用模糊的人類聲音告訴他。
轉眼間變化成黑暗集合體的椋郎,沒多久就重生了。
暗黑鳥的叫聲所侵蝕的不是耳朵,也不是天空,而是聽者的精神。
夏莉,很痛吧?抱歉,不過再一下就好了。我需要血,我需要這些血啊。血好甜,你的體液好甜,太甜了。
自己接下來會如何?會遭受怎樣的命運?怎樣的死法才符合自己?
想像吧。
「——在、在哪裏!?到哪裏去了……!?那個怪物到哪裏——」
「我說過了吧?」
不過她看起來很痛苦。她的傷勢大概很重,以致於從半狼外形變成擬人外形也感到負擔吧。如果是這樣,她其實不用勉強自己變身的。
就在即將接觸的前一刻,椋郎登時冷汗直流。我到底——我到底在做什麼……?
羅榭似乎終於領悟到自己將要面臨怎樣的命運了,或者他腦中充滿各式各樣他所能想像到的悽慘結局,讓他終於承受不住了吧。
我卻無法停止。
「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我不會原諒你的,你傷害我重要的人,你所犯下的這條罪,我是絕對不會輕饒的。你難道不知道嗎?這就是我們夜魔——我的做法。」
不管他們是人類還是古代種,那都不構成什麼問題。
在這裏。
那個似乎名爲琳的女人一撿起短劍,立刻跳了起來。
聽到夏莉輕聲的喘息時,我瞬間再也壓抑不住自己,開始用舌頭舔起傷口。
然後它拍打着翅膀在空中急停,接着在緩緩上升的同時,以七隻眼睛瞪視着羅榭。
寇涅利烏斯將夏莉輕輕放到地面,然後一聲嗚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爲什麼我非死不可啊……!」
「什、什、什……!?」
女人與傑諾慢慢地起身,他們簡直跟活屍沒兩樣。究竟要破壞到什麼程度,他們纔會動不了?,
覆蓋世界的寂寞夜空之中,有某樣物體急速墜落。
是一隻漆黑、漆黑、漆黑、全身漆黑,擁有七隻藍眼,宛如巨大的貓頭鷹,同時兼具堅硬又尖銳無比的鳥嘴與恐怖的翅膀,另外還有兩對腳,就是這樣的一隻「暗黑鳥」。
寇涅利烏斯不回答。我纔不會回答你。
椋郎小心地不直接觸碰到傷口,將脣貼上夏莉的咽喉。
靜靜地。
其實我可以直接用鉤爪把他撕裂,或者是咬爛他的頭,但我刻意不那樣做。
侵蝕完內側的激烈變化,一瞬間就波及外側。
我——
就算對於只不過是傀儡的傑諾與琳不管用,但只要影響到他們的指揮者羅榭,那麼他們兩人的動作也自然會停止。
從數百公尺,不,從更在那之上的高度落下,光只是撞擊地面的力道,就足以使有形之物悽慘地破碎飛散。
寇涅利烏斯可以讓你墜落摔死,也能夠把你四分五裂,也可以扯出你的內臟,再塞進你的嘴裏,也可以從你肉體的邊緣開始,一公分一公分地切斷,一直持續到你斷氣爲止,什麼事都辦得到。
如果你還有思考能力的話,就想想看吧。
舌尖麻痹了,而且不止是那樣,連整個口中,甚至頭部深處都麻痹了。
墜落。
有沒有搞錯,奈落?要用那一招嗎?還要再來?不會很不妙嗎?用那個確實簡單俐落就能解決,而且又確實。但是之後就恐怖了,那樣很不妙,可是我明明是這麼想——
畏懼、發抖吧。
「——咿……!」
羅榭雖然好不容易坐起身子,卻站不起來,他慌張地用腳踢着地面,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寇涅利烏斯仍是不回答。
一切全取決於寇涅利烏斯。
「告訴你,我『樂團指揮者』羅榭的信條,那就是絕不弄髒自己的手。不管是做什麼事,必須自己親自動手是最下等的做法。我什麼都不做!只要有我的神無式『完全調合』,我什麼都不必做……!」
「因爲你對我的眷屬,對我的妹妹出手啊。」
羅榭發出野獸般的叫聲,然後翻白眼昏倒在地。
然而——
「——嗚哇……!」
「是夜晚……本少爺,將成爲夜晚……!」
「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
「哥哥……!」
少年想要笑,卻失敗了。
與其說是棍棒,琳倒不如說像是鞭子般地襲擊而來,椋郎閃過兩次、三次之後,喃喃說了一句:
羅榭的股間溼潤,冒起了熱氣,他因爲太過恐懼而失禁了。
寇涅利烏斯從背後朝羅榭衝去。
羅榭的雙眼睜大到極限,他嚎啕大哭,尿溼了褲子,全身不停發抖。
那是傑諾與琳。
「啊……嗯……!」
小人物。
「要用『深淵(奈落)』了。」
那是隕石嗎?
現在的我——
然而夜空之中就只有繁星點點而已。
寇涅利烏斯彎曲腳指,收起鉤爪,將羅榭撞倒了。
「——真無趣。」
想吧。
方法我本來就會了,只要打開腦中的某個開關,切換線路就好了。
當然不是。
「……唔……!」
「咿——咿~~~~……!」
寇涅利烏斯振翅飛起。
想吧。
血,血液竟是這麼的甘甜。現在我能瞭解吸血種們的心情,這是一種甘美的滋味。
靜靜地。
「身爲樂團團員,傑諾與琳非常優秀!不知道恐懼與疼痛,從頭到尾只聽從我的指揮!我的樂團是無敵的……!」
就這樣,寇涅利烏斯融入夜空,成爲夜空的一部分。
椋郎抬起頭。
羅榭嚎啊大哭起來,他激烈地搖着頭。
它用腳尖突出的鉤爪,把傑諾與琳牢牢抓住,然後立刻急速攀升。
「咦……?」
而傑諾則是用雙手抓住她的腳踝——揮動琳轉着圈子,朝這裏逼近過來。
被她抱住,椋郎也沒有力氣拉開她。老實說夏莉肌膚的體溫,溫熱了寒冷徹骨的身體,對於椋郎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有如貓頭鷹般,幾乎不發出拍打翅膀的聲音,寇涅利烏斯兇猛地朝獵物襲擊而去。
一站起來,夏莉就奔了過來。
鮮紅的血液,從一道自白色咽喉斜切而過的傷口流出。
「——唔……啊……!」
是怪鳥。
其名爲寇涅利烏斯。
羅榭——自稱『樂團指揮者』的少年不用揮動指揮棒,只要憑着念力就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樂團團員吧。
啊啊——
「好、好的——啊,但是等一下……嗚——」
夏莉閉上雙眼,有如伸出咽喉一般,將臉貼在椋郎的胸膛。
椋郎蜷曲着如冰一般的身體,大概蹲了有五秒鐘之久吧。
寇涅利烏斯降落地面,脫去一身的黑暗——那並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表現的輕鬆過程,變身成暗黑鳥之際,過程會伴隨快感、解放感與一種全能感,但恢復原狀時就完全不同了。
「救、救救、救救我、救救我啊!救命!不、不要殺我!拜託你!我、我還很年輕啊!真的!我還不想死!饒了我!我拜託你!」
然後靜靜地飛行。
夏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見露出嘴脣外的犬齒縮回,身上的毛也如被吸人身體般消失了。
血逐漸被吸收,滲透到體內,與夜之成分結合,然後產生變化,進而重新塑造。
羅榭用雙手擦拭着臉,慌慌張張地仰望上空,找尋怪鳥的蹤影。
儘管羅榭後躍退開,但卻仍是無法完全躲過樂團團員們的肉塊與血沫,於是他慘遭肉塊與血沫淋身。
你的體溫是幫了我的大忙啦,但別用鼻子到處磨蹭聞我的味道啦,再說——
我們彼此都沒穿衣服耶。
「……對不起,哥哥。真的對不起,夏莉……」
「我不是說過別道歉了嗎?」
椋郎全力假裝毫不在意的模樣。該怎麼說呢,這個狀況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才必須向你道歉,都是我太沒用,所以你纔會想自己解決吧。」
「沒有——沒那種事……!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
夏莉搖了搖頭之後,視線往羅榭看去。
「……但是那個要怎麼辦呢?」
「我要把他交給大目天,你或許會不滿,不過這是我的判斷。」
「夏莉纔不會不滿,怎麼可能會呢。」
夏莉閉上雙眼,輕聲地笑了。
「——夏莉好高興,哥哥說夏莉是妹妹。」
「這、這個嘛,那是……」
椋郎吞吞吐吐了起來,雖說是氣得衝昏了頭,但我還真是說了無聊的話呢。不,那不是無聊的話啦,不過——爲什麼是妹妹啊。
「夏莉真的好高興。」
夏莉彷佛說服自己似地點了點頭。
「那樣就夠了。」
她這說法讓我感覺不太對勁,但是另外有別的事更令我在意。
椋郎看着夏莉傷痕累累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就要凝視下去,他趕緊移開視線,將到了嘴邊的饞涎忍了下來。
詩羽琉的臉變紅了。這麼說來詩羽琉以前也有這個習慣,可是不知從何時起就沒看到她做過了,爲什麼呢?
※
夏莉轉而面向椋郎,緊緊地咬了一下下脣。
「早知道會這樣,我們就找椋郎一起,三個人一起出去玩就好了說。」
她穿的衣服比平常厚,那是爲了遮掩昨天還沒痊癒的傷痕吧。然而回去又是怎麼回事?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必須讓她去和大目天問候一聲,而對方當然也會如此要求,更何況她要回去哪裏……?
「我回來了,夏莉。」
「是有什麼急事嗎?」
「咦……」
詩羽琉用力點了一下頭,她的表情好像在反問:爲什麼你會覺得不是認真的呢?
夏莉在手掌上寫了什麼,然後做出把那些字吞下去的動作。
椋郎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
夏莉側着頭,兩邊的嘴角揚起。
經歷一番辛苦之後,我們總算把該做的事做完,好不容易平安地回到家,稍微睡了一下,再醒來時彷佛做夢一般,日常生活又開始了。
「是啊。」
完全摸不着頭緒。
「——唔……!?」
「那麼告辭了……!」
「你怎麼——這麼突然……」
放學後走出學校,椋郞一邊把詩羽琉與麗滑稽的對話當成耳邊風,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有點遺憾,我還有很多地方想帶你去參觀的說,因爲夏莉說還會再留一陣子,我想下次還有機會——所以想說那時候再去的。」
「……你要上哪兒去嗎?」
夏莉的目光追着椋郎匆忙收回的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根本無處可歸呀。
「歡迎回來,哥哥,遠野。」
不過話說回來,夏莉她——爲什麼揹着一個大揹包呢……?
沒有。不管她們兩人的關係如何,那都與我無關。
「是啊……」
「……她逃走了啊。」
「對啊,我也是……都沒什麼陪你,嗯……」
一次就夠了,或者該說一次就已經是極限。能夠躲過那種會讓人疲憊不堪的活動,其實現在這樣算是意外的幸運了吧?
夏莉的眼神有如試探般看着詩羽琉。
夏莉低下頭。
光只是想像——就覺得那會相當地麻煩,不太想去耶。
「沒有啦,並不是那樣……」
詩羽琉驚訝地眨着雙眼,目光往椋郎看過來。不、不是喔?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喔……?
那片脣看起來特別有光澤。
「夏莉要反省纔行。啊,對了,這種時候就要——」
「咦——那個……」
一切都是謎。
那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麗突然慌張了起來,她向椋郎與詩羽琉敬一個禮。
這副模樣要怎麼回家纔好……?
「今後也請多指教羅?詩羽琉。」
詩羽琉明顯一副沮喪的模樣。
夏莉一臉開朗的表情點頭道。
就是這樣。詩羽琉同學就是這樣的人,所以——
是塗了什麼嗎?
「是、是啊……」
「下次見面的時候——」
「是……」
但這種語我畢竟說不出口。
椋郎盯着夏莉觀察。
「夏莉不會再給哥哥添麻煩,絕對會變成一個優秀的夏莉,夏莉會努力的。」
詩羽琉頓時瞠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夏莉則是微微露出犬齒,彷佛在挑戰一般,開心地對詩羽琉微笑道:
在大樓玄關前有個人影。
「那麼——」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但是爲什麼夏莉會知道那個習慣?
夏莉側着頭,露出甜甜的微笑,不過這傢伙叫詩羽琉同學爲遠野嗎?
「夏莉就留下來吧?」
「不,我確實是驚訝啦……」
「……是、是啊,是該去個一次——」
以笑容回應的詩羽琉似乎也很在意那個揹包。
「嗯,夏莉決定了,夏莉就再多留一陣子。」
早晨,夏莉到玄關門口爲我送行。
「這個嘛,就下次再說吧。」
椋郎驚訝得說不出話,而一旁的詩羽琉則是露出興奮的眼神。
詩羽琉打從心底覺得失望,甚至感覺像是在擔心夏莉似地。說這是詩羽琉同學的個性,或許也真是那樣吧。
該不會是因爲椋郎曾經好幾次取笑她的關係……?
「那、那麼詩羽琉、椋郎先生!我就在此告辭了!請你們保重,下次再見!」
終於,椋郎與詩羽琉所居住的三番山方舟大樓就在眼前了。
椋郎抬起右手,想要觸摸夏莉的臉頰——喂,我在做什麼啊!
「夏、夏莉……」
「啊……」
麗與夏莉的感情變好,難道會有什麼好處嗎?
「對。」
「對不起,哥哥,夏莉這樣擅自決定。」
「雖然又是遊歉,但夏莉還是要說,對不起。來的時候突然,走的時候也突然,夏莉還真有點任性呢。」
上學雖然在許多意義上是一種痛苦,但總算是撐過去了。
「夏莉決定回去了。」
「啊、好,再見,小麗。」
看來麗對夏莉似乎有種畏懼心理。雖然有些地方是無可奈何,也有容易受到誤會之處,但是夏莉的本性其實並不壞,若是她們能再——再什麼?難道我希望她們感情變好……?
只見夏莉輕快地搶進椋郎與詩羽琉之間,一把將椋郎的手臂拉向自己。
「真的嗎?」
「那你就再多留久一點嘛。」
「這樣做沒錯吧?」
一邊揮着手,一邊目送如風一般疾馳離去的麗,椋郞用右手的中指把眼鏡往上推。
「咦……」
「不過……」
那真的是很小的一聲嘆氣,若是不仔細注意,大概也不會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