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鑑定儀式

轉生到異世界成爲亞蓮，轉眼已過五年半。此時春意漸濃，時序進入四月中旬。

有別於以往，今日特蕾希亞與羅丹顯得異常緊張、坐立難安。

「不可以對神官大人口出惡言喔！」

「好的，麻麻。」

特蕾希亞再次叮囑亞蓮，這兩天以來，同一句話她已經告誡不下數十次了。她輕輕拍掉亞蓮衣服上的塵土。

「特蕾希亞，亞蓮是個聰慧的孩子，不會亂講話的。我們出發囉。」

羅丹帶着亞蓮朝着開拓村的中心邁出腳步。特蕾希亞得留在家中照顧馬修，所以僅有父子兩人結伴出行。

今天，是亞蓮參加「鑑定儀式」的日子。

（爸媽……比我還緊張兮兮耶。）

亞蓮回想起這幾天他們掛在嘴邊的話語。

據說，「鑑定儀式」是判斷人們是否具有潛在天賦的儀式。王國明文規定，從王族貴胄到平民農奴，無論地位高低，年屆五歲都得接受該儀式的鑑定。倘若有幸被鑑定出某項天賦，往後的人生就有機會官運亨通、扶搖直上。

（看來，這是掙脫農奴命運的少數方式之一了。）

亞蓮跟隨着父親走在田間小路，一道熟悉的呼喚聲傳入耳畔。

「亞──蓮！！」

克蕾娜粉色的長髮在空中搖曳，她朝亞蓮賣力地揮動手臂。面對手裏沒拿木刀的克蕾娜，亞蓮頓感一陣新奇。

「嗨，克蕾娜，妳也要去參加鑑定儀式吧？」

「嗯！人家想被鑑定爲劍士！以後去當騎士喔！」

克蕾娜眉開眼笑地說道。彪形大漢格爾達就站在她的身邊。今天也是格爾達帶克蕾娜去參加鑑定儀式的日子。由此可見，鑑定儀式統一在每年的四月舉行一次，而不是在農奴滿五歲之際個別舉辦。

克蕾娜向人們講述着自己的夢想，亞蓮已連續聽了三天。他們穿越田埂小徑，來到房屋林立的住宅區。亞蓮出生以來，開拓村瓜瓞綿綿，人口持續增加，如今已成爲頗具規模的村落。亞蓮一歲時曾來觀賞魔獸的解體現場，即便此後鮮少踏足村莊中心，卻能清楚感受到村莊莫大的今昔轉變。

上午九點前。儘管距離儀式時間尚早，外觀形似教會的建築物前早已人聲鼎沸。

●無天賦者27人。

【天賦】　劍聖

【敏捷】　Ｃ

在亞蓮內心思忖之際，鑑定儀式悄然展開。

「尊貴的創世神艾爾梅亞大人，賜予衆生平等的機會。或許身爲農奴的你們從未知曉，曾有出身卑微的農奴，成爲榮耀王國的英雄。」

不過，其中一位孩子擁有「僧侶」的天賦。神官似乎有事情得告知他們，因此那名孩子與他的父親留在現場等待。

【幸運】　Ｂ

【姓名】　德古拉

（祂們是異世界的神明嗎？握着稻穗的雕塑，應該是豐饒之神？手持武器的雕像看起來就像戰神。）

年長的神官一面看着手裏的紙張，一面下達指示。那張形似羊皮紙的紙箋上，大抵記錄着三十名參與鑑定的孩童名冊吧。佩羅姆斯在村長戴柏吉的陪同下，走向放置於教會前方的水晶球前。

●僧侶1人（農奴）。

亞蓮想起剛滿一歲時，曾在魔導書上收到異世界創世神給予的訊息。從那之後，亞蓮再也沒收到創世神的聯繫。

三十一名孩子的鑑定儀式皆已結束。鑑定結果統計如下。

【耐力】　Ｂ

克蕾娜擁有「劍聖」的天賦。這個事實讓格爾達與羅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呆愣地站在原地。唯有亞蓮泰然地接受了一切，他默默地把克蕾娜的狀態記錄到魔導書的備忘錄裏。

【魔力】　Ｄ

「下一位，格爾達之女，克蕾娜，請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現場聚集了約莫百來人。亞蓮的注意力被人們衣服上的污漬吸引。儘管人們都穿着麻布服飾，但農奴們衣服上的髒污格外顯眼。原因來自農奴們長年在農田辛勤耕作，也沒有像樣的洗衣劑，只能用清水刷洗衣服。與衣服充滿土黃色污痕的農民相比，平民的衣服乾淨得多。平民當中依舊存在着須下田勞作的農夫，但他們能有乾淨的衣服穿，或許是平民能取得肥皂之類的清潔用品。

「劍聖誕生啦！！」

（咳呃!? 這跟魔導書沒什麼兩樣啊！難道我的魔導書跟鑑定儀式配備着相同的功能？）

●斧士1人（平民）。

教會的大廳驟然騷動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在黑色金屬版與克蕾娜之間來回逡巡。

「「「怎、怎麼回事!? 」」」

神官指引他們坐在教會後方，一行人按照指示在堅硬的地板上盤腿而坐。待參與者皆就座後，看起來最年長的神官站起身，向人們說道。

「參與者將手掌貼合水晶球表面，便會顯示出其擁有的天賦與能力。」

【魔力】　Ｃ

當克蕾娜雙手觸及水晶球的剎那間，圓形的球體散發出前所未見的刺眼光束，須臾，隨着那道強光消褪，她的鑑定結果緩緩浮現在黑色金屬版上。

（我早就有這種預感了。老實說，如果克蕾娜只是區區一名「劍士」，應該不會強得那麼誇張。）

●商人1人（村長的兒子）。

【天賦】　斧士

【體力】　Ｃ

下一秒，黑色金屬版浮現出鑑定結果。

「聖女克拉希絲大人便是平名出身。此外，現今仍爲王國效力、威震四方的劍聖德貝爾克大人過去曾是農奴。」

他陪克蕾娜玩騎士遊戲兩年半了。雖說只是每天一小時的模擬對戰，亞蓮的劍術卻在陪玩的過程裏達到Lv3。被克蕾娜打斷重製的木刀也不下十把。亞蓮近來也開始學習削制木刀。

●劍聖1人（克蕾娜）。

耀眼奪目的光輝震懾了在場的神官與旁觀的人們，格爾達更是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

（嗚哇……農奴與平民之間果然還是有明顯的區別啊。是說，平民跟農奴一起接受鑑定嗎？）

【智力】　Ｂ

「怎麼了!? 咦？神官大人，鑑定結果是什麼啊!? 」

「請把手放置在這裏。」佩羅姆斯依照神官的指示，把雙手手掌貼在水晶球上。下一秒，水晶球驟然發出一道柔和的光芒，那道微光緩緩流轉至一旁的黑色金屬版上。接着，金屬版上浮現出一道道銀色文字。

【幸運】　Ｃ

聞言，平民紛紛垂首行禮，農奴們見狀也跟着低下頭來。不難看出平民定期出入教會，對此習以爲常。亞蓮隨着衆人依樣畫葫蘆，低頭致意。接着，那位年邁的神官繼續說。

【體力】　Ｓ

教會頓時陷入一陣騷動。農奴出英雄的事蹟似乎讓人們訝然不已。其中不乏陪同剛滿五歲的長子、長女參加鑑定儀式的農奴家長，看來他們也是頭一回聽說曾有農奴建立豐功偉業。

年長的神官驚愕得雙手發顫、語不成句。

「好！」

（原來這個世界遵循着同一套遊戲規則啊。也難怪所有人都得參加鑑定，才能發掘出潛在的天賦，即便農奴也不例外，說不定當中隱藏着卓越的異才。）

（嗯？只要被鑑定出天賦就是喜事一樁啊？能力是用層級來區分呢。）

亞蓮召喚出魔導書，開始記錄佩羅姆斯的鑑定結果。此時，神官叫喚下一位男孩的名字。與佩羅姆斯一樣，他與親人一起走到水晶球前面，把手覆之其上。

「喔喔！您具備着商人的天賦呢，恭喜！」

「咦？我不是劍士嗎？」

「感謝各位今日不辭勞苦，親臨本次的鑑定儀式。」

格爾達讀不懂金屬版上的文字。身爲目不識丁的農奴，幾乎沒人認得自己或家人名字以外的文字。他看着上頭顯示着女兒「克蕾娜」的名字，卻讀不懂任何資訊。

「什麼!? 怎麼可能……出、出現了！」

【敏捷】　Ｄ

最後，剩下亞蓮與克蕾娜兩人。

（哇喔！第一次看到A級能力值耶。看來沒有天賦的人，能力值也很難達到B級以上呀？）

【智力】　Ｃ

克蕾娜歪着頭，失望地嘟囔兩聲，看起來一臉狀況外。

【耐力】　Ｃ

唯獨亞蓮理解箇中道理。轉生前的記憶歷歷在目。他記得遊戲設定畫面提及，勇者、劍聖這類職業，通常會搭配較低等的社會階層，因此他們絕對不是發跡於上等侯門貴族或王族。養成較爲艱困、成長潛力極高的職業，往往誕生於社會底層，說的正是平民與農奴。

【攻擊力】Ｓ

「居、居然是劍聖!? 」

早晨九點的報時鐘聲響起，教會的門扉隨之敞開，看似神官的人們接二連三從裏頭緩步而出。他們的打扮與平民截然不同，每個人身上穿着相同設計、沒有接縫的連身套裝。

【耐力】　Ａ

【體力】　Ｂ

【姓名】　佩羅姆斯

【幸運】　Ｂ

（喔喔，原來如此啊……）

【智力】　Ｄ

至此，平民的鑑定似乎已告一段落，接下來被神官叫喚的孩子們都是一身農奴裝束。鑑定結果與平民的情況相去不遠，多數人都是無天賦者。

「太、太棒啦！爸爸，我是斧士耶！上面寫說我是斧士喔！」

【攻擊力】Ｄ

（還沒輪到我呀……也好，我才能趁機分析其他人的天賦。）

而後，年長的神官轉而簡要地說明鑑定儀式的流程。他前方的臺座上，擺着一顆鑑定用的水晶球，而他身旁則矗立着一塊與他同高的黑色金屬版。根據解說，只要把手覆上水晶球，鑑定的結果會顯現在金屬版上。

神官的嗓音襯着人們細碎的低語聲顯得格外清晰。聽聞神官說明的村民們無一不受這番話動搖。

【敏捷】　Ａ

【天賦】　商人

「劍、劍聖！克蕾娜的天賦是劍聖啊！」

開拓村建立於十年前。最初的兩、三年，因爲土地歉收，村莊處在無力扶養新生命的窘境；直到第四、五年，情況終於有所改善，土地逐漸恢復生機，莊稼連年豐碩。

隨着生活漸趨穩定，越來越多家庭有餘力生養兒女。羅丹與特蕾希亞正是其中一對夫妻。亞蓮則是順應這波開拓村嬰兒潮誕生的孩子。在這座教會里，與亞蓮同爲嬰兒潮出生的孩童大約有三十人左右。

【攻擊力】Ａ

（喔喔，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具有天賦啊？）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教會內部呢。）

（嗯嗯，所以水晶球本身不會發光或變色，而是以「文字」揭示鑑定結果。甚至還得公諸於衆。不過現場來了不少人，想瞞也瞞不了就是了。）

鑑定結果中，有一行標示「天賦」的欄位。當村長看見孩子的天賦欄位出現「商人」兩字時，興奮地高聲歡呼，旋即緊緊抱住佩羅姆斯，後者差點喘不過氣來，但仍擠出一抹高興的笑容。

第七位進行鑑定的孩子看上去身強體健。神官向衆人宣佈他具有「斧士」的天賦。聽見鑒定結果的父子倆開心地相擁在一起。

在格爾達的陪伴下，克蕾娜邁開步伐走向水晶球。她笑臉盈盈地把雙掌貼在水晶球上。由於接近鑑定儀式尾聲，留在教會旁觀的人所剩無幾，只剩少數幾對親子。

黑色的金屬版上顯現着「劍聖」的天賦，以及前三十名小孩都望塵莫及的絕佳能力值。

【魔力】　Ｄ

置放在大廳最深處的那座雕像，或許就是創世神了吧。祂的外貌看起來不滿三十歲，長髮垂至腰部，身材勻稱結實，容貌清秀。雙眼緊閉，裸露着上半身。背上並沒有刻板印象裏的天使羽翼。

望着孩子的天賦欄出現「無」的字眼，父子的失望情緒溢於言表。不過，由於教會的鑑定結果不容置喙，他們只能失落地離開，把位置讓給下一組參與者。

「首先是戴柏吉之子，佩羅姆斯，請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在神官們的引導下，亞蓮與羅丹一同步入教會。從外觀來看，會以爲教會是兩層樓的建築物，實際上只有一層樓，挑高的內部空間十分開闊。寬廣的大廳深處，佇立着幾座讓人聯想到希臘神話的純白雕像。應該是某種神明的象徵吧，男性與女性神祇並列而立。

【姓名】　克蕾娜

亞蓮把推測結果記錄至魔導書裏，試圖分析「斧士」的職業特性。

鑑定儀式持續進行下去，然而，除了最初的佩羅姆斯，大部分參與者的能力值皆落在C至E級，且幾乎所有人的天賦欄位都是「無」。鑑定順序似乎也有先後之別，目前爲止被呼喚的孩子都是平民，還沒輪到農奴的後代。鑑定結束後能自行離開，因此部分參與者先行離去，其他人則留下來旁觀鑑定結果。

（幾乎都是無天賦者呀……按比例來看，每十個人裏面只有一位具有天賦。）

「最後一位，羅丹之子，亞蓮，請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終於輪到亞蓮了。他跟隨羅丹走向水晶球，輕輕地將手覆上水晶球。

（從今以後，我得以召喚士的身分與父母坦誠相見了。雖然我本來就想找機會向他們據實以告，卻不曉得該怎麼開口，這下子倒是省事多了。）

五年半的光陰裏，儘管特蕾希亞踩爆了數之不盡的蝗蟲，亞蓮始終沒坦白自己是召喚士的事實。

其中一個原因是，萬一雙親心生懷疑，亞蓮也拿不出有力的證據，證明自己是召喚士。況且，亞蓮也沒遇到必須開誠佈公的情況。

他的內心飄過許多思緒，忽地，水晶球迸出更勝前一波的絢爛光芒。

「「「什、什麼!? 」」」

年長的神官、羅丹，與在場的人們瞠目結舌地望着眼前的畫面。那道光束比克蕾娜的鑑定之光更爲耀眼奪目，刺眼地如同豔陽，使人們紛紛舉起手掌遮擋光線。

而後，光芒逸散至空中，徒留數道銀色的文字在漆黑的金屬版上。

「這、這是……怎麼會……」

神官們愕然失色，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重複確認上頭的文字。

「神官大人……請問，鑑定的結果怎麼樣呢？」

不識字的羅丹詢問神官鑑定結果。

「呃……啊，他……他沒有任何天賦。」

「這樣啊。」

羅丹經常看着亞蓮與「劍聖」克蕾娜玩騎士遊戲的光景。亞蓮出色的用劍技巧令他印象深刻，他自認爲兒子的劍技超乎尋常孩童。

因此，他深信亞蓮具有「劍士」之類的天賦，並期待他在鑑定儀式的表現。

（唔……爸爸看起來大受打擊啊。唉，說實在，沒天賦倒也還好，重點是，這鑑定結果也太荒謬了吧？創世神大人，你是不是在偷懶啊？）

亞蓮看着黑色的金屬版，臉上寫滿了無奈。

「那你幹麼說別再跟我們家往來之類的鬼話啊！明明至今爲止……呃啊！」

「喏，喝吧！」

針對自己的天賦是一串亂碼，且能力值全拿E級這點，亞蓮日日緊握着魔導書，以強烈的意念懇求創世神或相關人員說明原委以及修正錯誤，然而，異世界的神並未捎來任何只字片語。

返回家中，亞蓮告知特蕾希亞鑑定結果，她溫柔地撫摸着亞蓮的頭，和藹地告訴他：「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們的孩子喔。」

現場似乎有幾位識字的平民，他們低聲議論著亞蓮不僅沒天賦，能力值更是低得教人咂舌。令人難堪的竊竊私語也傳入羅丹的耳裏，望向亞蓮的表情裏透着一絲難掩的失落之情。

一家人待會兒要去拜訪克蕾娜的家。因爲會與克蕾娜一家共進晚餐，所以他們把食材裝進提籃後，便匆匆走出家門。

假設1　地獄模式的設定適用於所有異世界居民。

「咦？你、你怎麼了，羅丹!? 」

【敏捷】　Ｅ

牀鋪已從木製的硬牀變成柔軟的被墊。意識到雙親始終溫暖地關愛自己，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亞蓮心頭。

「我纔沒特別放在心上咧。況且我也認爲這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別說當官了，連成爲貴族都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了呢。」

【幸運】　Ｅ

接着，格爾達舉着酒杯，講述起三天來發生的事情。村長拿了壺酒過來，說他之後會前往領主所在地報告鑑定儀式的結果。他還附加一句，搞不好這回得帶上克蕾娜一同前往領主居住的城鎮。

雖然沒人知道他們起口角的原因，但由於是鑑定儀式當晚發生的意外，亞蓮隱約覺得與自己是無天賦者，甚至全能力值皆爲E級有關。

「村長昨天來過，他送我的。」

過去五年裏，亞蓮心中一直存在着一道無法驗證的假設。經過這次鑑定儀式，他終於得出答案。

「嗨！我們等很久了呢！」

【體力】　Ｅ

格爾達沒好氣地說道，拿起樸素的土黃色陶器，高舉至自己面前。聞言，羅丹一臉疑惑地拿起手邊的空木杯，向前遞出，格爾達立刻往裏頭注入透明的液體。

入睡前，亞蓮再度統整自己的分析結果。他得好好地記錄在魔導書上。

「你好了啦，村長是看在我家出了一位劍聖，才特地送酒過來恭賀我們的呀。別在這種小地方糾結啊。」

「這是酒嗎？」

說起話來頗具大姐頭氣場的女性是克蕾娜的母親，米琪妲。她帶領着一家四口進入屋內。附帶一提，特蕾希亞當然有帶上馬修。

【天賦】　＠☆＄％＆⋯

「咦……好的，拔拔。」

克蕾娜把妹妹莉莉帶到亞蓮面前。莉莉與克蕾娜一樣，都是粉發藍眼的小女孩。父親格爾達頂着一頭棕發，由此可見女兒們的瞳色與髮色完全遺傳自母親。莉莉說着語焉不詳的嬰兒語，展露笑顏朝亞蓮伸出雙手。亞蓮伸手輕握，莉莉旋即用力抓握他的手。

「別這麼說呀。我們家也是，格爾達都幾歲的大叔了，爲人處世還不成熟點。」

「……」

羅丹並不是因爲克蕾娜被鑑定出劍聖天賦而心生嫉妒。

「麻麻，我好了。」

（不知道天賦是什麼就算了，能力值還全是E級……但也多虧這點，證實了我的某項推論。）

問題來了，那爲什麼亞蓮的全能力值皆爲E呢？原因無他，亞蓮是唯一一名處於地獄模式的異世界冒險者。能力值不僅代表成長性與期望值，同時也受成長速度影響，所以亞蓮的能力值極可能被打上百分之一的折扣。

（即便獲得劍聖的鑑定，神官也直接放人回家了啊？不，或許之後還會有正式通知也說不定。）

僅憑格爾達一句話，羅丹恍然大悟，眉頭卻也皺得更緊。

聽見克蕾娜可能會受領主召見，羅丹的臉皺得更緊，不是滋味。

今天，亞蓮一家打算在克蕾娜家過夜。

【姓名】　亞蓮

亞蓮的假設

經過土間，前方是設置爐火的起居空間，再往內走還有兩個臥房。格局與亞蓮家幾乎毫無二致。

（不對呀，那串亂碼是創世神或開發人員搞錯了吧？會跑出亂碼，代表召喚士的資訊根本沒如實反映在那塊鑑定用的金屬版上。）

「亞蓮，你準備好了嗎？」

純黑的金屬版上，銀色字體書寫出鑑定結果，顯示亞蓮所有能力值皆爲E級，天賦欄位甚至是一串無從辨讀的文字。對那道亂碼一頭霧水的神官，直接判定他爲「無天賦」。

「亞蓮，跟你說，莉莉長大了喔！」

「咳嗯……羅丹啊，亞蓮終究是你的兒子，你得好好把他扶養長大啊。」

纔剛踏進屋裏，克蕾娜熱情地向亞蓮打招呼。或許是亞蓮一家難得來訪，她的嗓音比平時更爲高昂。

粉發藍眼的女子朝氣蓬勃地迎接他們的到訪。她留着一頭俏麗的自然捲短髮。

僅剩兩人獨處時，羅丹終於開口。他似乎誤以爲亞蓮也爲自己是無天賦者的事實灰心喪志。

（這下子，我總算弄清楚只有我一個人是地獄模式。否則不會出現全能力值皆爲E這種離譜的鑑定結果。）

亞蓮耗費數小時，終於完成鑑定儀式的相關驗證分析。首先，關於能力值的階層，是類似於「期望值」之類的分級制度。接受鑑定的孩子們皆爲五歲。照理來說，五歲孩童之間的能力值差異相去不遠。大家的等級應該跟亞蓮一樣，還停留在1級纔對。因此，亞蓮推斷，所謂的能力值，代表的是一個人「等級上升時的內在潛能成長幅度」。所以能力值階層意指人們的「成長性」。

（雖然讓爸媽操心讓我過意不去，但事已至此，我就繼續隱瞞自己是召喚士的身分吧。）

「是啊。」

（我的天賦根本就是一串亂碼吧!? ）

「喂！你這傢伙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啊！剛纔不是還醒着嗎！！」

「亞蓮！歡迎你來！！」

亞蓮看着魔導書備忘錄裏的「假設」欄位，同時把結論記錄下來。

亞蓮轉生到異世界已邁入五年半載。從三歲開始，他一直陪伴住在附近的克蕾娜玩耍。由於幾乎都是克蕾娜主動來家裏找他玩，亞蓮主動拜訪克蕾娜家的情況少之又少。步行約莫十五分鐘，一家人抵達了目的地。

其實也沒什麼好準備的，但以防萬一，亞蓮還是帶上了木刀。總覺得自己受了克蕾娜的怪異影響。

（好像小時候參加幼兒園慶生會的感覺喔。）

「幹麼拿酒出來？」

（我終於能釐清，究竟只有我一個人處於地獄模式，還是所有人皆處於地獄模式。）

「安心吧，你是我的孩子，我會盡我義務把你扶養長大的。只是，你媽媽肯定會爲你擔心，你簡單交代自己是無天賦者就好。」

（這孩子……也太療愈了吧！）

「啊？」

【魔力】　Ｅ

莉莉只有一歲半。雖然已許久不見，但亞蓮經常聽克蕾娜講述莉莉的事情，倒也不是太陌生。

特蕾希亞望着羅丹驚呼出聲。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渾身遍佈瘀傷，臉部腫脹得幾乎快認不出他是誰，顯然遭受毆打。面對妻子的詢問，羅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頭沉默不語。

由於亞蓮被歸類在「無天賦」，意味着今後他仍得躲避父母與弟弟的耳目，偷偷摸摸研究、分析召喚技能。整理完今天的結果後，他翻到先前的頁面，確認過去的筆記。

一個家庭專用的爐火與疊席，如今擠了兩家人，顯得有點擁擠，亞蓮卻不覺得不自在。兩家人圍坐在一塊的畫面，反而讓人感到無比溫馨。

鑑定儀式結束時，時間未及晌午。他們與格爾達父女道別，各自返回自己的家中。

他還是健一的時候，曾發生過一件慘案。他耗費整整一年鑄造出來的裝備，因爲伺服器當機而憑空消失。這顯然是營運公司的過失，所以健一每天鍥而不捨地向遊戲GM（營運工作人員）申訴，最後成功地從備份資料中救回屬於他的裝備。有鑑於此，亞蓮決定日日發送自己的訴求，直到創世神願意回應爲止。

特蕾希亞一邊碎念，一手抱着馬修，另一手把躺在榻上的羅丹拽了起來。他似乎還沒走出鬱悶的情緒。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亞蓮趕緊閉上嘴，反省自己的失態，而後悠悠入睡。

儘管他的鑑定報告背離了雙親的期待，但所有能力值皆爲E級這點，對亞蓮而言不全然是糟糕的結果。

（好久沒去克蕾娜家了呢。）

然而，亞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試圖分析鑑定結果。

格爾達與克蕾娜跟隨羅丹父子的腳步，一起踏上歸途，教會並沒有特別留下他們。即便身懷特殊天賦，教會仍允許他們像普通人一樣返回家中。返家路上，神情低落的羅丹始終緘默不語，格爾達則試圖安慰他。然而，羅丹沒什麼反應，顯然聽不進去。

這邊的三人還在相見歡時，晚飯也準備得差不多了，大夥紛紛圍坐在爐火邊。晚飯依舊是粗茶淡飯，與往常一樣，是豆類、馬鈴薯、未經發酵的扁平面餅，以及加了些許碎肉塊的蔬菜鍋。

假設2　地獄模式的設定僅適用於亞蓮一人，其他異世界居民皆爲普通模式。

米琪妲一邊叨唸，一邊隻手將野熊一般窩在臥室裏假寐的格爾達拖到大家圍爐的起居室。格爾達與羅丹一樣，滿臉佈滿瘀青。

興許是神官已完成鑑定結果的紀錄，金屬版上的文字一點一滴地消失。看來，孩子們的鑑定結果會被登錄到相關名簿當中，亞蓮的一串亂碼當然也不例外。

亞蓮跟隨着垂頭喪氣的羅丹一起離開教會。

不過，亞蓮卻在隔天與克蕾娜玩騎士遊戲時，獲知羅丹受傷的真相。據說，那晚他與格爾達起了爭執，兩人動手互毆。

健一曾感慨世界的遊戲潮流被無腦廢遊主宰，他纔在偶然間轉生到異世界，成爲獨一無二的地獄模式冒險玩家。人們可能會說這跟下地獄沒兩樣吧，然而，他的胸中升起一股無以言表的悸動，迸發出如同追逐人生目標時的熊熊烈火。

【攻擊力】Ｅ

亞蓮回以微笑，羅丹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兩人一起散步回家。

亞蓮在「假設1」上頭畫上一條刪除線。

當日下午三點，他仍按照慣例與克蕾娜玩騎士遊戲。原先充滿規律的生活卻出現不同以往的發展。向晚時分，爸媽說有事情需要處理，一起出門去了。不久後，特蕾希亞先行歸來，羅丹則在一個多小時後出現在家門口。

「米琪妲，前幾天我們家羅丹給你們添麻煩了呀。」

農奴少有酌酒的機會。羅丹上次品嚐到瓊漿玉液，得回溯到與特蕾希亞結婚那天。

自從羅丹傷痕累累返家後，又過了三天。特蕾希亞曾多次追問羅丹受傷的原因，但他始終不願回答，板着一張臉，三緘其口。

【智力】　Ｅ

因爲地獄模式的成長速度，是普通模式的百分之一。

亞蓮走向兒童房準備睡午覺。今年滿兩歲的弟弟馬修正睡得香甜，他躺在弟弟身邊，合上雙眼。

【耐力】　Ｅ

而後，特蕾希亞與米琪妲一起着手準備晚餐。

「喂，老公，你也該出發了。剛纔明明還醒着，怎麼又倒回去睡了啊！」

「我懂了，這是我跟廢遊之間的戰鬥啊。我得賭上一生與廢遊奮戰到底，親手證明耐玩性之於一款遊戲的重要性！」

八成是酒勁衝頂，格爾達朝着羅丹大吼。

然而，話還沒說完，一計漂亮的右勾拳重擊在格爾達的右臉頰上。出拳的人是米琪妲。這是他在孩子面前胡亂吼叫的懲罰。

「……貴族與農奴交際的話，可能會錯失得來不易的身分呀。她可是劍聖呢。」

興許是忌憚米琪妲的拳頭，羅丹壓低音量說道。實際上，羅丹與格爾達身上的瘀傷，一半以上是米琪妲的傑作，她痛揍了爭吵不休的兩人一頓，藉此消停戰火。

聽羅丹這麼說，亞蓮總算搞清楚他們大打出手的原因了。異世界裏，農奴只能與農奴通婚，平民也只能與平民交往，想必貴族也不例外。

看樣子，亞蓮是無天賦者一事，並非他們吵架的導火線。

若只是擁有劍士的天賦，那倒還好，但克蕾娜擁有的是極可能成爲英雄的劍聖天賦。

克蕾娜的天賦可不是謀取官職或成爲騎士就能隨意敷衍的事。爲此，村長兩天後將親自謁見領主，報告這次的鑑定結果。

因此羅丹告訴格爾達，兩家人從今往後別再繼續來往了。格爾達則以拳頭回應他的要求，事情的脈絡大抵如此。

（嗯……兩人的想法出現落差啦。這種時候是不是該由小孩出來打圓場呢？）

「我有疑問！請問你們四個人是一起來到開拓村的嗎？」

亞蓮拋出一個問題，這是他以前從羅丹那裏聽來的故事。他那純真無邪的笑容加上稚嫩的嗓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嗯，沒錯，亞蓮。我們四個人一起從隔壁村搬過來。我們就跟你和克蕾娜一樣，是從小到大的玩伴喔。」

米琪妲回憶起往事，緩緩說道。他們四個是出生於農奴家庭的青梅竹馬。儘管身爲農奴只能過上窮苦的日子，卻一起經歷一段歡樂的童年時光。

羅丹與格爾達靜靜在一旁聽着。

十年前，即將建立嶄新開拓村的消息在他們的村莊傳開。而後，領主的使者傳來王令，表示願意前往開拓村協助開墾、建立村落的人們，可以永久使用耕地。

「那時，我們四個人也是像這樣圍坐成一圈，大肆討論一番呢。」

特蕾希亞加入話題，過去的光景似乎逐一浮現在眼前。

雖然農奴無法擁有自己的農田，但官方也不會隨意收回耕地。只是，擁有土地繼承權的人，通常是一個家庭的長子、長女。遺憾的是，他們都不是長子或長女。

身爲農奴，每年須繳納六成的莊稼當作稅收。徵收的農作物並不會因孩子多寡而有增減。但是，耕地的面積有限，家眷衆多的話，隨着人們成長茁壯，也需要更多糧食來溫飽家庭。

「對呀，當時這個村莊一片荒蕪，我們還一起蓋了兩棟房子啊。」

羅丹閉上雙眼，似乎回憶起當年的時光。縱使他什麼也沒說，但能從他的神情瞧見，他的腦海中浮現初來乍到開拓村時，那段含辛茹苦的艱難歲月。

因此四人達成共識，一起前往開拓村，開墾屬於自己的土地。

「真懷念啊……」

回想起他們的童年時光與開墾荒地的辛勞，羅丹與格爾達終於和好如初。四大四小圍繞在爐火邊，持續談天說地，直到深夜。

格爾達接着說道。他們的首要之務是建造遮風擋雨的住所，四人同心協力蓋出兩棟房子。這也是兩戶人家的格局如出一轍的原因。一開始，他們只蓋了土間與設置爐火的起居空間，孩子相繼出生後，再各自擴建出兩間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