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2.3萬 字

我首先感覺到,我正睡在一張又柔軟又暖和的牀上。雖然質感還沒有到高級的程度,只能說是隨處可見的那種,但相對於我這陣子一直裹在睡袋的生活,這樣已經舒服得讓我不想起來了。

——不起來不行啊。

上述那種反射性的思考很快就被我捨棄。仔細想想,『我有什麼非起牀不可的理由?』『沒有,完全沒有。』答案已昭然若揭了。我放鬆全身肌肉,就好像讓身體所有零件都分家似地,將頭埋在柔軟的枕頭裏。如果能這樣一睡不醒的話,我也沒有意見……

「那怎麼行呢?」

充滿強烈意志的清晰說話聲敲擊着我的鼓膜。我朦朧的意識一下子就被這種聲音喚醒了。

「那張牀要是讓給你,我以後就沒地方睡了。況且,你真的那麼愛睡女孩子的牀?」

我則坐在她的牀邊,仔細聆聽她的敘述。

「我喜歡你。」澪說道。她的口氣毫無半點遲疑,既理所當然又理直氣壯。

對於這對姐弟突如其來的相互告白,和也與澪也不禁看傻了眼,甚至還不自覺臉紅起來。儘管大雪不停地灑在他倆的肩膀與頭上,但這對戀人卻對此毫不介意。

「嗯嗯——啊——」

「聖姐姐,我一直很喜歡你。」

「……所謂的『他們』到底是誰?」

「總之,以會不會死亡來判斷是否爲人這點,不覺得太矯枉過正了嗎?有些看似冠冕堂皇的傢伙其實比禽獸還不如,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吧?仔細看看這個世界,不配稱爲人的畜生到處都是呢。」

「……容我訂正一下,你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此外,你比我想象中還要乏味。」

學姐伸出手,用力揪起我的衣領,幾乎要讓我喘不過氣。

「每次都這麼衝動。」

在我那因畏懼及痛苦而僵硬的腦子中,學姐的最後一句話緩緩地滲透進意識——『你就給我多死個兩、三次吧』?

「笨蛋!!」

「嗯——昂。」

「哈、哈,這到底是……」

「你一直都這麼教我。」

「因爲我的慾望是那麼醜陋。明明喜歡一個人卻又想傷害他。這種醜惡的情感,除了滔天大罪外還有什麼形容詞嗎!」

她穿着象牙白的襯衫與深藍色的毛衣,還選了一條顏色很搭的蘇格蘭呢短裙。揉合着茶色的頭髮,則梳理得整整齊齊且紮好。然而,跟上述那種氣質高貴的裝扮剛好相反,對方那形狀美麗的貓眼與中氣十足的說話聲,再再直對着我進發出銳利的怒意。

「如果我下輩子還能與學姐相識,我一定會愛上學姐的。」

「我是指以異性立場的那種喜歡。」

「不光是這樣而已。我好想傷害和也。此外,我也無法剋制地想被你傷害。這種慾望簡直是、簡直是、簡直是醜陋到了極點。不過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纔是真正的我。」

對方默默無語地舉起手。

我用力踢開腳底下的雪,讓屋頂的地面重見天日。接着,我又以已經清空的場所爲立足點站穩腳步。

澪搖搖頭。落在她髮絲上的白雪也伴隨她長髮的飄動而跳起了舞。

我做好準備、等待即將到來的打擊,然而,我的臉卻突然被一種溫柔的觸感所包裹。不知何時,學姐已摟住了我。

「我並不相信愛情,我只相信澪。」

「我們纔沒輸,我們的想法纔是正確的!有錯的是這兩個人!」

聖將通往屋頂的鐵門推開,望着好不容易纔結束長吻並站起身的和也與澪。

「我剛纔對你撒了謊。」

「喂,澪同學。相坂和也回來囉。」

澪的口氣非常平淡,完全沒有半點情緒化的高低起伏。

「所以——我們就在這裏一起畫上句點吧?」

「你跟我的相識純粹是偶然,你跟澪邂逅也完全出自巧合。」

「那就請你給這個缺男朋友的學姐一夜溫存吧。」

「……雪。」

「這次我總該收得到你的回禮吧?」

面對我的不安與疑惑,學姐一派冷靜地反問着。

「我們沒有錯。如果我們錯了……那我跟你之前到底在做什麼?我過去要昂對我做的事……全都等於白費工夫嗎?」

「……好像回來了。」

「……你這個笨蛋。」

「什麼嘛,沒想到你還挺有自覺的。」

聖從未親口吐露的這番話,此刻在昂耳中聽起來格外響亮。

「——結果到了最後,你竟然選擇向這個世界上最不安定的事物尋求救贖。那種關係只是一時的狂熱而已,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聽起來很不錯。」

「好了,你這小子快給我滾吧,我不准你在這裏多浪費一秒鐘!」

「……真令人意外。」

「不過,她之所以會轉到你的學校,基本上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結果。你所居住的城鎮裏有許多『受試者』,如果是跟B.R.A.I.N.Complex有關的,據我所知至少就有十個人左右。『他們』想將那座地方都市的學校城塞化,這樣才方便集中那些情緒不安定的少年少女。」

「……我辦不到。」

相坂和也以平靜而憂傷的表情對聖述說道。他剛纔話中的『我們』,不知包含了範圍多廣泛的對象。

「只不過『他們』沒有任何宗教色彩就是了,就類似中世紀的鍊金術師吧?『他們』獲得有力人士提供的資金,想要透過實驗找出真理。出資者有時也能得到可帶來龐大利益的研究結果。『他們』就是這種大規模的組織,儘量集資則是『他們』的最高宗旨。」

澪最後終於哭了出來。她溫熱的淚珠就落在我的臉頰上,在下着大雪的冬夜寒冷空氣中,我覺得這樣好舒服。

『……因爲意外,吧。不過我並不覺得他像你形容得那麼沒用。』

「……沒錯,就算如此我還是要回來。」

「……唔。」

「姐,我們已經輸了。」

學姐默默地抱着泣不成聲的我,默默地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久久不能平復的我。

「……喔呵?」

「請學姐儘管吩咐,就算是再誇張的願望我都願意努力完成。」

「……我完全沒有恨你的意思。」

「……我並不恨她。」

「……我、我並不像學姐那麼堅強。」

她口中的語句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躺着一名渾身無力的少女。

「我對自己的人生早就放棄了。從兩年前起我就一直這麼想。『只要跟我扯上關聯的人,人生都會因此步入歧途』。因爲我已經被詛咒了。這並非全然因爲B.R.A.I.N.Complex的緣故,而是我生來就註定要當瘟神。應該比任何人先死的我竟然死不了,所以纔會被神下詛咒。因此,只要我與他人產生關聯,被我影響的那個人同樣要受詛咒懲罰。兩年來我一直這麼認爲……直到。」

澪也以雙手環着我的脖子。她的衣服上還傳來微微的血腥味。

「影子」大笑道。他發出如野獸般的高亢咆哮,最後徹底地化爲了森林的幽暗。

葛峯聖邊意識着身體深處的疲憊感,邊難掩喜悅地緩緩打開眼皮。她那對淡棕色眸子首先映照出的景象,正是佇立在窗邊的親愛的弟弟。

我像是對母親撒嬌般抱着她,從腹腔擠出哽咽與哀鳴。其實該賠罪的人是我纔對,但我的聲帶卻不給我說話的自由,只是暗自嗚咽個不停。

「沒錯!我承認!就算我的身體所有零件都是不良品,我對你的『思念』也永遠不會改變!笨蛋!你真是個大笨蛋!都是你害的,害我要跟着你一起說這些丟臉的話!害我也變成笨蛋了!對啦!我喜歡你!我想讓你全身滿布傷痕,永遠無法忘記我!我想緊緊緊緊地抱着你,讓你一輩子也無法拋下我!這樣可以了吧!笨蛋……大家一起當笨蛋吧……」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們這些正在談戀愛的人都很傲慢。算了,其實我也沒資格建議,總之你先回去就是了。不要看我這樣,說真的我根本沒談過戀愛。」

「是啊,我的確是笨蛋。」

聖以高亢的聲音讚歎道,接着突然輕輕打了個噴嚏。

以西田之姿出現的「影子」遁入森林的幽暗中,漸漸地,他的身體輪廓溶入了四周的黑暗,兩者終於失去界線。

「……唔、嗯。」

「……學姐。」

結果刀刃並沒有砍下來。那是因爲聖的右手,已經被持續在旁冷靜觀察狀況的昂給及時抓住了。

「所以,我要讓這一切畫上句點。讓一切消失殆盡,歸於真正的無形。不過,我不喜歡一個人,我討厭自己一個人。我痛恨孤獨,就算你要憎恨我、詛咒我,或輕蔑我、痛罵我都沒有關係,假如真的有來世的話,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當你的奴隸也心甘情願。我可以幫你做任何事,什麼我都願意。所以……所以。」

「那你們就趕快互相傷害呀,既然想要愛得刻骨銘心就不必客氣,用力在對方身上留下傷痕吧!別被這種虛有其表的溫柔與愛情矇騙,趕快互相傷害吧!」

昂從窗簾的縫隙向外窺看。雲層既厚重又低垂,彷彿伸手就能摸到,如果等一下突然整個掉到地上也不會讓人驚訝。

我循跡來到階梯下方,接下來就沒有必要追蹤任何提示了。我一直線衝上樓梯,來到通往屋頂的鐵門。在我伸手要將金屬製的門把轉開前,如我所預料,一張紙從門縫問落了下來。紙片上寫着:

「那就請你教教我們吧。」

電車很快就要抵達我所居住的城鎮。我透過車窗眺望外頭的景色,剛完工的那棟白色摩天大樓——凡因斯塔,簡直就像一根擎天的白色巨塔般指向天際。被人工產物刺穿而下垂的厚重雲層,彷彿在垂淚般滴下了白色的雪花。

我配合學姐的玩笑略微促狹地回答道。儘管氣力還很微弱,但展露笑容的精神已經重新回到我體內了。

澪抬起上半身,再度從高處俯視我。

「……澪」

我這麼回答道。澪聽了突然一臉詫異,似乎接下來不管我說什麼,她都將維持如此失魂落魄的神情。

學姐一邊苦笑一邊從口袋取出一個信封。我接過信封后打開確認裏面的東西,那是一張火車票。

「和、也……?」

才過了一週——對我而言彷徨且舉棋不定的一週——我又回到相同的這座車站。而七天前在這裏爲我送行的那位人物又現身了。

「其實我們所追求的,一直都是這種『心靈上的傷痛』。不管是自殘也好,傷害最重視的人也好,都是爲了確認同一種『受傷的心』,對吧?」

聖對於當下的昂就感受到上述的冷冽。即使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度外的眼神對我詰問道。

況且,我並不認爲這麼做真的會如紙屑般遭她不屑一顧。

西田——不,以西田之姿現身的那傢伙,把剛纔那股激昂衝動的情緒瞬間收了起來,現在改以興味盎然的表情不停打量我。

「或許我們真的搞錯了。或許心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就如同你所說,只是我們的幻想而已。所以,請你教教我們吧。告訴我什麼纔是真正存在的東西……」

聽到這四個字,我才終於想起今天是十二月廿四號。

※ ※ ※

「是啊,沒錯。就是你最愛的那個男人,也是讓你受最多苦的那個男人,更是你最想在對方身上刻劃傷痕的那個男人。」

學姐發愣了半秒後,才忽然以非常有女人味的聲音尖叫着。她從所坐的牀緣往後退,並用手撫摸剛纔被我親過的左臉頰,以一臉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望向我。

聖開心地笑道。這麼一來終於可以證明她纔是對的。

昂遲緩而無力地搖搖頭。

她突然喀噠喀噠地用力顫抖起來,就好像缺乏氧氣般淺而不規律地用力呼氣。她一邊發抖

「不對,不對,你所說的完全錯誤。這跟心靈沒有關係。那種東西根本不可能給予我們救贖,不可能!就算心與心相聯繫好了,我們也不可能幫上對方任何忙!只會讓自己更無法相信自己而已!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事物是肉體。只有肉體的疼痛、只有肉體的疼痛才值得信賴!」

「沒錯,不過,它還有另一個意思——那就是『我只思念你』。至於要選擇哪一個就全看你了。這也是視點的問題。不管遭遇什麼事,你只要想辦法自行創造出一個更幸福、大家都能獲得快樂的結局不就好了。」

學姐紅着臉苦笑,雙手還同時在我面前胡亂揮舞。

「所以,我們得準備一下才行囉。戲劇化的重逢、高貴雅緻的戲服,還有最華麗的舞臺!」

眼前的景象全都被白色所籠罩,不管是街道、天空、屋頂。雪持續不斷地累積着,就像是爲了要覆蓋、隱藏一切事物似地。

「笨蛋……」

我突然靠近她,在她那詫異而無防備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澪以果決的口吻謝罪着,彷彿要打斷我對她的呼喚。

昂在心中同意道。不過,他的感想並沒有傳進聖的心中。那是因爲聖本人已經被激烈的情緒所影響,內心陷入了一片混亂。

學姐張開手,就像想將自己及整個世界展示給我看一樣。她的言論內容雖然有些強詞奪理,但她本人卻已經徹頭徹尾地認同了。包括她自己在內,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被她若無其事地加註了「無意義」這個評語。

「爲什麼?」

但和也卻朝她再接近一步。

我同樣照辦了。我聽見學姐發出在牀緣端正姿勢的聲音,接着,便感覺她將手貼在我的臉頰上,並把我的頭拾起來。然而,接下來學姐便什麼動作都停了,只是很猶豫似地顫抖着指尖。

學姐撫摸着我的頭說道。我可以聽見她胸口中的鼓動。

「你們就繼續相互傷害……墮入絕望的深淵吧。」

「啊啊?我聽不清楚啦——」

「……是、是嗎。你這個天然呆的臭小子,真受不了你……」

對方的遣辭用句就像個男性般豪邁,但從話筒中流泄出來的音質的確是屬於女性——而且是一名少女沒錯。

學姐完全不理會正在呻吟的我,這回又勒住我的脖子,直接將我的身體重新扯起,並拉近她面前。這種力氣實在不像出自一雙纖細的女性手臂。

我大吼道。那是一種以丹田之力發出的狂吼。在我活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我不記得自己有像剛纔那樣以全身的力氣大喊過。

聖雙膝跪倒於地。如果昂此刻沒有抓住她的手臂,她一定會直接失落地崩倒於積雪中吧。

「如果你真的消失,我就沒辦法像這樣抱你了。」

「這就是我。這就是真正的相坂和也。如果你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西田貴流穿着一襲白色和服,身邊依然環繞着數只黑蝶。他打從心底瞧不起我似地嘲諷道。

聖揉揉自己的鼻子,昂則繞到姐姐的背後重新摟住她。兩人的身體緊密地貼合着。昂雙手環抱至聖的前方,把她更拉近自己。

通往屋頂的門開了。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我怎麼覺得類似的場面以前出現過。」

「……哪一種愛?」

「幹嘛啦!」

我身上所受的撞擊比我想象中要來得輕微。

學姐不但是我中學時代的恩人,恐怕更是我昨晚的救命恩人。

他吹起口哨。在這場連空氣都彷彿結凍的夢中,他的口哨聲就像冰塊相互擠壓時發出的尖銳噪音,連夢的世界也爲之震動。

「很簡單,把錯誤改正就行了。這件事不能靠別人,也不會有別人來幫忙,只能靠西周澪改正西周澪的錯誤。」

「錯了。」

澪凝視着刀鋒延伸過去的直線——一路連接至從我左手灑出的那道血跡。順着血跡,她最後終於將目光移到我左手的傷口上。然後,她抬起頭注視我的臉。

『我站在相坂那邊?別說笑了,我一直都站在「我自己」這邊,我纔不是任何人的同伴。』

「……那麼,我該怎麼辦纔好?」

「……夠了,姐。」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這麼一來不是更有趣了;讓又蠢又傻的任性小鬼加入。』

「你很美,一點也不醜陋。」

學姐聳聳肩膀,莫可奈何地搖着頭。她依然表現出一種對『他們』漠不關心的態度。

「是嗎是嗎,終於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如果這出戏就這樣落幕,那簡直是無聊死了。到現在才總算有點高潮。」

「反正就是一羣噁心的傢伙啦,那些人確實存在……不過,知道這點就夠了,我是完全無視於他們。」

「騙人!」

「嗯——該怎麼說明纔好。」

「我不是說了嗎?我相信你。」我如此回答。

學姐說到這,把我輕輕地放了下來。

「我教你?幾時的事?」

「……該起牀囉,西周澪同學。」

澪笑道。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衝動從心底湧起,但表情卻因此變得醜陋而扭曲。

聖跳完舞以後,離開昂擺設簡陋而冷清的寢室,走向另一個房間。她推開目的地房間的門,裏頭的空間已被染上了一片白色。這並不是因爲室內點上了大放光明的白色日光燈,而是屋外螢白的雪反射着光芒,透過幾乎一整面牆的落地玻璃窗灑入屋內之故。房間的地板幾乎被繃帶蓋滿,還處處淌着赤色的血跡。乍看這個景象的人,或許會以爲地板上正怒放着一叢叢鮮紅的花朵呢。

「……你爲什麼要回來?」

「聖誕快樂。」

昂朝側面伸出手,將窗簾拉開。厚重的雲層縫隙中,果然正落下晶瑩剔透的白色結晶,緩緩在地面上累積。儘管雪粒很細微,不凝神注視的話可能還無法發現,但雪量卻有逐漸增加的趨勢。

『隨便吧?我也沒有把你們視爲敵人。對我而言,所謂的「敵人」纔不是像你們這種渺小的存在哩。』

「就連自慰的時候我都一直想着姐的臉。」

「這麼一來我跟學姐就是同類了!怎麼樣?學姐滿意了?就像愚蠢的人偶悽慘地跳着瘋狂的舞,學姐看了一定很開心吧!」

如果用心靈交流的話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從小時候開始,這就是他們習慣的溝通方式。不必理會兩人所處的距離與時間,在一瞬間內就可以完成感情與思考的對話——這就是聖與昂比血緣還更強烈的「聯繫」。然而,這種方式雖然不受距離與時間制約,但卻會被其它要因所左右。簡而言之,那就是聯繫同伴(聖與昂)的心之深度。這種東西很難意會,這對姐弟也只能以曖昧的方式表達,就好比在自己胸口中的無底深井投入自己的心臟一樣——當其中一人想象上述場景時,就會有一種全身被凍結的感覺,兩人內心的聲音也會相互拉遠,最後將聯繫的管道閉鎖;對方的說話聲會像微風般越吹越遠,最後就連心跳也被厚重的冰塊所阻隔。進入這種狀況後,不管心靈有沒有「聯繫」能力,都對另一人失去了影響力。

「道歉?」

尚未完全收乾的傷口依然滲着血。滿是割痕的這隻手,看起來簡直就像別的生物一樣。如果這十根手指頭絕對數不完的新舊傷都是在這一週內造成的,那她究竟是以多短的頻率在自殘呢?

「……不……」

澪笑道。那是一種自嘲的笑容。

昂以略微強硬的口吻詰問道。

「……學姐。」

葛峯昂隨便穿着皺巴巴的衣服,手中緊握着行動電話,將右肩倚靠在窗框上。他的目光,對準了從窗簾微微敞開的縫隙中露出的狹窄天空。

腦袋裏有個聲音叫我『住嘴』,胸口中有個聲音叫我『別說了』,不過,我一旦開了口就再怎麼也無法停止。即便我知道自己只是在遷怒學姐、發出於事無補的怨言,但我還是沒辦法閉上我的嘴。

『是啊,那是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仔細想想,我應該算是正式被拒絕了吧,所以纔會覺得海闊天空囉。』

之前她那麼認真地聽我描述煩惱,其實很清楚那些都不是譬喻或妄想,而是實際發生的情況。現在更沒有理由懷疑了。她會在昨晚那個地方出現且當下對我表白,代表這個事實已無庸置疑。

『哎?被我猜對了?』

「怎麼了?昂?」

痛覺並不強烈。應該說,我根本感覺不到痛楚。驚訝感已經凌駕於傷口帶來的痛楚。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想象澪竟然會對我舉刀相向。

「……唔……」

她一字一字地強調道。我倆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這種距離就跟接吻很相似。

我深呼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充滿嘲諷意味的最後一幕舞臺。

「夠了吧。」

「重點不在於你相信什麼,而是你想相信什麼。這種道理只有像我們這種會懷疑自己存在的人才懂。況且上述問題的答案,你不是已經掌握了?你只要始終如一地貫徹下去就行了。」

我在澪的耳邊悄悄說道。

昂對電話那頭的人想要表達什麼完全無法理解。像這種會爲了小事煩惱、起疑心,還習慣輕匆現實世界殘酷的人,竟然被植入了B.R.A.I.N.Complex如此的腦內迷宮。只要他越想掙脫,就會被命運的繩索捆綁得越緊,然後總有一天得迎接崩潰的結局。難道他還有其它的下場嗎?

「下雪了。」

「對,你這麼說就對了。你沒有必要像我那麼愛逞強,你也沒有必要勉強自己。我之所以看起來堅強,那只是因爲天性如此罷了。這是視點的問題。你剛纔說你是『軟弱的人』對嗎?『上不了檯面的人』對嗎?既然如此,你畢竟還是個人嘛、是人啊!」

她念出這個名字。

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咬牙切齒,武裝起全身的肌肉。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

我比學姐軟弱得多。不光是精神面,還包括了手無縛雞之力的肉體。中學時代我有將近一年半每天都跟在學姐屁股後打轉,所以我很清楚學姐的爲人。我缺乏那種確信自己存在的勇氣——我無法像學姐那樣堅強。

儘管學姐在對我述說關於否定及徹底絕望的人生觀,但她的神情依舊是那麼堅強。

「我說我不恨你,那是騙人的。其實我恨你,簡直恨得牙癢癢的。」

聖在心中問着。

聖轉動脖子將臉朝向昂,閉起眼睛向他要求接吻。很快地,昂的脣就與聖迭合在一起。跟平常一樣,這回也是聖主動要求,但昂的反應卻跟以往大爲不同。昂迅速侵入已經張開的聖口中。以她之前認識的弟弟而言,今晚的昂顯得既積極又粗野。

對於那種無法公開發表的科學技術,在某種龐大的影響力下如火如荼地祕密進行,我突然感到很噁心。那種力量除了跟自己周遭這所有怪事脫不了關係外,甚至還與國家公權力有所掛勾。所以,『他們』到底是誰?

「和也!」

「……笨蛋,你這個大笨蛋。」

「笨蛋。」

我的瀏海被學姐撩起,有個溫暖的什麼東西正靠在我額頭上。或許維持的時間不到數秒吧,但我感覺彷彿度過了好漫長的一段光陰。

澪淚眼汪汪地繼續說。

「哼?那問你一個實際的問題,你的肉體已經很明顯跟普通人有別了,你要如何說明這件事?」

聖對於當下的昂就感受到上述的冷冽。即使她想聯繫對方也無能爲力……一想到此,甚至連她自己的心都爲之凍僵了。

「……不過,我畢竟還是個異常的人吧。這跟倫理或常識無關,只是我覺得我錯了,我鑄下了大錯。」

我以難堪、畏縮,且顫抖的聲音回答道,聽起來簡直就像軟弱無力的嬰兒般。

「直到與你認識,我才稍稍感受到一點希望。『這個人說不定能解除我的詛咒,因爲,跟他在一起的時光是這麼快樂。只要有他陪伴在身邊,自己就覺得胸口有一股暖意』。你知道嗎?在你來到我的世界之前,我一直把自己想象成關在高塔上的公主呢?我猜和也一定沒料到吧。」

——再多一點。請你再多渴求我一點。讓我們激烈無比地相愛,使所有苦惱都消失於無形。

昂則是以出聲的方式回答。

擱在我手中的髮飾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表面也滿是被異物摩擦過的痕跡。

我使勁地踏着雪,發出沙沙的腳步聲,來到澪背部倚靠的鐵絲網附近。

「你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任性傢伙。」

「不行,我討厭、討厭這樣……可是,我該怎麼彌補呢?我該怎麼做,才能補償澪?」

聖用力搖着頭拒絕。

然而,此刻心情大好的她卻沒有注意到,昂正站在她身後的房門陰影處,以難以言喻的眼神緊緊盯着她。

和也按住自己右手臂上被劃出的傷口,澪則喊着自己深愛之人的名字狂奔而來。

「我說的應該沒錯吧?就像那首歌——『愛就是一切(All You Need Is Love)』?哈哈哈,可惜現在已經不流行了。」

「況且,你現在並非不死之身。不管是你、我,或是西周澪,我們都只是過渡期的實驗品罷了。即便克服了『死亡的恐怖』,『消失的恐怖』還是會襲擊你的心。就如同你所說,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會暫時撤退。但你可別忘囉,死亡的陰影(我)永遠存活在你體內。會在你內心呼吸的玩意,可不是隻有那種脆弱而虛幻的愛情而已。你最好給我牢牢記住這一點。」

聽了昂的回覆,聖以覺得非常有趣的口吻喀喀笑道。

聖墊起腳跟、以腳尖站立,讓昂的臉與自己的臉貼近。昂露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朦朧恍惚的眼神。他的吐息與鼓動、體溫與心,都近在咫尺,聖能夠輕易地感受到。就在她即將把嘴脣靠過去時,卻忍不住「昂?」地問了一聲。

「啊、唔……可是、可是,我……」

我依然握着那朵彼岸花,愣愣地盯着學姐的掌心。

至於被聖大肆護罵的這對戀人——相坂和也與西周澪,則以連屋頂天寒地凍都已經不在意的表情,直直地回望着聖。

「idola——好像叫這個名字吧。那個黑衣人也說過,他們是『非常詭異的祕密組織』。嗯,據說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祕密組織都跟他們有關聯。」

面對恐怕是澪這一輩子姿態最低、最迫切的悲願,我以一句話就打發了她。

『天曉得,沒人敢確定吧?』

「我知道我是個笨蛋,而且還很愚蠢,此外又非常任性。」

聖再度舉起刀子,這回對準了和也的頸動脈。不管是因爲手臂受傷而行動遲緩的和也,或是拼命奔跑、想以肉身保護他的澪,以及正瘋狂揮舞利刃的聖,都對下一秒即將出現的光景深信不疑。

「是啊,沒錯。我的身體裏面也有。我就是B.R.A.I.N.Complex臨牀階段的一號受試者。簡單地說就是第一隻白老鼠吧。」

但沙姬部學姐並沒有讓我說完。她高高舉起右拳,使勁打在我的左臉頰上。我被這股力道撞回枕頭與牀鋪,但很遺憾它們無法幫忙緩衝我的疼痛。

「不行!」

她以極端嚴肅的神情表示。

「……可是,我所犯下的錯。」

聖恍惚地望着昂。看着看着,就覺得昂身邊的景色失去了真實感,就像是童話故事中的一個場景。

「……不可能。」

『哼,我可是爲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我睜開眼,沙姬部岬學姐的臉孔就在我眼前。她的神情充滿了自信,不管迎接任何困難都有必勝的勇氣。這個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學姐——總是保持着如此的姿態。

「這種小事情,只要你稍微認真一下很快就能查到吧。」

這段文字看了就令人生厭。我不喜歡莎士比亞。

聖握住刀子的手突然失去氣力。登山刀再度墮入冰冷的積雪中。被鮮血沾污的刀刃也被白雪所隱沒住。

昂抬頭仰望天空。由於他沒有戴眼鏡,所以持續落下的白色結晶就這樣直接在他的眼珠上容比。

聖反射性地拾起刀子,對準正逐步朝自己逼近的和也的手臂揮了過去。

「我以前都是一邊厭惡自己一邊抱着姐的身體。」

「一點也沒錯!你、你們根本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瞭解!」

「傻瓜,這還用說嗎。」聖抽抽搭搭地說道。「我只有你這個弟弟而已,不珍惜你要珍惜誰?」

我說到這,以西田之姿現身的「影子」瞪大眼睛。

西田不悅地吐着嚴苛的批評之詞,但我聽了卻不爲所動。他見狀便吐了口唾沫,提高音量繼續罵道。

澪倒在我的身體上,以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問我。缺乏生命力的光芒已經從她的眼珠消散。此刻她的眸子就像即將要滾落大量的淚水,搖曳、溼潤,熾熱,且不安定。

不過比起她身上的服裝,我更在意從她左手袖口垂下的血跡斑斑的繃帶。

學姐從口袋取出一根髮夾。那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掉對方的氣勢激烈擁吻。腦中僅存的一點煩惱與疑惑,也隨着這個熾熱而半永久性的吻,飛向不知名的地方了。

「……除非你跟我一起消失。」

「既然如此,那不就結了?」

「你、你不要過來!」

——她露出跟西田貴流一樣的表情,

「沙姬部學姐……」

我位於森林深處,四周被高聳的樹木所環繞,地面上則覆蓋着積雪。血紅的彼岸花茂盛地綻放着,從遠方的雪原一路延伸至我的腳邊。眼前景緻所散發出的錯綜複雜季節感,完全證明了我此刻正身處夢中。

她求情道。

「這算是我的極限了吧。」

空中出現一道銀色的軌跡。

我不由分說地堵住了她的脣。她雖然一瞬間瞪大雙眼,但很快就閉起眼瞼、開始回應我。我們以幾乎要吞掉對方的氣勢激烈擁吻。腦中僅存的一點煩惱與疑惑,也隨着這個熾熱而半永久性的吻,飛向不知名的地方了。

「學姐,你什麼——」

「……我就這樣回去真的好嗎?這種態度不會顯得很傲慢嗎?」

「你們快相互傷害呀!怎麼反而作起白日夢,還開始親熱起來……你們這種幼稚的幻想是無法被他人認同的!」

「算是提早給你的聖誕禮物吧。」

我的呼吸困難,身體各部位關節依然殘存着昨夜的舊傷。我累了。學姐的斥責只讓我更加心煩意亂而已。真希望她能夠把我放着不管。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吧,他只是一個被寵壞的愚蠢小鬼。除了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外哪兒也去不了,簡直就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不對。」

「……我拒絕。」

「把眼睛閉上。」

「你非常美。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這麼認爲。你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美麗。如果有人要批評你醜的話,隨便他們好了。假使有一百個人說你『醜陋』,我就要誇讚你兩百遍『美麗』。假使有一千人批評,我就誇讚五千遍。假使有一萬人批評,我就誇讚十萬遍。假使有百萬人批評的話,我就誇讚你『美麗』直到我的聲帶斷掉爲止。」

聖雖然有點想「呼喚」昂,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她從牀上爬起,將牀單裹在身上。一邊拖着過長的牀單,一邊朝倚在窗邊的昂走近。最後,聖從背後摟住弟弟,但昂依然不動聲色地凝望着天空。

「如果和也交了其它女朋友,與對方約會……假設是沙姬部學姐或杉野同學好了。和也牽着對方的手,和也在對方的無理取鬧下露出苦笑,和也的女朋友也因爲感到有趣而開心地露出笑容——上述光景在我心中是那麼真實。不過,那些景象越是實際,我的胸口就越是難受。我無法原諒、無法原諒和也與我以外的女孩子有說有笑。失去和也陪伴在身旁的自己,我根本無法想象。不過即便和也留下來,最後也只會陷入我身上永無止境的詛咒,不斷被我傷害而已……如此可以預見的後果,已經不需要證明。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離開你。我想要跟和也永遠在一起。」

「你知道彼岸花的花語是什麼嗎?」

葛峯聖披着一頭亂髮,淡棕色的眼珠也露出兇光。她激烈地批判這對相互攙扶對方的少年少女。

一邊將左手的袖子捲起,如同剝皮似地把繃帶給扯掉。從底下所露出的手臂,讓我看了不禁愕然。

「……以後可不准你再說什麼想要消失之類的話了。」

我將手中的髮飾重新握緊,那簡直就像是一朵滿身傷痕的血紅之花。

「什麼嘛,這種三流的肥皂劇結局!你們以爲這樣就算混過去了嗎?」

「——你可以打開眼睛了。」

「……傲慢。」

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集合體將地面的鮮紅血痕稀釋成白色,不知不覺連刀子掉在何處都難以察覺了。這是天空送給戀人的小小禮物,不管是任何事物都能接受它貼心的包覆。它簡直就像是一條永遠用不完的柔軟繃帶,溫柔地裹住了一切等待治癒的傷口。

澪裸露在空氣中的肩頭震了一下。這回她的脖子轉了約二十度、改朝向聖的正面,並顫抖着嘴脣喃喃道。

「然後,我以爲自己的詛咒已經被解除了。我感覺好幸福。自己的身體被你擁入懷中,那是多麼幸福的一種體驗。光是被你的手指碰觸,我就幸福得快要落淚了。我以爲幸福已經降臨在自己身上……結果,詛咒畢竟沒有被解除,最後連你也淪爲犧牲品。到了這時,我才終於認清自己真的是被詛咒的魔女。然而,後來得知你喪失記憶時,我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只要我能從和也面前消失,和也一定能恢復『正常』的人生。然後就能交上一個正常的女友,走在平穩幸福的人生旅程上……不過,我辦不到。」

「和也,對不起。」

「……你爲何要相信我們?」

對方的隨口一言,卻讓昂的肩頭忍不住激烈震了一下。儘管雙方是隔着電話交談,他卻有一種心事被對方掌握的錯覺。

「對於無意間把你引入這瘋狂實驗的澪,你恨她嗎?」

「你們以爲這種虛幻的感情能夠面對殘酷的現實世界嗎?不可能!對於生命與靈魂都無法掌握的我們來說,只有軀殼,只有肉體的感覺,只有疼痛才值得信賴!」

「不是那個意思。以我爲例,只要一想到澪的事,我的胸口就會出現一種宛若刀割的苦楚。既惆悵,又讓人坐立難安。我已經充分感受過那種『疼痛』了。」

「……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方便?」

啪——她揮了一下左手。鮮血從傷口中飛濺而出,灑在地面的雪上,將無瑕的白色染成了髒污的赤紅。

「和、也……和也……我最……」

「……我是沒意見。」

「如果是惡意想使他人受傷的話,早就直接下手了,根本不會先自殘吧。」

「嗯,是啊。我果然是個大傻瓜。」

「……你在看什麼?」

真正的重點在於,那種違和感在很多方面,早就融爲我的一部分了。

「……你說我什麼都不懂?」

她喀喀喀地笑着道。我以前從未見過澪臉上出現如此無憂無慮的笑容。然而,她述說的語氣依舊是一派平淡。

「……我沒有你說的那種東西。」

澪望着自己手上新的傷口與新的鮮血,這才緩緩停止顫抖。呼吸也恢復規律。

「……這都得感謝你。」

和也朝聖走近一步,但聖卻如臨大敵般地迅速後退。

我立於盛開的彼岸花叢正中央,因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而轉過頭。果然,我預期中的人物就站在那。

學姐真的拍了我的屁股幾下,催促我起身,接着便咻地一聲以手指向房門。

我承認,因爲很早之前就有人這麼告訴我。

當澪踏出第三步時,她高高舉起右手,某樣東西正握在她手中——她用力朝我揮下。

少女最後以極度開朗、毫無任何牽掛的語氣說完後,便掛斷了電話。房間內只剩下一名眼神缺乏感動的少年,聽着耳邊無機質的嘟嘟聲,眺望着窗外沉重的灰色天空。

澪再度舉起刀。刃的尖端直指我的心臟。

「這次我不會再逃跑了。我會站在這裏等你衝過來。我相信你,所以隨便你怎麼處置吧。」

充滿祝福的聖夜纔剛開始呢。

『「真正的敵人」其實就在你我的不遠之處。越接近自己的敵人,通常纔是最危險的。算了,姑且不討論這些。相坂那傢伙會在傍晚左右抵達你那裏。我已經把車票交給他了,還給他重新振作的勇氣。你們那裏現在在下雪吧?』

「全都是我的真心話。」

澪啞口無言了。

「可是我還是喜歡你。因爲喜歡你所以才恨你。至於我到底恨你哪一點……聽起來或許很可笑,我想要把你身上從頭到腳的每一吋肌膚都化爲自己的血肉,誰都不能從我身上奪走你,也不準任何人批評你。只要一想到這,我就突然對你湧上一股憎恨之意。只要是跟你有關的任何一項事物,我都不允許誰來干涉。就是如此憎恨的慾望。我恨你,因爲我抱着一顆醜惡的執着之心。」

澪停下逐漸向我貼近的步伐,默默地凝望着我。

姐姐雖然口頭上不表達情感,但昂依然可以透過心靈感受到。此刻聖心中正勉強壓抑着那種滾滾燃燒的強烈不滿,所以纔會連其它情緒都一起被剋制住。

儘管缺乏根據,聽起來又像是廉價的自我陶醉,更有可能像隨風亂飄的紙屑般瞬間被對方拒於千里之外。但對如今的我而言,唯一殘存的也只有這種如紙屑般卑微的意志了。

「……那學姐之前都是假裝聽我抱怨煩惱,其實暗地裏在嘲笑我囉?真相你全都知道,所以才刻意誘導我走到這一步?看着渾然未知的我任你擺佈,你想必覺得很滑稽吧。怎麼樣?我是否有隨你的意思起舞?」

持續落下的雪花讓我不由得眯起眼。我抬頭仰望矗立於面前的建築物,自己與這裏已暌違兩週。建築物被白色的雪片所覆蓋。這裏正是我與澪相識的高中母校。我在雪中留下一步步清晰的足印,朝入口的玄關走去。

我依學姐所說蹲在牀邊。

「我之所以會轉變心境,多半是——」

「這個世界完全沒有任何價值。任何有形的事物都終將毀滅、歸於塵土。我原本以爲你已經認清了人類活着的最大謊言,結果卻……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對這種不可否認的無聊情感如此執着?你不是已經絕望了嗎?對自己無法死亡的這個軀體!」

「結果先聯絡我的人不是黑威,竟然是你。」

表情如同蠟像般的澪說道。她的眼珠又恢復了先前那種令人畏懼的透明。

她穿着一套白色的絹質內衣,從底下露出的潔白手足,連雪見了都自慚形穢。黑色的長髮任意披散在地板上,天生銳利的美貌染上了倦怠與疲憊造成的陰霾,但這依然無損她的動人程度。甚至她這種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冷豔與憂鬱,更散發出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淒厲之美。她的右手握着一把雙面刀的刀子,左腕則被繃帶重重包裹住。繃帶各處此刻依然滲着血跡。少女那與刀刃一樣細長的雙眼中,冷漠地倒映出從自己體內滲出的赤色液體,還不時從脣間吐出白色的氣息。

「又膚淺又輕薄。」

「全部,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存在的話,和也就不會受傷害,也不會痛苦,更不可能出車禍死掉。倘若我不存在,和也一定能過正常的生活,正常地在學校求學,交一個正常的女朋友。接着與對方結婚,生下可愛的孩子,最後連孫子也誕生。歲月飛逝,和也最後與一起變老的另一半討論着昔日的往事。就像這樣,和也一定能過着平凡但又洋溢幸福的人生。」

『我明白告訴你吧,那傢伙的確很笨,對於一些芝麻小事也會苦惱個半死,簡直可說是呆到極點了。就算是已經解決的問題他也會產生疑心,然後又爲了這種煩惱向他人撒嬌,甚至還能爲此若無其事地說出普通人會感到很羞恥的臺詞。不過,就是因爲這樣,讓他加入不是更有意思嗎?』

「這個世界完全沒有任何價值。任何有形的事物都終將毀滅、歸於塵土。我原本以爲你已經認清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我還是很高興。因爲你選擇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我。」

「……我明白了。」

「所以拜託你,跟我一起走。我們一起,消失吧。」

「喂,那邊的呆瓜,給我過來,蹲在這。」

「……我雖然有經驗,但也不是什麼老手啊。」

玄關大門上夾着一條女學生的制服裙子。我將門打開,吸滿雪水的百褶裙便發出潮溼的聲音墜落地面。而在我面前的玄關地板上,則又出現一條水手服上衣的領巾。

學姐從口袋取出一根髮夾。那是一根外形宛如紅花的髮夾,大小剛好可以收在手掌心裏。

「相坂和也。」

「我們已經傷害過了。」這回輪和也回答。「而且真的很『痛』。」

「哼,夠了夠了,把你那傲慢且聽了就不爽的話收起來吧。不過,你可別忘了,從出生時就註定總有一天會死的你,接下來的人生也無法從死亡的陰影逃開。在那之前,你遲早會對活着這件事感到絕望。」

「教教我們。或許我們真的不懂。所以,我很想知道。」

「嗯。」聖如此回答道,眼角再度滴下大顆大顆的淚珠。「我早就知道了……」

——笨蛋、傻瓜、笨蛋。哈哈,自己的心竟像騙人一樣突然輕鬆起來。

赤紅色的液體飛濺在白色的積雪上。

我與她雙雙在大雪中摔落地面。

聖以溫柔、宛如正在教導幼兒的母親口吻向澪訓示道。

「可、可是……」

「你這麼想知道我就教教你。讓你嘗一次你就懂了,什麼叫真正的痛苦。你給我再死一次吧。」

——真是的,簡直是一場鬧劇。

「相坂,我問你,你恨澪嗎?」

而就在這純白世界的中央,有個人影就如同世界的影子般、穿着全身黑色的服裝佇立着,等待我的到來。

「……看吧,我就只能用這種方式。所以,我也只能繼續傷害和也而已。」

「澪,我可以喜歡你嗎?」

「還有,你剛纔說你不相信自己存在。這麼做其實一點也沒錯,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一種能夠讓你完全相信的價值。每個人都是在漫無目標的情況下被生下來,嚴苛的世界並不會主動給予人類生存意義。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森羅萬象的所有事物,其實都是同等的無價值。」

我俯視自己的胸口。在我胸前緊急煞車的那把登山刀,正是最早澪手中的那把,也是後來她在神社從我身旁奪去的同一把。當然,刀刃並沒有刺入我的心臟;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爲澪會這麼做。

「這種話早該找機會說出口了。即使心與心能夠『聯繫』,在這種場合下也沒有任何意義。還是直接張開嘴暢所欲言比較好。早知如此,我們就應該……」

這回會是右臉被打嗎?

我端正姿勢向學姐請示道,她抬頭望了一眼天花板,接着纔回答:

「我不會再被你的花言巧語迷惑了。因無法死亡而感受的絕望,並不是因爲死亡本身所帶來,而是由於活着的過程。」

「……這算什麼呀。」

碎片的集合體。

我望着在靄靄白雪中一身黑色禮服、長髮飄逸的她,於半空中奔馳的身影,這幅景象比什麼都更美麗。

「啊——?」

澪朝我走近一步。我與她終於四目交會,霎時產生了一種被雷擊的震撼。當下她的眸子並非如水晶般清澈,也並非如濁流般暗沉,而是至高無上的透明。那就像密度過高的死海一樣,是一種足以讓所有生命枯竭的透明——

「我說的『疼痛』纔不是那種廉價品,是現實生活中肉體的『疼痛』!」

「把觀察對象集合在同一個地方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吧?就像如果要製作牽牛花的生長紀錄,你也會把它們全種在一起。」

「大笨蛋。」

聖瞪着相互扶持依靠的澪與和也,已經失去了慣有的那種優雅與愜意。她再也無法忍耐心中的不滿,大吼大叫地宣泄情緒。

我與澪面對面佇立着,相距約五步。這種距離下伸出手無法碰觸對方,但即便是在雪中也能清晰聽見對方的說話聲。儘管五步的距離應該也能確定對方的表情,但因爲她的豔麗黑色長髮並沒有紮好,自側面垂下擋住了半邊臉,所以我無法分辨她此刻臉上的反應。

「……我們不可能出錯的。」

或許我已經爲愛瘋狂了吧。我將自己單方面的渴望投射在她身上,感覺既丟臉又難堪,說不定這一切只是我的妄想。

大雪持續下着。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竟然拋下澪自己一個人逃跑?到處亂晃就算了,還故意去招惹麻煩,這樣你滿意了嗎?別天真了!難道你想成爲悲劇的主角啊,到底在想什麼,笨蛋!」

「這樣我就相信你。要我向你謝罪多少次我都願意。所以……拜託,跟我一起,消失。」

我步入車站,對站在月臺上的葛峯昂如此說道。他已將平常半刻不離身的平光眼鏡摘下,身上所披的長大衣下襬隨寒風搖曳。原本就很缺乏真實感的這位少年,現在看起來幾乎要溶入四周的積雪裏了。

「……我應該早點說出口的。」

「……就好像光明會或錫安會之類的?」

「無視……」

她這毫無猶豫的果斷態度,比她的自殘行爲本身還讓我驚愕。

「我已經鑄下大錯了。我對澪做了難以形容的暴行。像這樣不可饒恕的我,怎麼還有臉回去找她?」

說出口的話語和表情完全不同。

「爲什麼像你這樣的人,要把那個毫無瓜葛的傢伙牽扯進來?他擺在這裏根本沒有用處,任何事都還沒發生前他就會自我了斷了吧。」

「爲什麼……回來也只能繼續相互傷害而已,不是嗎?即便如此……你也堅持要待在她身邊?就算你們最後會傷痕累累,也要廝守下去?」

「……唔。」

煩惱、疑惑、逃避——那些事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了。儘管我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最後還是無法捨棄這段感情。我無法遏抑地想牢牢抓住對方、不願鬆手。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什麼想要消失之類的話了。」

「並不是完全沒用,姐。」他回答道。儘管白雪堆滿了他的頭頂與肩膀,但他卻以毫無半點寒意的開朗語氣說下去。「只不過,我們太需要那些『傷痛』來證明自己了。不管是我或姐,活在這個病態的世界中,爲了保護自己不同流合污,只能以『傷痛』作爲必要的防線。這並不是白費工夫,儘管可能會遭受不知情的外人非議……不過、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至少姐非常珍惜我,願意挑選我作爲傷害與自殘的對象。」

眼前的光景只有在夢境中才會出現。

「……啊啊。」

「我該怎麼辦?既然錯誤已無法彌補,我又是個不良品,到底要我怎麼辦纔好?」

「啊、啊啊,是血、血……和也流血了。我、我……」

聖一邊避開地上使用過的繃帶,一邊接近這位少女——也就是西周澪,並以平穩的語氣呼喚她。

「可是!」

「我沒有騙你。要我怎麼做你才願意相信?」

「畢竟我是個不良品。」

『話說回來,搞不好你真正希望獲得的事物,其實已經掌握在你手中囉?』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喔呵?」

我平靜地同意她。

兩張脣終於分開,聖忍不住嬌喘了一聲。藉由這種行爲逐漸重新「聯繫」的兩顆心,聖可以感覺到從昂那裏流來一股強烈渴求自己的情感,這讓她非常幸福。

她口中的語句逐漸混亂,最後只剩下懇求與哀嘆。

澪抬起原本低垂在亂髮問的臉。

昂望着雖然受傷但依然想保護其它人的和也,以及終於跑近和也跟前的澪後,以「真沒辦法啊」的模樣聳聳肩。

「我喜歡和也。不過,我也無法剋制地想傷害你。喜歡你又想傷害你,兩種衝動從我的心底同時湧出。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的心好亂。我的身體內住着如此醜陋的慾望,簡直是無可彌補的天大錯誤。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不良品。」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我怎麼會知道你的手機號碼?』

「……爲什麼……」

「你是不良品?那對我無關緊要。就算你依然要傷害我我還是很高興。因爲你選擇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我。」

聖將卷在自己身體上的牀單如羽翼般展開,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在房間內來回旋轉、跳舞。

當我們兩人撞在一塊時,澪只是以刀柄頂了我的胸口一下而已。至於我們之所以會一起倒地,純粹是因爲我以摟着她的姿勢主動放低重心之故。當然,我已經在事前抓牢那把危險的兇器了。

「放開我,昂,我無法原諒這兩個人,無法原諒,我要讓他們嚐嚐真正的痛苦!」

——澪真美啊。

還是腹部受衝擊?

既視感。我繼續在充滿敵意且空氣冷冽的校舍內走着,隨後,有一股充滿夏季悶熱氣息的風突然鑽入我鼻腔。

「……不。」

如此費心着想的澪,想要讓某人——尤其是我——徹底消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所認識的少女西周澪,絕不是一個如此自私的人。

「啊哈哈,好奇怪的感覺,聽起來有點舒服又有點不爽……謝謝你了,和也。」

『那麼,接下來的事就麻煩你處理了。』

「……嗯,那是當然了。」澪喃喃回答道。「從我們在一起後,我就一直傷害你……」

「我一直知道這件事呀。」

澪眼中發出的光芒搖曳。她張着口,不知在喃喃自語着什麼。但就在一瞬間,她突然緊緊抿起嘴,以喪失生命力的眸子死命瞪着我,一直線朝我撲了過來。

「更讓我訝異的是,打電話通知我沒有違反你的行動基準嗎?我以爲你是站在相坂和也那邊的?」

在房間的正中央,則躺着一名渾身無力的少女。

結果比我還先牽扯進去的學姐卻似乎不怎麼關心這件事。她的口氣就像在報告自己不感興趣的棒球比賽結果一樣。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耶。」

這究竟是第幾次了?我心中突然浮現如此的疑惑。不過,我很快就決定將問題拋諸腦後。第幾次已經不重要,不管幾次我都要重複同樣的話。

學姐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的身體癱軟在牀上,有一種想要喀喀大笑的衝動從心底湧起,但表情卻因此變得醜陋而扭曲。

我沒有回話。這並非因爲我無話可說,而是學姐的答案已經切中了關鍵處。

澪微微偏着頭,以側目瞥了聖一眼。然而,她的眸子裏卻完全沒有「我在看」的意味。那就好像是水晶、或是雪的結晶,完全是一種透明的無機物,只能被動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色。

昂似乎很久沒發出過類似這種打從心底的疑惑了。對方出人意表的發言讓他頓時忘了要保持心中的鎮定,還發出可笑的詫異聲。

「其實學姐是一位兼具帥氣與可愛的女性。」

「真棒,白色聖誕耶。」

「澪,我聽不清楚。」

「其實,我覺得你也喜歡我。你一直無法忘懷我。聽起來很傲慢吧?但我有自信你還是深愛着我。你會產生這種愛意也是不良品的影響嗎?我不知道。如果是因爲不良品的話,我……」

我身上的傷並不嚴重,只是左手手背輕輕被劃了一道而已。方纔我在瞬間後退一步,澪所揮下的刀子剛好通過我前一秒所在的位置。我躲開她的這一擊後,藉由滑溜的雪面迅速拉開雙方距離。澪則依舊保持着剛揮完刀子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因爲這裏是我唯一的歸宿。」

「就像夕陽西下時突然吹起狂風暴雨那樣的激烈之愛。」

「錯了吧?」

面對昂突然的表白,聖以有氣無力的微笑說了聲「我知道」。

我默默地對學姐鞠了一個躬,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依然被我握在掌心中的那個金屬碎片,當下彷彿發出了溫暖的體溫。

「我想午夜前應該會下吧。」

不過,我對澪的愛依舊無法否定。

「真是愚蠢又白癡至極的選擇啊,你簡直是太幼稚了。」

此刻她身上所作的裝扮,就跟我過去曾在屋頂上見過的那套哥德式禮服很像,上衣袖口與下襬都繡上了細緻的蕾絲花紋。大量被使用的鮮紅色緞帶則束縛在她的手腕與長裙外圍,比起裝飾品更像是一種枷鎖。她的腰部纏着一條華麗的皮帶。皮帶上銀色的金屬片不時發出鈍重的光芒。

「那麼,就請你帶路吧,帶我去澪的所在之處。」

澪將刀刃再度抵在左腕上。我還來不及大喊「住手」,她就已先一步翻弄利刃。瞬間,新冒出的鮮血便啪噠啪畦地落在她的腳邊。

此外,如果她真的還有求於我、希望我跟她一起消失的話,方纔就不會出現那種完全透明的眼神了。那種眼神代表着徹底的放棄,放棄自己、也放棄與他人建立任何關係。

「你這種行爲太傲慢了。」

澪大喊着。她這聲強而有力的怒吼打破了白色的寂靜世界。

我的身體僵硬、寒毛直豎,感覺氣管似乎被哽住了。這跟我的脖子被勒住無關,而是因爲學姐散發出的驚人怒氣所致。

「那你自己又懂得多少了?我當然無法理解你現在的處境,因爲你根本沒告訴我啊。既然如此,你還敢批評我什麼都不懂,別開玩笑了!下回要是再讓我聽到那句話,你就給我多死個兩、三次吧!」

澪極力扭曲泫然欲泣的臉龐,不停重複罵我「笨蛋」。

Inter Cut

「聽起來確實讓人啼笑皆非,但那可是一個很認真在『追求長生不老』的組織喔?我在發覺自己的身體情況前也不相信,然而,『他們』確實存在。就好像已經不合潮流的黑衣人想擺出高級幹員的架式一樣,讓人覺得『他們』還活在古代。雖說『他們』或許擁有那種以未知病毒讓人類突然全體滅絕的能力,但『他們』的態度卻缺乏積極性。也就是說,儘管有能力征服世界,『他們』卻一點動力也沒有。當然,對於促進世界和平,那些人也興趣缺缺就是了。『他們』只是不停觀察着給予變因後受試者出現的行動與結果罷了。『追求長生不老』——這就是那些人終極且唯一的目的。」

學姐再度對我伸出手。

「該道歉的人,是我——」

沙——登山刀劃破積雪並重新被舉起。雙面刀的刀身發出寒光,澪握着它持續向我逼近。

事實上,相坂和也前幾天不就選擇逃跑了?那已經足夠證明他是個落後的脫隊者了。一度逃避現實的男人現在重返故地,又能發生得了什麼改變?

「……『悲傷的回憶』……」

「這都是學姐教我的。」

聖抬頭仰望着昂。她哭了,但她似乎不想掩飾自己的眼淚。昂此時已充分感受到姐姐的心情,就跟以前兩人的心靈總是相系一樣、沒有改變。

「……喀、喀喀喀。看來你進步不少嘛。」

學姐說到這,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她的眸子清澄得讓我訝異,但在那潭透明的湖水底下,依然存在着搖曳不定的幽暗顏色。我的心因那種奇異的光芒而陷入混亂,勉強在清澈透亮的表層前踩下煞車。

「學姐的毅力是我沒辦法模仿的。就算當下坐在這裏,我也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半信半疑。我只是個軟弱的人,無可避免地得爲了一些無聊的事懊惱,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並在同一個地方兜圈子永遠繞不出來……我就是這麼一個上不了檯面的人。」

「……你什麼都不懂。」

澪所謂的『讓一切畫上句點』,指的就是希望兩人分手的意思。即便是她那見紅的第一擊,倘若我當時沒有胡亂閃避,大概也只會割破我的衣服而已吧。如果她不是演戲,又何必在割傷別人後開始自殘呢?

「……原來我一直這麼傲慢啊,聽了真讓人不爽。」

『那就好。你們最好在那之前做完所有準備。』

「你們想耍我呀?」

說他彷彿帶着恨意似乎不大正確,葛峯昂根本是明顯地憎惡我。

「看吧,你們果然很傲慢。」

「人……」

「纔不是!」

澪的頭頂就靠在我的下顎前。

「你根本就瞞不過我吧。這種事一下子就被我感覺出來了。」

我以手指夾起依然停留在胸口的登山刀並用力扔掉,這種東西現在看了只是礙眼而已。刀子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落在遠處。接着我舉起雙手,毫不客氣地摟着澪。

「雖然有點突然,不過能容我先向你道歉嗎?」

在這間燈火已全然熄滅的房間中,葛峯昂從牀上爬起身。他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音,還刻意壓抑內心的悸動。爲了不吵醒睡在一旁的姐姐,他躡手躡腳地離開牀鋪。

「……我回來了。」

「喂喂,不要突然不說話啊。我只是稍微開個玩笑,是個玩笑啊。」

聖搖搖頭,但已經很明顯不如剛纔氣勢凌人。

那是當然的,因爲澪自己比我還受到更大的傷害。面對如此自責的她,我哪裏找得出恨她的理由。

「我今天才發現你生氣的樣子好可愛。」

那是我自幼年起就懷抱的違和感——自己與自己不一致的感覺。長年伴隨着那種心情的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我」……其實已無關緊要。

「……你真會說話。」

「快啊,你不是已經放棄了?這髮夾對你來說沒用了吧?」

聖重新轉向昂,這回則是她主動摟住了他、向他求愛。

「我纔沒錯!」

「……對不起,我沒有幫上你的忙。對不起,這麼緊要的關頭,我應該一直陪在你身邊纔對。現在還讓你說出這些其實你根本不想說的話,對不起。」

「……嘎?」

「或許。」

「哼,那你乾脆放棄好啦?這根髮夾你也用不着了。反正這種無聊的東西,對你來說就跟垃圾沒兩樣吧?既然如此,我幫你扔了它。」

「——住手吧,姐。」

「爲什麼,你會……你會像個笨蛋一樣完全相信我?我以前不是確實傷害過你嗎?」

「既然如此,對我們來說,就沒有必要把你視爲敵人了?」

學姐一直忍耐到我終於停止哭泣後,這才移動至我對面的椅子上。

「是啊,一點都沒錯。我已經受夠討論自己會不會死的艱澀問題了。會死又如何,不會死又如何,打從一開始着眼點就有誤吧。如果想理解自己活着的意義,當然要從自己活着的過程來着手。況且,自己會不相信自己也是件理所當然的事,至少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有類似的感覺。」

「——嗚。」

「我想我與她將來依舊會互相傷害吧。也許我會因此感到後悔、難過,繼續耗損我的心志。然而,我還是無法遏抑、無法遏抑地想跟澪在一起。假使我選擇就此逃離澪的身邊,自己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只要一想到這種結局,我就無法遏抑地回到了這裏。」

2/Inter Cut

同樣在他身邊偷窺的葛峯聖也以缺乏情感的失望語氣喃喃說道。

我打斷對方的話,一口氣接着說下去。

「恕我失禮了。」

「呵呵,這可不是用來誇獎女人的話喔。」

學姐垂下頭、以雙手遮住臉,用盡一切難聽的字眼罵過我一遍,接着才以鬧彆扭的眼神仰望我,招手要我靠過去。

「你現在的情況就跟我一樣。你根本沒空去理會那些絛蟲,不是嗎?」

「對不起,對不起。」

葛峯昂躲在一旁偷窺相坂和也與西周澪的一來一往後,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學姐表情呆滯地以敬佩的語氣說道。原先垂着頭的我,聽了對方的評論也忍不住抬起頭。

「學姐既堅強又值得信賴,就像喝下一杯粗糙、冰冷,又苦澀的咖啡一樣……」

學姐也跟我們一樣嗎?

「總而言之,那些人就像寄生在體內的絛蟲,儘管想到就噁心,但只要不理會他們還是可以正常過日子。主動去招惹那種遠意兒反而不好——至少在他們找上門之前,對吧?比起這些絛蟲,我人生中有許多更重要的事物需要我費心,你認爲呢?」

細微的碎片在空中集結起來、凝固,最後變成一大片白色的氈毯,覆蓋了整個世界。

「……嗯,我也這麼認爲。」澪答道。她以同意的表情點點頭。「就算到現在我也依然認爲,最能確定自己存在的手段是『傷痛』。」

昂轉身背對我,如幽魂般在積雪上邁出步伐。

「……想追求長生不老嗎……」

「你演戲演過頭啦。我一開始也被你嚇到——不過很快就發現澪還是以前的澪。你只是故意裝成精神異常的樣子,想要讓我知難而退吧?」

「我不相信!其實你憎恨我!因爲我是個毫無疑問的不良品!像我這種全身上下都是缺點的人,根本不配以『美麗』來形容!」

「你還有臉叫我『沙姬部學姐……』!」

葛峯昂已經消失了。當他領我來到舞臺的入口後,便默默地轉身離去。

「你錯了。」

牀尾有個人影,與好不容易爬起上半身的我正面對峙。白色的日光被窗簾篩過、灑入室內,將對方鮮明的輪廓烙印在我的眼球上。

結果那兩人煩惱、懷疑了那麼久,最後共同協調出的答案竟是這個。那就好像打開電視原本以爲自己在看艱澀的科幻片,最後卻發現節目是星期二推理劇場般荒謬。昂有種全身脫力的疲憊感。簡直是太愚蠢了,他甚至有種想要捧腹大笑的衝動。

「……果然,比起他,你這個人還讓我更感到意外。該怎麼形容,你以前的心情似乎從沒像此刻這麼亢奮過。」

「那種事想煩惱就去煩惱,想懷疑就去懷疑吧。我只要像以前一樣理所當然地活下去就夠了。」

不知爲何,他以彷彿帶着恨意的眼神喃喃對我問着。

「其實姐已經想通了吧?你亂了,所以才無法控制你的心靈。」

學姐大喝一聲,粗暴地踏着步伐繞到我身旁。她從上方俯視着我,冒出我印象中從未見過的瘋狂怒氣,簡直就像要從口中噴出烈火一樣。

「我們去做迎接他的準備吧。爲了這最後的華麗舞臺,我可是特別幫你設計了一套戲服唷。就讓一切真相在今夜揭曉吧。」

澪以一種置生死於度外的眼神對我詰問道。

「我纔不要這樣。什麼來世,別開玩笑了。來世這種東西誰能說得準?況且我根本不相信輪迴轉世之說。我可以向你打包票,這輩子犯下無可彌補過錯的人就算自殺,下輩子依然會重蹈覆轍。」

聖出聲問道。

聖的腳邊響起了鏘啷的金屬摩擦地面聲。她轉過頭,發現和也剛纔扔出的登山刀就躺在那。從這出戏開演到目前爲止,所有登上舞臺的角色身影都映照在它平滑的刀刃上。

「……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如此,對我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面對這充滿嘲諷意味的最後一幕舞臺。

「……騙人。」澪喃喃說道。她緩緩地搖着那張自嘲的臉。

學姐從椅子上站起身,移動到我身邊。她身上發出微微的香氣,竄入我的鼻腔。學姐抓起我的手,將髮飾放到我手中。隨後,便默默無語地凝視着我。

「……聖,你這樣會感冒喔。」

「我纔不想管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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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正在閱讀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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