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9萬 字

有什麼事不對勁,世界無法恰到好處地密合起來——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已經如同家常便飯般稀鬆平常了。

每個人在平常與他人輕鬆談笑時,都會在身體內側存在着正在眺望自己說說笑笑的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極端冷靜、還會不可思議地注視着配合他人談話內容而不斷改變表情的同一個身體。

「這種時候該笑嗎?」

就類似這樣,而同時……

「爲什麼要如此冷漠?」

類似的疑問也會浮上心頭。

「沒啊?雖然多少有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不過看她那種失魂落魄的模樣,我想應該同情她的人會更多吧。」

「不,或許我戴這個剛好。因爲這種不吉利的花很適合我。」

終於,一名面貌稚嫩尚存、約略中學生年紀的少女從黑暗的簾幕中浮現身影。她的五官形狀精緻、皮膚柔嫩,美麗的輪廓讓人忍不住想用手指戳幾下。不過,與少女楚楚可憐的外表恰好相反,從她那修剪得半短的黑髮縫隙間露出的那對細長雙眼,就跟超市裏賣的魚一樣毫無生氣。少女就如同作工精巧的人偶,只有從眼珠才能判斷出她是一具缺乏生命力的殘骸。

明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並突然戳了我的胸口一下,這害我忍不住用力咳嗽。

她快速穿越走廊,想要一鼓作氣衝上樓梯。可是纔剛抵達二樓的階梯轉角,就已經步履蹣跚地連站都站不穩。她好不容易抓住扶手避免摔倒,但呼吸卻像剛全力衝刺完好長一段距離般上氣不接下氣。

「嗯,好啊。不過我要先進房間,想稍微看一下里面的東西。」

——事情,全都是我的錯吧……

「我回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了!」

幽暗漆黑的森林。

我碰地一聲用力癱坐在牀邊。素盞嗚尊順勢跳上我膝頭,窩着身體打了個呵欠。

我雖然對她的話很好奇,但當下卻有更值得我關注的對象。我將身體轉回原來前進的方向,朝保健室衝刺——但,我的決心隨即被打消。

良雨微妙的呼喚聲促使我不得不轉過頭。她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如果要分析的話,恐怕是悲傷……佔了其中最大的成分吧。

「……想要我抱嗎?」

「道謝?」

澪一語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要如此冷漠?」

數十雙眼睛同時關注着我,我反射性地環顧一圈,每一對眼睛都像人工製造的彈珠般慢了半拍才顯現出主人的思緒。終於,教室內的每雙眼睛都各自開始動了。有些充滿了好奇心,有些則夾雜着同情的意味,有些則帶着疑惑,還有些只是若無其事地看着我。

認出少女的她不斷向後退,想要躲避少女的逼近。然而,無數條絲線已經牢牢纏住她左手上的傷,縱橫交錯地固定住。她就像一隻被囚禁在蜘蛛網上的蝴蝶,連半點動作都不被允許。

明解釋完畢後聳聳肩。他剛纔那種略微客套的描述,給人一種公司職員在進行會計報告的單調感。

「你妹大概也覺得自己有責任。因爲當她知道你出事的時候,她對西周的態度非常激烈。」

我雖然懷疑,但卻無法判斷事情的真相,因爲我缺乏足以提供推論的記憶。一想到這裏,我就對自己心中喪失的時間感到十分後悔。

絲線唐突地開始震動。

「……你的髮夾。」

我們並肩邁步而出。澪刻意低着頭、避開我的目光,此外也完全不主動開口。

昂的眼神突然出現動搖。由於這是發生在轉瞬間的事,所以澪也無從察覺,然而——

「她在上課時暈倒了,是我把她送去保健室的。她看起來很虛弱,幾乎沒有意識。」

「……你不要再跟她說話。」

雖然腦中一點記憶也沒有,但身體卻對這把刀似曾相識,甚至要以很熟悉來形容也未嘗不可。之前使用這把登山刀的觸感,依舊血淋淋地殘留在我的掌心。

「……就算是病危患者的家屬,臉色也沒像你那麼難看喔?」

「……嗯。」

「……澪,我完全不恨你,請你不要再自責了。」

登山刀的握柄也像專門爲我打造似的,非常貼合手掌。一種與意識無關的深層心理讓我對刀的觸感感到非常安心。看來我已經非常習慣這把刀了。

因爲我不想繼續聽父親的安慰之辭,便快速說完上述那番話並從父親身旁通過、步上二樓。我感覺父親真的投來有話尚未說完的眼神,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說完,她便快步跑向自己的目的地,途中完全沒有回頭。速度快到就像全力在逃跑一樣。

——卑劣的女人。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因爲你誇她戴髮夾很好看。」

澪就猶如在寒風中發抖的雛鳥,但昂對準她的目光卻絲毫不放鬆。他的眼神堅定不移,宛若要把澪的反應完全吸收般映照出她的身影。

我瞪着已經被關上的保健室門幾秒鐘,接着才莫可奈何地搖搖頭。不過,澪剛纔躺在牀上的模樣依然在我腦海揮之不去,就好像有人從後腦勺扯着我的頭髮一樣。

「——和也,你還好嗎?」

澪的瞳孔迅速縮成一個點。原先緊緊咬住的嘴脣開始戰慄,並忍不住微微搖頭,好像在以無聲的語言喊着「不要」似的。

陌生素盞嗚尊的溫暖軀體、熟悉登山刀的冷冽寒光,如此恰好成對比的觸覺與視覺,讓我成了宛若找不到迷宮出口的恐慌白老鼠般,心中覺得彷徨不已。

澪用手背拭淚,但淚水依然涔涔湧出。她的身體與說話聲開始顫抖,抽抽噎噎到甚至呼吸困難。

我並不會認爲這樣的她很討厭或礙眼,事實上,我根本沒有空去想那些。比起這個,我更擔心澪的身體與精神狀況。

當我嘆完氣並抬起頭時,一名素未謀面的少女正出聲喚着我。

「暫時先撤退吧,我會期待號角響起的那天。」(譯註:前述約書亞攻陷耶利哥城的信號。)

至於放學時,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愉悅或嗜虐的神情。或許那是一雙純粹以興趣爲出發點的觀察者之眼吧。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關入獸籠的實驗用動物。

因爲我在非假日出院,所以回家途中並沒有人陪着我。換洗衣服之類的行李已經請父親在前一天先幫我帶回家了,所以我幾乎是兩手空空地離開醫院。

「你的我行我素跟出車禍前還是一樣嘛,就連上課進度你也追上了,我真懷疑你到底有沒有請過長假。」

「——你要喝咖啡嗎?剛出院體力一定還沒恢復吧?」

我從正面注視着滿臉笑意的她,漸漸地,我明白澪之前警告我不要與葛峯聖發生關聯的原因了。

除了在學生制服下塞了件毛衣外,我還在脖子上纏着家裏最長的一條圍巾。託這種裝扮的福,我的上半身現在幾乎難以動彈。除此之外,家人甚至幫我準備了一條舊式衛生褲,不過在我還殘存幾分的高中男生氣概驅使下,我拒絕了家人的好意。

隨着一聲宛如銳利爪子劃破空氣的刺耳噪音,從絲線延伸方向集中而去的幽暗空隙裏,有什麼生物正發出在地面拖行的滋嚕滋嚕的蠢動聲。

她臉上寫着驚愕,以及恐懼。

仔細一看,少女的右側腹部正流淌出大量鮮血,就連下半身都被染成了赤紅色。

她的臉頰再度被另一隻手給拍上。兩位少女的左手,一隻從她身旁,另一隻則從她後方。一隻冰冷,另一隻卻刺骨到讓人誤以爲被火灼傷。

良雨在我身上到處亂敲以示健康後,又在我耳邊偷偷附加一句:

「這都是託澪的福。她幫我抄了好幾本內容詳盡的筆記。」

「我知道你很擔心她,不過你還是先回教室換衣服吧。她躺在這裏休息不可能隨便亂跑的。」

聽見我的承諾後,澪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並以微弱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

少年——渾身浴血的少年曲着身子、接近她的臉。他那遭鮮血染紅的臉上,眼窩與口腔都被開了孔。從這些面積雖小但深入體內的孔穴中,鮮血與黑暗發出波叩波叩的聲響不斷湧出。

在我甦醒後數天,不小心撞到我的駕駛帶着點心來探望我,還不斷低頭致歉。那是一名已經該留意啤酒肚與禿頭的中年男子,似乎慣於對人採取謙卑的態度。對方的姿勢與說辭都很客氣,但我卻不太能感受到道歉的誠意。這位似乎是某某社長的人物,對我說明出事當天因爲熬夜又急着趕路,所以纔會發生意外。由於對方的解釋實在是太流暢了,讓我覺得搞不好是背誦事先寫好的講稿也說不定。『人行道變成紅燈後,我趕忙向左轉,卻沒注意你正好倒向馬路』——駕駛在道歉過後一口氣解釋完畢。

看來怎麼解釋都沒用。話說回來,澪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聽我的說明。『不要跟我講話』——她默默無語的側面似乎寫着這幾個字。她這張頑固的臉孔,讓我覺得與其說我失去了一個秋季,還不如更像時針逆轉、回到我們當初認識前的狀況。

「……我真的覺得彼岸花是一種很溫柔的花。」

在學校裏,上課時姑且不論,但只要一下課我們兩人就肩並肩地或坐或站,靠在一起讀書。由於第一學期時我們就已經如此親密,所以這並不值得他人大驚小怪。此外,從旁人口中得知,我們在十月、十一月時似乎也是這麼度過的,已經算是衆人司空見慣的光景了。只不過,雖然我們一起在窗邊那宛若被漂白過的冬陽下讀書,澪卻很難樂在其中。

良雨吐出一團介於呼吸與發言間的空氣塊後,最後依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陷入沉默。

我會不加稱謂、直呼其名的異性,應該只有良雨跟澪而已吧。對於眼前這名少女我會直呼爲「聖」,實在是讓我有點難以想象。我以前跟她的交情有那麼好嗎?還是說其實我的這種違和感,始作俑者就是葛峯聖本人呢?

保健老師在一臉發愣的我身旁以教學的語氣說明着。對方一定也注意到我正盯着澪的左臂吧。

「對不、起……一下子……一下子、就好……唔、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去學校吧。」

「還好……我都穿了這麼多衣服。」

「西周同學人呢?」

我對同班同學的誇大反應漸漸感到不耐,憋在胸口的氣只能以嘆息的方式吐出體外。

她無法塞住自己的耳朵,也無法遮蔽自己的眼睛,她只能被動地接受對方的指責。就算她能關閉自己的五感好了,蝕刻於左手臂的絲線震動,也會毫不容赦地提醒她這件事。

短暫的寂靜過後,遠處開始響起嘩啦嘩啦的喧囂聲,今天的所有課程也到此告一段落了。

至於放學時,她也是一路從學校跟到我的家門口。

「……求求你。」

我雖然無法得知澪此時的表情,但她的背影已充分傳達出緊繃的氣氛。那是一種企圖將所有事物、現象都阻擋在外的堅決姿態,讓我不由得喫驚地喚了她一聲。不過,她並沒有回答我,只是與面前的聖相互逼視。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應該早點把記憶找回來纔對吧?

不論我如何追究理由,澪也只是閉起眼睛、咬住嘴脣,堅決不肯透露。看着她的表情,我決定不再探尋下去。她這副模樣簡直就像在忍耐致命的心臟絞痛般。就連扯住我衣袖的手,也像岩石一樣僵硬,還微微地發着抖。

號角響起?

「直接叫我聖就可以了。你之前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而且當初你也決定要如此稱呼我。」

「……爲什麼?」

她勉強驅使自己的身體,爲了繼續爬完階梯而抬起頭。然而,有個人影卻站在階梯的中半段俯瞰着她。

其餘正步入學校的學生有部分人認出是我後,紛紛投來狐疑的眼光。

澪的眼眶流下一滴淚珠。

明略帶不安地埋怨道。

然而,到底該如何栓上她眼眶底下的水龍頭,腦袋一片混亂的我根本是束手無策。爲了讓她安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手在她的背部輕撫。

我與明靠立在分隔操場與網球場的鐵絲網上,這附近只有我們兩人。班上的男生正與另一班同樣在上體育課的男生分隊比賽足球,至於沒在場上的學生則固守於日照良好的地點或是飲水機周圍。

駕駛得知我並不會留下後遺症,且眼前病房內又只有我一人後,邊抱怨邊開始吐露真實心聲。他說完一大串不符合道歉禮儀的話之後才離開病房。至於他送的點心,我則是連拆也沒拆就送入了垃圾桶。

我下意識地在她們之間搜尋澪的身影,但這時,一名同班的女同學對着東張西望的我主動開口:

當值日生返回教室嚮導師報告的瞬間,我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以幾乎要將課桌椅踹飛的氣勢衝向走廊。

「……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刻意想遺忘吧。」

「你忘啦——對喔,你真的忘了。西周很信任、憧憬這位學姐。夏天的時候,你、西周、我,還有沙姬部學姐——對了杉野也在——還一起去海邊,之後她們也碰過幾次面……西周好像請教了她許多問題,沒錯吧?」

「所以說……澪推了我一把,讓我摔倒,這時剛好有輛沒注意的車左轉——這不是標準的意外嗎?如果不是運氣那麼背的話,我頂多只是跌倒破皮罷了,對吧?」

「真的假的?其實你在唬濫——看來應該不是,真受不了你。」

「……我、我——」

她這種過度嚴重的罪惡感與自責,讓我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

這隻跟我一樣遭受重創、住院住了好久的小貓,經常被良雨提及。她還說,素盞嗚尊看到我回家後一定會很高興。

「——需要我把正確答案告訴你嗎?」

我一邊勉強調勻急促的呼吸一邊推開保健室的門。上了年紀的保健老師注視着我,似乎被我嚇了一跳。

我與澪一同上學的步調總是那麼緩慢,跟我們穿着同樣制服的學生一個個超越我們、趕在前頭。大家都因爲天氣寒冷而閉上嘴、拼命加緊腳步,只有包裹在我與澪周圍的空氣依然沉重且寧靜。相形之下,那些同學看起來簡直就像搞笑藝人一樣。

少女伸出手,擱在她的臉頰旁。她感覺到某種液體的潮溼觸感。

所謂自殘這種舉動,其實是一種保護自我的手段。爲了避免自己被心理創傷拖垮而崩潰,所以纔要用感受更真實的疼痛來挽留自我。上述道理在我認識眼前這位少女時就已經明白了。

「一開始我對相坂和也的興趣遠超過對你。不過——在一個月前的那場車禍後,情況就改觀了。現在的我對你非常感興趣。是非常、非常……喔。」

「……唔。」

爲了跟自己的筆記本對照,我將手伸向擺在桌旁的書包。書包外層的合成皮依舊緊閉且變得僵硬,看來我的家人並沒有擅自打開它。我在書包裏亂翻一陣,發現側邊袋子傳來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有什麼細長的棒狀物體放在裏面。

髮夾的圖案就像家徽一樣以平面的方式重組,鮮紅的花瓣以放射狀向四周延伸。以金工雕刻的細長雌蕊又幾乎將整朵花從外包裹起來。

除了飲食障礙外,她還罹患了睡眠障礙。起初入睡的過程似乎很順利,但只要一開始做夢,她就會因惡夢而迅速驚醒。接着再重複迅速入睡、又迅速被驚醒的無窮輪迴。由於她親眼目睹了和也的車禍景象,所以入睡後會不斷出現相同場景的夢境。這一週以來她的睡眠障礙更加惡化,晚上連半刻也無法閤眼了。就算不小心睡着,也會立刻被影像清晰、栩栩如生的車禍場面給嚇醒。

「怎、怎麼了,澪?」

「……早安,澪同學。」

「……那是因爲你已經失去記憶了。」

「……這樣應該夠了吧?」

※ ※ ※

「她……你是指葛峯聖?」

她使勁伸出手,想碰觸輪廓若隱若現的少年背部。她拼命吼叫、瘋狂追逐。

澪這種辛苦的模樣讓我不忍目睹,所以我纔想早一點解開她爲何要這麼做的原因。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她。其實只要說一句「你爲什麼要勉強自己?」就夠了,但我卻對是否該說出口感到猶豫不決。

緊繃的絲線持續震動着,發出類似以爪子直接搔刮心臟的危險聲響。在強烈痛覺的拍打下,她一邊顫抖、一邊努力睜開一隻眼朝後窺望。

「……嗯,我覺得很好看。彼岸花其實是一種很溫柔的花,剛好搭配你的性格。」

我拉開簾子,臉色蒼白的澪正閉眼睡在牀上。幸好,她的臉色雖然不健康,但呼吸狀況還算穩定。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追問原因。以後不跟葛峯聖說話就是了。她的兄弟葛峯昂也一樣,絕對不會跟他碰面……這樣可以了嗎?」

「對了,和也,你——」

——這就是跟男人締結羈絆的下場。看來你的羞恥心還不夠呢。

我說到這,澪原本自嘲的眯眯眼突然睜開。看來她似乎非常驚訝。這是我出院後,她首度表現出毫不掩飾的反應。

葛峯聖以確認的口吻再度向我問道。

等抵達學校時,我的違和感終於衝到頂點了。自己的記憶是休息了半個月、現實則是向學校請了一個月的假,而記憶與現實間又存在三個月的誤差……光想到這些我的頭就開始痛了。

「而且我喜歡彼岸花。彼岸花非常漂亮,你頭上的髮夾戴起來也很合適,我覺得很美。」

葛峯昂盯着樓梯轉角處的地板——或許該說是虛無飄渺的空氣——喃喃道着。雖說是自言自語,但口氣卻充滿了感情。

清早兩人一起上學,她甚至會刻意繞遠路在我家門口等我出現;我本來只是想出去拿報紙而已,等發現她靠在圍牆邊等待的身影,才急忙請她進家裏坐。我拉着她的手,那簡直就像一塊冷到骨子裏的冰一樣。

※ ※ ※

「澪——」

明以缺乏情感的眼神盯着我,接着纔將視線緩緩轉回操場的方向。看起來,他好像在欣賞兩隊爭踢那顆已經褪色的舊足球,但我知道他根本心不在焉。

「……這應該是我的錯吧,我想。」

「你說什麼。」

澪在醫院裏,曾以乾枯的聲音如此喃喃說道。

「……我不需要打點滴,也沒有時間打,更沒有空閒在這裏跟你糾纏。」

「澪……」

——你們夠了吧。

「……我戴起來不好看,對吧?」

我前往圓環等待公交車。當坐在候車處那冰冷的塑料長椅上時,腳邊被風揚起的乾枯樹葉發出一陣陣沙沙聲。我抬起頭,一望無際的天空就好像被營業用的冰塊塞滿了一樣地冷冽。身旁同樣在等公交車、穿着中學制服的少女,則將圍巾裹住下顎,閉上眼睛。

我一邊感到困惑一邊將貓抱起。這隻公貓——或者是母貓——舔着我的手,眯起眼睛將身體縮成一團。我的手臂能感受到它那軟綿綿的身子,看來這隻貓現在十分放鬆。

我側眼確認澪的姿態。

「又傳起難聽的謠言了?」

良雨也套着象牙白的防風大衣,牙關邊打顫邊向我問道。

請你不要再道歉了,我如此渴望。

良雨客套地向對方打招呼後,澪也以近乎吐氣的細微音量響應道。良雨看着眼前的澪不禁咬住嘴脣,並從我的背後用力一推,讓我站到澪的正前方。

「髮夾有那麼重要?」

「這是它道謝的方式吧。」

「雖然有人因爲它盛開的地點而感到不吉利,但它偏偏選在秋分這個時節開放,就好像要迎接那些一年一度歸來的往生者,對吧?這麼說來它其實並非不祥之兆,而是一種充滿慈愛的花——」(譯註:日本的祭禮節日。)

「喵嗚~」

聖嘲諷完畢後便靈活地轉身。她的長髮與制服都在空中輕盈飛舞。

一種外觀看似嘲笑、但眼神卻包含了同情的神色——葛峯昂如此說道。

「怎麼,我——」

但就因爲如此,她身上沒有出現新外傷這點反而更令人不安。

「我讓不讓開你都無力爬上這層階梯吧。在舞臺夾層就摔下去的演員,根本沒有資格站上舞臺。」

我抬起頭,父親正好站在階梯中半段俯視着我。他昨夜似乎沒睡,下顎冒出亂糟糟的鬍渣,還同時搔着猶如金田一耕助般的蓬鬆鳥窩頭。

我本來想問她怎麼了,但卻無法將問題問完。

「……早,良雨同學……」

「情況已經倒轉回你們認識前的情形。不,或許應該以頭下腳上的急轉墜地來形容纔對?總之情況真是糟糕透了。」

「澪同學,我哥正如你所見,還是一樣傻不隆咚、活蹦亂跳。昨天晚餐甚至喫了兩碗飯,所以我想他已經沒事了,完全沒有任何後遺症、莫代志、No problem、All OK——哥!」

在缺乏暖意的冬陽下,熱淚依然不斷地從澪體內流出。她的道歉與謝罪也近乎永不止息地持續下去。

澪以憂鬱且缺乏坦伏拘語氣嘆道,並用力扯莊自己的陶口。這種使勁方式與其說是爲了忍耐痛苦,還不如更像企圖將自己的心臟從胸腔挖出。

她不斷重複讀着最初幾頁。讀完了又翻回去,讀完了又翻回去,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而就在這樣永無休止的循環中,她還會不時抬頭確認我的臉。

這位在班上擔任保健股長的女同學表示道。她似乎有點欲言又止。

在宛如螺旋般扭曲的樹叢問,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奔着。黑色的長髮隨之激烈搖曳,但她依舊心無旁騖地繼續向前衝刺。

一名少年的背影輪廓緩緩出現在她面前。他穿着標準的學生制服,看起來一點也不匆忙,只是以普通的步調走着。然而,她與少年之間的距離,卻不知爲何持續被拉開。

——你滿意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還好嗎?」

「……現在聯絡不到學姐嗎?」

她勉強擠出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論的記憶。一想到這裏,我就對自己心中喪失的時間感到十分後悔。

老師對着澪沒有被毛毯蓋住的左腕——也就是傷痕累累的手臂內側——進行脈搏測量,接着,又若有所思地在紙板夾上寫了些什麼。

「我想你最好暫時不要找西周同學。如果她痛苦的理由,就是因爲『相坂和也的存在』,那你去找她只會讓事態更惡化而已。」

如此血紅花朵外形的髮飾夾在澪的鬢角上,看起來就像夜裏漂浮在水面上的朱紅燈火。

「又來了,連良雨也一直問我相同的問題。我根本不記得什麼,當然更不可能恨她。甚至我還擔心是不是因爲自己做錯什麼才害澪現在這麼自責。」

「我看你先回去打點滴比較好,之後我還有事要跟你好好談呢。」

——這對眼睛看起來好熟悉。

雙重的說話聲響起。

聖別開正咧嘴嘲笑的側臉,留下這句意味不清又虛張聲勢的話後,便踏着輕快的步伐離我們兩人而去。

我也若無其事地將注意力假裝放在操場中心。再怎麼說我都是比較適合在室內活動的那一派。身上雖沒有贅肉但更沒有肌肉,光是看這些同學在場上激烈的表現就快喘不過氣了。然而,眼前除了看他們比賽外我也無事可做。

※ ※ ※

「你還好吧?」我關切道。當然,當下澪的狀況在我眼中看來根本就不好。一般而言,會詢問他人『還好吧?』之類的話,通常都代表被關心者情況已經非常不妙了。

她突如其來的痛哭讓我不知所措。四周雖然已經沒有其它學生,但這依然掩飾不了自己似乎犯下什麼錯的事實。我只好先拿出手帕,遞給對方,但澪卻向旁閃開、躲過我伸出去的手,直接衝入我的懷中將臉壓在我的胸膛上。

「那時候情況真的很糟。」明繼續說道,接着,纔像突然發現天氣很冷似地以掌心摩擦自己的手臂。「我覺得很誇張,她每天好像都是自己逼迫自己來上學一樣。即使起初有同學在背後說她壞話,或是對她投以不懷好意的嘲諷目光,但只要看見她那副精力完全不見的失魂落魄,還有那對『快殺死我吧』的哀求眼神,很快沒人敢繼續批評了。我想我應該不需要解釋吧?面對一個可能當場割斷自己頸動脈的人,誰敢繼續刺激她?這次我並沒有在暗地裏出什麼力。雖說經過這件事,我可以確認現代高中生還殘存着一點良知,不過這也不值得高興就是了。」

「啊、啊啊……」

就在我們交談的同時,第五堂課也不知不覺在鈴聲響起後告終。我與身爲值日生必須留下來收拾體育用具的明道別,信步返回校舍。我在一樓玄關更換鞋子時,剛好遇到經由走廊從體育館回來的一羣女孩子。

澪咬着泛青的嘴脣,不對昂的批評反駁一字一句。她裸露在空氣中的雙臂與大腿不斷顫抖,但這並非全然因爲天氣寒冷的緣故。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方,腳步也被死死釘牢在地板上。聖以優雅的姿勢慢慢向我接近,甚至連我的目光都被她俘虜了。她剛纔所說的那番話,其實就是我最擔憂的一點。

刀全長約二十公分,刀柄以黑色的鞣革包裹。刀鞘同樣是黑色的皮製品。登山刀散發出一種年份古舊的強韌氣息,光是握在手中就能清楚感受到。

她的髮夾款式果真傳達出強烈的不祥意味。外形看起來像一朵紅花——應該就是渙彼岸花沒錯。(譯註:Lycoris。常在墓地附近繁盛,色澪鮮紅似血,在日本有死亡與分離的意義。)

走出醫院大門後,迎面而來的刺骨寒風讓我頓時身體顫抖、肌肉僵硬。我趕緊套上摺疊在腋下的防風外套,豎起領子,將拉鍊一口氣拉高至頸部。我隨口嘆了一聲,發現連吐息都變成了白色的水汽。

「……呼嗯。」

「……我真是,糟糕透了……」

終於——其實一路上還滿順暢的——回到自家時,我對眼前毫無改變的光景總算是鬆了口氣。即便乾冷的寒風讓我面頰肌肉幾乎抽筋,象徵冬季的冷冽天空也讓我光是遠眺就想流淚,但這個家依然不動如山地安穩等着我歸來。

因爲我站在澪的左側,所以她的左手臂最引起我的注意。儘管目前被厚重的長袖服裝遮蓋住,我也找不出她衣服底下有被繃帶包裹的跡象。

「就是你啊,呆子。」

「沙姬部學姐?」

對方的玩笑話用意大概是爲了讓我冷靜吧,但我卻沒有心情跟老師打哈哈。

原本面向前方的澪,察覺到我的目光後轉過頭。她那環顧周遭時眼神銳利異常的眸子對準了我,發出帶有威脅意味的光芒。

澪的諸多行動已經接近病態的程度了。

「你的直覺似乎還滿準的。在你住院那段時間……西周的舉止很不尋常。如果她在班上又被孤立的話我還真想幫幫她……」

「沒錯,因爲是很重要的人送她的。」

葛峯聖就站在我面前。

「如果你這麼認爲的話,就想辦法幫西周恢復吧。」

如果要問出院以後最讓我感到違和之事,那就是我與澪的關係了吧。不論是她或我,都像對待已經出現裂痕的玻璃般站在遠處眺望對方,以指尖能勉強碰觸對方已是我們目前最接近的極限了。

「到底是什麼理由讓西周澪如此痛苦,還有,你所失去的重要記憶到底有哪些——要不要我全部告訴你呀?」

好不容易找出這個非常具體又缺乏獨特性的提議後,澪纔對我輕輕點頭。

她想確認是什麼東西束縛了自己的左手。當她將目光轉向手臂時,原本緊繃的表情終於發生變化。

來到分別通往良雨中學與我高中的岔路後,有位孤獨的少女正站在前方等待我。她就像只剛豎立好的稻草人似地,保持着直立不動的姿勢。

「唔嗯?只是抱怨一下而已,沒什麼。」

「呃……抱歉,請問你是——」

他在空無一人的樓梯轉角處嘆了口氣。當他的臉色略微和緩後,才驚鴻一瞥地顯露出——

有好幾條、好幾層絲線綁住了她的左手。在森林的幽暗下,絲線發出硬質的冰冷光芒,暗示其牢不可破。

我現在非向澪問個明白不可,爲何她要如此自責的理由——

「你真的要不顧一切保護他?真的不想讓他知道真相?可惜你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罷了。雖然我也很佩服你的毅力——應該說你太了不起了。或許你經常表現出自嘲的態度吧,不過再怎麼演戲旁人也不會因此覺得好笑喔?」

「你想知道理由吧?」

「就是,那個意思嘛。你,應該很恨西周吧?」

走廊逐漸被下課後衝出來喧鬧的學生們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注力,似乎連馬路上的小石子都無法逃過她的視線。缺乏血色的雙脣牢牢抿着,細緻的眉毛則用力繃緊。

「……拜託,你想問我什麼都可以,什麼我都願意回答。只要跟他無關……」

「——原來如此。那,這隻就是良雨所說的素盞嗚尊囉?」

——你所一直追求的,不就是這種疼痛嗎?

「……怎麼了?」

「過勞、營養不足,再加上貧血導致。她似乎有一段時間沒有好好喫飯了吧,或許該幫她打點滴纔對。」

「——正因爲如此,如果我們不處在平等的立場不就等於是耍人嗎?」

就好像聽到一句帶有魔法的咒語般。

我將刀鞘的安全裝置解開,拔出登山刀。在光滑的刀鋒鏡面上,映照出我略微扭曲的表情。刀刃上完全找不出半點髒污或指紋。

這是理所當然的,眼前的她體內幾乎沒有任何活力。過度消瘦的身體已將脂肪消耗殆盡,

我爲了彌補沒參加的期中考而接受補習時,她也是癡癡地待在教室等我。補習一直到學校快關門才結束。當我回到已然變得昏暗的教室拿書包時,看見她那幾乎要溶化在黑暗中的身影就感到一陣惡寒。她並沒有拿出書打發時間,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位子上。等她站起身時,似乎連腿都已經坐麻了。

女同學繼續說道。

——這不是你一直在追尋的東西嗎?

昂聳聳肩,面無表情地以諷刺的口吻道完這段臺詞。澪聽完後雖然一開始感到困惑,但很快就理解對方話中的涵義,臉上的血色也頓時消失。

澪略微瞥了我一眼,但很快又移開視線。

我說出這一長串話,心中毫無半點違和感,甚至有種不吐不快的舒暢。我總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裏聽過同樣的臺詞,只是想不起來而已。

北風咻咻地吹起,我將體育夾克的領子豎起、縮着脖子。因此,剛纔明的喃喃自語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明用力揮着手想要敷衍過去,但我卻盯着他的臉不放。他很不好意思地搔着臉頰。

一隻嬌小的茶色貓咪從走廊盡頭一直線衝向我。它以背部摩擦我剛踏入玄關的腿,還直盯着我發出叫聲。

她一心一意鞭策着已經失去動力的身體,將昂推開,發瘋似地拼死衝上階梯。

心中存有違和感已成一家之言(並不值得誇耀)的我,當開始對自己以外的其它事物產生違和感時,除了感到新鮮,相對地,也有一種作嘔的衝動湧上心頭。

——嘰哩——

澪咬住嘴脣,把即將傾泄而出的嗚咽聲費力吞了回去。接着她撐住眼角,警惕自己千萬不可流淚,就好像她已經失去了哭泣的權利。

保健老師說完後就把我從保健室趕了出去,接着自己也從保健室離開。看老師從走廊步向職員室的方向,大概是要聯絡澪的家人吧。

澪口中的「對不起」,在我聽來與其說是道歉,更不如像是駁斥我的話。她似乎還在堅持「全都是她的錯」。

「哥會冷嗎?」

「……他對你意義非凡嘛。比起自己,你更在乎他的一切。」

她左手上的舊傷一道也不剩地被重新撕裂了。鮮血順着滴落地面,又或許絲線已經變成鮮血的一部分了。

「——哈啊、哈——哈啊……」

我實在太大意了,事態遠比我預想中還要來得更嚴重。

當我們走近少女後,她才緩緩——真的是極爲緩慢地拾起頭。

她抬起頭,身邊又出現了另一名佇立的少女。這一位約是高中生的年紀,身材高挑,不過從身上所著的打扮與服裝判斷,依舊可窺見女性特有的體態。少女留着一頭黑色長髮,在微風中輕飄飄地飛舞。由於少女正好背對着月光朝下俯瞰她,所以她無法辨識出少女的臉形與長相。

「很重要的人?」

「咳……我完全不記得了。」

我也選擇閉上嘴,專心一意集中在走路這件事上。剛纔妹妹與我的一來一往,其實在住院時就發生過好幾次了。

不過,她根本不需要以眼睛確認;她知道這名少女的面容。

「——等一等!」

衝入自己的寢室後,我才後悔把素盞嗚尊一起帶進來。當我把它擱在毫無半點皺摺的牀單上時,它似乎感到很不滿意,一下子就跳下牀重新纏住我的腳踝。

——與他在一起的喜悅、悲傷,以及溫暖。你想連他所遭受的創傷都一起承接下來,對吧?

對方如此訂正道,這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不過一直存在的違和感並沒有因對方的話而消失。

少女報上姓名後嫣然一笑。她的笑容雖然很親切,我卻對她的名字毫無印象。這讓我感到更加疑惑。

「可是我很空啊。西周澪同學,我有好多事想問你。」

出院三天後,我終於重返學校。

當澪得知目前的時間後,便鐵青着臉迅速從保健室撤離。在倒臥病牀之前,她的運動夾克已先被人褪去了,不過她現在根本不在乎這種小事。

我跟澪形影不離——這並非比喻,而是正如字面意義的實際情形。

「——唔。」

良雨離開後,我找不出半句可對澪開口的話。澪似乎也跟我一樣。

只能仰賴分解肌肉來維持生理機能。一個人只要幾天不進食,演變成這種結果是無可避免的。

「……回教室吧。」

啪地一聲。

她穿着一襲不像普通高中生會穿、以俗話來說就是金光閃閃的昂貴制服,在教室這一片黑壓壓的普通制服中顯得特別亮眼。此外,少女背後還留着微微彎曲的亞麻色捲髮、生着一雙淡棕色的眸子。除了上述罕見的特徵外,她的容貌亦十分端麗。如果我以前遇過她,應該不可能淡忘對此人的印象纔對。

「……你,還好嗎?」

如果已經克服了自殘問題那當然好,但倘若不是,那澪很明顯只是在勉強自己吧?

滋嚕……滋哩……滋喳……

她依然專心一意地向前走。浮腫的雙眼眯成了細縫,拼命想趕走瞌睡蟲。她身上散發出一種可怕的專注力,似乎連馬路上的小石子都無法逃過她的視線。缺乏血色的雙脣牢牢抿着,細緻的眉毛則用力繃緊。

我與澪都繼續專心前進。在置物櫃前換好鞋子、爬上樓梯、穿越走廊,筆直地朝我們的教室接近。我們對其餘人抱持的好奇或同情視線都選擇置之不理。但當抵達我們自己的班級後,就無法再閃躲他人的看法了,只能被迫正面迎戰。

「葛峯,同學?」

澪一語不發地呆呆佇立着。

今早淚流滿面的澪,也像山谷中的迴音般不斷重複謝罪。

——以前你不是都靠疼痛拯救自己嗎?

一名少年就佇立於她面前。無機質的月光逼退了不停蠢動的幽暗,同時灑在少年的身上。他直挺挺地站立着,並朝下俯瞰着她。

全身散發着遠離塵世氣息的少年——葛峯昂,正俯視着已奄奄一息的澪。

我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換上制服,返回教室。導師已經站在講堂上了。處在這種焦慮的心情下,導師那不着邊際的話題總是讓我感到又臭又長。

「如果你記得的話——一定會對我恨之入骨。」

我希望澪能展現笑容。我想看見她露出那種略帶夢幻感、笨拙,卻又溫柔的微笑。如果我隨便亂提不該問的問題,一定只會讓她閉口、陷入沉默,或者是對她已經難以挽救的罪惡感再度推波助瀾。所以,我現在只好提出這種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

——因爲他救過你,所以你也想拯救他吧。

——你永遠無法獲得救贖,因爲「你的存在」本來就是罪惡。

走廊逐漸被下課後衝出來喧鬧的學生們擠滿,但只有剛纔那個詭異的詞彙清晰而又沉重地敲擊在我的鼓膜上。

在公交車、電車、公交車的轉乘過程中,我就像個幼兒園兒般緊緊貼着窗戶窺看外頭。站前與商店街都掛上了紅白兩色的誇張閃爍裝飾。面對這種充滿聖誕氣氛的景像,我以「會不會太急了」的感想苦笑着。然而,但當望見道路旁的電子佈告欄清楚打亮「12月3日」的文字時,我倒映在窗上的表情立即微妙地扭曲起來。

「仔細想想,好像跟我記憶中的不是同一個。」

「是啊,不知道她上哪去了。大約一個月前就突然失去訊息。」

她發出猶如能遮斷一切訊息的慘叫聲,但最後依然被森林的幽暗所吸收,終於化爲無形。

「可是……唔。哥說得也沒錯……」

……滋嚕……

少女每踏出一步,都發出類似水生爬蟲類於地面爬行的駭人聲響。少女到底是拖着什麼東西走路呢?在眼前這種情況下,她實在無暇去確認那個東西的真實面目。

原來那是一把登山刀。

老師一邊苦笑一邊指着被簾子隔住的病牀。

「……如果這時候沙姬部學姐在就好了。」

『今天應該沒事吧』——我似乎該鬆口氣,但相對地,我反而產生一種危機即將發生的憂慮。

我推開門,以刻意放大幾分的音量宣告道。但最先回復我的卻不是那句「你回來啦」,而是帶有撒嬌意味的慵懶貓叫聲。

那位較年幼的少女就像影子般緊緊貼在她背後。從耳邊傳來的潮溼、刺骨寒風,已充分告知那名年幼少女目前所處的位置。

宛如骷髏手臂的銀杏樹枝、像兔眼般鮮紅色的南天竹果實——比起上述這些路旁的景緻,與我同年紀的學生們紛紛加上圍巾、手套、大衣……這些充滿符號性的小道具,更讓我不得不接受現在是冬天這個答案。況且,比起眼前這些人,誰穿了更誇張的厚重衣物呢?那個人就是我自己。

「……讓開。」

「啊——」

就像揹負着十字架的罪人,或是放逐到荒野的烙印者。她身上被同樣的悲悽所纏繞。那不斷耗損她的精神,並持續製造傷口。跟我過去記憶中的澪幾乎沒有兩樣,她能夠如呼吸般輕易地自殘。

由於澪在學校幾乎是與和也寸步不離,所以她纔會裝成有好好進食,以避免讓對方察覺出自己的身體不適。旁人乍看下會認爲西周澪飲食正常,身體上也沒有出現新的傷口,應該暫時沒有問題纔對。

她勉強擠出聲音回答,聽起來可一點都不好。

她那隱藏在長髮與圍巾底下的細長脖子,以我目前的腕力好像也能輕易折斷。至於眼睛看不到的身體其它部分,就不難想象了。她以如此的身體狀況竟然還能繼續上學,只能說是一種奇蹟吧。

當他將目光轉向通往上層的樓梯時,口氣又恢復了自言自語時獨有的那種曖昧。看來他跟某個對象的通話已告結束。

昂未完的問題被澪發出的巨大吼聲給阻斷,難以想象如此虛弱的她還能發出如雷巨響,與自擴音器同時發出、代表導師課後時間已告結束的鈴聲幾乎不分軒輊。

「不、不是……我……和也,什麼也……所以……」

忽然,她停下腳步,但身體並沒有因此向前傾倒。那是因爲有股力量抓住了她的左手臂,把前進的慣性被抵消了。她忍不住膝蓋跪地,以右手支撐着身體的平衡。而就在同時,少年的背影也與她漸行漸遠。

「對。還有她的『兄弟』——二年級的葛峯昂也一樣。你不可以跟這兩人來往。」

打從我自醫院甦醒,這是我久違兩週纔再度碰面的西周澪。她這時的憔悴程度比在醫院又嚴重了好幾分。

「不過啊,那個把你推向馬路的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嗎?她說不定有先看到我的車。啊,我沒注意前方的確是我的錯啦,但那位跟你在一起的女性是不是也太莽撞啦?」

——你滿意了嗎?他變成你的同類了……?

——對你的懲罰,很快就會降臨了……

葛峯——聖注視着我,依然保持着臉上的微笑。不過,她的眼睛幾乎沒在笑,而是流露出一種既非同情、好奇,也非愉悅或嗜虐的神情。或許那是一雙純粹以興趣爲出發點的觀察者之眼吧。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關入獸籠的實驗用動物。

她——西周澪——在睜開雙眼的同時,將毛毯用力甩開並飛身跳了起來。她隨即環顧四周,這才得知自己是在學校的保健室裏睡着了。然而接下來她的第二步動作,卻不是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或是呼叫保健室老師,而是尋找時鐘、確認目前的時間。

「唔——」

不管怎麼看,我身旁這些全都是代表冬天的記號。

「這或許是飲食障礙——也就是厭食症也說不定。西周同學好像本來就有這種傾向……」

昂繼續發出啪噠啪噠的可笑腳步聲,但對澪來說,那駭人的噪音毫無疑問地象徵着不吉之兆。少年的瞳孔正述說上列事實。但即便如此,澪也只能在原地以不規則的呼吸勉強維持身體機能,完全無法閃避對方。

原本就白皙的肌膚現在更失血色,幾乎感受不到皮膚底下有血液流動。她的嘴脣蒼白,且微微結了痂。那雙朝上仰望我的狹長雙眼,比我記憶中眯得更細了,或許這是由於疲憊使她的眼瞼變重之故吧。

良雨與我一同走出家門,步行在與我當初所見風光大相徑庭的通學路上。走着走着,我才終於接受了今年秋天直接被跳過的事實。

「……早安。」

「你跟我,實在是太相似了。正因爲如此——」

當然——以澪的情況而論,她這段時間並非粒米未進。更正確地說,她只是把喫下去的食物都吐了出來而已。儘管她知道不喫東西對身體不好,但也只能在用餐時間勉強將食物塞入肚子,只要用餐時間一結束,她就會忍不住迅速衝入廁所,將胃部的容納物一點也不剩地嘔吐乾淨。反湧上喉嚨的噁心胃酸讓她感到食道灼熱,但卻依舊無法控制嘔吐的衝動。

「……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進。她走了兩、三步,還轉過頭確認我是否有跟上。

沙姬部岬學姐,雖然是女性卻散發出一種大哥哥的感覺。我竟然一直沒想起她,還真是有點不可思議。那一天,我也受了學姐的照顧,還答應之後一定會好好向她道謝。不過本來應該送禮物去的學姐生日,在我住院時早就錯過了。

「嗯,那就先這樣……不過,話說回來。」

「你之前不是抱着它狂奔進動物醫院嗎?它應該把你當成救命恩人了吧。」

我傻傻地站定不動,凝視着這把黑色鋒刀。

爲了探求物體真相,我把它取了出來——頓時,我睜大了眼。

「……抱歉,我現在沒空理你。」

澪想驅使自己蹲着的身體重新站起,但肉體響應的速度卻相當遲鈍。她的神經系統就像被強力撕扯開的橡膠,而肌肉就像吸了過多水分的厚紙板。

「……或許你是刻意想遺忘吧。」

我想明的描述已經經過部分修飾了。良雨目前對澪的態度,與其說是好心想鼓勵她,還不如說是更接近一種補償。我猜她當時一定對澪說了什麼難以收拾的話,現在纔會如此後悔。

樹木朝四面八方延伸的枝葉遮天蔽日,散發出一種代表生命的濃密沉鬱。羣樹將這種活生生的幽暗挽留在從自己軀幹長出的無數根手臂間。些許沾染了塵埃的月光從森林的縫隙灑下,看起來比樹木製造的更加地冷冽、無機。

一直到如今小貓實際出現在眼前爲止,我都暫時忘了它的事。就連我現在真的抱着它了,也缺乏那種它是我們家所飼養、應該列入家族之一的實際感;雖說懷中的素盞嗚尊既柔軟又暖和,但那股暖意總散發着一股陌生的氣氛。

「……嗯,是嗎,你那裏進行得很順利,那我剛纔拖延對方就不算白費。看來我選擇在這裏埋伏還真猜中了。」

擁有無法同步運轉的兩個我——有時候甚至還會分裂成三個、四個——就像這樣想要抓出心中那種違和感與不一致的真相。自己的內側由另一個「自己」所掌控,想要親手找到以肉眼無法發現的不同人格區別。我一直認爲這種無法與自己合而爲一的違和感,是一種無可挽救的重大精神缺陷。至少在我周遭的其他人,看起來都沒有類似的煩惱。

我終於完全理解父親的說明。

「……喂,哥哥。」

Inter Cut

澪放下我的衣袖說道,於是我便跟在她後頭前進。她走了兩、三步,還轉過頭確認我是否有跟上。

「啊,你好像失去了這學期的記憶,對吧?那麼——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葛峯聖。葛湯的葛,山巒羣峯的峯,神聖的聖。我是第二學期開始才轉進來的,請你多指教。」

對方哼了一聲表示姑且苟同。

「……哥,你會恨澪同學嗎?」

「——你一定要幫澪同學喲。」

她不清楚絲線的另一頭連接於何方,只知道朝向森林深處的一片漆黑延伸而去。不過絲線的這一邊,的確無可質疑地緊緊纏住了她。

「是什麼感覺?當你用力推他胸口時他身體的沉重、當他在你懷中不斷失血時身體的逐漸變輕。到底是什麼感覺?當他喪失記憶——」

「——B.R.A.I.N.Complex。」

她發出細微而顫抖的聲音說道。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但卻已充分傳達出她的決心。澪只說了這三個字後,便再度陷入沉默。依舊被她緊咬住的下脣,此時幾乎就快要破皮流血了。

「相坂同學,西周同學沒跟我們在一起喔。」

昂走下一段階梯。那聽來有點可笑的室內鞋腳步聲,卻在澪的鼓膜上引發近乎疼痛的震撼。

突然,有人在我背後悄悄地說道。我反射性地緊急煞車、回過頭。

我長年的損友高見明露出交叉的雙臂與雙腿,讓人懷疑他究竟會不會冷。他繃起原本就已嚴肅的表情再度嘆息道。

在猶如市民體育館大小的寬廣醫院大廳中,排隊等待掛號與繳費的人們,就像企鵝聚集在棲息地一樣你看我我看你。人羣包括了男女老少,但幾乎每個人都穿上了保暖用的厚重衣物。

「良雨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

澪因爲陷入昏睡狀態所以無法得知此事,其實她的甦醒與相坂和也離開保健室一前一後根本差不了幾秒。如果她能早一分鐘清醒的話,就能與和也當面對話了。

等她發現視野中遍尋不着時鐘後,便拉開簾子離開病牀。室內的辦公桌上放了一隻繪有橘色熊圖案的小座鐘,上頭顯示現在已經是第五堂課結束後五分鐘了。

兩隻手緩緩將她的臉推向正面,也就是剛剛她拼跑的方向。

我的目光無法從澪的左臂上離開。她原本就很瘦弱、纖細了,但眼前她的手臂卻比我印象中還要更加消瘦。所謂的骨瘦如柴指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我在住院時就已經被自己手臂肌肉的萎縮程度嚇了一跳,但澪的手臂似乎只要輕輕一折就會斷裂,絲毫沒有誇大。除了骨頭外沒有半點贅肉或肌肉,甚至讓人懷疑是否能承擔自身的重量。

絲線似乎具有驚人的腐蝕力,一種宛如骨髓被錐子鑽入的疼痛在她四肢來回肆虐。她還來不及將身體縮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用具的明道別,信步返回校舍。我在一樓玄關更換鞋子時,剛好遇到經由走廊從體育館回來的一羣女孩子。

請你不要再哭了,我心想。

老實說,她的這副模樣簡直就是活生生的幽靈。不過,她原本就跟幽靈有幾分神似。現在這位散發着幽玄之美的少女,又多增添了幾分虛幻與脆弱之色。

我以略顯疲憊的口吻回答妹妹。

不過實際上,有自殘傾向的人會無視於自己的意志、持續傷害自己的身體。澪就是典型的例子。況且要自殘的方法有相當多種。

感覺身體好像要被切斷——對她來說再熟悉也不過——的疼痛,以左手爲起點向四周侵蝕。她咬牙切齒地發出悲鳴,還爲了將痛覺阻斷,用力擰着自己的左肩頭。

當我還在反芻對方這句話的涵義時,澪以驚人的力量扯着我。從她這纖細瘦弱的身體中,很難想象能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道。我被她再度拖回走廊上,一同潛入可避人耳目的柱子後方。

……結果,其實我會有這種煩惱的原因再單純簡單不過、甚至可用理所當然來形容,不過這裏就先姑且不解釋了。

明這番話簡直是把自己排除在「普通的現代高中生」這個羣體之外——不過,他的確不普通,所以我也沒有開口吐槽。

因此我自然而然地繼續說下去:

澪淡淡地笑了。她的這種笑跟我預期的微笑大不相同,其中充滿了嘲諷,是一種對自己的憐憫之笑。

「……恨她……?我根本沒有理由恨她吧。」

——你以爲只要接受疼痛,就能獲得赦免嗎?

她一邊哭泣一邊道歉。大量湧出的淚水讓她難以呼吸,但她卻依然不停道出謝罪之詞。

被擋住的聖看起來並沒有不悅。她甚至以比對我還感興趣的目光轉而注視澪。

我首先環顧室內一圈。書桌上放着一個看起來頗厚的信封。我拿起來一看,發現信封裏裝着好幾冊筆記本。取出其中一冊,上頭以工整而清晰的字跡書寫着公式、圖表,及數列等資料,此外一旁還有詳盡的說明。原來這是這一個月——不光是我住院期間,而是從第二學期開始——的完整上課筆記。我看着筆記本上那熟悉的筆跡,心情混雜着歉意及悲傷。要抄寫出如此鉅細靡遺的筆記,「她」到底下了多大的功夫呢?

她的喉嚨開始顫抖,甚至忍不住發出「噫」的驚呼。

在短暫卻又沉重的苦惱過後,我選擇維持現狀。

「對,我的確有問題想問你。例如,能左右鍾愛之人的性命是什麼感覺,之類的。」

「……唔唔……」

在聖逐漸貼近我之際,澪沉默地張開雙手、擋在她面前。

這條絲開始嵌入她手上的傷口。從她左手臂上流出的鮮血,將線給染紅。打結的地方既堅固又難以拔除,終於,她無法分辨自己手上的到底是傷疤還是糾纏在一起的紅線。

在她那看似開朗的笑容中,只有眼睛毫無半點溫度。那就像照相機的鏡頭一樣,是以精心研磨的玻璃塊製成。儘管透明而美麗,卻不是人類身上該出現的東西;那只是一塊可讓光透過的無機物而已。

其實我很後悔答應澪的請求。理論上我點頭後,她應該會徹底放下心纔對,但此刻她臉上的神情反而更僵硬了。她那緊繃的臉孔,是否就快要被壓力給打垮,而崩潰以後她又會如何……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應該勉強對她繼續追問下去纔對。

少女再度向前踏出一步。混雜着塵埃的淡淡月光,微微照亮了少女身上深藍色的套裝式制服上衣。少女以優雅的動作舉起右手。她那白色指尖連接着被拉得緊緊的絲線。而與她剛纔的優雅動作恰好成對比,此刻少女毫不留情地以指甲用力彈着絲線。

「……這就像柏林圍牆吧,或者該稱爲耶利哥城牆?」(譯註:Walls of jericho聖經中約書亞在上帝協助下攻陷的城池。)

昂輕輕點頭後再度對空氣說道。他到底是跟誰在交換訊息呢?當然,他現在身上並沒有帶手機,也不像裝備有任何小型通訊裝置。

聖微笑着如此說道。

因爲我喪失了記憶,所以纔會讓她覺得自己不可饒恕嗎?

絲線似乎具有驚人的腐蝕力,一種宛如骨髓被錐子鑽入的疼痛在她四肢來回肆虐。她還來不及將身體縮成一團忍耐,就已經先忍不住反仰背部,發出泣不成聲的悲鳴。然而,就算發出慘叫聲也無法對抗這種錐心刺骨之痛,因爲絲線能直接在負責痛覺的神經上施加壓力。

「——真可惜,你已經太遲了。我姐姐到現在還沒有放棄他喔。」

當第一滴出現,後面就像關不住的水龍頭無法遏止了。

我心中的焦躁越發強烈。總覺得把臥病在牀的澪單獨拋下,是個天大的錯誤。先前明描述給我聽的那段過往,我現在已經有深刻的體會了。

我嘆了一口氣,決定放任素盞嗚尊纏着我。雖然這樣很難走路,但這是它努力想要向我撒嬌的方式……爲了報答那個我已經毫無印象的救命之恩。

當我正因困惑與後悔而焦慮不堪時,擴音器發出了迴盪於校園的預備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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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正在閱讀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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