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狡猾的貓
《黑之夜魔》 · 十文字青 · 1.6萬 字
「……咦?」
一睜開眼,模糊不清的視野浮現出某個人的臉。
現在似乎是晚上了。
病房一片昏暗,窗簾也拉了起來,已經過了熄燈時間了,不過牀頭燈還是亮着的。
有一個人站在牀旁邊,隱約正注視着牀邊桌附近,不過只是隱約看得見而已,因爲纔剛起牀的關係,所以更是如此吧,視線還很模糊,看不太清楚。
「……夏莉……?」
耳邊傳來自己嘶啞的聲音。
連聲音也發不太出來了。
只覺得喉嚨非常乾渴——而且疼痛。
「拿去。」
夏莉拿起放在牀邊桌上的吸管杯,送到詩羽琉的嘴巴附近。
「喝吧。」
「……謝謝。」
「別謝了,快喝啦。」
詩羽琉的口含住吸管杯,將水吸入口中,水是微溫的,如果是冰涼的水,會讓喉嚨劇烈地產生刺痛。
「……溫溫的很好喝。」
「你是笨蛋嗎?」
「……呵呵。」
「你笑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好笑……那個、會客時間……」
「好惡心的顏色,看起來很難喝,喝了這玩意兒如果病情更加惡化怎麼辦?」
夏莉指着牀邊桌問道。
椋郎早就發現了,從家裏出來之後,她就一直尾隨在前往學校的椋郎後面。
「你的肩膀——還有褲子都溼了一大塊耶。」
「烏拉拉嗎?……詩羽琉,你該不會喝過這個了吧?」
「……椋郞?」
「我叫你別再喝了,這個我會拿去倒掉——啊,烏拉拉那邊夏莉會跟她說的……」
「你今天沒有監視我啊?」
但是就算不去思考,若是不採取行動,詩羽琉一定不會好轉。
一想到住院的詩羽琉,對於那些悠悠哉哉,一如往常般上課的同學們,椋郎只覺非常地面目可憎。
一〇一號室。
「……請原諒我多嘴,我認爲與其您一個人煩惱,倒不如找個人商量會比較好——當然如果您不嫌我僭越,也可以說給我聽……」
原本想要向她道謝,可是卻無法發出聲音。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啊啊……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是喝過了……」
椋郞刻意向她露出微笑。
爲此必須幫助三浦紅,從濡溼之谷大山洞內的九十九牢逃獄。
詩羽琉笑了一聲後,咳嗽了好幾下。
必須說些話纔行。
然而如果做出那種事——先不論是否能夠實現,萬一椋郎幫助三浦紅逃獄成功之事被大目天知道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
「椋郎大人。」
「……可是那是小麗辛苦努力做給我喝的……」
「你慢慢休息吧,詩羽琉這個樣子,會連帶讓哥哥也沒精神的,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不然夏莉可不會原諒你。」
「……怎麼了?高夜?看你淋得一身溼。」
就在椋郎漫無目的地,在陰雨綿綿的空暮市內四處閒晃的時候,他忽然領悟——原來如此,我是在害怕啊。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是頭腦卻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濡溼之谷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往返的地方,雖然昨天請假沒上學,不過睽違兩天的學校依然是老樣子。
「……而且夏莉……你喜歡椋郎對吧……?」
椋郎留下藏島,快步地前往學校。
他還在猶豫不決。
正當他要再一次敲門的時候,門打開了,蝦夷井出來應門。
若是隻有椋郞遭到追緝那倒還好,但是……
強勁的雨如箭一般,打在地面和雨傘上。
「……夏莉果然很溫柔。」
夏莉指的是哪一個呢?詩羽琉雖然看不見,但是書就是書了,所以一定是問容器吧。
親眼見到之後,如果詩羽琉病情的演變,確實真如三浦紅所說,那該如何是好——到時他就只能接受那個事實了。
也就是說,照這樣下去詩羽琉同學會……
——但是她又突然折返,爲詩羽琉把牀頭燈關掉。
目前椋郎正受到大目天的保護,明知如此卻幫助大罪人逃亡,那將是非常嚴重的背叛行爲,當然大目天也不會再提供保護,非但如此,更可能追究椋郎的責任。
「如果有事的時候我會拜託你,不過現在沒事啦。」
「哥哥他——」
而且也無法思考。
上面以片假名寫着——蝦夷井。
「夏莉很漂亮……又可愛,頭腦又聰明……而且嘴上那樣說,實際上卻很溫柔……」
「是嗎……說的也是喔……我們認識……還沒多久呢……」
「你、你再亂說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喉嚨乾燥,有一股刺痛的感覺,不止是喉嚨,就連胸口深處也是。
「……那是藥,是小麗爲我煎的藥。」
那裏放着幾本書,以及一個塑膠的容器。
※
那是用黑色麥克筆斫寫,大概是本人親自寫上去的吧,椋郎注視着那幾個看起來就很神經質的字,看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他不願思考那種事。
「那種事我纔不管,跟夏莉無關。」
「昨天您請假是上哪兒去了呢?」
「你不知道嗎?」
明明是早上,天色卻相當陰暗,明明最討厭燦爛灑落的陽光,但是在這種日子,總是不禁殷切期盼天氣放晴。
然後她好似下定決心一般,在吐了一口氣後說道:
「少亂說,你又懂夏莉什麼了?」
「唔……?」
「不是那種問題,因爲你和夏莉不一樣——根本差太多了。」
「就是因爲這樣吧……比如說喜歡貓的人……不會是壞人……因爲我喜歡貓……」
天色已經十分暗了。
身體有些發燒,而且非常沉重。
「什麼事?」
「不要把哥哥和貓相提並論啦。」
「哥哥沒來探病對吧?哥哥好像有點事……不,應該說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辦,因爲這樣哥哥才無法前來探病,我想哥哥應該就快回來了——大概是吧。」
椋郎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找尋門鈴,但是卻沒找到,因此只好直接敲門。
「……真像是夏莉的回答。」
回頭一看,只見在紅色的雨傘之下,藏島正看着自己,臉上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這個是什麼?」
他當然想救詩羽琉。
雖然呼吸困難,說話也很難過,但是詩羽琉不想讓夏莉擔憂。
「……好。」
而夏莉這次似乎就真的離開了。
雲層看起來格外厚實。
「謝謝你特地爲我費心。」
因此他無法馬上做出決定,只能暫且以「讓我考慮一下」來回答三浦紅,然後就回到空暮市了。
「好……我知道了。」
詩羽琉沒辦法,只好在心中對她說:
「那、那種噁心的話可以別再說了嗎?」
——謝謝你,夏莉。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自己又想怎麼做呢?
「椋郎大人……」
「早安,藏島同學——找我有什麼事嗎?」
「說的也是。」
他好不容易強行忍住,就這樣到了放學後——明明想去探病,椋郎的腳卻是怎麼也不肯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門口掛着一面手寫的門牌。
現在他不想見到那位自稱佐佐木塔亞奇娜的轉學生,而那位代理班導的風間老師,椋郎則是想將他碎屍萬段。
「……早安,那個……」
蝦夷井苦笑着聳了聳肩。
「什——那、那又如何?對哥哥我當然是……」
「呵呵……」
「……我還有眷屬。」
而那樣的結果——說不定會陷入在日本這個大目天的地盤內,必須與大目天敵對的狀況。
「我去辦點事。」
詩羽琉點頭答應,而夏莉則是將容器拿在手上,默默無言了一會兒。
「我有撐傘,也不會很溼啦。」
如果放着不管,眼皮彷佛就要自行闔上了。
「……可是,我喜歡夏莉哦。」
夏莉說完就走了。
害怕和詩羽琉見面,害怕確認她的情況。
猶豫到最後,他前往名爲中野的老舊住宅區,來到位於住宅區一隅的一棟屋齡四十年以上的木造公寓前。
「監視你的不只我一人,我們是輪班制的,我今天剛好輪休。」
說這話的人畢竟是蝦夷井,椋郎難以判斷是真是假。
看到椋郎沉默不語,蝦夷井以下顎向屋內指了指。
「你要進來嗎?——不過裏面什麼也沒有,沒辦法給你多好的款待就是了。」
椋郎就這樣被迎入蝦夷井的家中,那是一間三坪的房間,有一個廚房,裏面好像還有另一個房間,不過門是關上的,話雖如此,裏面的那個房間似乎也並非做爲寢室之用,證據就是三坪房間的地上鋪着棉被。
「……你的被子都不收的啊。」
「因爲收了睡覺又要鋪很麻煩嘛,啊啊——」
蝦夷井拿起掛在三坪房間角落晾衣架上的毛巾,然後丟給椋郎。
「這個拿去擦吧。」
「抱歉——榻榻米被我弄髒了。」
「沒關係啦,別在意。反正這房間也只是用來睡覺而已。」
事實上這房間除了棉被與晾衣架之外,什麼也沒有。沒電視、沒餐具、沒廚具,甚至也沒看到冰箱。
「那個……你有好好喫飯嗎?」
「我們只要積蓄到足夠力量,就算只喫雲霧也可以活下去。」
蝦夷井露出淡淡的笑容,說了這句不知是真心還是開玩笑的回答,然後便盤着腿,坐在棉被上。
「隨便找個地萬坐吧,不過我這裏連個坐墊都沒有,或許會讓你坐不舒服吧。」
「不會……」
椋郎在距離被窩一公尺處坐下。
放眼看過去,只見棉被下似乎露出一條類似白色繩子,以及像布一樣的東西。那是什麼呢?那形狀該不會是……不,可是、不會吧——
「啊……!丁字——」
「是白之血族纔對。他們說三浦紅是什麼墮落者,她在大目天的地盤上鬧事,完全是自作主張之下的行動,所以他們要自己清理門戶,爲此他們前來交涉,希望你們同意讓『東方博士』在日本活動,而你們則是答應了這項要求——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有所隱瞞的——」
她的手很燙。
兩人的身世很相似,或許至少蝦夷井是這麼想的吧。
「……別得寸進尺了。」
蝦夷井微眯的雙眼看起來有些溼潤,先前一直沒注意到,不知她是不是發燒,她整張臉有些紅暈,好像真的身體不適的樣子。
「你用問題回答問題,想要藉此掩飾過去,這對我行不通哦,高夜。如果你對我開誠佈公,低下頭拜託我的話,那我還會考慮考慮喔。」
「我可不是馬……!」
「他們在說謊,三浦紅一定是受了白之血族的指示,他們肯定有什麼企圖——我只是想質問她這件事而已。」
卻見蝦夷並把右手伸了過來。
椋郎靠近到棉被邊緣。
「有什麼關係嘛,就一下子而已,其實你也不是那麼討厭吧?」
椋郎將視線從蝦夷井身上移開。
「小氣——那麼是什麼事呢?」
「嗯嗯嗯……呼啊,真受不了啊,高夜。」
「咦?那麼這裏呢?」
「別亂動嘛,高夜,這只不過是袈裟固而已呀。」
不小心就想像了那個畫面,蝦夷井穿丁字褲的模樣——沒想到還不錯,自己真是太不正經了。
「說得好像小學生一樣,你真可愛呢,高夜。」
「爲、爲什麼躺下啊……」
蝦夷井生來就是大目天的庶子,或許她很討厭這個事實吧。
忽然間,詩羽琉病弱的那張臉在腦海閃過,椋郎不自覺地握住了蝦夷井的手。
果然,她或許是發燒了。
「……這和夜魔什麼的無關,我就是我!」
「開玩笑,我是叫玩笑的啦,這只是病人休養時的一點小消遣嘛,如果我是認真的,我就會做得更狠呀,像是一口氣把你剝光,把你的給之類的……?」
不能對她說。
「噗喔……!什、上、上四方固——」
蝦夷井要力量開誠佈公。
於是椋郎再前進三十公分。
所謂的上四方固是在使對手仰躺的狀況下,從對手的頭部坐下去制服對手,由於是上下相反的兩人,正面重疊在一起的招式,因此現在蝦夷井正將下腹部壓在椋郎臉上,蝦夷井的臉則是靠近椋郎的股間。
「是啊。」
「乖乖乖。」
蝦夷井握緊椋郎的手,向他微微一笑。
「……在那之前,可以請你的左手別若無其事地摸我的大腿嗎?」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已經不行了,快住手!啊……」
「橫、橫四方固……?喂、喂!別緊貼着我,不,應該說那樣按着股間我會——」
「爲什麼?」
蝦夷井盤腿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用右手比出握住某物的手勢——喂,別做出那種猥褻的手勢……
蝦夷井的表情並沒有多大變化,然而她的眼神卻很認真。
「沒錯啊,不行嗎?」
「唔…………!」
說只要那麼做,她就會考慮考慮。
「你、你、別再——」
「怎麼可能沒關係……」
蝦夷井拍了拍地板表示還不夠。
確實,只要蝦夷井肯助一臂之力,要放三浦紅逃走就不是那麼困難的事吧。話雖如此,與囚犯談話和幫助囚犯逃獄,難度完全是兩回事,如果只是偷偷讓兩人會面,那麼只要不事蹟敗就不會有問題,但是逃獄就確實會被發覺。
「那是你的錯覺啦。」
椋郎本想說「來到女孩子家」,但是想到說那種話,蝦夷井一定會生氣吧,於是又吞了回去。
「這個、該怎麼說呢?那個……你也很辛苦呢……在很多方面。」
「這是我家,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說真的,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啦。」
「握住嘛,拜託你。」
「握住我的手。」
只見蝦夷並搖搖頭,向他招了招手,彷佛在說還是不夠。
椋郞也不是自己甘願生爲夜魔宗子的。
蝦夷井似乎察覺到椋郎的視線,急忙將丁字褲——狀似丁字褲的東西塞進棉被下。
「你看,所以說就像這樣……」
「是沒錯啦。」
「好啦,我知道了啦,那這樣如何?」
「摸一下而已,有什麼關係嘛。」
「……抱歉,這麼突然來到——」
——不行。
不過椋郎聽見了,不小心聽見了,蝦夷井確實說了「丁字」兩個字。
「你是耍賴的小孩嗎?」
「你不也是嗎?畢竟你是負責監視我的人,而我是被監視的對象。」
「是那樣嗎……?」
「怎麼可能不討厭!咿——」
「也不是不行啦……」
「……並不是不摸大腿就可以摸其他地方喔?不,應該說摸那裏更微妙吧!」
只是考慮而已,並不保證她一定會協助。
「這、這是……因爲你來得太突然,所以……」
不不不不不不不好吧!這樣很不好吧……!
「……好啦。」
「——再見三浦紅一次。」
椋郎嘆了一口氣,朝棉被靠近了三十公分左右。
「不,你嘴上說是病人的消遣,結果還一邊把我推倒了耶!」
「不行。」
「我可是很擅長寢技哦?像是這招我也會。」
「嗚~~!嗚~!……!」
椋郎咬牙,接着嘆了一口氣——話說回來,自己到底是爲什麼來到這裏……?
——不行。
「怎麼可能是錯覺?別、別對我使用柔道的寢技……!」
「你來這裏是有什麼急事吧?……不然高夜——你是不會特地來我家拜訪的吧。」
「掙、掙脫不開……!技、技巧這麼好……!」
「我還想再見她一次。」
椋郎坐在榻榻米上,他不回答蝦夷井的問題,直接說出來此的目的。
椋郎自己也不知是如何辦到的,總之他拚了命地,好不容易纔從蝦夷井那異樣高超的寢技掙脫出來,然後彷佛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縮在三坪房間的角落發出低吼。
說不定這次她也會聽從我的請求。
「哈哈,爲什麼是英語?啊啊,因爲你是那邊出身的吧?這麼說來搞不好下面也是那邊的等級嗎?」
「明明是以早熟、好色聞名的夜魔,對這種事卻簡直毫無免疫力,因爲太有趣了,讓我忍不住就想捉弄你呢。」
我是這麼想的嗎?我心中的某處抱持着這樣的期待嗎?
「那種事我也知道啦,你真是——」
「嗚哇!住、住手!不行!喂!怎麼可以,唔啊……」
蝦夷井已經協助過一次了,如果先前沒有蝦夷井的幫助,想見三浦紅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吧。椋郎相信蝦夷井,而蝦夷井也回應了那份信賴。
「不管是不是說謊,你不做近一點,我可是一句話也不會說哦,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你那是什麼反應!辛苦是辛苦沒錯!在很多方面都是一樣!不過我也不指望你能體會!反正你一定不會懂吧!哼……」
「…………」
「獄卒忌介可不是傻瓜,別以爲同樣的手法還能用個兩、三次,我也不太想欺騙朋友呢,再說——你有事隱瞞我吧?」
「N、NOOOOOOOOOOOOOOO……!」
「跟我說吧,我在聽了。」
「所以你別離那麼遠,坐過來一點,不然光是說話就很累了。」
「你應該是在說謊吧?」
那東西果然是丁字褲,這裏是蝦夷井的房間——也就是說那是蝦夷井的內褲嗎?爲什麼是丁字褲……?蝦夷井總是身着男裝,難道說連女用內衣她也討厭?所以纔會是丁字褲嗎?該不會現在穿的也是丁字褲……?
「嗚……住、住手!你再摸下去我真的會生氣喔!」
「但是你無法逃避這個事實吧……?」
想再見三浦紅一次?見了又如何?白之血並不在手上,即使威脅她大概也不會有效果,那是白費力氣,而且單純只是再見三浦紅一面,根本也毫無意義,明知如此,那又是爲了什麼……?
「那個可能性我們當然也有考慮在內。」
「白之血族——『東方博士』不是能夠信任之人。」
「高夜,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畢竟你的同族被他們消滅了。不過就我們的立場而言,我們和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人恨。」
「不只是夜魔,還有其他的古代種也被他們消滅了喔。」
「那是在遙遠的西方之地發生的事,在極東除了我們大目天之外,還有以上海爲根據地,名爲朔族的強力古代種,他們還沒有笨到會對我們出手。」
「是啊,他們不是笨蛋,他們奸詐狡猾,而且更是膽大妄爲。」
「所以你們纔會敗給他們嗎……?」
蝦夷井右側的臉頰一陣扭曲,抱住單膝。
「——我讀過許多記錄,我認爲夜魔滅亡最主要的原因是太過自滿,因爲白之血族是趁着人類的動亂,對你們發動突襲對吧?你們以爲自己的勢力堅若磐石,自以爲無敵,因此而掉以輕心了,我有說錯嗎?」
「或許是有自滿沒錯,我們真心認爲不可能會有人想打倒我們,或許是太過目空一切了吧——但是倫敦的那場空襲如果是他們所策劃的呢?」
「……什麼意思?」
「以前白之血族的『樂團指揮者』曾經想要我的命,那傢伙說他持有的護照並非僞造,而是貨真價實的護照。」
「那種東西我也有啊,只要你想要,你也弄得到手吧。」
「沒錯,就和你們大目天一樣,只要勢力深植於人類社會的話,那就不是難事,但是可別以爲只有你們會那樣做。」
椋郎站起來,俯視着蝦夷井。
「——總之你們要小心白之血族,他們肯定會趁隙而入,絕對會。」
說憲椋郞急忙離開蝦夷井的家。
一走出外面,雨勢反而更大了。
※
即使到了深夜,雨勢也仍未停止。
不久前打開窗戶時,淋得一身溼的洛克進入屋內,椋郎用毛巾幫它擦乾後,或許是淋溼造成疲累吧,它現在正在角落縮着身子睡覺。
『……啊嗚……』
「有事的話我就跟你商量了,但是我並沒有什麼事要商量。」
——不是的,其實不是那樣的,夏莉。
椋郎用力抓住夏莉的手腕。
「那真的……真的是再好不過了……!」
接着茱莉亞也被夏莉踢了一腳。
「去、去探病——當然是探望詩羽琉……」
「不、不行,那樣不行……!——不管怎麼說都太那個了吧,其實我就是想要那樣,這未免太可悲,或者該說丟臉到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吧……」
「喵。」
千姬因爲擔心詩羽琉而哀嘆、生氣、哭泣,同時喝了大量的燒酒而醉倒了,所以椋郞將她送到寢室。記得那還是兩個小時以前的事,所以如果有人會進入客廳,那麼就只有一個人了。
外面的雨或許終有止息的時候,可是這樣的心情卻不會放晴。
夏莉眼睛不看這裏,側臉對着椋郎,她嘟着嘴,看起來像在生氣。
「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畢竟有椋郎先生在場就差很多……!」
「……沒有,什麼也沒有。」
而洛克則是眯起那隻獨眼,抬頭仰望着椋郎。
「不是的,夏莉……不是那樣的。」
「差很多——什麼差很多?」
夏莉化成踢人鬼,猛烈地踢着艾蜜莉與茱莉亞,把她們驅散了。
踢!
客廳的門忽然被打開了。
「夏莉。」
只見夏莉一聲不吭地走過來;然後突然踢了艾蜜莉一腳。
「——爲什麼?爲什麼不跟夏莉商量?夏莉有那麼靠不住嗎……?」
這奇妙的行列走了五分鐘後,麗終於開口了。
我只是不想自己受到傷害而已。
「哥哥一個人在想什麼?」
艾蜜莉吐出鮮紅的舌頭,舔拭椋郎的下顎。
明明應該有能力推開她,椋郎卻是動不了。
「……夏莉。」
雖然絕對稱不上有厚度,但是夏莉火熱的胸部擠壓在椋郎的瞼上。
無論如何,在椋郎的心情開朗之前,茱莉亞與艾蜜莉都會待在他的身旁吧。
「……麗。」
不過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管是茱莉亞還是艾蜜莉,以及夜之父安德烈與夜之母海倫、夜之子哈利,他們都是夜之形象——椋郎的精神以夜之成分爲材料所創作出來,就像是會動的人偶一般。
「您、您要去探病嗎?」
「喂、喂!你——」
「……今天那個——所以說就是……您預定要去嗎?——就我來說是希望您務必要去……!」
一走出家中,只見麗和洛克一起等在外面。
「我真是個噁心的傢伙……」
椋郎低下頭。
由於有旁人在,所以洛克裝成是普通的貓,但它明顯很掛念椋郎的事。
「哥哥。」
「喵啊!」
而茱莉亞也不肯服輸,企圖奪走椋郎的吻。
「不過什麼?」
看到椋郎嘆了一口氣,茱莉亞與艾蜜莉看着彼此的臉,然後同時朝椋郎抱了過來。
「……我明明叫你們別擅自出現。」
「喂——」
像這樣被茱莉亞和艾蜜莉攀在身上,感覺就像在小動物的簇擁之下——令人感到有些搔癢,原本強硬的心也稍微緩和,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老實說這並不壞,或者該說相當有幫助。
——只要詩羽琉的病情沒有好轉。
但是那太困難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期望這件事的不是別人,就是椋郞自己。
屋內並沒有開燈。
她的笑容瞬間崩潰,變成哭泣的表情。
「當然是詩羽琉的情況會完全不一樣!」
「不過哥哥,夏莉會永遠待在哥哥的身邊哦。夏莉會重視哥哥,爲哥哥做任何事,人類就辦不到了吧?因爲人類太脆弱了,反正很快就會死了——」
踢!
回過神來才發現,黑色直捲髮的夜之女茱莉亞,與白色雙馬尾的夜之少女艾蜜莉,兩人坐在椋郎的兩旁。
「好吧……算了,沒關係。」
『……I"m sorry……(對不起……)』
「早、早安,椋郎先生。」
「嗯,說的也是。」
他們看似能夠獨立自主行動,但其實並不是。他們所被賦予的虛擬人格,就是源自於椋郎的精神。
「夏莉是——」
茱莉亞與艾蜜莉彷佛在說沒有那種事唷,兩人合力輕撫着椋郎的頭、肩、背、胸、腿,然後以臉頰磨蹭,在他的身上到處親吻着。
隨即艾蜜莉與菜莉亞就逃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了。只見夏莉在椋郎身邊坐下,然後終於開口了。
「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受傷害。」
椋郎坐在沙發上,愣愣地注視着天花板。
只覺得有一股情緒湧上,彷佛隨時都會爆發一般,眼睛也感到刺痛。
椋郎的口中發出沉重的嘆息。
夏莉的手搭在椋郎的腿上,身體往椋郎倚靠過去,然後面向他笑了出來,一臉滿不在乎的笑容。
「……不對不對,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期望你們做到這種地步吧……?」
「沒那種事,只不過……」
※
「……我可不需要貓來擔心我。」
由於出門有些晚,所以椋郎也沒空理會,他一往前走,麗就跟在三步之後,洛克則是走在椋郎的前方,而且不時回頭觀看椋郎的臉色。
「——哥哥你就是太溫柔了……」
「今天……?」
「是啊,當然,我也並不是不想去。」
「哥哥。」
『呀~!』
「你就忘掉詩羽琉吧,因爲人類和我們不同,他們終究是不同的生物。」
「那、那個、這個……」
麗一副忸忸怩怩猶豫不決的樣子。
夏莉宛如不想讓人看到她淚流滿面的表情,她站起來擁抱住椋郎。
若是不壓抑那股情緒,椋郞可能就會握碎那隻纖細的手臂了。
「不要爲了那樣就犧牲自己。」
我一定只是討厭那樣而已。
「啊啊……」
看到眼前有人受傷,那麼自己就會痛苦難過得受不了。
「——別再說那種話,那種話我不想聽到第二次!知道了嗎!沒有下一次喔,如果下次你再敢說同樣的話,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知道了嗎?」
「……是那樣嗎?」
所以她們纔會在這裏。
本想叫她們住手,不過轉念一想還是算了。
「椋、椋郎先生,您今、今天……!」
而麗又是如何呢?
「……夏莉不希望哥哥受到傷害!不想再讓哥哥……經歷傷心難過的事了。」
踢!
麗雙手貼在胸口,閉上雙眼,「呼~~」地吐了一口氣,表情瞬間變得開朗了。
也就是說,茱莉亞與艾蜜莉出來安慰自己。
『……Please five me。master……0;請原諒我,主人……1;』
「騙人。」
隔天早晨,雨後的天空清新澄淨。
「去哪裏?」
「是的!」
「有什麼不同?」
「椋郎先生來的時候,詩羽琉就會變得非常有精神……!椋郎先生沒來的這幾天,或許是意氣消沉的關係,她看起來無精打采……」
「等等。」
椋郎按住額頭,低下頭,眼鏡因此而歪了。
「……你說有精神?那樣叫有精神……?」
「沒、沒錯,椋郎先生不在的時候更沒精神——」
「別開玩笑了,我去探病的時候,她看起來也是完全沒精神吧?怎麼看都像在勉強自己……」
「不、不,可是椋郎先生有來的時候,在旁邊看來還是差別很大……」
「……她平常比我所知的狀態更嚴重嗎?」
「欸、啊——那、那是……」
「聽好了,不要說謊,也不用掩飾什麼,老實地跟我說。」
「……她在我的面前也會想要強顏歡笑……但是怎麼裝都不像……特別是最近連說話似乎也相當難過……」
「已經進展到那種地步了嗎……」
「啥……?進展……?什麼進展……?」
「沒什麼。」
椋郎搖搖頭。
「——探病……你說得對,我會考慮的,不過不管怎麼說,我現在都必須去上學。」
「請您……請您務必要去,我拜託您!我太沒用了……憑我的力量也無法再爲詩羽琉加油打氣……!我真是個失敗的朋友!」
「不是你的錯。」
椋郎笑了,他也只能笑了。
——才這麼想,卻見那兩人在十公尺左右處停步,看着這裏像在悄聲討論什麼。
「不管怎麼說,只要少爺不會後悔就好了。」
原本以爲蝦夷井也在,環視四周卻沒看到她。
「我當然會來。」
她的呼吸急促,肩膀正上下起伏。
※
「……詩羽琉同學,抱歉,我都沒有來探病。」
「然而不可能有那種事,我一回想起那時的事,我就會毛骨悚然,不管是蟲還是什麼,我都喫過,因爲那時我只是一介壁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詩羽琉同學……」
「……你大概是認錯人了吧?」
「那麼是誰把我變成壁虎的?」
由於風間的手快要觸碰到背上,椋郎急忙躲開。
然而胸中卻是痛苦糾結。
「是,風間老師。」
「對……抱歉,那是推不掉的事,我也沒辦法。」
「您不去探望詩羽琉嗎?」
「……我一定會來啊。」
「那個美妙的名字是什麼?啊啊,高夜同學,你該不會是那個吧?就是目前在某些人之間流行的中二病嗎?不過很遺憾,老師既不是你前世宿敵的轉生,也不是企圖令世界陷入混沌的祕密結社的異能者。」
「你在做什麼呢?高夜同學,就快上課了喔。」
「少開玩笑了。」
椋郞向她瞪了一眼,藏島急忙把頭縮了回去。
「我怎麼可能認錯……?」
「——別碰我:」
雖然並沒有消瘦得很多,但是臉上可說是幾乎沒有血色,看起來就像是人偶一般。
他搭上通往車站的公車,在緣市下車。目的地當然是緣中央醫院,一到了病房,只見麗已經在裏面。
「喔,可別當真了,看來你病得很嚴重呢,聽說中二病惡化會很嚴重,你最好小心了——啊啊,佐佐木同學,你也進教室吧,就快上課了。」
「——我以壁虎的模樣徘徊了很長一段時間,漸漸地我真的開始以爲我是壁虎,也想過永遠以壁虎的模樣生活下去。」
「……誰知道呢。」
只見藏島從遠處的轉角探出頭來,窺視着椋郞的模樣。
「不是嗎?」
「如果不是洛克找到我,爲我解咒,我可能到現在都還是壁虎。」
「來來,這邊請,我現在就幫您準備椅子——啊,詩羽琉,是椋郎先生喔,椋郎先生來了……啊,不對!她正在睡午覺,別叫她起牀會不會比較好……?」
但是椋郎就是無法控制自己。
詩羽琉搖搖頭。
「我怎麼可能會認錯你呢?」
然後——再過不久就會耗盡。
「不用哭吧……」
「是你對我下了『壁虎的詛咒』,多虧如此我才能逃過一劫——而且只有我一個人逃脫。」
詩羽琉刻意分段說出,每一個字都要使出力氣,清楚地發音——若是不那麼做,她就無法順利發出聲音,她不想用虛弱且難以辨識的聲音說話,那會讓人爲她操心,她一定是這麼想的。
椋郎在走到牀邊的這段期間,好幾次都差點絆到腳,因爲他的雙腳使不上力,眼前的景象就是帶給他如此巨大的打擊。
「……吵死了,我就是在猶豫啊,這你應該也知道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哭,這纔不是眼淚……」
「宗子!……不,高夜同學,請別再說了——」
風間留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塔亞奇娜也跟隨他離去。
他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塔亞奇娜也停下來看着這裏。
如果不是因爲我,這種事也不會發生。
「什麼事?」
現在是下課時間,這裏是學生們來來往往的走廊,椋郎也很清楚,這裏並不是適合談這種事的地方。
「那是你的幻想吧?」
「我不明白……即使你對我說那些事,我也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椋郎一邊用右手的中指將眼鏡往上推,一邊吐了一口氣。
塔亞奇娜皴起眉頭,吸了一口氣。
「可是!」
「喵。」
「太好了。」
「不準看!」
「……!——基克理德……」
是我,三浦紅的目標是我,詩羽琉是受到我的連累,所以纔會被下毒。
※
椋郎在走廊上和塔亞奇娜擦身而過。
「——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麗用袖子擦了幾下臉,然後露出開心的笑容。
「沒關係的。」
「讓我逃走的人不就是你嗎?塔亞奇娜。」
放學後前往車站固然很好,但是椋郎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定決心搭上電車,正當他在車站周邊兜着圈子的時候,洛克走了過來。
「……說那種話,別人只會認爲你精神不正常哦。」
「……該不會那就是你的企圖吧?」
「嗯,那麼——」
「不是的,麗,你沒有錯。」
椋郞鬆了一口氣。
「……請別再說了。」
「……什麼老師啊!對方也算是你的學生耶……!」
「反正沒人會當真,聽起來只像是編得粗糙的故事……如果真是那樣該有多好。」
「真拿你沒辦法,以反抗期來說,你的反抗期也未免太晚了吧——不管怎樣,小學、中學倒也罷了,高中老師可沒有義務陪你玩,上課要準時出席喔,高夜。」
「我現在剛睡醒。」
詩羽琉睜大了眼睛,臉往這邊轉了過來。
「你想說我膽怯了嗎?」
三浦紅所下的毒正在奪取她的生命力,即使是在這個瞬間,生命力仿然持續地受到掠奪。
「因爲、椋郎、已經來了。」
而且那兩人的距離格外地靠近,高個子的風間稍微彎腰,距離近到差一點就可以接吻的地步,話說手放在肩膀上是不行的吧……!
塔亞奇娜的表情扭曲。
椋郎忍不住就想說——我要去向教育委員會報告。不過再怎麼說那樣也太丟臉了,因此他總算勉強剋制下來。
「啊,嗯,既然她在睡覺的話——」
「沒關係。」
「少爺不是猶豫,是害怕吧……?」
不過爲了這種事而安心的自己實在很沒用,讓他感到非常可恥。
洛克坐在地上搖着尾巴。
椋郎也不想後悔,爲此應該怎麼做纔好呢?那種事不用說也知道。
「你有事情、對吧、我聽說了。」
「後悔嗎……」
「……我這是什麼德性啊,可惡……」
詩羽琉也對椋郎笑容以對,她的臉上看起來似乎有些紅潤——但那可能只是椋郎這麼覺得而已。
「你在說什麼……?」
「你不記得了嗎?還是假裝不記得呢?」
明明視線無疑是朝向這裏,眼睛的焦點卻沒有對上,該不會她其實幾乎看不見了吧?
只不過短短几天不見,詩羽琉完全變了個模樣。
「……有話想讒就說吧,反正現在也沒有其他人在。」
正準備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有人從後方用檔案夾打了椋郎的頭。
椋郎對她微笑。
「……讓你逃走……?」
一切都是我的錯。
「好了,高夜同學也是——」
「——椋郞先生!歡迎!歡迎你過來……!」
椋郎在麗準備的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儘管不忍注視詩羽琉的臉,卻也無法移開視線,好一段時間,他只是盯着她看而已,但是總不能一直不開口說話。
「……椋郎。」
「什麼事?」
「有一本宇宙的書、對吧?」
「咦——啊啊,茅山田……同學送你的那本?」
「對,我想要,看那本書。」
「要我幫你拜託伯母帶來嗎?」
「不用,我自己、跟她說。」
「……這樣啊。」
「我想想、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兩人、一起去看、電影對吧?」
「是啊……我們有去看,是在暑假的時候。」
「那是、什麼……電影呢?」
「是科幻片,有外星人登場的電影。」
「對……那個、很好看、對吧?」
「對。」
「我還想、再看、那部電影、一次。」
「你要看嗎?我去租DVD回來,下次——」
「想看、呢。」
「那就看吧。」
「記得、嗎?椋郎。」
「詩羽琉同學,別太勉強自己。」
對於那樣的詩羽琉,椋郎卻只能在一旁看着。
「我、曬太陽、曬到、脫皮。」
「等、等一下、現在……快好了……」
就算後侮也沒關係,我一定要得到解毒藥。
「那一天……很熱、呢……」
「所以、這樣就好了。」
「……我……!」
我要救詩羽琉。
怎麼可以失去呢?
後悔……?
麗驚訝地睜大了眼。
「怎麼可能沒事——」
「是啊……到了、冬天、會下……雪吧……」
「……咦?什麼事?」
「椋郎。」
詩羽琉彷佛看着遠方,急促地痛苦喘息着。
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沒事。
而且詩羽琉同學萬一死掉,那完全是我的過錯。
「因爲、因爲……椋郎、太煩、了嘛,呵呵。有好幾次、總是、吵着要、比身高。」
「你、不記得、了嗎?」
「詩羽琉同學。」
「還說沒事——」
竟然只能這樣眼睜睜看着她痛苦。
「要是、明天、下雪、就好了。」
椋郎仍是握着手,並且撫摸着詩羽琉的頭,同時在心中暗自說道:
選擇一項,就必須捨棄另一項。
「不、不是,你陪着、我、直到、我停止、哭泣、對吧只你還抱着我。」
「這個嘛……我記得啦——記得很清楚。」
「只要少爺不會後悔就好了。」
「啊、對了、爺爺、過世的、時候。」
椋郎想起洛克所說的話。
「你一定會好的,很快就會恢復健康,所以不要緊的。」
「你不用加油,詩羽琉同學只要心情放輕鬆,好好地休養,這樣就可以了。」
椋郎想要稍微溫熱她的手,將手握得更緊,而詩羽琉也輕輕地回握,或許對椋郎而言那僅是輕柔的力道,卻已是詩羽琉的全部力氣了。
椋郎正要按鈴呼叫時,卻見詩羽琉舉手製止。
麗雙手緊緊地握拳,壓在自己的腿上,一張臉漲得通紅。
「脫了、好多、皮吧、嘻嘻。」
那麼若是不做出抉擇呢……?
椋郎凝視詩羽琉的臉。
「雪……?」
椋郎拿起詩羽琉的手握住。
但是就算說出那種話,到底又能如何呢?
「……不、不行,不行哦,詩羽琉,那樣同樣的事就會不斷重複……」
「去海邊、的事、也記得?」
「相信我,詩羽琉同學。我能看得出來,你會好的,絕對會康復。」
「背對背比呢。」
「我記得啦。」
「頭和、頭、撞在、一起。」
「我想應該沒那麼多次吧。」
「詩羽琉同學,但是你真的別再——」
「我也脫皮了吧。」
「……嗯。」
——我不想失去她。
「記得嗎……?椋郎、直到,小學、六年級、你的、身高、都比我、矮吧。」
終於咳嗽停止,詩羽琉的手離開嘴違,向他們露出笑容。
隔天早上,椋郎假裝如往常般出門上學,朝車站前進。
「不、不行,這不算、什麼,我、沒事的。」
「那樣的話、我也會想、代替小麗呢。」
「但是、比我矮。」
「沒、沒錯呢,我們、兩個人、時常、比身高、呢。」
「呵呵。」
「椋郞、看到、我——哭、哭了、然後、椋郞、一直、陪在、我身邊。」
即使如此,詩羽琉還是露出了笑容。
「有啦、好幾次、很煩人呢。」
椋郎和麗只能屏氣凝神地守候在一旁。
「……我什麼都不能爲你做。」
「怎、怎麼會好……」
「是啊,我會加油,很快就會康復。」
「……只矮一點而已吧。」
詩羽琉雙手按着嘴,咳咳、咳咳地咳個不停。
「對。」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只希望詩羽琉同學活着。
「……有那種事嗎?」
「不……明天就要下雪畢竟——」
詩羽琉咳了兩下後,閉上了雙眼。
「叫、叫護士來……」
雖說病由心生,但就算不讓她逞強,要她安靜養病,拚命地鼓勵她也沒用,因爲侵蝕詩羽琉的不是病魔,是卡託布萊帕斯的毒。
「……咦?」
「呵呵。」
但是咳嗽遲遲未停。
「我——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代替詩羽琉受苦!然而我卻無能爲力,無力的自己令我心焦難耐……懊惱不已……」
「——對、對不起、我……好痛苦……」
不,我失去詩羽琉同學是沒關係,雖然不是好事,但那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可是我不希望她死,我不能讓她死。
不能如何。
每咳一聲,詩羽琉的身體就跟着顫動。
椋郎說不出話來了。
不管怎樣都一定會後悔。
而詩羽琉似乎也很驚訝。
我當然會後悔。
感覺每一次的顫動,詩羽琉的生命好像就削減一分,讓椋郎恐懼得不得了。
要到達目的地必須轉乘電車和公車,而且還得再走上一段路纔行。
「嗯。」
「那是詩羽琉同學在鬧呀。」
「你會好起來的。」
她的手很冰冷。
「我沒事了。」
詩羽琉不知爲何開心地笑了,她轉頭面向麗。
——我會設法治好你。
「是那樣嗎……」
「在升上中學之前,我的身高就追過你了。」
「我想、看雪呢。」
※
現在若是做出這個抉擇,椋郎就等於背叛了收留椋郎的大目天,而且也會給眷屬們帶來困擾。
「椋郎先生……?」
到了車站前,只見一隻獨眼黑貓跳到椋郎的面前。
「喵。」
黑貓叫了一聲,然後搖動豎起的尾巴。
「……洛克。」
「喵。」
現在是上班上學的時間,空暮市雖是日漸沒落的都市,但是車站周邊仍有相當的人潮,洛克似乎有話想說,不過總不可能在這裏說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喵。」
「……你好像想說——少爺纔是呢。」
椋郎嘆了一口氣,用右手中指將眼鏡往上推。
「我沒什麼心情上學,你應該能理解吧?」
洛克盯着椋郎看了一會兒,忽然掉頭背對椋郎走開。
然後就在將要進入附近巷子之前停步,又往這裏看了過來。
「喵~」
「……你要我跟你走?」
「喵~」
「到底什麼事啊……」
椋郎踏入洛克進入的巷子裏,巷子相當昏暗狹窄。
而洛克則是在巷子的裏側。
「——少爺,看來您是要去車站,您打算搭電車去哪裏呢?」
「——我要救詩羽琉同學,爲此無論如何都要去濡溼之谷一趟。」
「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不過我也要同行喵。」
雖然頭部有貓耳,也有長尾巴,不通她的摸樣就像是人頰的女性。
「爲了救詩羽琉同學……」
「居然問我怎麼辦……」
「因爲你……」
相當地——肉感。
「……是啊。」
「……少羅嗦。」
褐色的柔滑肌膚出現了。
「您太大意了,少爺,竟然會上這麼明顯的當。」
「您是要去濡溼之谷吧,而且是單獨一個人——爲了什麼喵?」
洛克發出呻吟,只見它伸直四肢,全身的毛豎立起來——不,不對,不只是毛豎立而已,不只是那樣——洛克的身體還一點一點地逐漸變大了。
椋郎感到耳鳴,視線開始模糊起來。
那是肌膚。
「是要去探望詩羽琉小姐嗎?」
「有問題吧……?」
「明白什麼?」
「……這、這是——雖說久未變身,但我竟疏忽了……」
洛克的身體逐漸地——偶爾也急速地、階段性地愈來愈大。
「少爺和蝦夷井悠一起去了某個地方,這我是知道的。」
椋郎話一出口便後悔了,他緊緊握着拳頭。
「疏忽也該有個限度吧……」
「跟你無關。」
「少、少爺,我該怎麼辦纔好喵……」
洛克喵呵呵呵地笑了幾聲,然後舔了舔嘴巴周圍
修長的身材與手腳,但是絕非皮包骨,儘管身體結實緊緻,胸部和臀部卻很豐滿。
「確實我在上次的戰爭受了重傷,爲了恢復傷勢——同時也爲了解除少爺所中的『壁虎的詛咒』,我消耗了相當多的力量。」
「不,你不用來啦,再說你也不能搭電車吧?」
「……你是裸體啊。」
只見洛克的獨眼發出光輝。
而且還沒結束。
「你剛纔是套我的話嗎?」
「洛、洛克,你……但是沒關係嗎?變成那個模樣——」
頓時感覺得到某種像是強力磁場的力量。
「果然是這樣。不管少爺現在想做的是什麼事,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我明白了。」
「嗚……」
洛克——她蹲在地上,肩膀起伏喘着氣。
沒錯,是女性。
它一口氣脫皮了。
那模樣已經不能稱爲黑貓,以大小而言應該是黑豹。
「啊、啊、嗚、啊……呼……!」
她將手上握着的眼罩戴上右眼,並且以跪下的姿勢,緩緩抬起頭來。
「請您答應吧!用這個姿態的話,搭電車也不會有問題喵!」
現在黑毛所覆蓋的地方,只有頭部與尾巴而已。
變化還沒停止。
「爲什麼喵?」
「喵……!」
「你怎麼會——」
「……不,可是……」
「目前雖還稱不上是萬全的狀態,不過也已積蓄了幾分力量,相信我多少能幫上少爺的忙——請您務必帶我安傑莉娜·夏洛克一同前往喵。」
雖然看起來像脫皮,但實際上並不是真的將皮褪下,只見黑豹一般的洛克宛如整張皮翻過來一般——長在全身的黑毛一瞬間消失了。
「不用擔心。」
洛克用手遮住胸部和下腹部。
「沒錯。」
「不是喵,照我看您是要前往濡溼之谷喵?」
「唔……啊……」
不,不只是相當,應該說是非常地肉感。
椋郎忍住吞嚥唾液的衝動,然後發現自己正凝視着她許多部位,於是趕緊把視線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