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亞蓮的決心

「老、老公？騙人的吧？羅、羅丹，怎、怎麼會這樣啊啊啊──！」

羅丹渾身染透了鮮紅的血，躺在木棒與布塊胡亂拼湊的擔架上被抬了回來。特蕾希亞衝上前，看着羅丹緊閉雙眼、動也不動的樣子，抬高音量哭喊着：「你快張開眼睛，快起來啊！」然而，羅丹始終沒有反應。

「別慌張，特蕾希亞。我們幫他敷過藥草了。」

「咦……騙人，他、他都已經……」

特蕾希亞望向格爾達的眼神裏充滿懷疑，以爲格爾達只是在安慰她。血跡斑斑的衣服顯示了傷勢的嚴重性，看起來不像是還有挽救的機會。

「相信我。我們幫他敷了米菈澤之花。」

「米菈？啊……怎麼可能？我們根本買不起……」

米菈澤之花是農奴買不起的珍貴藥草。格爾達一邊說服不可置信的特蕾希亞，一邊忙着指揮衆人把昏厥過去的羅丹小心地抬進屋內。羅丹被安置在他與特蕾希亞的臥室裏。

幫忙運送羅丹回來的壯漢約有二十來人。看來，參與此次狩獵的農奴都來了。

「喂，貝斯、博德羅，你們快去打點水來，麻煩了！」

「「好！」」

格爾達代替心亂如麻的特蕾希亞下達指示。見大人們忙着準備熱水，亞蓮趕緊踏上疊席點燃爐火。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儘管亞蓮腦海裏一片混亂，他依然盡力去做能力可及的事。

「剩下就交給我們吧，各位先回去領肉吧，這邊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啊!? 」」」

格爾達一番話讓在場男人們不解地驚呼，似乎不懂他的用意。喧鬧的吵雜聲吵醒了熟睡中的馬修，見一羣陌生人在家中嚷嚷，他嚇得嚎啕大哭，特蕾希亞趕緊將馬修擁入懷中，輕聲安撫着。

「這下懂了吧？人太多反而綁手綁腳，徒增麻煩。接下來交給我就好，大夥們都回家吧！」

「「「知道了啦。」」」

「還有啊……我理解大家的感受，但千萬別亂來啊！」

農奴之中誕生了一位劍聖。而且，在聚集衆多權貴人士的飯局裏，榮獲騎士團長表揚的人，既不是村長，更不是那些有權有勢的村民，而是羅丹；騎士團長甚至代領主之口褒獎他。散會以後，這件事在村子裏不脛而走。

「……」

「是啊，算你命大。感覺還好嗎？」

「別擔心，我會幫助你們熬過這個冬天的，妳只管放心，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羅丹已向參與者講解過無數次狩獵巨魁野豬的方式，其實非常簡單易懂。先設法引誘出巨魁野豬，再將牠團團包圍，最後齊心協力用長槍刺殺即可。

午飯過後，格爾達來到家中。他整個上午都在自家的田裏幹活，忙到下午才趕來亞蓮家。

格爾達低沉的嗓音充滿魄力，裏頭蘊含着與貝斯截然不同的怒意。他看似冷靜，內心實則波濤洶湧。貝斯與其他農奴都被格爾達的氣勢震懾住，乖乖答應他的要求，紛紛向特蕾希亞道了句「抱歉，打擾了」，接二連三沿着原路離開。最終，只剩下格爾達留在屋裏。

昨天，亞蓮向家人鄭重宣告，今後由他負責家務。除了原先負責的家事以外，還包括下田耕作的農務。原先，每天清晨爲水甕更換清水是羅丹的工作，如今也由亞蓮一肩扛下。

作戰計劃蕩然無存，縱使最後成功獵殺巨魁野豬，羅丹卻也因此身負重傷。

隔日早晨，格爾達提着一大塊野豬肉前來亞蓮家。他說這是羅丹的報酬，而後把野豬肉放在家中。看着那塊頗具重量的肉品，亞蓮再度體會到，出門打獵的父親究竟賭上多大的風險。特蕾希亞跪倒在土間，忍不住放聲痛哭。

亞蓮禮貌地回應。兩個木桶各裝了三十幾公升的水，亞蓮卻輕鬆徒手提起，漫步回家。在場的成年人們皆呆若木雞地目送亞蓮離去。

「不對喔，爸爸。」

農奴們狩獵、農奴分解肉、農奴們共享野豬肉；而平民們只能拿柴薪、鹽巴等生活必需品，才能換得一丁點的野豬肉。無論如何都想大啖野味的話，就得花錢跟村長買。然而，C級的野豬肉哪是平民隨便負擔得起的食材？最終，大部分的野豬肉都被拿去加工，運送到領主居住的城鎮去了。

「我剛說了吧，米菈澤之花的治療效果出奇的好。幸好藥草店還有庫存，真是走運。」

「激斗的過程中，羅丹被野豬的獠牙刺中……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嗯？爸爸？」

如今，他誕生在克勤克儉的農奴家庭，成爲羅丹與特蕾希亞的孩子，身邊有個弟弟，媽媽的肚子裏還孕育着新生命。

「村長從好幾年前就開始跟我們協調了，他說平民也想加入狩獵野豬的行列。」

「格爾達啊，我還活着嗎？」

「嗯，謝、謝謝……」

亞蓮繼續追問下去。

喫完早餐，亞蓮把碗盤收拾乾淨，接着洗滌全家人的衣物。近來，洗衣服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至於三歲起便堅持不懈的投擲活動，已消失在他的日常生活中。

特蕾希亞將早餐端進羅丹休養的房間。雖說房子本身並不大，但羅丹無法起身走到客廳去，因此特蕾希亞會端來膳食，從旁悉心協助他用餐。

昨天不只羅丹與特蕾希亞出言相勸，甚至連格爾達都覺得不妥，他們不認爲六歲小孩能勝任勞務工作。然而，敵不過亞蓮堅定的意志，大家決定先妥協。與其嘴上勸說，不如讓亞蓮親身體會負責家務的艱辛，有助於他打消念頭。

「早安，亞蓮。」

「引誘工作與給予狂暴的野豬致命一擊都需要經驗，所以我們讓平民負責圍困的工作。」

羅丹從未聽亞蓮用「爸爸」這個稱謂叫喚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亞蓮換上有別以往的嚴肅神情。特蕾希亞也詫異地望着亞蓮。

與此同時──

（我……我之前都在幹麼啊？）

「我絕對會守護好這個家！」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真的是平民乾的嗎？」

「……前陣子騎士來村裏的時候，給了我們一些金幣。把一部分存下來是正確的決定。」

羅丹睜開雙眼，他臉上爬滿困惑，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剛打水回來的貝斯怒吼道。他簡直不敢相信格爾達要他們忍氣吞聲。周圍的壯漢們與他沆瀣一氣，人們的怒氣如野火肆虐。外頭的火光映照着靠置在牆邊的長槍，使刀刃閃爍着詭異的光芒。馬修被鬼影般的刀影嚇着，再次放聲大哭。

「還行。」

「家裏的事就交給我吧，請放心療傷，把身體養好。」

特蕾希亞見羅丹甦醒，立刻撲過去抱緊他。由於羅丹的傷口尚未癒合，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馬修也呼喚着「拔比！」，跟着抱住羅丹。

格爾達說道。無論是寒冬，還是即將到來的新生命，他都會盡力替羅丹守護。

特蕾希亞與格爾達小心翼翼地褪去羅丹那染滿鮮血的外衣。

「我……我知道了。」

然後，今天正式上場。他們按照計劃與訓練的流程打獵。

「那爲何這次有平民願意同行了？」

望着三人相擁而泣的模樣，亞蓮胸口忽然一陣刺痛。

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羅丹讀出蘊藏在亞蓮眸光中的那份覺悟。

聞言，特蕾希亞與格爾達詫異地望向亞蓮，一項溫馴的亞蓮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父親是他重要的親人之一，他爲受重傷的羅丹感到氣憤難平，銳利如刀的眼神盯着格爾達。

「所以啊，平民們也想來分一杯羹，村長也樂見其成，但就是沒人願意加入狩獵野豬的隊伍。」

村長希望平民參與，平民也想獲得豬肉，卻沒半個人站出來。參與狩獵，意味着得與魔獸搏命。別看農奴們好像視魔獸如螻蟻，實際上，這十年來多的是命喪魔獸爪下的犧牲者。即便如此，農奴們依然鼓起勇氣出門打獵。

「貝斯，聽着。這件事讓我負責。你立刻去領肉，然後回家去。明白的話就回答我。」

「我看是不行啊。狩獵野豬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別擔心。還有啊，冬季結束前，我會幫你照看家人，春天來臨之前你就專心休息養傷吧！」

這是六歲的亞蓮在秋季尾聲許下的諾言。自這天起，他正式成爲村裏的一員，參與各種活動。這場不幸的意外，成爲亞蓮覺醒的契機。

「咦？感謝您的關心，我沒問題的。」

親眼看見羅丹腹部的傷口，特蕾希亞震驚萬分。那道曾遭受重擊的撕裂傷，在米菈澤之花的作用下強行癒合。

嘩啦──

「羅、羅丹！！」

某種執念在亞蓮心中悄然覺醒。直到六歲的這一刻，他才體悟到「轉生」的實感，真確地感受到自己踏足於這片土地。

他的語氣顯得特別嚴厲，似乎想讓亞蓮知難而退。

格爾達留給特蕾希亞哭泣的空間，默默地拿起空水桶幫忙打水。

「可是，你們是怎麼拿到那麼珍貴的藥草的？」

特蕾希亞目睹了亞蓮幫忙換水的一幕，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啊!? 就是那羣該死的平民害羅丹傷成這樣的啊！格爾達大哥，你也這麼認爲吧？我們得去教訓他們！！！」

亞蓮立即到水缸舀了一杯水。口乾舌燥的格爾答接過木杯，立刻一飲而盡。

幾位村民看見汲水處出現孩童的身影，紛紛投以驚訝的眼光，他們驟然想起身負重傷的羅丹臥牀在家，眼神裏又多了幾分同情。

格爾達看着略顯痛苦的羅丹說道。

「喔！是羅丹家的小夥子啊，早啊！」

「這……這裏是哪裏？」

「我、我想想喔……」

「說來話長啊。抱歉，先給我一杯水。」

「早安，媽媽。」

他捫心自問。老實說，他並不在乎自己是否出生於農奴家庭。之所以轉生成農奴，也只是因爲別無選擇。即便轉生成王子也好，旅行者也罷，他一直對自己的身分抱持着無所謂的態度。當他還是健一的時候，玩過無數款遊戲。從七、八歲起，他一心徜徉在遊戲的世界裏。可是，主角的父母是誰，從來都不是他選擇遊戲的動機。因爲，一款遊戲之所以有趣，與主角的父母無關。

自昨日起，亞蓮不再親暱地呼喚拔拔、麻麻，而是改用較爲正式的爸爸、媽媽稱呼他們。他走進土間提起兩個附有木把的桶子，而後離開家中。時值十月下旬，晨間的空氣冷冽刺骨。

「!? 」

＊＊＊

亞蓮不費吹灰之力便舀滿兩桶水。周遭的成年人盯着那兩桶清水。

「抱歉啊……那就麻煩你了。」

「您早呀。」

長久以來，都是農奴組織二十幾人的團隊前去狩獵野豬。平民們對此似乎頗有微詞。畢竟狩獵野豬能獲得重達十公斤的野豬肉當報酬，即便是負責解體的村民，也能分到三、四公斤。大約有五十人蔘與解體工作，當然全是農奴。

既然危險，爲什麼人們甘願賭上生命參與狩獵？答案不言自明，揹負風險的理由近在眼前──爲了養家餬口。

「喂喂，小夥子，你打那麼多水，是扛不回家的喔！」

終於輪到亞蓮。他把綁上繩索的桶子拋入水井中，再拉動繩索舀起一桶水。

此前一直待在兒童房幫忙把哭累的馬修哄睡的亞蓮，走進父母親的臥房，開口詢問。

「亞蓮，我們要去採收番薯了，拿好籮筐吧！」

「話就說到這吧。」格爾達結束話題，道別離去。他的老婆與女兒肯定焦急地等着他回家。

「明白了，格爾達叔叔。」

由於身懷六甲的特蕾希亞得照顧受傷的羅丹與年幼的馬修，因此格爾達決定教導亞蓮怎麼採收作物。

已有四、五人在井水前排隊，亞蓮站到隊伍的最尾端。他觀察着前幾位村民的動作，學習如何拉動繩索提起井水。他曾從遠處觀賞過人們汲水的光景，卻是頭一回近距離觀摩。

格爾達一邊說道，一邊與特蕾希亞一起拿起浸泡過溫水的破布，仔細把羅丹身上的髒污擦拭乾淨。特蕾希亞的情緒稍微平復下來，她這才注意到羅丹的胸口隨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

羅丹試着起身，腹部猛地傳來劇痛感，疼得他重新坐回榻上。看來他的傷勢尚未完全復原。

「……八成是聽說農奴裏出了個英雄吧。」

圍困是狩獵行動最輕鬆的部分，可是，他們失敗了。當魔獸衝到面前，負責阻止魔獸逃跑的平民嚇得動彈不得。圍困防線瞬間潰散，隊員們只能硬着頭皮與巨魁野豬展開殊死搏鬥。

「月初，村長找我與羅丹面談。說有五位年輕人想一起去打獵，要我們帶上那羣小夥子。唉，村長都開口了，也只能照辦。」

「媽媽，今天中午過後，格爾達叔叔會教我採收作物的方法，我能事先準備哪些工具呢？」

「咦？好，謝謝你，但還是讓格爾達……」

他感慨起過去負責取水的父親，一路走回家。返家後，他先把水甕的髒水倒入灌溉的溝渠裏，把甕缸搬回原位後，再將木桶抬到胸口上方，嘩啦嘩啦地在甕裏注滿了清水。

他來到村子裏的公共汲水處。村莊裏挖了幾口水井，是農家飲水與日常用水的主要來源。汲水處就在家附近。

「羅丹還沒醒來嗎？」

格爾達離開後，亞蓮家恢復一片寂靜。特蕾希亞緊握着羅丹的手，他仍未甦醒過來。最後，特蕾希亞催促亞蓮儘快上牀睡覺，亞蓮才乖乖回房就寢。

（爸爸果然力大如牛啊。我們家的木桶比別人家的還大呢。）

望着眼前的家人，亞蓮臉上的稚氣逐漸褪去，他的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信念，認爲在這個世界上，他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由於是村長的命令，他們爲平民進行特訓。約莫是十天前的事了，他們多次聚集衆人，教導那羣年輕人狩獵野豬的訣竅。然而，對於加入農奴領導的狩獵團，那羣平民青年並不服氣，態度也相當不友善。儘管如此，羅丹仍不厭其煩地教授狩獵技巧。

格爾達是羅丹從小到大的玩伴，他低沉粗啞的話語間充滿了關懷與溫情。

隔天清晨，亞蓮醒來後徑直走向起居室。

「喔！你醒啦，羅丹。」

亞蓮隱隱感覺到格爾達的用意，繃緊神經聽從他的指示。而後，他戰戰兢兢隨着格爾達走到田裏。

亞蓮家旁的廣闊農田，大部分都是羅丹的耕地。

（田埂小徑把農地分隔成四、五個區域啊，有小麥、馬鈴薯、豆類與野菜，乍看之下面積還真大呢。）

以單獨一人管理的農地而言，算是相當寬廣了。

（假如我猜得沒錯，爸爸的等級應該很高了吧？畢竟他之前狩獵了不少野豬。）

早在亞蓮出生以前，羅丹便已踏上狩獵之路，獵捕C級魔獸「巨魁野豬」。想必他的等級也在狩獵過程中節節攀升，如今，羅丹的力量應該凌駕普通村民之上了。

當然，缺乏曳引機的異世界，耕作的農地不如現實世界遼闊。然而，以一個只有鋤頭與犁等簡單農具的文明而言，亞蓮家的農田也算十分寬闊了。

亞蓮踏入其中一塊父親每天辛勤耕作的農地裏。枯萎的莖葉已垂落在地面。

「像我這樣，用力一扯就能把整串番薯拔出來了。」

當亞蓮踏入那方田疇，還在感慨着羅丹的偉大時，格爾達已開始向他解說採收作物的方式。只見體格強壯、肌肉發達的格爾達伸出一隻手，穩穩握住委靡的莖部，猛地用力一拉，便把深藏在泥地裏、大小不一的番薯連根拔起。格爾達與羅丹一樣，都在連年狩獵野豬的過程中練就一身驚人的蠻勁。

他剛挖出來的番薯品種，無論外觀與味道都與金時地瓜相近，甜甜的滋味深受馬修的喜愛。

「像這樣對嗎？」

「沒錯，那一株應該很深喔，多用點力！」

亞蓮模仿格爾達的樣子，單手握緊莖部，試圖拔出番薯。

「喂，你這孩子，別妄想用一隻……」

格爾達話還沒說完，依樣畫葫蘆的亞蓮使力，一口氣把整株番薯拔起來。

「把挖出來的番薯都放進籮筐裏就好了嗎？」

「對、對啊，回家後會再挑選一輪，小顆的要留下來當明年的種薯。」

亞蓮一手一株番薯，飛速採收田裏的作物。接着，他抖落番薯上的泥土，再放入籮筐裏。循環往復幾次，不一會兒便收穫一整筐作物。

（一天挖不完一方田的番薯啊……是說也不能只顧着採收番薯。）

●F級獸系16張。

亞蓮從剛完成的麥田圈退回雜草叢堆，從籮筐裏隨意拿起石頭，一顆一顆擺放在地面上。而後，他緊握腰間的木刀。

土間已被作物佔滿空間，亞蓮只能把剩下的番薯放置在庭院的角落。雖然他們只用簡陋的圍籬劃出一塊空地，但這片庭院的面積不算小，還足以堆放農作物，也能讓亞蓮與克蕾娜盡情地玩騎士遊戲。

●G級蟲系3張。

「都……都是我的錯，害您受重傷，我真的非常抱歉！！」

（卡片的調整告一段落，暫且也把強化術的等級提升到Lv2了呢。）

這一盯就過了十分鐘。

用完午膳，亞蓮再度回到庭院裏。現下羅丹與特蕾希亞都待在屋裏，漸漸懂事的馬修也不再因孤單而哭鬧。

「我聽說羅丹已經恢復意識了，特地來探望重傷臥牀的他。」

「羅丹人在房裏。」

兩人直接越門而入，那股泰然自若且毫不客氣的態度，讓亞蓮深刻體會，這就是村長與農奴之間的地位差距吧。

關於村子的稅收，每年有幾個固定的徵收期，稅官會駕駛着馬車前來收取貢賦。下次繳稅的時間是十二月上旬，亞蓮只要在徵稅期前完成分類即可。

「咦？要出門呀？不可以太晚回家哦。」

亞蓮一下指令，G級蟲系「跳太」身上旋即亮起紅藍綠三種顏色的光芒，在空地裏蹦蹦跳跳。亞蓮躲在草叢裏，屏氣凝神觀察着牠的樣子。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儘管挖了滿滿一筐，仍有多不勝數的番薯等着採收。這些作物是亞蓮家一整年重要的主食來源。

●F級蟲系2張。

亞蓮整個上午都在庭院裏忙着揀選農作物，轉眼間來到了午飯時間。雖然羅丹還不能下牀活動，但他的身體狀況逐漸好轉。亞蓮猜測，有可能是他召喚出F級草系，把它們種在靠近爸媽臥房的地方獲得的助益吧？

「是、是的。」

那位青年把慰問禮放在起居室，隨即走向臥房。只見羅丹已撐起身子坐在榻上，注視着青年的一舉一動。

亞蓮目前的卡片組成如下。

特蕾希亞從土間走出，詢問村長來意的語氣有別於往常。那是亞蓮第一次聽見媽媽充滿壓迫感的嗓音也說不定。

高築如牆的雜草遮蔽了亞蓮的視野，他無法一眼望盡這片農田的規模。他只能來回穿梭，試圖勾勒出田地的實際尺寸。

（媽媽很生氣呢。這也難怪，若不是村長硬要爸爸帶上那羣平民，他也不會受這麼嚴重的傷。）

青年突然跪坐在地上，深深地低頭道歉。這番話顯示，他就是那名害羅丹險些喪命的平民小夥子。

「格爾達叔叔，就是剛剛那個人嗎？」

那是今年尚未耕稼的休耕地。

●效果：使強化對象的兩種加護屬性各提升20點。

「好，我會在傍晚前回來。」

（總結來看，已能確定除了生成術以外，其餘技能在提升等級後，所需的魔力皆維持不變。合成術固定耗魔5點，強化術則是10點。）

「咦？啊，是啊。亞蓮，你力氣真大呢。」

「羅丹就是爲了保護那傢伙才受那麼嚴重的傷。啊，我想你應該明白，別大肆宣揚這件事，那傢伙可不喜歡別人這麼說他。」

「啊……確實呢。你還想繼續狩獵野豬的話，可要多注意一點，大家都是賭上性命在打獵啊。」

「老公，村長來探望你了。」

強化術Lv2

籮筐裏裝滿了番薯。籮筐本身相當寬大，加上作物的重量，早已超出一個六歲小孩能負擔的重量。然而，亞蓮雙手握着籮筐邊緣，輕而易舉地提起籮筐。格爾達詫異地瞪大雙眼，倒抽一口氣。

望着眼前的光景，亞蓮內心升起一股無以言喻的自豪。

亞蓮握着木刀望向天際。零星幾隻鳥兒翱翔在廣闊的蒼穹。

「喔喔，原來是格爾達。我聽說羅丹恢復意識才來拜訪。你也一起過來吧。」

亞蓮與格爾達看村長與青年走遠後，又回到田裏繼續挖番薯。

「嗯？喔，對啊。」

「那塊農地也是爸爸負責耕作的嗎？」

「不好意思，羅丹在家嗎？」

番薯的採收工作已結束，庭院裏堆滿大量的農作物。下一步，亞蓮按照個頭大小分揀，先把種薯挑選出來，剩下的作物再按比例，上繳六成給村長。每逢收穫的季節，庭院總是被塊根類作物堆得寸步難行。

「因爲我是爸爸的兒子呀。」

（這附近是中心吧？）

亞蓮減少了草系的卡片，增加F級獸系的數量，藉此增強力量，才能輕鬆地處理農活。完成卡片的編組，他持續消耗魔力，把強化術的等級提升至Lv2。這些天來，他也搞懂了Lv2強化術的增益效果。亞蓮翻閱着魔導書的備忘錄。

（好輕啊，還好有先提升攻擊力。）

誰知道亞蓮平日展現的能力，不過是冰山一角。亞蓮扛着沉甸甸的籮筐，小小的步伐陷入剛翻過土、田埂路更爲鬆軟的耕地，朝家裏走去。

羅丹的回應出乎青年的意料，他愣怔片刻。

「就這樣吧，你好好養傷啊。」村長說罷便起身向衆人告辭。想來是平民青年不敢獨自前來賠罪，村長才陪他一起來的。兩人穿過土間，離開了亞蓮的家。

（嗯……沒有想像中順利啊。）

＊＊＊

「咦？是村長啊！」

「呱呱！」

亞蓮決定化被動爲主動，不再刻意隱瞞實力，全力以赴扛下家事與農務。在懷孕的母親與年齡尚幼的胞弟面前，他哪有掩飾自我的道理。再說，附近還住着大名鼎鼎的劍聖，即便會引來些許側目，在人們眼中他也只是個毫無天賦的農奴罷了，亞蓮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什麼不妥。

●F級鳥系2張。

「要先把番薯搬到庭院嗎？」

「喔，是啊。羅丹預計明年除草後開始翻土耕地。」

他還從格爾達那裏得知，分類完農作物後，得回到農地裏清理殘留的植物殘根，否則明年播種時，這些殘枝散葉會阻礙新芽的成長。除此之外，還得檢查灌溉用的溝渠是否阻塞，且須把溝渠的深度與寬度整理整齊。而且，亞蓮也得幫忙清理與羅丹被分配到的耕地鄰接的灌溉溝渠。

抵達休耕地後，眼前一片蔓草橫生，長得比亞蓮還高。這片農地自休耕後便欠缺打理，肆意蔓延開來的雜草叢，現下已乾枯凋零。亞蓮徑直走進枯萎頹敗的耕地裏。

看來特蕾希亞並不打算讓他們喫閉門羹，默默地帶領兩人走進羅丹所在的臥室。

「咦？啊……是的！」

G級蟲系召喚獸「跳太」憑空出現在麥田圈正中央，那是一隻體型有如牛蛙的青蛙。

亞蓮一邊搬運堆滿番薯的籮筐，轉頭望着一塊雜草長得比他還高的田地。

冬季即將來臨，若要安然過冬，柴薪必不可少。過去幾年都是羅丹把巨魁野豬肉拿去賣，才換得足以讓一家取暖的冬日柴火。家裏不僅還有稚齡的弟弟，何況自己也才六歲，忍受不了凜冽的寒冬。

格爾達向亞蓮講述當天的情況。據說那位新手平民負責圍困野豬，卻嚇得癱坐在地，出現破口的防線亂成一團，混亂之際，巨魁野豬朝着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青年猛衝而去。

（喔喔，以位置來看，果然是爸爸的田地啊。雜草枯黃一片，面積也不小，看起來是塊不錯的地。）

無論是羅丹、特蕾希亞，抑或是格爾達，他們都不認爲亞蓮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亞蓮早在衆人面前呈現非凡的一面，畢竟他與克蕾娜玩騎士遊戲時顯露出超越普通小孩的身手，也能從平常協助家務的模樣窺見他過人的力量。

途中，他放下籮筐，繼續撥開雜草，向更深的田野走去。

（先確認一下這片休耕地的狀況吧。）

下一步，亞蓮打算先把強化術的等級提升至Lv3，之後平均累積各項技能經驗值，直到所有技能達到Lv4爲止。

正當亞蓮把番薯堆放在庭院的角落，恰好有人登門拜訪。

訪客是戴柏吉村長。亞蓮曾在鑑定儀式與宴會上近距離見過幾面，因此對他有印象。面對村長，格爾達的聲音透着一股明顯的怒氣。

亞蓮望向耕地一隅。

亞蓮提着裝滿石頭的籮筐出了家門，他沿着田埂小路，邁向格爾達告訴他的那塊休耕地。

（既然要負責家裏的農務，就得暫時放棄偏重F級草系的卡牌配置。必須重新調整卡片的種類纔行，而且……）

（有鳥在天空飛……是數量太少，還是挑釁對空中的鳥起不了作用呢？）

（總覺得……那個年輕人在發抖。）

捕獲一隻巨魁野豬，能拿到十公斤的豬肉。儘管每年能獵捕十頭巨魁野豬，卻得消耗其中一半的報酬去購買過冬所需的柴薪。

（好，發動「挑釁」！）

他挑選了一個大小適中的籮筐，拿到庭院的大樹前，彎腰拾起地上的石頭，丟入籮筐裏。那些如棒球般大的石頭是他反覆練習投擲時的道具，如今棱角都被磨圓。撿完後，他把木刀插進腰間的繫繩。

原先爲了提升魔力上限，卡牌組合以F級草係爲主，現在則是獸系的卡片佔大宗，這是專爲農業模式調整的卡片組合。

如今，上午的家務又多了一項，農作物的篩選工作。亞蓮覺得自己越來越有農民的模樣了。

村長不是獨自前來，一位青年跟隨他的腳步踏入亞蓮家的庭院。從外表看來大概十五歲左右，是亞蓮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村長說道，同時示意一旁的青年把帶來的小酒桶與若干食物拿出來。

在亞蓮與格爾達的注視下，村長逐漸靠近土間。

（召喚•跳太！）

●F級草系7張。

不久後，農田裏出現一個直徑約莫十公尺的圓形空間，宛如曾經風靡現實世界的麥田圈。

隨着強化術等級從Lv1提升至Lv2，召喚獸的加護效果也從＋10點增加到＋20點。亞蓮已發動Lv2強化術將手邊的卡片提升過一輪。

「嗯？好。」

與村長一同前來的青年蒼白的臉色寫滿不安，目光飄忽不定。

亞蓮大致找到了休耕地的中心點。他把附近的雜草扳倒，用力踩踏。踩完一叢，再換下一區。隨着他踩過乾燥的雜草堆，啪嚓啪嚓的跫音不絕於耳。

兩人沿着田間小徑走着，途中與幾位農民擦肩而過。或許羅丹清醒過來的消息已傳遍村裏，人們手裏提着慰問品，準備去探望羅丹。

「村長您好，請問您有何事指教？」

（清理溝渠的工作，等有空時再慢慢弄吧。話說回來，我終於完成全新的卡牌編制了。）

●所需魔力爲10點。

「我今天下午會稍微出門一下喔。」

雪上加霜的是，今年冬季羅丹無法出門打獵。即便身受重傷，羅丹仍勇猛地擊倒一隻巨魁野豬，獲得一份報酬，此外還有村長探望時贈與的些許糧食，以及參與狩獵的農奴夥伴送上的慰問禮。雖說獲得不少幫助，但與往年將近一百公斤野豬肉相比，實在是難以湊足一家人過冬所需的柴火量。

眼看冬天近在眼前，爲了保護家人與特蕾希亞腹中尚未出生的新生命，亞蓮纔會想冒險捕捉天空中的飛鳥。

（嗯……先不論亞爾巴蒼鷺那種巨型魔獸，常盤旋在這附近、外觀近似丹頂鶴的巨鳥，可食用的部分應該也有兩公斤左右吧？我還天真地以爲抓個五十隻左右就夠了呢。）

雖說秋季時常可見往北邊遷徙的魔獸鳥類飛越天幕，但亞蓮不覺得自己有能力捕捉牠們，因此把目標鎖定在常見於秋季的生物，也就是長得像丹頂鶴的鳥類。他看準目標後，在地上設下陷阱，接着讓G級蟲系「跳太」負責挑釁。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縱使過了一小時仍不見任何鳥類的影子。

（只靠一隻召喚獸的效果不好啊。幸好我有預先準備三張蟲系卡片。）

於是，亞蓮召喚出第二隻G級蟲系，牠卻在第一隻青蛙附近來回跳躍，不知挑釁哪裏。

又過了一個小時。

（可惡啊！兩隻跳太也沒用嗎？還是說地面與空中的距離實在太遠，所以行不通呢？我也還沒搞懂挑釁的範圍有多廣……）

當──

遠處傳來下午三點的報時鐘聲。

（已經三點啦。平常這時候是跟克蕾娜玩騎士遊戲的時間，她現在應該乖乖待在家裏吧？）

自從羅丹受傷以後，亞蓮也暫停與克蕾娜玩騎士遊戲了。他告訴克蕾娜，自己得協助家務，所以暫時無法陪她玩耍。那時，克蕾娜臉上閃過一絲落寞的神情，仍點頭回應亞蓮：「我知道了。」這兩天，克蕾娜沒有再跑來亞蓮家。

（既然如此，我再召喚一隻，看三隻的效果如何！這下全部的蟲系卡片都出動啦。）

「呱呱！」

三隻G級蟲系「跳太」齊聲叫着，在休耕地中心的圓形空地胡亂跳來跳去。不斷閃爍着紅藍綠光輝的模樣，神似壞掉的紅綠燈。亞蓮緊握木刀，等候時機到來；然而，周圍始終毫無動靜。

（真是無與倫比的成就感。終於明白遊戲主角初次踏出成長的小鎮，在野外與魔物戰鬥時的心情了。雖然我還沒走出村子就是了。）

亞爾巴蒼鷺在地面上的行動並不靈活，但取而代之的是驚人的力量。被遠遠踹飛的F級獸系，飛越田野，落在遠處的雜草堆裏。

一道影子從高空猛然俯衝而下。在亞蓮準備放棄、鬆懈下來的剎那間，龐大的巨影驟然出現在面前，牠張開如鉤爪般鋒利的趾爪，向其中一隻G級蟲系猛襲而去。瞬間被撕裂的G級蟲系化成一道泡沫光影，消散無蹤。

依然被亞爾巴蒼鷺壓制在地面的亞蓮，召喚出強化後的F級蟲系。牠的外觀有如一條巨型水蛭，猶如居住於海底的巨大海蔘。

【經驗值】100／1000

「什麼!? 」

就在亞蓮即將放棄之際──

「「「汪！！」」」

連續兩次精準的投擲，順利摧毀亞爾巴蒼鷺雙足的平衡。

「啾──！！」

命中目標的飛石直接打穿了巨鳥的右眼。牠因出其不意的攻擊驚愕不已，失去右眼的劇痛使牠發出淒厲的哀號。

（效果非常卓越！太棒了，與魔獸的第一場對戰，勝利屬於我！）

（喔喔！牠好像在吸取什麼喔！牠的特技果然跟「吸取能量」差不多啊。）

木刀收入腰繩後，亞蓮單手提籃，另一手費力地抱起亞爾巴蒼鷺。他儘可能避免拖曳巨鳥的屍體，但牠的雙足與羽翼還是免不了摩擦地面。畢竟亞蓮的身形還很矮小。

（完、完蛋。我、我快死了！）

亞蓮的名字裏蘊含着父親的寄望，但願他能如遨遊天際的亞爾巴蒼鷺一般，自由無羈地活着。

亞蓮就這樣扛着亞爾巴蒼鷺，踏上返家的路。

（可惡……再這樣下去，情況不妙！）

『成功討伐1只亞爾巴蒼鷺。獲得100點經驗值。』

亞蓮安慰母親，讓她一瞧他一路扛回家的亞爾巴蒼鷺，並簡單報告自己討伐魔獸的始末。而這一戰，是亞蓮身爲召喚士的初次戰鬥。

亞蓮從來沒想像此刻一般，感謝前世的自己耗費無數光陰浸淫在遊戲世界。他在那多不勝數的遊戲時光裏，獲得最珍貴的無價之寶──經驗。憑藉着龐大的經驗累積，他只要看一眼技能、EX必殺技或魔法的名稱，就能推測出大致的效果。

「咦？怎麼會……亞、亞蓮！！」

（咦？我已經說過今天不能陪她玩了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他走到家門口前，看見庭院裏佇立着一名女孩。是克蕾娜。

「我沒事的，媽媽。我抓到一隻亞爾巴蒼鷺喔。」

亞蓮不清楚牠吸附的究竟是體力、攻擊力還是其他屬性，不過眼見該特技在戰鬥中發揮出奇的效果，他趕緊召喚出第二隻F級蟲系。牠飛快地吸附住亞爾巴蒼鷺的鳥腿，身體也閃着藍光。

亞蓮的推測正確無誤。F級蟲系的「吸附」與「齧咬」一樣，都是他尚未釐清效果的特技。

全身遭受F級獸系的猛咬攻勢，疼得亞爾巴蒼鷺發出痛苦的哀號。然而，雖然牠遍體鱗傷，卻缺乏致命的一擊，牠舉起爬蟲類似的鳥爪，把F級獸系從身上踹開。

多虧「吸附」削弱了亞爾巴蒼鷺的力量，亞蓮竭盡全力讓巨鳥以背部着地的姿勢將其壓制在地。

儘管亞蓮因這段不期而遇慌了手腳，仍迅速整頓心情，準備後續行動。他大可隱身於雜草叢堆裏，等待亞爾巴蒼鷺自行離去，然而，家人們的身影倏地掠過腦海，或是遇到魔獸就想挑戰的冒險家本能驅使他勇敢而爲。

「嘎啊啊啊啊！！」

就在這一刻──

從屋內趕來查看的特蕾希亞一把抱住亞蓮，接着伸手摸遍亞蓮全身，急切地確認他身上是否有過於嚴重的傷勢。

降落在圓形空地中央的魔物，威嚇似地展開雙翅，兩片鳥翅足足有四公尺寬，牠抬頭髮出震耳欲聾的鳴叫聲。

每逢秋冬交替之時，亞爾巴蒼鷺便會從南方遷徙至北方。自亞蓮出生以來，已經歷六次春夏秋冬，儘管自己從未踏出開拓村一步，卻從亞爾巴蒼鷺的遷移活動中理解大地的寬廣與季節的更迭。

牠緊緊吸附在亞爾巴蒼鷺的脖頸處，使之倉皇地搖頭晃腦。F級蟲系的口器緊貼着接合的部位，怎麼也甩不開。獲得掙脫空間的亞蓮抓緊機會逃離亞爾巴蒼鷺的巨大鳥爪。

F級蟲系發出響亮高亢的鳴叫聲，牠猛地收縮肌肉，從海蔘的樣子蜷縮成一顆圓滾滾的排球，向前彈起，飛躍至亞爾巴蒼鷺的脖子上。

接收到特技「齧咬」指令的F級獸系一擁而上，撲向亞爾巴蒼鷺的腳爪、雙翼與脖頸的位置。

一隻又一隻F級獸系被巨大的鳥喙擊中，抑或是被鋒利的彎鉤型趾爪撂倒。隨着召喚獸接二連三化爲泡沫，亞蓮感覺到卡片的增益效果正一點一滴流失，他趕緊生成新的F級獸系，強化之後再召喚出來。光是一隻F級獸系的召喚就消耗了他20點魔力，僅存的魔力只剩47點。再召喚出兩隻獸系，他的魔力已蕩然無存。

由於強化過卡片與投擲技能的加持，亞蓮扔擲石頭的力道是成年人的好幾倍，石頭筆直地向着亞爾巴蒼鷺的臉頰飛去。

亞蓮在心中喊道，十五張強化過的F級獸系卡片自魔導書飛出，同時亮起一道眩光，卡片即刻幻化成召喚獸的模樣。

倒臥在亞蓮面前的是戰敗的亞爾巴蒼鷺。

亞爾巴蒼鷺舉起碩大的腳爪朝他猛襲而來。亞蓮下意識舉起木刀擋在身前，但仍無法阻擋巨大的衝擊波，他整個人被踢飛，向後方疾掠數十公尺遠。

（哼嗯，是我自作聰明瞭嗎？不行，放棄爲之過早。我應該多準備幾張G級蟲系的卡片，明天再來挑戰一次。）

（不會吧!? 我只是想捕捉幾隻野鳥，竟然引來亞爾巴蒼鷺！）

（怎麼辦啊？我得快想想辦法啊！！）

巨鳥的攻擊尚未停止。亞爾巴蒼鷺緊追着在雜草上翻滾的亞蓮，抬起偌大的爪子將他牢牢壓在地面上。接着，牠的巨喙向亞蓮的臉急啄而下，驚慌之際，亞蓮提起木刀橫在面前，勉強抵擋下致命的一擊。

記憶中的新手玩家，用主角身上爲數不多的金錢，買了一把木棍般的武器，勤奮不懈地在城鎮郊外打怪練等，耗盡體力就回旅館休息，然後再去打怪，不斷重複這個流程。

「嘎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深受重創的亞爾巴蒼鷺使出瀕死的一擊，牠把力量聚集在脖子上，猛地一甩，把用盡全身力氣將把牠壓倒在地面上的亞蓮甩飛出去。巨鳥的力量不容小覷。

亞蓮凝視着仰天長嘯的亞爾巴蒼鷺，持續低伏在草叢裏，避免被牠發現。

連觀看人生走馬燈的時間都沒有，亞蓮拚盡全力大聲嘶吼。

（嘖……D級魔獸強得太離譜了。等級1的我，毫無勝算可言嗎？）

他果斷拋棄撤退的選擇，拾起地面上那大小如棒球般的石頭，緊緊攥在手心。

自高聳的天際落於塵寰的生物，正是亞爾巴蒼鷺。

碰！

「喔喔！我贏了！真的贏了啊！」

歷程紀錄的銀色文字逐一浮現，提示此次討伐的成果與獲得的經驗值。

亞爾巴蒼鷺伸長嘴喙，張口齧咬第二隻仍在挑釁的G級蟲系，剎那間跳太化成一道光影。正當巨鳥爲憑空消失的青蛙感到疑惑時，亞蓮傾盡全身的力量，朝亞爾巴蒼鷺投擲石頭。

「咕嘎啊啊啊啊啊──!? 」

牠展開雙翼，翅膀兩端的寬度約有四公尺，腳爪至頭頂的高度超過兩公尺，幾乎是亞蓮身高的兩倍。越接近身軀的羽色越潔白，身體到翅膀外緣的羽毛顏色則呈現藍黑色漸層光澤。

（喔!? 是歷程紀錄！）

身形巨碩的亞爾巴蒼鷺就站在他面前。看樣子，G級蟲系的特技「挑釁」，確實具有引誘魔獸的能力。亞蓮無從得知亞爾巴蒼鷺原始的狀態，但此刻被挑起鬥志的牠怒不可遏。

亞蓮完成人生首場魔獸討伐。腦海忽然浮現他還是健一時的回憶，約莫七、八歲的時候，他接觸了人生第一款RPG遊戲。

（糟、糟了。波奇，快幫忙掩護！）

瞧見亞蓮的臉頰與全身上下佈滿抓痕，甚至還有幾處疑似被草葉割傷而滲着血跡的傷口，克蕾娜大驚失色，隨即旋身跑進屋裏，告訴羅丹與特蕾希亞。

亞爾巴蒼鷺抬起鳥爪重蹴亞蓮。他舉起木刀防禦，同時意識到巨鳥的氣力已大不如前，沒有將他禁錮在地面時那般可怕。亞蓮奮力揮開腳爪，抬起木刀瞄準牠的脖頸重重劈下。接下來只要順着力道壓制牠就好。

接着，亞蓮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木刀上，死死按住牠的脖子，待亞爾巴蒼鷺斷了氣息，他也奪得最後的勝利。就這麼過了幾分鐘後，魔導書浮現在空中，散發着柔和的光暈。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出來吧！！啾啾──！！」

亞蓮趁勢撿起另一顆石頭，用力往前一投。這一次，石頭擊中亞爾巴蒼鷺細長的脖頸，使之產生詭異的歪斜，鳥頭也跟着劇烈晃動。

亞蓮在草堆裏翻滾好幾圈，意外的反擊使他慌了手腳。

亞蓮在心中低吼着「到此爲止了」，握緊木刀，奮力地躍出草堆，直接衝向亞爾巴蒼鷺身前。他縱身飛躍至半空中，一口氣拉近距離，舉起木刀瞄準巨鳥的脖頸一揮而下。

亞蓮確認獲得的經驗值，一邊分析戰鬥的得失，他把所有召喚獸收回卡匣，拾起地上的石頭丟入籮筐。

吸附在巨鳥脖子上的F級蟲系渾身閃爍着強烈的藍色光芒。

「亞、亞蓮，你怎麼了!? 」

（牠的威力確實比剛纔虛弱許多，這次一定可以把牠撂倒。）

（波奇，使出齧咬！）

成羣結隊的F級獸系，體型與秋田犬相仿，皆爲淡褐色的犬隻。牠們一邊吠叫，一邊將亞爾巴蒼鷺團團包圍。

（但不得不說，D級魔獸確實很強……而且，要累積1000點經驗值升到Lv2，至少得打倒十隻同等級魔獸啊。唉，誰教我只有1級，召喚獸的階層不過是F級，喫力也是理所當然。）

亞蓮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脅。儘管強化後的F級獸系仍盡忠職守死命咬住亞爾巴蒼鷺的身軀，牠卻絲毫不在意，一心只想將亞蓮拆喫入腹。牠的力量凌駕亞蓮之上，嘴喙緩緩逼近亞蓮的臉龐，如鋸齒般鋒刃的爪牙十分嚇人，喉嚨深處透着噬人的黑暗。

傾注渾身蠻勁的木刀狠狠劈在亞爾巴蒼鷺的脖子上，筆直的脖頸瞬間彎折，亞蓮進一步向前壓制，想把搖搖欲墜的魔獸制服於地。

「啾啾，使用吸附──！！」

趁着F級蟲系還沒被甩開，亞蓮再度揮舞木刀。F級獸系們也一同撲咬助戰。雙方再次展開激烈的攻防。

喙尖劃過亞蓮的側臉，瞬間滲出一道鮮血，沿着臉部輪廓向下滑落。用盡雙臂力氣、死命握緊的木刀響起哀鳴般的彎折聲，眼看快被折斷，死亡也離自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