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苦澀的傷痛

「——哎呀……」

聽說椋郎的養母過去曾經遠近馳名，是個令人間之色變，使用鐵管打架的高手。同時在附近一帶，她也被認爲是最美麗的太妹，鼎鼎有名；而她的目光甚至被比喻爲「妖刀正宗」，只要瞪一眼就可以把三個人嚇得半死——等等諸如此類，這些雖是以前她本人酒醉時所吐露，但那大概只是吹牛吧。

下班回家後，換上運動服，坐在擺滿外送披薩與壽司的餐桌前，高夜千姬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

「我也嚇了一跳呢！因爲我第一次聽說章吾有個外國親戚呢，那傢伙相當亂來，有些地方也很莫名其妙！所以這種事其實也不算奇怪啦……」

附帶一提，高夜章吾是千姬的丈夫，對椋郎而言是戶籍上的養父，現在則是杳無音信——變成是這樣的情況。

「雖然夏莉並沒有見過章吾先生——」

夏莉·蘭思邦。

她有一頭與其說是會反光，倒不如說更像是本身在發光的金髮。

基本上，她似乎自稱小椋郎兩歲，目前是十四歲，而她看起來其實也並非完全不像十四歲，若說是外表略爲年幼的十四歲，倒也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坐在千姬身旁的夏莉，露出親切乖巧的笑容。

「夏莉聽說過他的事情，他是個非常強悍又帥氣的人。」

「啊啊……不，章吾的事就別去管了。」

千姬喝了一口啤酒，聳了聳肩說道。

「那個笨蛋傢伙都已經失蹤了，聊他的事也沒什麼意思，別提他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聊些歡樂的話題吧！」

「是。」

夏莉的臉上雖然一直掛着笑容，但內心又是如何呢？

提到狼男、狼人、人狼，就算是不知道古代種存在的人類，大概也都能夠做聯想吧。

而金狼族就是屬於那一派，他們是最自命不凡的種族。

他們所尊敬的只有夜魔而已，其他不管是應該是同伴的夜之眷屬們，還是其他的古代種，或是人類，他們全部一律鄙視。

他們的性格桀騖不馴，奔放不羈。

夏莉雙手合掌，目光閃耀地說道。

「是的，確實是那樣。」

「那是在他來到這裏之前吧，那也是當然的，那時候的椋郎是個怎麼樣的小孩呢？」

媽媽真是單純啊。

「您不覺得那樣反而帥嗎？」

「是，夏莉有在喫，母親大人。」

「什麼嘛！真是的，你再說那種話，我可就要收你做女兒羅！」

「你這個罪孽深重的傢伙！」

不過夏莉那傢伙，到底打算怎麼樣？

「——話說回來，夏莉！」

「椋郎！你這個傢伙！英雄救美呢！」

「喔喔！就是所謂的不屈不撓嗎？不屈不撓的鬥志！我也喜歡那樣的男人呢！男人就是要不服輸嘛！」

「自從那件事之後——除了哥哥之外，夏莉從來不把其他的男人當成男人看了。」

「他不會說出不必要的話，有種拒絕他人親近的感覺。」

「什、什麼呀！？椋郎那傢伙跟你約定什麼了……！？」

千姬咳嗽一聱，喝了一口啤酒。

「非常帥！」

「不過哥哥不只是帥，而且也很溫柔。」

這個女孩雖然有些天真之處，但她也如同其他金狼族般驕傲自大。

「咦？什麼？」

「嗯。」

「因爲就算哥哥忘記了，夏莉也還記得。」

椋郎只能乾笑兩聲。

輾轉流亡到這個國家的夜之眷屬不在少數，他們大多隱藏身分，椋郎也無法全數掌握他們的行蹤，不過金狼族的地位非比尋常，只要接獲夏莉的連絡，應該也有人會聽從她的指示，爲她賣命吧。所以要事先安排也是辦得到的——但就算如此，她竟然自稱是高夜章吾的親戚？這未免太勉強了吧。

——隨你們去鬧吧。

「非常歡迎啊！哇哈哈哈哈……！」

「對喔，嗯。」

「而且——」

「母親大人，您太了不起了。」

千姬摟着夏莉的肩膀，將她拉向自己。

當然，那些全都是捏造的。

千姬拿起外送披薩所附的紙巾，對着椋郞丟過去。

「啊，對不起。」

「就是如此。」

夏莉以前就喜歡高處，那可能是因爲她喜歡站在高處，享受俯視衆生的感覺吧。

夜魔這個種族已經完了，也就沒有什麼配偶的問題了。

不過金狼族族長古連丹·蘭思邦的長女——夏莉·蘭思邦是宗子的配偶候補也的確是事實。

「真的是太帥了。」

然而他們卻不選擇逃走，話雖如此，他們的自尊心也不容許對拯救他們性命的夜魔恩將仇報。

現在回想起來，她絕對是故意的。

媽媽回到家的時候就已經知情了，似乎是夏莉事先連絡過她的職場了吧。

「完全看不出來呀，夏莉好羨慕哥哥喔。」

「那還真是……不像個小孩呀，他來到我這裏的時候也有點那樣的感覺就是了。」

某一次，當夏莉在房子屋頂上游玩的時候，她不巧失足跌落下來。椋郎雖然覺得這傢伙真蠢，但又不能放任不管，無奈之下只好接住她——這種事發生了三、四次，不，大約有五次吧。

「夏莉和母親大人的意見相同呢。」

「不不，我是已經那個，唔……有年紀了吧？而且又有小孩。」

「就是這樣。」

「真的假的？他是不是那時候就不多話啊？」

「我有嗎……」

因此他們以自己的意志，宣誓臣服夜魔，之後金狼族就成爲勇猛善戰，絕對不會背叛夜魔、比鋼鐵還要穩固的臣家。

「啊，所以你纔會叫他哥哥吧。」

「……我不記得我做過那樣的約定。」

「一定的吧！事實上你真的是好傢伙嘛！好孩子！而且超可愛的！」

「喂！椋郎！你怎麼這樣！一般來說黑鮪魚應該要留給客人吧！那纔是合乎日本的禮儀啊，白癡！」

「如果夏莉拜託您的話，您願意讓夏莉當您的女兒嗎？」

「……有那種事嗎……？」

「夏莉！你可以喫兩個黑鮪魚哦，我的份也給你！」

「……哈哈……」

這個在千姬身旁頻獻殷勤，看起來就像在討好千姬的少女，真的是那個夏莉·蘭思邦嗎？

「——這樣啊，那夏莉以前也曾經住在日本羅？」

「你真是個好傢伙！好傢伙這種說法好像不太好，你真是個好孩子啊！」

「媽媽，你太誠實了……」

「母親大人才美麗動人暱。」

「少、少羅嗉！率直地活着有什麼不對！」

夏莉朝椋郎偷瞄了一眼。

金狼族衆人曾不斷向夜魔挑戰，在歷經九十九次的戰敗之後，全族打算自我了結性命，卻被當時的夜魔宗主所制伏，並且想要解放他們。

「有啦，夏莉記得很清楚。」

夏莉側着頭甜甜一笑。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喫壽司絕對從貴的先挾！」

「你也都沒在喫啊！你正值發育期，要好好喫飯啊！」

「夏莉喜歡酷酷的男人啊。」

椋郎用筷子挾了黑鮪魚的握壽司，沾了點醬油喫下去。

我個人是沒有。

這個嘛——我也不是不記得啦。

「對吧！——那這麼說來，椋郎以前是那樣的小孩呀？」

「哥哥和夏莉約定好了。」

夏莉。

「啊，這麼說來，夏莉你有在喫嗎？這個披薩雖然是外送，不過相當不錯喔。壽司也是花了大手筆，買了特上的！好了，喫吧喫吧。」

「別、別這麼說啦，這樣我會不好意思的，哈哈……」

「是的，那時候因爲哥哥就住在我們家附近，所以我們時常一起玩耍。」

「什麼……？不要緊吧！？」

千姬露出靦腆的笑容，她紅潤的臉頰，應該也不是酒的關係吧。

他們原本或許真的有一天會結婚，但是若是在那之前有夜魔的女子誕生的話，那麼宗子也就沒有理由娶眷屬爲妻了；就算已經迎娶了眷屬之女，只要夜魔的適任人選出現，他們也可能會離婚。

「沒關係的。」

「幸虧哥哥救了夏莉。」

「椋郎！你這傢伙！」

夏莉臉頰泛紅。

可是——像這樣被人在面前談論自己的事倒是有點像拷問，沒有比這更令人坐立難安的事了。

「夏莉以前曾經從高處掉下來過。」

就在椋郎悶悶不樂地喫着披薩的這段期間，千姬與夏莉的話題聊到了往事回憶。

千姬卻突然站起來叫道：

「是、是嗎……？這個嘛，我也很愛喫黑鮪魚，而且如果不是這樣的機會也喫不到呢……」

「喔喔！叫我母親大人耶！哇啊！我有生以來從沒被這樣叫過呢，真是難爲情啊！喂，椋郎！」

「哇哈！愛得這麼死心塌地呀！」

「一個就夠了。夏莉雖然很喜歡喫黑鮪魚壽司，但是因爲味道太濃，喫不了那麼多，所以母親大人也請喫吧。」

「不過那應該是小時候，還不怎麼懂事的時候所做的約定吧。」

「……媽媽，我還是高中生而已耶。」

「夏莉覺得那樣一點也沒錯。」

「很多人都這麼說。」

「他說要娶夏莉爲妻。」

「哦……實際上他的自尊心也很強，只是他不太表現出來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倖存的夜魔只剩下椋郎一個。

夏莉抿嘴笑道。

「噗哈！來、來了！該來的時刻終於還是來了！我唯一的兒子要結、結、結、結、結婚！要結婚了……！」

「夏莉喜歡強悍，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對別人屈膝的男人。」

椋郎雙眼一斂，朝夏莉瞪了一眼。

而夏莉則是不當一回事地面露微笑，她還是一樣大膽又厚臉皮。

「這個嘛。」

此時千姬意味深長地看了椋郎一眼。

「漫長的人生總是有起有落，多經歷一些事也不錯吧。嗯。」

她似乎有什麼話想說，想必有吧，而且椋郎大概也猜得到她想說什麼。

詩羽琉如果知道這件事，她會做何感想？

管她怎麼想，自己又沒做什麼虧心事。而且詩羽琉只是家住在隔壁，就讀同一間學校，在同一個班級，時常一起行動的——青梅竹馬，僅僅只是這樣的關係而已。這樣就夠了，而且兩人也必須僅是這樣的關係。

回過神來才發現，夏莉銳刊的目光正直射椋郎的臉頰。從千姬說的話與椋郎的神情，她或許感覺到什麼了，真是敏銳的傢伙。

「啊，話說回來——」

千姬用已經喝光的啤酒罐敲打桌子。

「夏莉有地方住嗎？」

「夏莉打算去住旅館。」

「這樣啊，可是空暮只有破舊的商務旅館和便宜的民宿而已喔。」

「是那樣嗎？」

「這個城市不是很安全呢，你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還沒有決定。」

「學校怎麼辦呢？」

「這一點沒問題，因爲夏莉是跳級就讀，現在已經高中畢業了。雖然隨時都可以進入大學就讀，但是夏莉想去許多地方旅行，學習學校所無法教到的事情。」

「真厲害！夏莉你是天才呀！」

「不用說也知道吧？」

「……沒關係的。」

「等一下！別做傻事——」

「別再說下去了，我沒事，現在還活着站在這裏。」

她的脣也被眼淚沾溼了。

「啥……？」

「到底要做什麼啊……」

椋郎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夏莉立刻上前跪倒在地，深深地向他低頭鞠躬。

「雖然夏莉並不是完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最怕這種場面了。

夏莉用右手推着椋郎的肩膀，然後腰部微微前後搖動，她閉着雙眼，咬着嘴脣。

「啥……？」

「我們與那時候不同，彼此都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可以了吧？」

我的胸口。

椋郎張口大叫，卻被夏莉以左手搗住了他的嘴。

究竟有多少人，失去了多少重要的人事物，身負多麼沉重的傷痕？

※

夜魔已經只剩我一個人。

「可以嗎？」

夏莉彷佛是一個被勸導的孩子般，無言地點點頭——沒錯，宛如孩子一般。

夏莉的雙手輕輕拍了一下。

纔不好呢。

「……嗚……！」

「……請不要小看夏莉。」

傷腦筋，真的很傷腦筋。

「睡在哥哥的房間就好了。」

「——您不是平安無事……這一點夏莉是知道的，因爲——」

如果我——如果我們夜魔能夠再多一點力量，更加謹慎小心，做好完全的防備，或許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那樣了。

「夏莉求您。」

「——宗子大人，日後將成爲夜之王的大人，能有再見到您的一天，這是夏莉多麼夢寐以求的事，能夠得償宿願，夏莉·蘭思邦是個幸福之人，宗子大人！夏莉好想念您……！」

那樣——當然不好。如果被她看到這樣的狀況，不管怎麼說那都不太妙——吧？應該說那樣會非常糟糕。

當時的夏莉儘管年幼，卻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戰士了。她比任何人都奮勇戰鬥，儘管最終得以倖免於難，但是要毫髮無傷地度過夜魔滅亡的那一日，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種感覺真奇怪。

椋郎眨了眨眼，正想問她什麼事的時候，椋郎的身體就被整個翻了過來。

金狼族是長壽的種族，但就算是那樣，爲什麼她會這麼幼小……？因爲夏莉也和我一樣，她也並非全然平安無事，是這麼一回事嗎？

「別擅自決定！」

「關燈比較好嗎？」

「那麼這樣好了！」

夏莉跨坐在椋郎的腹部上，用雙手按住椋郎的兩隻手，清澈的綠色眼眸之所以閃耀着燦爛的光輝，應該不是反射日光燈光線的關係吧。

「這個嘛，總之我沒事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夏莉親吻椋郎的手背。

「——夏莉心裏旁徨不安得不得了……！夏莉對於自己會怎樣都無所謂，夏莉一點也不害怕敵人，但是一想到萬一哥哥……哥哥出了什麼事，那該如何是好，哥哥如果遇到危險該怎麼辦纔好。夏莉滿腦子擔心的都是這些事……」

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不愧是金狼族——不對，現在不是佩服她的時候。這、這不是牀嗎？我被推倒在牀上了。

「無所謂的，夏莉怎麼樣都無所謂，夏莉不在意。因爲能夠像這樣與哥哥再相見了啊。」

「夏莉很不安。」

椋郎雖然有點猶豫，但是他還是輕輕地用左手撫摸着夏莉的頭。

「哥哥……！夏莉一直都相信您一定仍在某處活着——這一點夏莉從來沒有懷疑過！可是夏莉……夏莉還是非常擔心您喔？因爲無論怎麼調查都找不到哥哥死掉的證據……所以夏莉認爲總有一天一定能見面！絕對能夠再見到您……」

夏莉抬起淚溼的臉，用舌頭舔了舔那稍稍醒目的犬齒。

千姬抱住夏莉的肩膀。

由於嘴巴仍被她搗住，椋郎只能左右搖頭否認。我怎麼可能會做啊！

你、你是擔心什麼——

「因爲夏莉想着哥哥，已經在腦中演練過幾千、幾萬遍了嘛。」

「算了，這樣也好。」

「啊……」

夏莉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而椋郎和夏莉也已經洗過澡了。

已經夠了，你不用再跟着我，不要再管我了。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你應該爲了自己而使用。爲了你自己而活，爲了你自己而死。

「可以可以，當然沒問題！你就像是我的女兒一樣嘛！」

夏莉淚溼的臉頰不斷磨蹭着椋郎的手。

「不，不用這樣……」

「哥哥。」

「……夏莉。」

夏莉搖了搖頭。

因此一切罪責都該由我來揹負。

千姬坦率地對她佩服不已，但她肯定是在胡說八道。這個謊言是因爲媽媽人太好，所以才騙得過去。什麼跳級，她根本是信口胡譌……

「可以了吧？」

這與其說是令人發癢，倒不如說是——

千姬喝光好幾罐啤酒後，在浴室洗澡又接連喝了數杯燒酒，之俊就爛醉如泥地去睡了。

「既然如此，夏莉就——」

「你是……陷入深沉的睡眠了吧。」

「不不，夏莉，不管怎麼說那也太——」

「夏莉很早以前就決定第一次的對象是哥哥，當然哥哥也是最後一個人。」

「咦？」

你可以無所謂——你們可以無所謂，可是我不行。

好燙。

「你就住在我們家吧！住旅館也很浪費錢的說！」

「等、等一下，媽媽，雖然你說要讓她住下來，可是房間……」

「不、行，太大聲會吵醒母親大人的，那樣好嗎？」

「別說了，夏莉。」

「夏莉。」

看來她並不是在胡鬧或是開玩笑，嚴肅認真的表情寫在夏莉臉上。

「沒問題的，雖然夏莉是第一次，不過夏莉會做得很好的。」

「……啥？關燈……？」

「已經……」

夏莉的肩膀與胸口正激烈地起伏。

只見夏莉輕巧地將身子往前一移，跨坐在椋郎的胸部處，變成用兩邊膝蓋穩穩壓住椋郎雙手的姿勢。

不對。

這沉重無比的罪業，到底要如何償還？

「我沒有那個意思。」

千姬側着頭想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樣？夏莉·蘭思邦。」

高夜家是※2LDK的格局，LDK以外的兩個房間是千姬和椋郎在使用，雖說也可以在LDK鋪棉被給她睡，但是椋郎不想這麼勉強地讓她住在家裏，不，就椋郎而言，他是希望能想辦法趕走她。（編注：兩房、一廳、一飯廳、一廚房的縮寫。L指的是客廳，D是飯廳，K是廚房。）

「不，你——你在說什麼……」

將訪客用的棉被鋪在地上，夏莉身穿滿是摺邊的連身性感睡衣坐在上面，而椋郎則是坐在牀上，兩人已經沉默了三分鐘之久。

「……還好。」

「哥哥，你……已經和誰做過了嗎？」

「——宗子大人，夏莉懇請您起身。」

椋郎想要後退，夏莉卻跪着趨上前來，雙手緊緊握住椋郎的右手不放。

感覺莫名地火燙。

一切都是我們的——

夏莉的右手從椋郎的左耳，一直觸摸到頸部附近。那是似觸非觸，非常微妙的觸摸方式。令、令人發癢。

「不管是亮還是暗，對哥哥和夏莉來說都是一樣的吧？」

而且——相當沉重。對了，包括金狼族在內，人狼的體重都比外表看起來要重，因爲他們的身體構造與人類頗爲不同。

夏莉笑着用臉頰磨蹭着椋郎的手。

「……嗯……！」

你、你、你在做、做、做什麼—

不行。這樣不好，要離開她纔行。要把她推開，要把她頂開。雖是這麼想，而且也想要這麼做了，但是夏莉的力氣很大。畢竟她可是金狼族；況且椋郎的身子愈是動，事情就愈是不妙——

「……呼……！」

夏莉仰身吐出熾熱的氣息。不、不、不行，不可以動啊！不行嗎？真的是那樣嗎……？

到底什麼是對，什麼又是錯。

想吧。思考吧。要好好想清楚。

想要深思熟慮一番，爲此需要一些時間，然而夏莉卻肩膀起伏喘着氣，一口氣把睡衣——脫掉了。

她竟然脫掉了。

「#%＆♂6;￥+@§=♀÷∞……！？」

椋郎發出意義不明的叫喊。

怎麼可以這樣。

脫下睡衣不就只剩下內衣而已了嗎？

而且她上面還沒有穿。

她身上穿的衣服就只剩下一條白內褲而已。

「哥哥你也……」

夏莉將身子稍微往後移動，然後用雙手抓住椋郎的右手腕。

「摸摸夏莉吧……」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那樣很糟糕啊，與其說糟糕，倒不如說那是禁忌的遊戲吧。不對，什麼禁忌的遊戲。總之，即使說礙再含蓄，那也是不太好的行爲吧。

「路上小心，哥哥。」

雖然無法想像，但那一定是一段充滿苦難的道路纔是。

「早安，椋郎。」

「夏莉……你究竟沉眠了多久呢……？」

只有氣味。

可是在這麼想的同時——爲什麼我非忍耐不可？我有必要忍受到這麼痛苦嗎？

在那之後究竟經過了多久呢……？

那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金狼族的肉體非常強健，也擁有旺盛的恢復力，然而他們並不像吸血種那樣，只要頭沒有被砍斷：心臟沒有遭到破壞都可以復活——金狼族並沒有那種異常的再生能力。

如果是現在的話，不管是要改變夏莉的姿勢，還是把她推開，都已經是輕而易舉的事，但雖然簡單，椋郎卻辦不到。

空氣很沉重，可以說太沉重了。空氣明明應該是氣體，現在卻好像是液體一般。

「哥哥、哥哥、哥哥……這是哥哥的味道……」

詩羽琉似乎也剛好走出家門的樣子。

「咦？」

「……早安。」

她只是沒有椋郎已死的確切證據，根本無法確定他是否還活着，她卻抱持着那遙不可及、甚至無法稱爲希望的一縷希望，一直支撐到現在。

「……好，這樣就可以了。」

那是因爲慾望。

那一定是一段漫長無盡的睡眠吧。

椋郎閉上眼，咬緊牙關忍耐着。

什麼叫有一點柔軟啊……

「是啊。」

「……我讓你受苦了吧。」

終於，夏莉的鼻子貼着椋郎頸子，就這樣睡着了。

手上是溫柔的觸感。

而那樣的睡眠有時長達數年，甚至更久。

她一定是在疲憊不堪的狀態下，因爲放下了一顆心，而安心地睡着了吧。

即使如此，這仍是非常地搔癢難耐。

她一直都記得我的味道嗎？

不是那樣的，而是胸中內側似乎有個如針一般尖銳的東西在刺着自己，這種疼痛簡直就像是——罪惡感……？

而且當她醒來之後就一直在尋找椋郎。

所以原本應該長大成人的夏莉，看起來卻仍只有十二、三歲。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什麼事情遺憾呀？」

一定是瀕臨死亡，不知何時會醒來的深眠。

「那並不是媽媽。」

這時千姬已經去上班了。原本夏莉似乎打算跟着椋郎去學校，不過遭到椋郎拒絕之後，她退讓得倒是意外地乾脆。

可是椋郎卻什麼也說不出口，什麼也辦不到。

椋郎在玄關一邊穿鞋，一邊發出嘆息。

其實並不是他辦不到，而是他不想那麼做。

只用眼睛看見身影，只用手觸摸，對夏莉而言仍是不夠。

對金狼族而言，那是最鮮明強烈，最爲真實，不會出錯，也不會背叛自己的感覺。

「別問了……」

「你一定累了吧……」

確認這場再會並不是幻覺，而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然而在假死睡眠的那段期間裏，他們就有如不會腐敗的屍體。別說是不會思考，甚至也沒有感覺，不會做夢，而且身體也會停止成長。

和幾乎仰賴視覺生活的人類不同，金狼族的嗅覺就像狗一樣靈敏。

「……太遺憾了。」

不知爲何，不管怎樣，就是無法抗拒。不，我並不是不知道原因。

「啊……」

「對。」

「是女孩子？」

什麼叫……

「……終於見到你了……哥哥……」

該說什麼？該怎麼對她說明纔好呢？要找個不會造成風波的藉口——不，我不需要找藉口，因爲我又沒做什麼壞事。我什麼也沒做，至少我自己是沒做，應該……沒做吧？

「……嗯……呼啊……！」

椋郎緊緊閉上雙眼。

慾望擅自高漲個不停，卻又無法得到有效宣泄。那股隨時都會爆發的慾望，現在終於到達極限了。

受到危及生命的嚴重傷勢時，金狼族會找側陽光所照不到的場所進入睡眠。

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夏莉是金狼族，雖說她必須現出真正的模樣，才能夠發揮出她的真本領，但即使如此，她的本事仍是超乎常人。

難以忍受，這實在難以忍受。不管是震撼腦髓的這份刺激，還是這股失敗感。

夏莉一邊嗚咽哭泣，一邊嗅着椋郎的氣味。她這是在確認。

椋郎只能全身僵硬，默默承受而已。

不過幾乎全裸的夏莉仍俯臥在自己身上，這個狀況依舊沒有改變。

椋郎的頭腦很明白，那並不是值得誇獎的事，那是不能做的事。由於他的嘴並沒有被塞住，因此他應該能夠開口主張那是錯誤的行爲纔是。

高夜椋郎錯過了誇獎自己的機會。

「哦……」

我——我真下流，我是敗給情慾的戰敗者！是不可饒恕的懦夫……！

觸碰到夏莉那些微隆起的胸部了。

※

那究竟是怎樣的一段日子？

有一點柔軟。

椋郎點頭承認。

結果直到夏莉醒來，椋郎還是沒有闔眼。當夏莉起牀時就已經是必須準備出門的時間了，當然他也不能睡了。

雖然她看起來很有精神，完全看不出疲累的樣子，但肯定是疲勞到極點了。

「剛纔那是誰的聲音？」

我很清楚。

忍耐，我要忍耐。再忍一忍，我必須更加忍耐纔行。

不知爲何，椋郎無法直視詩羽琉的臉。怎麼回事？胸口竟感到苦悶，難道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嗎？

就算面臨瀕死的絕境，只要進入假死睡眠狀態，睡眠沒有在中途被打斷的話，金狼族都一定可以平安生還。

只要不摸她就沒問題，只要手不觸摸到夏莉的身體，這根本不算什麼，沒問題的——應該吧。

「——哥哥……真的是哥哥……這是哥哥的味道……這不是夢……哥哥真的在這裏——哥哥、哥哥……」

「有客人嗎？」

「那麼……」

如果這樣還能睡得着，他覺得真要好好誇獎一下自己了。

走到屋外，關上門後，鄰家的門也關上了。

椋郎一邁開腳步向前走，詩羽琉卻不與他並肩而行，而是跟在他的身後。

於是椋郎伸出右腳，用腳趾抓住鋪在地上的棉被，將棉被拉起來，蓋在夏莉與自己的身上。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靈活的腳。

「別、別去意識到就好了……別去意識……」

她的睡眠非常深沉，可以說是假死睡眠的狀態。

我在說什麼——

她每喚一聲，我的身子就跟着震動一下，這樣的我乾脆埋到地下深處算了。

於是椋郎的手，椋郎的右掌終於——

「我出門了。」

夏莉百感交集般地舉赳椋郎的右手，將之緊緊擁抱，雙脣親吻着指尖、手背與手腕。

兩人已經來到大樓的入口大廳。如果椋郎在與麗會合之前都保持沉默，那麼詩羽琉一定會認爲他在隱瞞什麼吧。確實，有許多事都不能對詩羽琉說明，但椋郎並不打算每件事都隱瞞她。

「還問我什麼？我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那並不是千姬小姐對吧？」

此時夏莉已經整個人覆在椋郎的身上。她將臉——或者該說是鼻子，貼近椋郎的肩膀、胸口、脖子、特別是耳朵下方處……聞着椋郎的味道。

那就是嗅覺。

椋郎忍住想要回頭的衝動，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椋郎把眼鏡摘下，放在頭的上方。夏莉身上幾乎沒穿衣服，一定會冷吧。不，她不是人類，所以或許沒什麼大礙，不過——繼續看着她的裸體，果然還是會有許多問題。

「有親戚來家裏玩。」

椋郎站起來，打開玄關的大門，看也不看站在玄關臺階上的夏莉，只是稍微舉起一隻手向她道別。

「什麼……？」

雖然不知夏莉先前人在何方，總之她不知如何得到了椋郎仍然存活的消息，然後就立刻趕來日本了。

當兩入走出入口大廳後，只見一隻獨眼的黑貓，從椋郎與詩羽琉的眼前走過。

「早安，洛克。」

聽到詩羽琉出聲道早，洛克停下腳步回過頭，但卻不是望向詩羽琉，而是看着椋郎「喵嗚」地叫了一聲。總覺得它是在嘲弄自己。

這麼說來，洛克對這件事到底瞭解多少？那傢伙和金狼族應該也是處不好纔對。

隨後洛克奔跑離開，卻換成麗奔了過來。

「椋郎先生！詩羽琉！早安！」

不過她明明是吸血鬼獵人，卻是個與燦爛揮灑的陽光非常相配的女孩。她與身爲暗夜居民的吸血種是敵對關係，所以反倒該說，她這個樣子真的好嗎？

總之，只要她還穿着骯髒的大衣，她的存在就不會給椋郎帶來任何刺激，而且在上學放學的期間，她大多都是一直與詩羽琉聊天，這樣也幫了椋郎的大忙。

特別是現在這個情況，椋郎原本是打算把詩羽琉交給麗應付的，但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好安靜。

椋郎偷偷向後回頭看了一眼，窺視走在後方不遠處的詩羽琉與麗的情況。

詩羽琉低着頭，而麗似乎對那樣的詩羽琉頗爲擔心的模樣。

「……詩羽琉？」

「咦？啊……什麼？怎麼了嗎？小麗。」

「那應該是我要問你的話纔對……」

「問我？」

「嗯，我看你沒什麼精神，臉色也不太好喔，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是沒有不舒服……」

詩羽琉的聲音明顯地顯得消沉。她果然還是在在意方纔的事嗎？

「——但是我或許有點奇怪吧。」

喂。

詩羽琉手指抵着下顎，側着頭想了一想。

「那是武士道開花綻放的時代，我記得武士道也是在江戶時代確立的，而麗如果要成爲武士的話——該怎麼說呢？以江戶武士爲目標而進行修行……那應該也是不錯的做法……吧？」

「對。」

「就、就是那樣……吧？」

——是那件事啊。

椋郎用右手的中指把眼鏡往上推，他鼓起勇氣，決定參加他們的對話。雖然話題正邁入奇怪的領域，但爲了不讓話題被帶往更莫名其妙的方向，必須修正軌道纔行。

「……你打算怎麼報恩？」

「不，我這是受到父親的影響，因爲父親非常喜歡歷史小說。」

「小麗有在做什麼修行嗎？」

「可是爲什麼是椋郎呢？」

「……加、加油吧，希望你能成爲偉大的……武士？」

不管怎麼說，話既然已經說出口了，現在也只有掰到底了。

「簡單說就是那麼一回事！現在是平成，我們是從未經歷戰爭的世代，雖說是處於太平之世，我仍是要砥礪自己，因爲我立志要成爲武士嘛！」

「小麗！不可以那麼簡單就說出不要性命這種話！」

「詩、詩羽琉……」

「不、不愧是椋郎先生！」

麗的手搭在捆綁在揹包上的名刀「食骨丸」的刀柄上——喂，手別拔刀。不能在這種地方拔刀，不，應該說別帶着刀四處跑，那樣很危險啊。

怎麼了？和剛纔的事沒有關係？她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自己也不記得……該怎麼說呢，我就連昏倒時的記憶也瞹昧不明，這種事並不正常吧？」

麗偷偷地往椋郎這邊看過來。第一次她應該是不知情，不過麗也知道詩羽琉第二次昏倒的事。

「唔喔——！」

「奉獻性命不就會死了嗎……」

「由於只有我們親子兩人，就像帶着孩子的狼，過着居無定所的生活，因此藏書都必須適當地處分掉纔行，不過我也有閱讀父親的書籍。」

「啊，所以小麗的說話方式纔有點像武士嗎？」

「沒錯！椋郎先生！我們西神家的祖先是直屬幕府的旗本武士！」

「我拜託你，不要動不動就提到死。」

「我是吸——不對，我是武士！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要性命了！我纔不怕死！」

麗，你那樣說真的好嗎？把話題帶到那個方向，真的沒問題嗎？

「那當然是吸——」

「那是那個……」

「可是椋郎先生！那樣我會過意不去！受人恩惠一定要報答纔行！」

那也難怪。

「對、對啊！椋郞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此我侍奉椋郎先生是理所當然的事！」

「麗其實是……爲了報仇。」

「那是當然的呀。」

詩羽琉低着頭，左右搖了搖頭。

現在有麻煩的人反而是我。

「我也不知道。」

「——應該說是某個人傷害到她的自尊……她爲了手刃……處罰——不、想要讓對方道歉，可是對方就是不肯乖乖道歉，所以事情變得很麻煩……」

「這件事你之前也說過呢。」

「喔、喔……」

「那麼小麗和伯父是爲了成爲武士而旅行的羅……？」

對了，說到武士就想到報仇、星忠臣藏、赤穗浪士。我是白癡哪……！0;編注：忠臣藏爲日本武士的經典故事，改編於發生在日本江戶時期的元祿赤穗事件。1;

「當、當然！我會拚命努力的！」

「沒、沒錯，也就是說是這樣的。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武士的後代。對了對了——我父親生前曾告訴我，我們家的家系若是往上追溯，我們的祖先可是有資格面見將軍的武士喔。」

我豁出去了。

麗滿頭大汗，紅着臉高聲笑道。

這不是很過分的藉口嗎？根本是在爲自己辯護。

詩羽琉低着頭，手按着胸口。咦……？

好吧，我就掩護你。

「——你在哭嗎……？」

「——※江、江戶時代。」（譯註：日文的江戶時代與吸血鬼獵人第一個發音相同。）

她只是沒有說出來，卻自己一個人煩惱吧。

「能夠面見將軍，也就是※旗本羅？」（譯註：江戶時代直屬於幕府的武士。）

詩羽琉以試探般的眼神看着椋郎。會問這個問題是很正常的事，正因爲太過正常，不管怎麼想都非答不可，可是這要怎麼回答呢……？

詩羽琉同學並沒有錯。那些事明明與她無關，她卻因爲我的關係而遭到連累，她單純只是受害者而已。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對她全盤托出，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當然就如我剛纔所說，既然蒙您救了我一命，我就有覺悟奉獻自己的性命了！」

椋郎並沒有看到她有身體不適的跡象，不過話雖如此，椋郎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陪在詩羽琉身邊，所以也有可能只是椋郎沒察覺到而已。

麗宛如求救般將視線轉往椋郎這邊來。你、你是要我掩護你嗎……？

椋郎突然瞪了麗一眼，那一眼或許還不自覺地發出了殺氣。

「我、我也會那樣喔？我偶爾也會有那樣的情形。」

「江戶……？」

「咦？小麗也會嗎？」

「身爲武士果然還是要有……主公吧。」

「是生、生病了嗎……！？」

「我是那個……」

「因爲我們是朋友呀。」

椋郎也並非對她漠不關心，只是最近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完全沒有餘裕考慮她的事。餘裕……？

「啊、啊啊……」

可惡的麗。

那是三浦紅利用某種手段，先在校內讓詩羽琉失去意識，再將她帶到常盤的廢棄工廠。最後雖然成功救出她，但詩羽琉卻仍處於昏睡狀態，因此椋郎只好把她帶回學校，讓她睡在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自己則是在遠處守護她。

「我沒有哭。」

不行，我想不到合理的解釋，話雖如此卻也沒有不回答的選項。

「武士……」

詩羽琉突然停下腳步，抓住麗的肩膀。

咦？咦？咦……？

「我最近曾經有兩次突然昏倒的經驗。」

「好比說……在嚴格的修行之後，我會忽然失去意識，即使醒來也不記得昏倒前後的事……」

「說到江戶時代——」

「沒、沒錯！椋郎先生正是我的主公！所謂的武士道就是求死得其所！我身爲一名武士，就是藉由爲椋郎先生奉獻一己之命來證明忠誠……」

「修行……？」

「我雖然沒有哭——但是如果小麗死掉的話，我會哭的。就算哭到眼淚流乾，站也站不起來，我想我還是會繼續哭的。」

詩羽琉抬起頭，眯起溼潤的雙眸。

麗看起來掰得很辛苦，椋郎雖然也想出手相助，但是很可惜，名爲椋郎的這個港口裏，目前一艘救難船也沒有停泊。

「不，我可沒有要你侍奉我哦？」

「不行！」

「那、那是——」

「該不會——那就是椋郎……？」

「可是江戶時代的修行是什麼意思……？」

後來詩羽琉終於清醒過來，雖然相當驚慌失措，卻總算還是一個人走回家，之後也沒有對椋郎提起這件事。

麗的目光明顯地遊移不定。

椋郎鬆了一口氣，但是這樣安心真的好嗎……？

「碰巧遇到我經過，因爲我看情況不妙——總不能放着她們不管吧，所以我出面勸阻……而麗認爲沒有達成使命是可恥的事，要我了結她的性命，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然後依照麗的邏輯，我就算奪走她的性命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卻沒有那麼做，因此我等於是救了她的性命，算是對她有恩——然後就……」

「那、那樣會不正常嗎？那是……不過……」

麗想伸手觸摸詩羽琉的臉頰，卻又縮回了手。

「欸……那、那是當然，我並不是每次都以死爲前提而戰……」

「對、對啊，不過是偶爾啦……」

麗嚇得吞了一口口水。

「——啊、不，可是……我身爲吸——身爲武士，每天都必須面對嚴苛的戰鬥……」

「要怎樣才能成爲武士呀？」

「……詩羽琉你肯爲了我這樣的人哭泣嗎？」

麗緊握若拳頭，屏息靜氣地凝視着椋郎；而詩羽琉似乎感到可疑，但卻仍聽着椋郎的解釋。

「我雖然不太明白戰鬥的事，可是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戰鬥的話，那就要爲了活着而戰！」

爲什麼問我？

麗突然發出奇特的聲音，用雙手遮住了臉。

「你、你怎麼了？小麗……」

「……沒、沒什麼，我沒事，我只是——太高興了！」

麗一邊笑着，一邊用雙手擦拭着眼窩。哭出來的人反而是麗。

「我實在太高興了！因爲我一直都想要朋友！雖然我不敢對父親開口，但是我一直夢想着如果我有朋友，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小麗……」

詩羽琉擁抱住麗——喂，你們在做什麼呀……

「我是你的朋友，不管發生什麼事，今後我永遠都是小麗的朋友。」

「……傷腦筋呀。」

麗閉上雙眼，反過來抱住詩羽琉。

「因爲我不想讓朋友傷心，所以並不打算輕易死去……可是我高興得快要死掉了。」

那你就去死吧——我是還不至於無情到說出這種話，但是你們也考慮一下地點吧？

幸好這裏離學校還很遠，而且行人也並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那個……」

必須出聲呼喚在大馬路中間互相擁抱的兩人，你們也該爲我着想一下吧。

「要遲到了哦……？」

※

連續兩天通宵未眠畢竟是起了一點效果吧，還是說椋郎已經學會與自己戰鬥的方法了呢，或許兩者皆是吧——總之，上午的課算是平安無事度過了。

到了午休時間。

椋郎迅速地用過午餐，然後離開座位。他要把眼鏡清潔乾淨，再仔細地洗一洗手，只要那樣做，他應該就能以新的心情，迎接下午的課業了。

就在進入廁所的瞬間，他停住了腳步。

藏島翠子吊起的雙眼正發出紅光。

蝦夷井豎起食指搖晃着，嘴裏嘖嘖作響。

「你怎麼跑進男生廁所……」

你的心情真是複雜呢，蝦夷井悠。

椋郎摘下眼鏡，站在蝦夷井對面的牆邊，她是指夏莉的事吧。

「不上嗎？」

椋郎揮開蝦夷井的手。

「想要迷惑我，你還早了一百年呢，少不自量力了，蝦夷井悠。」

「我會找尋適當時機，讓她前去問候，這樣可以吧？」

「這裏是日本，我希望你們別做出穿着鞋子踏進別人家這種無禮舉動呢。而且事先連絡過住在客房的食客，卻不來跟主房的屋主打個招呼，這可是不被允許的事呢。」

那個——那麼關於我的處置呢……？

蝦夷井的雙眼有如無底的沼澤般，正企圖把我拉扯進去，這是眼術嗎？

椋郞驚訝得目瞪口呆。

藏島猛然闖進椋郎與蝦夷井之間，不愧是吸血種，她的力量十分驚人，但蝦夷井也不是遲鈍的人，在被藏島推開之前，蝦夷井就自己跳開來了。

「蝦夷井同學不也是女生嗎……！」

「你們是不是太縱容了呢？」

蝦夷井聳了聳肩，緩緩走近。

「……嗨什麼嗨呀。」

「你也承認了如何？那些傢伙——白之血族進入這個國家之事已是再明白不過，你們家被人穿着鞋踩髒了哦，難道不採取行動嗎？」

「就算是那樣，誰辦得到啊！」

「啊啊，你喜歡女人對吧？」

「那不就沒有任何價值了嗎！那樣的肉塊只會令人噁心不快，快點砍下來做成絞肉吧！」

真是自以爲了不起。

「當然。」

「爲什麼？因爲有我在的關係？」

「那麼放任那些傢伙自由行動，也是他的意思嗎？」

是我按捺不住了。

可惡的天狗。

「…………嗚……」

「該、該、該、該、該不會……蝦夷井同學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太、太、太、太不知羞恥了……！」

「你想說什麼？」

「深思熟慮是好事啦。」

「不明白嗎？」

「竟然說出這麼正經的話呢，不過我選的人是你喔，高夜。」

「天上大人是有其深意吧。」

「我可不想跟愚蠢又下賤的女人談論什麼是多元性！你快點回去牧場如何！」

「怎——」

像這樣被埋伏倒是頭一連。

「我說我喜歡的人是你。」

大目天方面——至少蝦夷井知道夏莉是夜之眷屬。夏莉連絡過潛伏在這個國家的其他眷屬，然後才前來與椋郎會面，而這件事卻沒有知會過大目天，這就是他們介意的地方吧。他們的意思也就是說，我們好意保護你，你可別讓我們沒面子。

「應該是你有事要找我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該向我報告呢？」

「現在有親戚來我們家玩。」

蝦夷井怱地轉變成認真的表情。

「我知道。」

蝦夷並背靠着牆，雙手盤在胸前。

明明相當討厭父親，可是父親被人小看卻還是會生氣嗎？

「你不妨一試，如果你辦得到的話。那麼你找我什麼事？」

「不，那樣不太好吧……？」

蝦夷井悠正背靠着牆，臉上露出笑容。

好、好難過。

「就是因爲得到認可，所以我現在纔是這樣的打扮啊！竟然無法接受多元性，你不愧是個蠢女人！」

「很遺憾，我的乳房擠不出奶來！」

「就算對方是男的，我也沒有和他一起上廁所的癖好。」

「高夜，我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我們的耳朵也很靈敏，這一點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就許多層意義來說，這實在太難過了。

「真是無可奈何，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只要你希望，那我倒也不是不願意爲你扮演我超討厭的女人喔。」

「……什麼？」

椋郎走到洗臉檯前，原本準備摘下眼鏡，不過還是作罷。

「可不可以不是由我決定，而是由天上大人決定哦。」

蝦夷井身子向後退，一瞬間她皺了一下眉頭，但那真的僅僅是短暫的一瞬，那張因屈辱而扭曲的表情，馬上又被可疑的笑容所覆蓋。

「你真遲鈍，我先前不是說過，我最喜歡你這樣的男人嗎？那並不是開玩笑，那是我的真心話。我很中意你，我想要你，現在馬上就要。」

「哼……」

胸中深處頓時起了一陣波瀾。

椋郎雖想後退，後面卻是牆壁。

「什……」

「雖然還沒和人親過嘴，不過我一定很厲害哦？我有自信，只要試過一次，你一定會上癮的。」

「要如何處置我的胸部是由我決定！你沒有資格插嘴……！」

蝦夷井要過來了——才這麼想的時候，椋郎的肩膀就已經被她抱住。

「就是符合這個場所該做的事，你是來上廁所的吧？」

「高夜。」

「……當然啊。」

「在男生廁所裏做出骯髒齷齪的事叫做多元性嗎！？」

「既、既然是第一次，那還是不要和我，和你喜歡的對象——」

糟糕，我太躁進了嗎？感到焦慮的人是我，敵人已經逼近到身邊了，我卻只能等待對方出手，而且還負擔了多餘的精神壓力。

「快、快給我分開……！」

「嗨，高夜。」

只聽到蝦夷井從喉嚨發出喀喀笑聲。

「……確實沒錯。」

椋郎刻意不稱呼天上大人，而是直接以他來稱呼大目天，只見蝦夷井的臉色微微一變；儘管那表情的變化相當細微，但這樣的稱呼令她不快，看來是不會有錯的。

「可以讓我親個嘴嗎？」

「沒用的。」

「爲什麼我非要去牧場不可呀！？」

這是謊言，這傢伙是在開我玩笑，不，是不是玩笑根本無所謂，就算是真的也與我無關。

「親個嘴有什麼關係嘛？如果說你會抗拒的話，你可以把我當成女人。」

「不，倒是你——」

藏島抱着頭，甩動那頭黑髮。「這個目的」是指什麼？這女的到底擅自做了什麼不知羞恥的想像啊。

「算了，剛纔的話我就當作沒聽見吧，不過相對的——」

蝦夷井將手撐在椋郎頭的左右兩邊，將臉靠了過來。

就算立刻予以回應，也並沒有什麼不方便，但凡事都對對方言聽計從並不是件好事。我方愈是放低姿態，對方就會予取予求，因此在不打破約定的範圍內，讓對方傷點腦筋，這種程度的做法剛好。

「你不用在意我呵，我說過很多遍，我討厭女人。我也沒把自己當成是女人，所以你可以把我當成男人看待喔？」

蝦夷井的手扶着椋郞的下顎，舔了一下嘴脣。

「什麼？」

「……我想說怎麼會這麼久……你們在做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啥……？」

「再說你是怎麼回事！明明是女生卻穿着男生制服！你以爲那種事能夠被認可嗎？」

藏島一副不想把椋郎交給蝦夷井的模樣，或許是自以爲在守護他吧，她用雙手，或者該說是用全身抱住椋郎，將他抱得緊緊的。

這並不是慾望。

「再怎麼墮落也還是夜魔嗎？真無趣，我本來還想讓你當我的寵物的說。」

「……女人。女人！女人……！而且不正是我最討厭那一型的女人嗎？肉、肉、肉，到處都是肉！好濃的肉臭……！」

雖然我不能採取行動，但對於自己正處於焦慮狀態，至少我必須要有所自覺纔行。

「你那噁心的巨乳難道是裝飾嗎！？臭女人！不管怎麼看，你都像頭乳牛啊！」

正當我準備推開蝦夷井的時候，有個人衝進廁所來。

「你討厭我正好，因爲我也討厭你……！」

「高夜、高夜、高夜啊，不可干涉我們的想法、判斷和結論。我們決定的事，你只有服從，這不是我們之間訂下的約定嗎？」

總之我好痛苦，真的很痛苦。藏島的力量太強勁，而她的身體太過柔軟，讓我非常痛苦，讓我痛苦到還想再這樣多待一會兒。

算了，隨便你們了。

或者該說，來個人救救我吧。

再不救救我，我就——我就要發瘋了。

那道名爲理性的最後防線即將面臨崩毀，一旦陷落，我大概就會做出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在那之前，我要——逃走……！

就是現在……！

椋郎趁藏島一個不注意掙脫開來，發足奔向自由。雖然不知自由到底在哪裏，總之先往外逃再說。甩開呼喚他名字的藏島，椋郎奔出廁所，一直跑一直跑——來到了樓梯。

突然一陣異樣的虛脫感襲來，椋郎步履蹣跚地走下樓梯，卻見到蝦夷井佇立在樓梯間。

她是怎麼搶在前面的？這個問題對天狗來說一定是愚蠢的問題吧。

「你喜歡那種女人嗎？」

蝦夷井雙手盤在胸前，將臉別了過去，不與椋郎對上眼。她雖然面無表情，但看得出她相當火大。

椋郎在通過蝦夷井的身旁時喃喃說道：

「……想也知道不可能。」

「誰知道呢。」

都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雖然想要回嘴，但椋郎就連說話也感到痛苦，於是打算就這樣離開，這時蝦夷井銳利的聲音卻如針一般，從椋郎背後刺來。

「他們可不一定只有那些人喔……？」

椋郎回過頭去，他們……？

然而想要問話的對象卻早已不在那裏。

夏莉挺起胸膛，嘴角露出從容的笑容。

※

雖然我也不知道要看什麼，不過事情變得麻煩了。

詩羽琉突然瞪大了雙眼。

「好、好啊……」

武士，不對，吸血鬼獵人，不對不對。

「我聽哥哥的母親大人說過。」

可是我的祈禱似乎不管用。

「說的也是。」

「咦？哥哥……？」

夏莉嗤笑了一聲。

「啊啊，你就是遠野同學？」

這是怎樣的一條回家之路啊。

夠了沒——快停止吧。

「……哦，是這樣啊。」

「哦。」

椋郎不由得手按腹部，這種經驗還是第一次。

聽到椋郎不乾不脆地承認，夏莉以冰冷的視線朝麗一瞥，然後回頭面向椋郎。

「是你早上說的那個人？」

「喔喔！」

詩羽琉的視界明明捕捉到椋郎與夏莉的身影，但眼神卻異常空虛，彷佛沒在看他們一般。

「話說回來，夏莉小姐看起來不像是日本人啊！」

「——那麼椋郎先生，這一位是……？」

詩羽琉低下頭，小聲地說道：

椋郎用右手的中指按着眼鏡，說來這個設定本來就太勉強了。

「就是那樣，你是哪位？」

「呃……親、親戚。」

「哦……是這樣啊。」

夏莉捏起裙襬，華麗地行了一個禮。她的本性雖然說不上端莊賢淑，但由於她擁有一頭閃亮的金髮與標緻的容貌，只要稍微裝一下，倒也頗有幾分模樣。

「沒、沒錯！就是那樣，對，呃，所以是有點遠的親戚……」

「這裏就是哥哥就讀的學校呀……」

「……所以纔會叫他哥哥呀。」

「啊啊！」

「確實有若干奇妙之處！但那不是什麼大問題，我想沒必要去在意啦！」

後方傳來詩羽琉的聲音。這沒什麼，因爲學校放學了，所以詩羽琉同學也要回家。她正巧在校門附近撞見椋郎他們，單純就是如此而已。

詩羽琉的表情變得稍微有些開朗。

「什麼照顧的，我並沒——」

雖然覺得有許多事情必須思考，但頭腦卻無法正常運作。

「這有許多原因……」

「是的，我的國籍是英國。」

「我是……住在椋郎家隔壁，從小學就一直和椋郎同校——該算是青梅竹馬吧。」

夏莉揚起下顎，有如藐視一般地看着詩羽琉，彷佛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所以說你們到底在進行怎樣的戰鬥啊？而麗因爲視線以飛快的速度，在詩羽琉與夏莉之間來來去去，不知不覺弄到自己頭昏眼花了。

「上學辛苦了，哥哥。」

「歡迎回來！詩羽琉！」

「爲什麼？」

詩羽琉面露微妙的笑容，回答的同時仍注意着夏莉，這一點麗也是一樣。

「呃……」

「等、等一下，你是椋郎的親戚，還是外國人……咦？」

這方面的設定由於已經對千姬說過，木已成舟，事到如今椋郎也無法否定。被夏莉搶先一步實在太傷了。

放學之後，當我一走出學校，就看到麗如往常般站在校門前，只不過不止麗一個人，夏莉也站在稍遠處的地方——喂，你不是說要看家的嗎？相信你我也真是傻了。

「對、對啊。」

麗露出滿臉的笑容，向詩羽琉揮動雙手。

「那樣的話——她就不是椋郎的堂兄妹，而是……再從兄妹對吧？」

椋郎雖然往前走，但身體卻不知怎麼搞的，無法流暢地動作，簡直就像缺少潤滑油的機械一般。

夏莉露出理所當然般的表情，依偎在椋郎的身旁。

「小時候我和哥哥總是在一起。」

蝦夷井已經不見蹤影。

夏莉像是很稀奇地眺望校舍，而麗窺視着夏莉的舉動，朝這裏走了過來。

「對、對啊！」

「她是誰？」

椋郎想不出該說什麼話，只好勉強地點頭。

「關、關於這件事……」

夏莉明顯是採取挑釁般的態度，然而詩羽琉卻只是困惑不已。麗也是交互看着兩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戰鬥啊？

夏莉看起來很明顯地不愉快。金狼族藐視其他所有夜之眷屬，所以對於非眷屬的人類隨從，甚至不認同對方的存在。

夏莉的身體反而更加貼緊椋郎，臉上浮現甚至可說是天真無邪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懂椋郎爲什麼要那樣說。當然，她一定是故意的。

胃好痛……

「對吧，哥哥？」

或者應該老實說，我現在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也不懇聽，什麼也不想感覺，什麼也不想思考。上帝啊，請拯救我這顆只要有些微小事就會起伏的心——我求求你。

夏莉一見到椋郎就奔了過來，對他露出甜美的笑容。

「那麼遠野同學對哥哥以前的事完全不知情羅？」

「我是夏莉·蘭思邦，哥哥平常受您照顧了。」

「說的也是呢。」

「椋郎……？」

「——椋郎先生，您認識她嗎……？」

「你知道我嗎？」

「……放開。」

「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吧！所以我們就回家吧．詩羽琉！來來，椋郎先生您先請！我來殿後！」

「……因爲我認識椋郎是在他搬來千姬小姐家之後的事。」

在更後方處，似乎有某人陰溼的視線，如觸手般延伸過來，企圖要抓住椋郎。也不用回頭確認是誰了，反正一定是藏島吧。

椋郎儘可能嘴脣不動，在夏莉的耳邊輕聲細話道：

「初次見面。」

「算是吧……」

「我是受到椋郎先生的大恩，爲了報恩而侍奉椋郎先生的人……！」

「…………是啊。」

「對，母親大人。夏莉與她雖然是初次見面，不過她是個很棒的人，我們馬上就變得很要好了。」

正當椋郎猶豫不決的時候，麗主動用拳頭往自己平坦的胸部一敲。

麗有如搖頭人偶一般——雖然不確定是否真有那樣的人偶，不過她拚命地點着頭。

「……我們回去吧。」

看吧。

「啊、嗯，我回來了，小麗——不過在這種地方說我回來了，好像有點奇怪耶。」

「總、總之！」

夏莉輕巧地靠在椋郎的身邊，用自己的手挽住椋郎的手。

而詩羽琉走在兩人稍微後方處，麗則是走在最後。

「母親大人……」

椋郎強行把自己的手從夏莉的身體與雙手間抽離。

「因爲身爲日本人的哥哥的爺爺的弟弟和英國人結婚，而夏莉就是他的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