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ase of Tomoe 8th Cut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2萬 字

8thCut——想起

十一月×○日雨天轉陰,再放晴。

沒有需要紀錄的事情。

說到秋天的花田風景,總讓人覺得與秋天這個季節有所偏離。油菜花是一年草,即使染上顏色也不會泛紅,依然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綠色看起來彷佛正對抗着這個生命沉潛的季節。

「這邊。」

我爬上連接油菜花田的山丘,看到前方有一個簡單的瞭望臺。我和宗一郎在這個被油菜花埋沒的廣大公園中心迂迴前進,一邊靠着草木遮掩身形,一邊朝着瞭望臺靠近。

宗一郎伯父用力地搔了搔頭髮。原本可譽爲造型自然的頭髮,被這麼一弄搞得跟鳥巢一樣的狀態。

「處分?怎麼可能。在現場階段裏,知道『我們』身分的人是多麼重要,今後也請您繼續與我們合作。」

宗一郎伯父一邊警戒着周遭,一邊對着身後的我這麼說道。

巴直直地看着我。那雙眼裏已經沒有剛剛宛如機器人般的空虛,或是燃燒自己的憎恨。

宗一郎伯父喃喃念道。

巴被擊落的披肩掉在我的腳邊,我把它撿了起來,然後面對着佈滿鮮血、跟我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臉。子彈還剩下兩發,數目已經夠殺掉一個人了。

從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即使經過電波的轉換後,依然明顯地聽得出來輕佻隨意。

子彈不知道朝着哪邊的空曠遠方射了過去。

「『惡』?真是個迂腐的形容,這個社會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善』與『惡』,那只有在社會規範、宗教訓戒中存在而已,可是這裏卻沒有,個人所擁有的,只有『獨善』,而世界擁有的,也只是『混沌』罷了。這裏完全與社會的桎梏隔絕,是一個狹義的世界啊。」

穿着西裝的少年——不對,應該可以確定地叫他紅條宗次郎了。紅條宗次郎將手放在隔壁的巴的肩上,目光凝望着眼前的海,偶爾向巴說了一些話,而巴也微微地作出反應。

「……我……」

InterCut

宗一郎伯父臉上露出如果情況允許的話,還真想狠狠踹一下地面的表情。他嘆了好幾次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瞇起眼睛將視線轉回遠方大約二十公尺的人影上。

「你想操縱生命,玩弄一個少女嗎!那不是一個人該做的事情,死掉的人是不可能再復活的!」

「都到了這個地步了?」

他緩緩地跪了下來,咬緊牙關按着腹部。襯衫整個被染紅,裂開的傷口從指縫間滲了出來,染紅了公園的石階。

「……我並不想被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也是我。所以我想道歉,我想向你道歉,但是,你根本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是啊……巴,爲了救圭一郎,犧牲了性命……可是,爲什麼?明明就沒有那種必要,她又爲什麼要那麼做?」

我從茂密的草木之中穿出,靠近長椅。

宗次郎依然只有孤獨一人。

我踹開他舉着槍的手,緊緊握着拳頭揮了過去。我現在真的很感謝那個教我怎麼正確握拳的怪人師父。

「對於控制那副軀體的我,你感到無聊的劣等感?你對『紅條巴』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嗎?那爲什麼又要做這種事?」

巴輕輕地回笑了一下,然後便慢慢地閉起眼睛。

「你……你這傢伙……竟然……」

宗次郎徑自掛上電話,呆立在那裏,抬頭看着天空。仰望着的萬里無雲的蒼天,突然顯得如此悲涼,感覺愈是寬廣,就愈是覺得晾在白日之下的自己是多麼渺小。

即使是無知的我也知道,那是S&W左輪手槍。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的聲音顫抖着,不只是聲音,連緊握的拳頭也因爲用盡全力而喀喀喀地顫抖着。

「……嗯,是啊,根本沒那個必要……那傢伙本來就是個實驗體,那又是爲什麼?爲什麼?爲什……爲什麼?」

我向蹲在地上的巴伸出手,旁邊卻揮進來一把刀,朝着我刺了過來。我察覺到後,千鈞一髮地剛好閃過,接着發現我和巴之間站着一道黑色影子。

那張彷彿被塑造、被選擇好的笑臉,讓我怎麼都無法接受。

我們終於在一個視野開闊的長椅上,看到一對男女的身影。我跟宗一郎伯父蹲低身體,專注地窺探着他們兩個。

眼鏡下的黑眸閃動着光輝,望着秋日的天空產生想哭的心情,只要是人都會有同樣的感覺吧,即使那是——

巴坐在長椅上,專注地凝望着海邊。不過說是這麼說,其實是因爲眼前除了海之外也沒有其它的對象,所以她也只是被動地看着而已。

「你這傢伙。」

「……是啊,根本一點必要性都沒有。那傢伙本來應該就是一切的證明……因爲這樣才植入了B.R.A.I.N.complex啊……巴她明明知道的,卻又……」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手槍。

「所以你纔對巴施加性虐待?爲了讓她對自己的愛枯竭,所以這樣玩弄她?」

他瞄準了我的身體。還好不是頭,如果被子彈打到,一定會直接貫穿我的喉嚨。

津和野說完後便走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後,黑威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敲着一串很長的電話號碼。

「——宗一郎伯父。」

「喂,你到底在說些什——」

微弱的、彷彿快要消散在風裏的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ut——想起

我對半夜回來的宗一郎伯父任性地說要跟來,於是連朝陽都尚未升起,我就搭上車坐了四個小時。如今已經是晴空高闊,太陽高掛的時刻了。

半路上,似乎聽到一聲槍響,不過我也只在那瞬間頓了頓腳步,然後便再次揹着巴繼續往前走。

「你只是在——矇騙自己罷了!」

「是……我的錯嗎?」

倒在地上的男人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直盯着我。

「如果被確立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我是指『人偶』的自我。將『巴』的記憶活性化後,『她』會變成一個主體,那麼確立的自我就會成爲阻礙,所以,如果帶點不安定的話剛剛好。等到自我完成,後續再慢慢由我和『她』繼續培養就好了。」

不過黑威還是臉色不改,嘴角依然掛着涼薄輕浮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覺得不用擔心會被射中,還是就算被射中也沒有關係,不管是哪一個,他的真心都隱藏在宛如塑料般平滑的微笑下。

「謝謝誇獎,不過本來我們兩個的地位或許會正好相反也說不定。如果你沒有出走,那麼看到世界陰暗面的人,應該會是你啊。」

我朝身後的人走去,把巴接了過來。

我想要回答,於是勒住他脖子的力道鬆了鬆。結果我錯了。

「——啊啊……」

「……你這個惡魔!」

紅條宗次郎淡淡地說道。

「——要動手的話,最好兩隻手一起拿着比較好。」

黑威嘴裏說着不是,不過卻又像把那個單字當作是無上的讚美似的,他露出一個名副其實的惡魔的微笑。

我們倆幾乎同時發出呢喃聲。

黑威把手中那根幾乎只剩菸頭的香菸捻熄,然後把它丟在從西裝內側取出的全黑攜帶型菸灰缸裏。

津和野立刻把槍指向黑威。津和野的表情僵硬,拿着槍的手微微顫抖着。安全裝置已經被解除,指頭也扣在扳機上。就算他沒有真的要開槍,但似乎隨時都會走火的感覺,這個情況光看就讓人覺得快要心臟病發了。

「——啊,可惡。」

「你竟然敢這麼說,竟然敢對着受到你折磨、傷害的受害者這麼說……!」

我低下身子閃過朝着我上半身刺來的刀子,趁着起身的時候用頭向對方下巴撞去,然後我沒錯過這短暫的空檔,用手腕往下一敲,讓他鬆開刀子,再揪住他的領子,不對,是脖子,接着狠狠地壓倒。

爲了聽清楚宗次郎的話,光瀨彎下腰——宗一郎的話突然斷掉了。他的身子一僵,只能彎下腰。從腹部湧上來的灼熱感,讓他的汗水自然地滲了出來。

「但是無論妳怎麼被誘導、怎麼被影響,那些痛苦都是屬於妳自己的,那些憎恨也是屬於妳自己的。不要捨棄這些,如果連這些都捨棄了,妳的自我真的就會這麼消失了,你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人偶。」

「……你好像很高興?」

巴驚訝地回望着我,好像對這個名字一點記憶也沒有,經過搜尋後卻完全找不到、無可奈何的表情。

「這是道歉可以解決的問題嗎?『那是一個意外,對不起。』你覺得光這麼說我就會原諒你嗎?」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確實如此,但是從記憶與精神開始附着到現在不是才過了二十四小時嗎?重要的是現在開始要把當成潤滑劑的感情加進去,纔會比較容易引起她自主的反應。這是需要時間的,『紅條巴』這個精神體即使與『津和野巴』兼容,但也不見得可以成爲最佳化。我應該有說明過了吧?』

巴偏過頭回應着,「不對。」我搖搖頭再一次叫着她。

一身黑衣的少年,曾經應該是我父親的男人,傲然地說着:

「是的,妳之所以會受傷,之所以被侵犯,都是我的錯。所以妳擁有憎恨我的權利。」

他用一雙透着冰冷、憤怒,還有嫌惡的寒冷目光射向我。

「你應該做的、應該注意的,就是圭一郎……爲什麼你不去安慰他?爲什麼不願意愛他……那是巴小姐……用生命去守護圭一郎的巴小姐的願望不是嗎?你怎麼會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呢?你這個樣子,就算巴小姐真的死而復活,你覺得她真的會高興嗎?」

男人一邊說着,一邊觀察着我。

「咦,是啊,你好奇怪,宗次郎。」

「那是?哈哈,那算什麼?嗯嗯,對了,是我嗎?是我打中她的嗎?我竟然把巴……把巴……給……」

「妳一直都很痛苦……一直都帶着傷痕,爲了要堅持這些,妳憎恨着我。」

「這種事,其實在每個地方都會發生啊,哥哥。在沒有人知道的陰暗下,宛如夢境般的現實,現實的夢境真的存在,並且在每個地方運轉流動着,而事實上,這些事情也可能會在你周遭發生喔。」

我的眼前幾乎一陣暈白,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兩隻手用力地掐住對方的脖子。

「唔……啊,爲什麼?」

「我……」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再一次——不知道到底會喊幾次地繼續喚着她。

「巴……妳是紅條巴吧?」

聽到他的話,我整個人血氣上衝。

從開了一個血洞的左手上,血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紅條宗次郎用紅豔的手抓了抓頭髮,他凝視着我們,黑色的眼瞳宛如滿月般大大地睜着。

我轉向背後,用盡全力揮下手腕。蘊含着狂爆的黑色鐵塊,卻整齊地畫出一道拋物線掉到海里,濺起泡沫,浪花隱去,馬上就不知道到底掉到哪裏去了。

自己弄髒她、貶低她,然後再自己去救她。他的眼裏沒有映出『紅條巴』這個人。不,甚至也沒有映出『津和野巴』。這個男人爲了自己,將自己的世界弄得整個變質了,所以纔會肯定如此殘酷的行爲。

與我一模一樣的臉、體型,但決定性的不同點在於眼眸。

「妳是紅條『巴』。不是『紅條巴』也不是『津和野巴』,而我也不是紅條宗次郎,我是『紅條圭一郎』。」

「反正你都是自己想怎麼就怎麼樣,那你到底爲什麼會在這裏?是爲了清算過去嗎?還是覺得只要拯救巴——拯救你母親的複製人,也就能同時拯救你自己呢?」

「這是她原本的命運。『紅條巴』的人格根本不需要存在,需要的只有『巴』而已,只要能夠讓她回來,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嗯嗯,是啊,只要是爲了她,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就算——殺掉幾個人,幾十個人都可一以……」

「或許妳感覺自己不存在任何地方,不只是身體,連精神都被侵犯,說不定連對我的憎恨,都是被人誘導之下的結果,是這樣吧?」

他拙住扳機的手動了動。

「我有打算將這一切都承擔下來。就算是當時年幼的我也很清楚地知道,這個傷痕會跟着我一輩子。而我只是——想要對你、想要對紅條宗次郎道歉而已!」

「當然,不開心的話怎麼能做這個工作呢?很好玩吧?有人被束縛在泥濘不堪的黑暗裏,也有不堪一擊的青澀小夥子喚出了輝煌完美的結局,真讓人有種『在世界暗處呼喊愛情』的感覺呢。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次真是讓我飽了眼福。其實照理說,『紅條巴』的精神應該絕對不會出現的說。缺乏自尊心和自我愛的精神,最容易引起型態的崩壞,然後不小心被細小化——不過,這直一是有種青春萬歲的感覺呀!」

當他把槍口再次舉起時,這次不是對着我,而是對着巴。

「哈哈,這樣也對,果然還是要請您今後繼續跟我們合作下去。」

「當然。」

我揪住他的領口,用力地用頭頂了過去,也無暇去管牙齒的碎片是否會傷到我的額頭。

「你殺了巴,所以『她』纔會變成那個樣子。創造『她』的人——是你,要是沒有你,所有的事情都能完美結束,你絕對是個瘟神,光是存在就是種罪孽,這一點你知道嗎嗎?」

我露出微笑,感覺這是我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的笑容。

「巴,不要捨棄自己,就算再怎麼受到傷害,那種痛苦——」

我拖着依然無法自由活動的身體,往擋在我前面、捱了一槍的她靠近。我察覺到自己身體虛弱的狀況,不停低咒着自己,不過我還是立刻拚命勉強自己的身體過去。

「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妳很累了吧?稍微睡一下吧,我會喚妳的名字叫妳起來的。」

「……等……等等……宗次郎……」

宗一郎伯父說完後,便用手指了指身後的長椅,我則沉默地點點頭。

在我看清那是什麼之前,本能地因爲害怕而側過身體,結果從我耳際穿過的衝擊和爆裂音,麻痹了我耳朵裏的三半規管。

「——巴。」

「她應該想要忘掉吧?就讓她就這麼遺忘難道不是一種幸福嗎?不管是傷痛還是苦難,能捨棄的就應該捨棄啊。」

背後傳來與現場氣氛不搭、十分沉穩的聲音。我只有把頭轉過去,看到一個高大帶着眼鏡、身材偏瘦的男人站在那裏。他溫柔地抱起巴,然後用跟我與巴同樣的顏色的眼眸對着我。

巴揮開了我的手,蹲了下來。

「不殺掉那個男人沒關係嗎?」

「……你回來了,宗次郎。」

「『巴』的一切都是我的,不管是愛情、仇恨、肉體、記憶,就連一根髮絲都是屬於我的東西。『她』的心裏,沒有你的位置,因爲我徹底地把你消除了,我不會讓給任何人,誰都不讓。爲了這個我什麼都願意做,即使變成最下等的人類、最邪惡的魔鬼,或是最瘋狂的殺人鬼。你這傢伙,能有這種覺悟嗎?」

「她的反應還是曖昧而且不清楚,到現在爲止還沒出現巴自己的反應。」

從遠處飄來的海浪聲,漸漸變大。橫着朝向石堆上的瞭望臺接近的我和宗一郎伯父穿梭在草木的縫隙中,往中央的高臺過去。沒有人影,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合時節,或是有什麼特別管制的關係。

「是的,都到了這個地步了,所以那只是我一個人自言自語而已。」

「那又怎麼樣!」

宗次郎將目光從光瀨的臉上一開,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喔,我都忘了。」

「巴……」

「——都結束了,回收的事就交給我吧。雖然我只有看了一下,不過看樣子應該是『不可修復』了吧。我看還是先送去適當的觀察區,到附近的醫療機關——是是是,那,拜託了,跟光瀨先生的接觸也是交給我對吧?我是覺得那個人有點棘手啦——哈哈哈,不可能啦,你喜歡喔?可是我覺得他是不可能加入『我們』的耶。」

「……你真的是,宗次郎嗎?」

我腦中的一角冷靜地思考着。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了,你把她帶到公園的入口去。宗一郎先生目前也沒有生命危險。」

「你錯了,不會有這種事,事實上,我就存在於現實。難道你想把我當成是幻想或是夢境嗎?」

「……我並不想被愛……也不奢望能得到幸福……我只是,我只是……」

「從柬埔寨之後都沒見過面了吧?」

黑威繼續講着電話的聲音,還有到目前爲止的對話,對倒在地上的男人而言,都是毫無意義的斷句而已。他浮起空虛的笑容,宛如彈珠般的眼瞳,只是空虛地凝望着上方。失去意義的話角,一出口就被風捲走,飄向不知名的『世界縫隙』中,漸漸堆積沉澱。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

我停下腳步,看着男人,然後眼神再次看向紅條宗次郎,最後我緩緩地搖搖頭。

「圭一郎?」

等到第一次跟自己說話的外甥離開以後,津和野啓二從懷裏拿出手搶指向紅條宗次郎。

這也許是我的遺言也說不定。

「巴……」

黑威說完便笑着看向倒臥在血泊中的少年——同時是黑威的idola的出資者,也是契約對象的男人。紅條宗次郎已經停止喘息和呼吸,只是在微弱地吐氣間,依稀聽得到他氣若游絲的呢喃聲。

我帶着微微的,卻又不算是憤怒的無可奈何心情吐出告白。

「咦?……啊啊,是喔,我都忘了。」

『沒關係的,只是需要時間而已。現在『她』的裏面存在着兩種可能性的幼苗。就是『紅條巴』和『津和野巴』。《記憶再統合》的第三階段,封印記憶一起解除與接木的行動同時進行的,在施加衝擊,讓『植株』的思考和情緒呈現混亂狀態後,接着加以凍結;接下來第四階段,嫁接的成長是重要的,只要將『津和野巴』的可能性枝犽拉長,『紅條巴』這個芽自然變得削弱衰竭,最後被吸收掉。沒關係的,爲了不要讓『紅條巴』的心出現,我們不是一直都有在做調整嗎?』

「不,是阿富汗。」

我撫摸着她的頭髮。

宗一郎伯父露出一個男子漢式的苦笑,然後便跑回原路。

「……夠了。」

「嗯嗯,是啊……那個身體是個失敗品,是的,就是這樣。妳不可能會丟下我的,啊,可愛的巴,但是沒關係,不需要擔心,只要妳再一次重生的話,一定會變美麗的,是啊,會變美麗的。宛如純白,誰都沒有糟蹋過的初雪一樣,潔白無瑕的心……」

血花四濺,但卻不是我的血。子彈的衝擊讓披在她肩上的披肩掉了下來,過了幾秒後披肩的主人——

宛如微弱細風般的呢喃聲泄了出來。用空洞的表情、仰望着空洞天空的男人,看起來只像是個無力、呢喃的影子罷了。

「混、混蛋。」

我淚流滿面,淚水不住地流了下來。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哭成這樣也說不定。這股跨越十二年的悲傷,中和了盈滿我體內的憤怒感。

宗次郎用力地握緊沾滿哥哥鮮血的兇器,自言自語地不斷問着。

「『她』——『巴』是我的東西。」

他聽到聲音後將目光轉回地上,宗次郎的眼瞳再次變回靜止不動的黑色玻璃球,只有嘴角勾起笑容,有禮地彎下腰。

「……沒關係。」

這個人瘋了。

這一瞬間他從懷裏不知道拿出什麼東西,毫不遲疑地對準我的眉心。

「你正在蹂躪故人的思念,你把你所愛的、深愛你的女性的遺願,給踐踏得體無完膚,如果這不是『惡』的話,那又是什麼?」

「但是你不應該對我出氣吧?這都是你的錯哦,圭一郎?」

「這是因爲——獨佔欲?因爲無法原諒束縛住『紅條巴』的『紅條宗次郎』嗎?」

面對口中喃喃自語的弟弟,宗一郎「嗯」了一聲,瞇起了眼睛。

「……不是吧……」

津和野把槍放回懷裏,聳了聳肩後,離開了現場。

「……那走吧。」

「……嗯嗯,對了,小孩就照妳說的,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名字也決定好了。嗯嗯,對了,一定要像妳……」

但是他卻無力地倒在一旁。

「第一次用的人就算靠再近也可能會打偏,所以要用兩手確實固定纔可以。」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個男人開槍,帶有別的感情原因,是嗎?」

「……想笑就儘管笑吧,就算被罵小丑、被笑傻子,淪爲醜惡之人也沒關係,但是,我還是——」

巴妝點成桃色的脣瓣微張,在開合之間陷入迷惘,她恍惚地看着我,那雙淡黃色的特別眼瞳,映着我的影像,但她真的有『看着』我嗎?

「……這是個好機會。」

他握住槍的手顫抖着。這個顫抖漸漸地遍及全身,然後他彷佛全身筋攣似地大聲地笑了出來。

巴笑了。這是至今爲止,在她臉上從未出現過天真的笑容。毫無煩惱、毫無痛苦、毫無傷痕的純真笑容——

「……他……還可以復活嗎?」

「我要辦的事情在那裏,你要辦的事情在這裏對吧?」

「事實上,因爲本次的事件我們跟紅條的關係幾乎快要沒了。這次的負責人是個俗人,雖然不是多麼重要的問題,不過都是因爲宗次郎先生沒有繼承者,纔會這個樣子。協助者真的是非常重要。」

這次我已經可以跑了。

「唉呀呀真是好久不見,我的兄長。」

「你會做不到是因爲……其實你對這個男人開槍,帶有別的感情原因,是嗎?」

「……黑威兼互。」

「那個血——難道是……」

他已經拿乾淨的手帕對她作過緊急處置了。我揹着她,開始往前走。

巴雙眼圓睜,將頭轉了回來。

「你、這、混、蛋!」

紅條宗次郎依然維持着開槍的姿勢,愣愣地呢喃着。整個空間彷佛被固定住一般,一點動靜也沒有。

「是的,妳不是恨我嗎?不是一直想讓我痛苦嗎?妳忘了嗎?」

「……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了你還說……」

撞針啓動,彈夾往上一轉。

「呵呵,你可以不用擔心,我們沒打算對『他』做出什麼事。不過你還真是個複雜的人呢,既然這麼不放心,那一開始由你來守護他不就好了?」

「——啊……」

光瀨皺起開始冒出鬍渣的臉,牙關緊咬。

在比暈車的晃動還要激烈千倍的視野裏,紅條宗次郎拿着那個——最卓越的狂暴物品朝我撲了過來

我看着宛如臨終前的病人一般、氣若游絲的父親軀殼,無所適從的虛無感朝我襲來。

「嗯——他完全瘋了呢,瘋狂的人不在我們的觀察對象中,而且讓他重生到發瘋之前也違反我們的契約。巴的《記憶再統合》果然還是不完全……結果還是一樣啊。世事多變,毫無定向,諸行無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生一次……最後一句好像說錯了?思,算了,反正讓他這樣沉睡下去也是一種慈悲,幸好關於改良型的B.R.A.I.N.complex還有其它的樣本。」

我突然覺得,現在的我彷佛不是對誰,而是在對自己告解。

每揍一下,我就不停問着自己爲什麼?是因爲創造出這種狀況的技術太惡質,或是依賴這些、不停傷害人的心太邪惡?或是其實我活在這世上就是一個錯誤?

「這麼一來不就只是一個機器人而已嗎?」

「——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確認着往後仰倒的巴的身體,血從她的肩膀不停流了出來,看樣子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是血還是一直在流。快一點,不快一點送到醫院做處理的話——

「……可……可惡……」

微弱的、彷彿快要消散在風裏的聲音,但是她的聲音我絕對不會聽錯。我驚訝地看着她的臉。

「那纔不是什麼覺悟……」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正是我的影子。

「不好意思,我太任性了。」

「不對,不,纔不是那樣!」

光瀨噤住聲垂下頭,爲自己的無力感咬着牙。

從津和野的背後——也就是光瀨和圭一郎離去的相反方向,響起叩叩叩的皮靴聲音。

「……祝你出擊順利,無論結果爲何。」

『現在的『巴』小姐是把『津和野巴』的記憶移植進『紅條巴』的精神構造裏,也就是一種像是人工無能的狀態。『紅條巴』這個操作系統是從『津和野巴』這個數據夾裏搜尋出最適合的響應,然後再作出反應的狀態。』

巴出現了一點點反應。我的手心裏傳來當她聽到我的話後、瞬間想要拉開身體的感覺。

「——啊……」

宗一郎伯父拍拍我的肩,然後將目光投注在那個西裝人影上。

不管聽幾次都不會習慣,那種壓倒性的暴力聲音,讓我的身體僵了僵。

男人溫柔地回道。我無言地低下頭,走下連接油菜花田的樓梯。

「哈哈哈哈哈哈哈……嗚,好痛、超級痛,啊,不是夢啊,哈哈,那,爲什麼?爲什麼巴要這樣背叛我?有關失敗品的記憶,應該連殘渣都沒有保留纔對……她脆弱的心裏面,對自己的愛早就枯竭,我應該已經把它破壞得體無完膚了啊……」

我只是爲了要跟自己面對面纔來到這裏的。

宗次郎將目光從光瀨的臉上一開,再次凝望着天空。「唉唉……」嘴裏泄出彷佛嘆息般、模糊的聲音。

「不是,不對,不是我。這不是我,這根本不是我,不是我的錯!不是我殺的。是那些傢伙弄壞的啊,那傢伙捨棄了,侵犯了我——啊啊不對不對不對不是不是……這根本不是我,我,我……」

「——巴。」

吹起一陣風,四周的油菜花跟着沙沙地搖曳着。

「……你也變了,變太多了。」

「……被發現了嗎?」

「……就算如此,你的所作所爲卻是——『惡』!」

我將視線轉回腳邊的男人身上,然後依照男人所言,用兩手固定住槍。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豔的手抓了抓頭髮,他凝視着我們,黑色的眼瞳宛如滿月般大大地睜着。

「——無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算什麼?哈哈哈,啊哈,那到底算什麼?不可能、不可能,哈哈,嗯嗯,對了,是夢嗎?這是夢嗎?那……」

「——妳很痛苦,妳一直很痛苦。」

「……圭、一、郎……」

——爲什麼,這句話我也想問。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確實如此,但是從記憶與精神開始附着到現在不是才過了二十四小時嗎?重要的是現在開始要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情,侮蔑的神色在眉眼及嘴角淡淡地透了出來。

黑威彷佛對老朋友打招呼似的,提了個問題。津和野的表情沒變,只是用冷冷的聲音回道:

我跨在向後仰倒的宗次郎身上,狠狠地、不斷地,重複地一直揍着他。

「嗯嗯,是啊,紅條宗一郎……不對,是光瀨宗一郎的血。」

一個渾身煙味的黑衣男子走上階梯,往這邊靠近。臉上掛着輕浮的笑容,還有沒特色的眼鏡和髮型。

我出聲喚了喚她,巴機械式地往我的方向看過來。她的脖子上果然沒有帶着之前一直掛着的皮環,服裝也非常地清麗。她穿着白色的長袖連身洋裝,裙襬的褶痕也很整齊;肩上批着淡藍色的披肩,模樣十分顯眼,乍看之下很有自由的感覺。但是我覺得那個衣服,卻像是主人按照季節幫她打扮好似地。

「對、不……起……」

「不是吧?我倒覺得自己是天使。我是探尋人類優點的人,純粹只是熱愛着盛開在瘋狂世界裏脆弱的夢想花朵而已。」

「——巴……?」

「他已經死了,大概在十二年前就死了,要把已經死亡的人再殺一次,這種事情任誰都不可能辦得到。」

「——還是?你還打算做什麼?」

「妳之所以要侵犯自己——其實是想讓某個人能看見自己吧?妳用的方式,的確是不對的,但是卻很確實。也因此妳又受傷了,結果讓自己被自己給束縛住。」

「……反正你們也會回收處理掉吧,那傷口少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應該……不是吧,那大概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爲你有力量,而我沒有,所以我逃不掉,事情就只有這樣而已。」

宗次郎搖搖晃晃地開始往前走,光瀨伸出手想要阻止他。

「真的好像,可惡,這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在我視線的那端,紅條宗次郎正站了起來,他將手放在巴的臉上,只說了一兩句話。然後便走下油菜花田裏面的樓梯。

『我想也是。』

「她纔不是人偶!」

槍聲響起。

「你的遺言還真是無聊。」

「是啊,但是她也只不過是爲了讓『巴』的精神穩定的管理人格罷了。嗯,不過沒想到她竟然做出跟賣春沒兩樣的行爲,讓我覺得非常生氣……可是不管怎樣,我還是愛着『巴』,不管她多麼污穢,多麼骯髒,我的心都不會變。嗯嗯,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把妳救出來的,所以不需要擔心,『巴』……我的愛,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是的。」

當我的拳頭打完第十三下後站了起來,覺得自己的呼吸聽起來彷彿距離很遙遠一樣。

「……可是,再怎麼卑微、渺小,或是醜陋……」

「……我可不要。」

他往前踏出一步,飛撲了過來。

「不要再扯那些早就聽過的臺詞,嗯嗯,是啊,我是殺了媽媽,讓你發瘋的也是我。所以我想道歉,我想向你道歉,但是,你根本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你不送他上路嗎?」

「是的,我們像這樣見面已經——隔了十二年之久了吧?你老了許多呢。」

「怎麼了?」

在沒有其它花朵、只有油菜花隨風搖曳的花田裏漫步着,手裏還拿着手機通話中的少年——少年模樣的紅條宗次郎但毫不掩飾的指責語氣向電話那頭說道。

不知道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地,我的幻影舔了舔自己的脣,用那鮮活、紅潤的舌頭。

「我會受到什麼處分嗎?」

光瀨搖搖頭,用沉痛的目光看着徹底改頭換面的弟弟,忍不住說出心裏的話。

「啊啊,結果竟然變成這個樣子,嗯,不過我想大概也會變成這樣吧。」

然而尋遍四處,也已經找不到能夠告訴他的人,找不到能夠回答他的人了。宗次郎的問題,只能在空氣中虛無地融解消失。

右手邊有一個小小的沙灘,在太平洋旅行的潮汐,緩慢安穩地更疊反覆拍送。但相反地,越過海洋而來的風透着冷意。因着這十一月風的關係,跟壯觀的景色比起來,更勾起人的寒冷與虛無的感覺。

光瀨低咒着。而步回瞭望廣場的宗次郎,則是變成黑影、模糊扭曲,最後消失。

2/InterCut

「——不要做這種殘忍的事情!」

光瀨大喝了一聲。

紅條宗次郎對着蹲下的巴伸出手。抬起她的臉,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雙頰。宗次郎的目光投注在巴那張空洞、毫無存在感、一片『空白』的臉上。

巴微微地笑了,溫柔而毫無內涵的微笑,看着那個表情,我有種莫名的哀傷。即使是故意裝出來的笑容,巴的表情也不會充滿了反射性且自動化的感覺。

宗次郎笑着說,臉上毫無混亂的感覺,一副『成人』般的表情,只有經過歲月洗禮的人才擁有的洗練沉穩。與自己融爲一體的認命感清楚地浮現在他臉上。

宗次郎跟我一模一樣的臉,第一次有了表情,侮蔑的神色在眉眼及嘴角淡淡地透了出來。

「因爲有這必要。」

——惡魔總是窺探着人類的內心,所以這種方式也許最能讓他感到開心也說不定吧。

這裏已經是一個不能用常理來看待的地方了,是一個超現實、與現實連接卻又變質的世界,在這裏個人的理念、社會的倫理都是一樣毫無價值也一點意義也沒有。這個世界的現實,純粹只是以超然的姿態充塞在人的眼前罷了。

然後我的胸口被踹了一腳,整個人往後飛去,在石階上滾了好幾圈,最後背部撞上了瞭望廣場的柵欄。雖然我氣息不順,但是鼻尖依然殘留着刺激的臭味讓我無法吐氣、無法呼吸只能悶在胸口。

「——宗次郎。」

「——妳很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請您今後繼續跟我們合作下去。」

「……其實我本來不想帶你一起來的。」

「但是,這樣我就已經滿足了,就是因爲在這個位置,我才能與巴相遇,然後也才能讓巴復活。」

我透過產生裂縫的鏡片,望進對方的眼瞳問道。

「……巴……」

光瀨往前踏一步,抓住正在發育中的少年的身體,被光瀨揪住領口怒瞪的宗次郎,卻只是用冷淡的眼神回望着。

「……你在吧,黑威?」

「喂,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terCut

宗一郎伯父轉過身來面對我,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側過身體,躲開朝我揮過來的刀子。這時,我注意到刀子上已經沾滿了血痕。

——誰管他啊。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但是一定是沒有辦法的吧,除了這麼做以外……

「……你竟然敢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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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正在閱讀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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