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ase of Tomoe 4th Cut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4萬 字

4thCut——告白

十月××日陰天。夜半強雨。

……我說了一個謊,是這個世上最差勁的謊言。

太悽慘了,我變成了最惡劣的人。我欺騙了別人,憎恨着『哥哥』,甚至還嫌不夠……太惡劣了,真的太惡劣了。

我說的謊言,是這世上最差勁的謊言,那是……

那間房間裏,有一面很大的鏡子。雖然房間本身並不大,但卻有一面幾乎佔據了一整面牆壁、大到映出一個人的影像都還綽綽有餘的鏡子。

她說完後便沉默了。她抱着雙足,以一副彷佛被壓入囚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動地蜷縮在那裏。宛如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一般,將自己沉澱在心中的深處。

「這樣是行不通的,我永遠都是瑕疵品……這種一開始就註定是徒勞的行爲,根本就稱不上是復仇。」

——是的,那只是故意的,是人偶劇、小丑的遊戲。僅此而已……

她哭了,這次不是邊笑邊流淚,而是喉嚨哽咽、全身顫抖,用盡全身的力氣哭泣。她那纖細的手腕用盡全力揪緊了我,彷佛不這麼做,自己就會溺斃在淚海當中。

也許是因爲我本來就很想看透紅條巴這個人的關係吧。

巴忽然淡淡笑開了。

『妳可以繼續憎恨我。』

——但是……

與背後溫暖的體溫相反,她的呢喃顯得毫無溫度。不是魅惑也不是命令,而是毫無感情的公事語氣。

啊,果然如此,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抱我。」

她的內在已經被冰冷的沙漠狂沙給深深埋住了,不知道能不能把一些情緒逼出她的臉。

「妳——」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巴。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個臥病在牀回首前塵的老人。

黑暗的絕望包覆着我,沉厚的無力感盈滿了我的身體。我垂下眼。我現在正站在一個水源乾涸的井裏,大小隻有兩手張開這麼寬,我就站在這麼一個被刨挖成圓型的地底裏面。是一個安靜又沒有變化的孤獨的空間。是一個無人知道、無人存在的孤絕宇宙。時間緩緩地前進,逐漸形成薄薄的地層,將我掩埋起來。我深切地體會到,我所欠缺的東西就在這裏,那一定是因爲巴的憎恨,化成能夠隔離世界與枯井的堅固石壁將我包圍起來。她讓我徹底地瞭解這點。

巴露出呆愣的表情,流下了一行的淚水。

我依巴所言將定期車票翻開,正好一張照片映入我的眼前。雖然不知道地點,不過那是一片寬廣的深綠草原,上面照着一男一女。

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大家稱爲愛情旅館的地方,也就是可以匿名、廢除特色、只重視機能的建築物統稱。像我們這種沒有地方去的學生,如果要找地方度過一晚的話,大部分都會選擇網咖或愛情旅館吧,這就像大宇宙的法則一樣。

長長的頭髮隨風緩緩地飄散,個子比常人還要嬌小,身上穿着顏色調和的休閒服,透過鏡頭看着我的眼眸散發着知性風采,眼瞳呈現淡淡的黃色。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愛哭痣,爲她勾出了一絲絲的愁緒,笑容顯得略微神祕。

——身爲瑕疵品的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拯救眼前的這個少女。

我用手指掠過嘴脣。回想起那柔軟的觸感,心裏自然地感到悸動。

「——晚安,圭一郎。」

「……那個,這麼說……」

「這樣你應該明白了吧,這都是你的錯,你把一切推給我,然後只有自己悠然地生活……如果你不逃跑的話,那就不用準備我這個人偶了。你必須承受那個男人的憤怒和傷心,不對,如果你根本沒有出生,那個紅條巴說不定也不會死,你的存在從一出生就是個錯誤,你是殺死母親才能活到現在的,你是無法得到幸福的。其實你應該要一輩子都活在痛苦裏纔對,在那麼溫暖的人們包圍下生活,根本是大錯特錯。

我把蓮蓬頭的開關全都打開,然後又增加了蓮蓬頭的水壓,讓全身只剩下痛覺。

快感?厭惡?我想,說不定能在她動情的時候,窺探出她的真正心意。

我停止了淋浴,皮膚立刻泛出了紅色。

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如此說道。雖然只是嘴脣掀動不到一公釐的些微變化,但那卻是一抹不折不拙的微笑。是一抹看似生澀,隨時都會隨風消逝的微笑。

——不,這不一樣。

是啊,我是真心的想要你抱我,因爲我不能忍受只有你是乾淨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麼說……」

「……從國中時候開始吧,我就跟那羣傢伙有來往。」

「……壞死……?」

巴又更靠近了一點。我根本一動也不敢動。不同於身體,而是另一種形式地被徹底束縛住廠。

我問着,她的臉上終於浮現了些微的表情,是與跟我問『爲什麼』的那種同樣的表情。

「……妳的興趣是讓自己討厭的男人侵犯嗎?」

那是種彷佛要將身體撕裂開來般的——吶喊。

我望着被孤獨所囚禁的巴,感到非常的憤怒。應該說,那是一種說是憎恨也不爲過的強烈憤怒。

「不過,我想應該也不需要了,怎麼樣,你懂了嗎?自己的罪、自己的過失,還有自己出生就是一個錯誤。你得一輩子揹負着這些罪。我不允許你忘記,就算忘記了我也會讓你想起來。你必須是污穢的,就跟就跟污穢的我一樣,一輩子只能活在髒臭的下水溝裏……」

好久,非常的久。從巴進去洗澡開始,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但是那並不是多希奇的事情。據我所知,巴的習慣就是洗澡洗很久,但她也不是悠閒的浸泡在熱水裏,而是拚了命地衝洗着自己的身體。光瀨家裏面的洗髮精和沐浴乳的使用量,雖然說只增加了一個人,減少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我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變成了同伴。也只追尋着那些不僅不好,而且非常惡劣的、剎那間的衝動……可是我掌握了不會曝光的技巧,所以學校生活依然沒有什麼問題。我扮演着成績優異、品行端正的『紅條巴』,然後,仍舊無法停止這種自殘的行爲。」

「……妳可以繼續憎恨我。」

「我從出生開始——從被製造出來那一瞬間就髒了,所以我有憎恨你的權利,因爲我是被被你所殺的親生母親——紅條巴的替代品,這就是我被培育出來的理由!」

「……妳真的想要我抱你嗎?」

——是憤怒嗎?

不像我這樣宛若腐爛枯葉般的顏色,而是宛若純潔無垢的金黃色。看着這雙眼睛,一點都不會覺得這個少女到底有哪裏是污穢的。

「……其實我也知道。」

聽到她的告白,我迷惑着到底該怎麼反應。這個只殘留『空白』的人格分裂症狀,很明顯來自於她內心的創傷,隨着痛苦的現實而產生出的歪曲。爲了尋求這段『空白』,而弄髒自己的事實……我覺得我又再次窺視到巴心裏的黑暗面。

當我覺得奇怪時,巴的身體開始慢慢地顫抖着。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她將臉壓在我的胸前,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這件廉價的浴衣漸漸地被她的眼淚給沾溼了。

然而眼睛與大腦都處於過熱的狀態下,縱使身體如此地疲倦,我卻依然無法入眠。

「……爲什麼?」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

她並沒有說謊,這確實是她第一次主動去親吻別人。而且原本親吻對她而言,就是種令人作嘔的行爲。就算曾經被別人強吻過,但是她也以爲自己絕對不可能主動去做這種事。

我透過霧面玻璃看着她淋浴的樣子,幾乎是隨便讓水柱亂衝似地,清潔和沖水的動作看起來根本是完全分離的。洗澡這種事其實是一半義務一半享受,不過看樣子她除了義務之外應該還有些什麼吧。

我覺得並不是,應該是透過巴的影像,直接針對某種存在的憤怒。但是,我卻不知道『那個』的本體到底是什麼。

結果我還是隻能保持沉默,繼續撫摸着巴柔軟的髮絲。

「……沒關係,你喝吧。」

但這是對巴的憤怒嗎?

她的手從我的胸膛向下滑去,而在沿在線我身體的一個部分,也自然地變得僵硬。

「省省你的同情吧。」

「爲什麼這麼……你本來……本來應該要更幸福、更任性自我纔對啊……是啊,你一定要過得很幸福纔行啊,不這樣的話,如果不是這樣,那我……」

我充分了解到這一點。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我想要將之發泄,卻又無法具體地表現出來,這種煩躁不安的感情到底是?

她用痛苦、抽乾情緒似的聲音說道,聽起來既細小又微弱。

巴呆呆地張着嘴,然後幾秒後就彷佛崩潰似的笑了出來。她抱着肚子,發出打從心底的歡笑聲。

「怎麼樣?開始覺得有一點絕望了嗎?」

「……你不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它。如此一來,巴之所以會跟那些惡劣的傢伙們來往,又如此憎恨我的原因都呼之欲出了。

可是,眼淚從她的眼睛裏無止盡地流淌着,她的愛哭痣從來沒有乾涸過。不對,不如說她的眼淚從來沒停過,她一定是不斷地流着別人眼裏看不到的淚水。

「……是我的第一次。」

我無書地僵直了一下,然後無力地搖搖頭。唉呀呀……

「不管是從試管裏製造出來的複製人也好,還是經過整形弄出來的人偶也好,事實都不會改變。從我懂事以來,就已經被弄髒弄亂了,只有這件事是不會變的。而我本身就是一具人偶的事實也不會改變……跟真正人偶相比,只有木頭和血肉的差別而已……在我小的時候,因爲不知道木頭人偶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曾經感到痛苦。如果是木頭人偶的話,應該就不會有肉體上、喪失自我的痛苦,也根本不會有煩惱吧。變成人類的人偶,最後只會感到絕望而已。要是那個故事還有後續,想來一定是皮諾丘祈求着再次變回人偶吧,仙女並不是因爲親切才賦予人偶生命,她應該是想看充滿苦澀嘆息、可憐的木偶戲才這麼做的吧。」

「……這就是答案啊,針對你那句『爲什麼』的答案。跟鈐木那種令人作嘔的男人來往也是,那只是小小的反抗,爲了要玷污那個男人對心愛人偶『紅條巴』的幻想,我只好施以比那個男人所所玷污過更髒的污穢。哈哈,那個人就這麼抱着污穢的幻想,連自己也變得污穢了,所以才這麼死掉的啊。哈哈,是我殺死的,哈哈哈哈哈——」

我猶豫着要不要開口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其實對別人自曝過去並沒什麼興趣,就算聽了也無法安慰她什麼。可是我卻開不了口。

「憎恨着不會受傷、瑕疵品的你,又怎麼能填滿我內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該也有這種情緒。

我稍稍加重了語氣。這句話是真的,這是我直正的想法。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呢?

巴遺憾地說道,她並沒有因爲沒被憎恨的男人玷污而感到高興,反而爲了沒有玷污到自己憎恨的男人而感到遺憾。

鏡子裏映出我,還有正從背後抱着我的巴的身影。看起來好像我被她用由後面穿過來的手交叉束縛住的樣子。雖然巴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而已,但我仍無法拋開彷彿被她捆縛住的感覺。巴的兩手沒有掐住我的脖子這點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看樣子你終於瞭解了。我受到你的父親,紅條宗次郎的性虐待。」

——我沒有被愛的資格。

但是我卻無法走到浴室,因爲巴從背後抱住我。我感受到背後傳來柔軟的觸感和真實的體溫。

「——哈,啊哈哈……對不起,總覺得很意外——」

「用字遣辭、舉止、興趣,所有的事情都遭到限制,我根本毫無自由意志。只能依循着被安排好的規則,讓所有的東西都施加在我的身上……」

「……以前作那種行爲的時候,我的記憶都會一片空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做了什麼,都毫無記憶……總是隻有『空白』……自己主動親吻,以及這麼清楚的記憶,這是第一次……」

是的,我所能做的僅此而已。一個不懂幸福的男人,又怎麼能讓別人幸福呢?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憎恨。既然愛能夠拯救別人,那麼沒有道理憎恨就不行。

巴的裸體映入我的眼前,與之前在更衣室裏看到過的印象完全不同。雖然我抓住她的手,但碰觸的地方卻只感覺到一片虛弱無力,無法從那裏感受到一絲自主的感覺。

「等離開這裏後,你再自己確認也可以,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張照片,貨真價實地就是你的親生父母,好像是在你出生的前一年拍的樣子。」

「……對不起。」

「虛僞的言詞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我能夠爲妳做的,也只有這麼多而已。我無法去拯救任何人,這一點,讓我一直都感到很痛苦,我不能給予任何人幸福,因爲我有某部分已經壞死了。所以,如果妳能因爲恨我而得到救贖……那就恨吧,妳有那個資格。即使妳所憎恨的『紅條圭一郎』是一個幻象也好,但是現在在這裏的我卻是真實的,妳就恨着這樣的我吧,至少妳所受到的一切痛苦,都是因我而起的,這個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我將目光投注在鏡子以外的地方。微暗的房間中,彷彿引誘飛蛾的亮光,透過霧面玻璃朦朧地照着我。這裏的霧面玻璃跟光瀨家的比起來透光率比較高,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裏面的人的動作。房間的隔音設備很好,但是從浴室傳出來的水聲卻十分明顯,淋浴的聲音未曾間斷地飄浮在這個房間,慢慢聚積着。失去水分而乾燥的聲音表層,讓我覺得已經快要沉積到我的膝蓋了。

InterCut

「妳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作出這種結論的……」

「你想幹嘛?」

我窺探着與我擁有相同顏色的眼眸,裏面卻只看見彷佛夜之沙漠般的漠然。我更加凝神,直直地望着巴的眼睛。彷佛爲了想探究夜晚沙漠裏風紋形成的意義,而需要在乾燥無味的環境下進行一般,我持續地與她四目交會着。但是無論過了多久,我依然讀不出任何東西來。

這是爲了復仇而踏出的全新一步,所以這個吻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存在,只是一種刻意的表現。等到圭一郎變正常以後,她將會用跟他接吻的同一個嘴脣,狠狠地傷害他吧。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直抱着我。

也許她真是一污穢的,心靈可能也蒙上了一層陰影。可是隻要隨着時間流逝、好好地洗滌磨光,我覺得她一定能夠再次找回原本的光輝。

「——所以,首先——」

——果然,我還是這麼地沒用。

淋浴的聲音停止了。霧面玻璃的門被打開,巴輕輕擦了擦後,只用浴巾裹住身體就出來了。她看起來垂頭喪氣頗爲憔悴,可是大膽露出的身體被暈成桃色,冒着熱氣。這樣的落差也讓人感到病態,難道她連靈魂都一起沖刷洗滌了嗎?

我曾經以爲我只能生活在孤獨之內,而我也必須孤獨。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竟然說意外……」

「……我明白了。」

——這麼說來,這還是我的初吻。

巴一邊輕咳,一邊說道,我把從她手裏接過的礦泉水還給她。她慢慢地喝着水,作了三次深呼吸。

巴整個人盈滿了空洞的仇恨。

淋浴間很寬,而牆壁的另一邊則掛着鏡子。這間旅館真的是到處都有鏡子,也許整間旅館都是這樣的裝潢。這麼說來鏡子公司跟旅館的交情一定很好。

我將眼前的巴與照片中的女性相比,髮型不同,年齡也不同。但是如果把不同時代的兩張照片放在一起比較後,看起來毫無疑問地,彷佛就是同一個人般,十分地相像。

「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爲什麼』,你說的這句話就是一切的元兇,你倒好,自己一個人逃到幸福快樂的地方去。從殺了自己『母親』的事實、從被父親疏遠的事實逃開,最後跑到一個安穩的地方去,卻將所有的事情都強押在我的身上……讓我變得只能是個『替代品』!」

「因爲,我對你……」

插圖085

她心想。雖然夢總會醒,但是至少作個幸福的美夢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過了一段——感覺不長也不短——的時間後,她靜靜地點點頭,我從她的身上感受到已經冷靜地作好決定的氛圍。

「這樣的我如果想要拯救誰的話……除了承受情緒垃圾以外也就別無他途了。」

「我並不是你的替代品,而是那個男人的妻子——紅條巴的替代品,所以這個名字、這雙眼睛、這張臉、這個身軀……都是那個痛失愛妻的男人所想望的形體,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因爲我無法給予任別人何東西。」

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我的右手抓住她的左手,而她的右手則抓住我的左手。彷彿跳舞時迴轉的姿勢般,我們變換了位置,我和巴呈現面對面的姿勢。裹住巴的身體的毛巾啪地掉了下來,感覺似乎是毛巾受不了現場的緊張才自行掉落下來的。

同情嗎?儘管我可能沒有這種資格,但或許有這種想法。

「這就是我名字的意義——人偶的記號。」

巴愣愣地說道。不清楚她是在發問還是純粹只是低喃,因此我決定把它當作是一個問題來回答。

「最裏面放着一張照片,你把它拿出來看吧。」

我嘆了一口氣。這樣彷彿是……呃,還是算了。

她問着自己。

巴說完後,就把我剛剛遞給她的礦泉水再遞給我。她似乎多少冷靜了一點,也不用擔心她會突然失控。

「是我嗎?」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因爲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論是那個男人賦予我的名字和痛苦,還有我自己賦予自己的污穢,以及只能持續憎恨的自己……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所以你不用原諒我也無所謂。接下來輪到你憎恨我了,你有恨我的權利,看你要怎麼樣恨我都無所謂,即使就在這邊把我給殺了也沒關係……我所能給予的東西,也只有這條最劣等最污濁的生命而已。」

她在憂悶的心裏偷偷地呢喃着。

巴說完之後笑了起來,不斷地笑着。她的笑聲似乎因爲持續流個不停的眼淚,宛如干燥強勁的沙漠狂風一樣。望着這樣的她,我理解了。

我用毛毯裹住身體,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靠墊代替枕頭,躺在地上。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沒有身在這種場所的真實感。

望着巴,我有種難以言諭的心情。也許是剛剛喝的啤酒的關係,整個胃莫名地灼燒着無法平靜,讓我毫無理由地想要放聲大叫,而且這種騷動愈來愈強烈。我莫名地冷靜不下來,肚子好像被什麼給揪住的感覺,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難道就是所謂的感情嗎?

「……爲什麼……」

「爲什麼你說得出這種話?」

「妳並不醜陋。」

「還是……」

最後總算是習慣了蓮蓬頭的水壓,全身的痛覺也漸漸地麻痹了。但是即使感到麻痹,我依然無法衝盡充塞身體的徒勞感。這是當然的,那並非是冷水或是熱水就能衝得掉的東西。無論是疼痛、傷口、罪惡感或厭惡感,都無法這麼簡單地被沖走的。

巴擠出了一絲扭曲的笑容,她蜷縮着身體,緊緊地抱着自己,彷彿正忍耐着什麼,又壓抑着什麼似地。

「而更讓我害怕的,就是要我承認這個憎恨其實也只是一片虛無,我不想承認,其實我憎恨的是一個沒有實體的幻象。因爲有這股憎恨,我才能夠保有自我。因爲有這股憎恨,我纔是我……」

「哪,你想想看嘛。去憎恨一個把被恨當成是理所當然的男人,你覺得這樣我會滿足嗎?這樣我不就跟個小丑一樣?」

「……整形?」

冰箱裏面除了一罐啤酒之外,只有礦泉水,而且只有一罐。沒辦法,我只好將礦泉水遞給牀上的巴,而自己則拿出罐裝啤酒。這種時候就別管什麼未成年不可喝酒的規定了,反正光是未成年的男女來到這種地方,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我打開了蓮蓬頭,出來的不是熱水而是冷水,當然是我自己設定的。

我不由自主地緊緊握着拳頭。強勁的力道使我的手指整個泛白,感覺就好像想用拳頭去痛毆某個人似的。

第二次親吻的力道,比剛剛還要更長更久。但也僅到嘴脣互碰的程度而已,再怎麼說,她應該很討厭我吧。這個親吻,就是非常明確的證據。但是當她的嘴脣離開後,我卻有了不同的想法。巴的雙頰暈起了紼紅。似乎光是這個笨拙的親吻,就讓她感到一絲絲的興奮感。

巴沒有回答,只是更將身體偎近了我。與嬌小身軀相逆的豐滿雙丘壓向我的背,傳來柔軟的觸感。剛洗完澡的她帶着微微的火熱,細嫩的肌膚似乎又磨得更爲光滑的感覺,混合着肥皂的香味,空氣中飄着甜甜的氣息。

「我要恨你,憎恨這個將所有一切都推到我身上的你,我要繼續讓你痛苦,如果那是你的願望的話——」

「看你平常一副冷靜、成熟的樣子,還想說一般人做過的事情你應該都做過了……確實,人還真的是不能夠只從外表來判斷呢……」

她再一次地輕撫着自己的嘴脣,這次反而盈滿了幾乎能使身體結凍的悲哀,心臟有如冰凍般地痛苦。剛剛明明都已經哭得那麼慘了,現在卻又開始想哭了起來。

巴纔開了口又閉了起來。她那雙茫然的眼瞳,映着我——映着這個她應憎恨之人的身影。

「這也是我的初吻。」

「……你不是說要睡在地上嗎?謝啦。」

我被她的笑容給迷惑,巴伸出手推了我一把,把我從牀上推到在地上。

所以我恨你,從我知道你的存在開始,我就一直憎恨着紅條圭一郎而活到了現在。只要想到你竟然把一切都推給我,我就一直在忍耐,爲的就是有一天能夠對你復仇。

「既然你這麼想的話,那就快點修復自己壞掉的心吧。」

我放棄所有思考,緊緊地閉上眼睛,睡覺吧,有事等睡醒再去思考吧。

她身上僅剩纏繞在脖子上的皮環。怎麼看都覺得那就像是束縛住她的項圈一樣。

巴直直地瞪着我。這是至今爲止最重也最純粹的,彷彿沸騰般的憎恨。

我這麼自問自答着。

巴笑了。她的瞳中映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對你……」

我的話重重地撼動了她內心的平衡,在她還沒有崩潰的時候,我又再加重了我的語氣。

「就像鈐木說的,我很髒。光是我自身的存在就是種污穢,我的身體飄散着腐臭,我就像行屍走肉一樣。就是因爲知道,就是因爲有自覺,我纔會在父親去世前的三年間,跟那些惡劣的傢伙搞在一起,就連內臟也漸漸地腐敗,可是我還是持續自殘,繼續做這些差勁的事情。」

「爲什麼?」

「……妳這是在做什麼?」

「……你不恨我嗎?」

關掉電燈走出浴室後,巴正傭懶地橫躺在牀上,她看到我後,便用牀單裹着身子坐了起來。

「妳一點也不一污穢。」

她乾脆地關掉了電燈,橫躺在牀上,將羽毛枕頭放到肩上然後就睡着了。

「嗯,這是我貨真價實的初體驗。」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動作。房間的隔音設備很好,但是從浴室傳出來的水聲卻十分明顯,淋浴的聲音未曾間斷地飄浮在這個房間,慢慢聚積着。失去水分而乾燥的聲音表層,讓我覺得已經快要沉積到我的膝蓋了。

鏡子映照出正在被水柱衝打的我的臉,那是一張很難讓人喜歡的臉。今天這種感覺又更重了。一雙倔強的眼睛比平常更爲有氣無力,嘴角也不自覺令人厭惡地抽搐着。瘀青十分明顯,宛如剛從墳墓裝爬出來,新鮮的殭屍一樣。

我沉默地靠近她。巴注意到我靠近,收起了笑容抬起頭,臉上並沒有任何的情緒,只是用一對茫然的眼睛對着我,看起來宛若已經把眼淚和笑容全數流盡的模樣。

「……爲什麼。」

而照片中另一個女性則是——

我覺得那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

但是我依然僞善地對她說出這句話。如果能夠讓她就這麼恨着我,讓她因爲恨我而獲得一點點的救贖……這樣就好了。

「等你變成能夠真正感受到幸福的人、能夠正常地去愛別人以後——屆時我也可以真正地去憎恨你了,所以,請你快點找回自己吧。即使我再怎麼去恨已經壞掉的你,只要你感受不到痛苦,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愛,只想要被我憎恨的話,那就請你快一點——」

她的脣立刻離開了,這是一個全程不到十秒鐘的初吻。可是卻讓我跟那個到龍宮參觀完回來的浦島太郎有一樣的感覺,被巴的脣片覆住的那幾秒鐘,對我來說彷佛過了好幾百年。

她說完後便沉默了。她抱着雙足,以一副彷佛被壓入囚籠的姿勢,動也不動地蜷縮在那裏。宛如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一般,將自己沉澱在心中的深處。

真的很像,甚至可以說是雙胞胎。

我一邊問她一邊側過臉,此時那面尺寸超大的全身鏡映入我眼前。

而照片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比平常更爲有氣無力,嘴角也不自覺令人厭惡地抽搐着。瘀青十分明顯,宛如剛從墳墓裝爬出來,新鮮的殭屍一樣。

這是當然的,紅條巴憎恨紅條圭一郎,這是她應有的權利。

她的動作太過自然,超脫了我想象的範疇,讓我閃避不及。

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僵了僵,但我仍動也不動繼續淋着冷水。身體的每一處都感覺到疼痛,但我依然不以爲意,繼續地衝着。

「不過,我想應該也不需要了,怎麼樣,你懂了嗎?自己的罪、自己的過失,還有自己出生就是一個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厭惡,還有絕對無法說是安穩的混亂神色,勉強調和在一起的平衡狀態。一顆水滴就能讓所有平衡瞬間崩解,一隻手指就能改變整個狀態。

我問道,而她則是緩緩地點點頭,彷佛一個被外行人操縱的人偶一般。

她小聲地囁嚅道,有如春風般細微的聲音,必須側耳傾聽纔可以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巴將毛毯丟向呈現呆滯狀態的我的身上,然後用手指按下牀邊的開關。

紅條巴悄悄地用手指巡迴過自己的脣瓣,僅僅這個動作,就讓她身體彷佛火燒般無法成眠,心跳自然地加速。

從她的話和表情看來,我心裏勾勒出厭惡的想象,但是,並沒有任何因素可以讓我否定它。如此一來,巴之所以會跟那些惡劣的傢伙們來往,又如此憎恨我的原因都呼之欲出了。

一個無法感覺到愛情的男人,又怎麼能夠給予別人愛情?又怎麼能夠去療愈別人?

映在巴眼眸中的我的身影,就宛如被封印在琥珀裏的昆蟲一樣。我動也不動,只能渾身僵直地站在那裏。其實,我感到全身都被刺痛的感覺包圍,肩膀好似駝負着沙包一樣沉重,這間房間的密度每一秒都在增加,似乎要將我捆綁似地逼迫着我。

我抱住了她,但並不是爲了要安慰她,因爲我辦不到。

「……先去睡吧。牀給妳睡,我睡地上就行。」

巴其實早就放棄自己了,這麼污穢的自己,這麼一個一無是處的少女,這麼一個把自己搞得如此悽慘的女人,根本就不會有人會願意愛她。

我累了,我是真的這麼覺得,實在很難相信五個小時前自己還在學校裏。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情讓我眼花撩亂,但也才經過了不到四分之一天的時數,才這樣而已,就讓我感覺好像已過了很久了一樣。

我睜開眼,巴曲着身體抱着雙肩,依然不斷地笑着。

「憎恨着不會受傷、瑕疵品的你,又怎麼能填滿我內心的空缺?所以我必須要讓你變回正常的人才可以,這樣一來,我才能真正開始憎恨你。」

「都是因爲我把一切都推給妳。」

我們無言地四目相對。巴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又沒有看到我。她凝視的是映在我眸中她自己的身影。我是這麼想的。

看到男人時我不禁這麼問出口,不過那當然不是我。穿着西裝、黑色眼瞳,還戴着眼鏡,跟宗一郎很像但又不一樣。恐怕,不,這一定是我的親生父親,紅條宗次郎。雖然長相與我一模一樣,但卻面向我,露出在我臉上絕對不可能浮現,安穩滿足、幸福洋溢的笑容。

巴開始說給我聽。她用雙手捧着我的臉,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然而在我的面前,有一個一直孤獨生活的少女,不得不孤獨地活着的少女。因爲我的過錯,而被強迫孤獨生活的少女。她是個被應該是父親的男人玷污、不停地自殘、認定自己的存在就是種污穢的少女。

「還是複製之類的吧,能夠像成這樣,總覺得有什麼特殊的力量……」

另一方面,既然那是她第一次主動的親吻……總覺得讓我如坐鍼氈,整個身體有點……無法平靜。這種感覺是什麼?總覺得……嗯嗯,對了,大概是覺得不公平吧。

她對着我丟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原來是定期車票。

「……難不成,妳不太習慣接吻?」

我唯一清楚的,就是巴的存在激烈地撼動着我的這個事實。

「我不會恨妳,也沒有那個權利。沒關係的,就把妳沉積在心裏的污垢和痛苦都對我發泄出來吧,把我當作垃圾桶也沒可以,只要妳能把這些都完全清完之後,再變得幸福就好了。」

巴緊緊地閉上眼睛。

我感到很抱歉。如果死亡能夠補償,那我願意立刻割開喉嚨和肚子,把苦悶的氣息和一污穢的內臟全部掏出。但是那是行不通的。我這種命,就算交出來連一毫克也不夠補償。

「是的,我壞掉了。從十二年前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壞到現在。我無法感受到任何幸福,因爲我缺少了能夠接受幸福的受體,我只能想得出這個答案。在我來到光瀨家的十二年來,他們給我的溫柔,讓我覺得像是細砂一樣,我無法把對於愛情的認知,轉化爲幸福的實感。我對此一直感到很抱歉,也一直很痛苦,所以我是一個不適合任何幸福、也無法給予別人幸福的男人,因此,我是應該要被憎恨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所以,妳要怎麼恨我都沒關係。」

我默默地聽着。

我接過礦泉水,已經被喝了一半了。本來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因爲實在無法忍受殘留在嘴裏的苦澀,結果我還是喝了。等到充分漱完殘留在嘴裏的苦味後,我又自然地喝了幾口,然後心情終於平靜了下來。

巴嬌嫩的雙脣覆上了我的。此時彷佛一道強烈的電擊在體內奔走,接着麻痹感又漸漸回到了身體。

我無法自私地要求她放棄這段仇恨。不去恨着某個人就無法保有自我,她的心情,我多少可以體會。

「你知道嗎?在你微笑幸福生活的時候,原本應該投注在你身上的憤怒與憎恨,還有對亡妻的思慕和妄念,全部都施加在我身上。我不是那個男人的女兒,頂多只是個擺着好看的人偶罷了!」

當她再次抬起頭以後,力量又回到了她的眼眸,她瞪視着我,毫不掩飾的憎恨在瞳中閃爍着光芒。

我坐在牀上拉開易拉罐的拉環,發出清爽悅耳的聲音。我喝了一口,好難喝。而且還弄得我好痛。本來因爲習慣所以忘記了,不過其實現在我的嘴裏還到處都是傷口。我閉起一隻眼皺着眉頭,還是多少吞了進去,結果才喝一口就已經不行了。雖然以前有被強灌過一次,不過現在喝還是不喜歡,常常聽到人家這種苦澀口感纔是啤酒美味的地方,可是對我而言只有苦澀,根本難以入口。本來以爲會隨着年齡增長味覺也會跟着改變,不過還是跟以前喝的時候一樣沒什麼變化,我想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喝啤酒了。

——唉呀呀……

我無法阻止她說話,因爲我也充滿了想知道的心情,但是讓她自己開口說出這些事情。這點,讓我的心裏湧起了陣陣的罪惡感。

她輕諷着自己,因爲背對他,所以不用擔心被他看見。

「住口!」

巴笑了,帶着對自己的嘲諷、或是對世界的鬨笑,也許兩者都有。抑或只是機械組成的自動人偶運轉所發出的齒輪碰撞聲。

無法忍耐?應該也有這種情緒。

我輕撫着巴的頭。從前,當灼在我懷裏哭泣時,我也是這樣撫摸着她的頭。無論何時,我所能做到的只有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語,阻止不了任何一個人的眼淚。結果到了最後,我終究還是無法真正地拯救任何人。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經過巴然後往浴室走去。因爲怕傷口感染,所以不能泡澡,只是想去拿鋪在地上的毛巾而已。

「我來到光瀨家之後有觀察過你一陣子,所以我知道。你根本過得一點都不幸福。你依然被過去的創傷牽引,被黑暗的陰影給吞蝕,但是,我卻無法控制自己,因爲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唯一殘留下來的只有這十年以來從不間斷的憎恨。如果連這個都拋棄掉,那我就真的是一無所有了,什麼都沒有,剩下的只有空虛。對我來說這比什麼都還要恐怖。我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承認『紅條巴』其實並不存在的這個事實。」

因爲可以療愈傷口的『愛』已經被奪走了,剩下的手段就只有給予比傷口更加痛苦——痛到幾乎足以灼燒傷口的憎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巴縮起身體,睡意終於朝她襲來。那是至今從未到達的深淵底部,溫柔的黑暗包圍了她的心,巴朝着宛如死亡預感的溫暖泥土裏,安靜地、深深地沉了下去。

面對巴的新宣言,我只能發出呻吟。

我拿起準備好的浴巾擦拭着身體,然後穿上果然早就準備好的廉價浴衣。

巴的脣瓣好柔軟,也好溫暖。她的臉蛋就在我的面前,她極爲細嫩的肌膚透着肥皂的香味,她的髮絲輕輕騷着我的臉頰,柔軟又細緻的觸感。

我發現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真正的吶喊。

「我無法非常瞭解妳的內心,連百分之一都沒都沒有。但是如果妳可以因爲憎恨我而得到一絲救贖的話……那麼妳就繼續恨我吧。」

在我內心的一個角落如此冷靜地分析着,而另外九點九成則因爲這激烈的變化而感到一陣顫慄。不過因爲是初吻,所以也沒辦法吧,我又在心裏對自己這麼吐槽着。

「……是啊,就是這樣,都是你的錯。」

巴開始想要離開我身邊。她槌着我的胸口、肩膀,還有背部,但是卻毫無力氣,彷佛斷了線的傀儡。

巴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想哭,眼淚卻早已乾涸,所以她只能這樣抱着自己。就像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東西一直附着在身上取不下來。

——作個夢吧。

「……真是亂來。」

終於,巴緩緩地開口說話了。微暗的房間裏,牀頭燈的紅褐色燈光,朦朧地映着她的臉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光線的緣故,讓她的存在感顯得模糊且薄弱,她的聲音彷彿不合季節的迷幻微風般,輕輕地搖曳着。

「結果就是讓我變成這樣。變得這麼污穢、這麼醜陋……你真是差勁……」

房中突然安靜了下來。空氣裏開始飄散着如履薄冰般不安又騷動的沉默氛圍。雖然想說些什麼,但是又能說什麼呢?面對眼前這個因爲我而身心都被逼到絕境的少女,我又該說些什麼呢?

巴笑完後,一臉舒暢地露出了清爽的微笑,那是一抹非常鮮麗的笑容。

我沒有異議,因爲我能幫得上忙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心想,就算我在這種地方擁抱了她,那又能代表什麼意思呢?

我將手伸向巴,當我手指碰觸到她髮絲的瞬間,巴的身體顫了顫,她拾起了頭。臉上一副頗爲複雜的表情,那是個包含了害怕、自我厭惡,還有絕對無法說是安穩的混亂神色,勉強調和在一起的平衡狀態。一顆水滴就能讓所有平衡瞬間崩解,一隻手指就能改變整個狀態。

——而且……

「所以,我要先愛你。」

我認真地說道,巴眨了眨眼,然後一副支支吾吾地樣子曖昧地問道:

我發現那似乎是最相近的答案。

我沒有多想便坦白地問了出來。巴的雙耳泛紅,難爲情地低下了頭。

「這就是我的復仇。」

「——因爲我從以前就很污穢了。」

「……唉呀呀。」

看到她的模樣,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無法傾泄的憤怒,沒有目標的憤怒,不固定也不安定,也因此這種憤怒纔會大大地震撼着我。

悲哀嗎?有點相似但又有點不同。

現在這名少女所欠缺的就是讓她繼續活下去的方向和理由,那也是我除了生命以外,唯一可以給她的東西。

鏡中照出的是一間光線昏暗朦朧、但卻十分乾淨的房間,還有一張雙人牀,裝點在上面的白色牀單毫無異味、一點點縐褶都沒有;而在枕頭旁邊有一個頗具機能性的物品集中架,另外還有燈光調節裝置、電視、冰箱、熱水瓶、色彩鮮豔的面紙盒,然後還有那種必備的一體成型小型自動販賣機。除此之外把我的樣子也照了出來,我正坐在一張大又堅固的椅子上。真是一張悽慘無比的臉,看起來軟弱的程度又比平常多了三成,也搞不太清楚到底是因爲髒掉的制服、渾身痠痛的身體,還是待在這種地方的關係。嗯,不管是哪一個反正一點也不重要。

「……對不起。」

巴笑了。她的瞳中映出我顫抖不已的模樣,她哀悽慘淡地笑着。

是啊,我是真心的想要你抱我,因爲我不能忍受只有你是乾淨的,你一定也要染上污穢,明明只要再一點點,只要再一點點你就會跟那個男人——從『父親』變成兄弟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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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正在閱讀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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