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1萬 字

我回到家,玄關的門上了鎖,父親似乎是出去買晚餐用的材料。

「……這就叫天賜良機吧。」

我把大門的鎖打開,躡手躡腳走進玄關。理論上家裏沒人應該不必這麼偷偷摸摸纔對,但我因爲良心不安,所以很自然地謹慎小心起來。

我爬上二樓,從儲藏室裏挖出合適的旅行袋後,將房門鎖上並返回自己的寢室。我隨手從亂七八糟的衣櫃中找出幾件衣服、塞入袋子,又從已經被翻倒的抽屜底下取出銀行存摺與金融卡,仔細收在脫下學校制服後換上的防風夾克口袋裏。最後我將書包隨手一扔,把寢室鎖好回到走廊上,久候多時的素盞嗚尊與天照立刻纏住我的腳踝。

要直接把它們踹開也可以,但我還是選擇蹲下身子搔搔兩隻貓的脖子。它們同時發出咕嚕咕嚕、似乎很舒服的叫聲。

我步下階梯,黑貓月讀則站在玄關的踏腳墊上與我四目相對。它那金色的瞳孔簡直就像在譴責我一般地銳利。

我穿上鞋子,背上被行李塞得鼓鼓的旅行袋,將玄關的門把轉開。等我離開家門後,又將鎖重新鎖上,並把自己的鑰匙扔入正門上的投信孔。等我確實聽見金屬物體落在家中地板所造成的聲響後,這才正式離開相坂家。

一階一階踏上車站樓梯時,我開始咒罵自己的思慮不周。

和也的父親以溫柔的語氣勸說道,但澪聽了卻只能緊咬嘴脣默默不語。她心想,這個人根本不瞭解事實真相。打從一開始,諸惡的根源就完全出在西周澪(自己)身上。

我啞口無言地凝視着眼前這位少年的臉,想找出一個禮拜前那位負責當白兔的少女,與這位五宮酷似到恐怖的少年到底有什麼相異之處。(譯註:WhiteC Rabbit。艾麗斯夢遊仙境中引愛麗絲入神奇國度的角色。)

昂稍微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我完全吸收他說的話。

「這裏面裝的是玫瑰花茶,可以調整體質。總之,你不必擔心他了。雖然聽起來好像是老王賣瓜,不過我兒子還滿有毅力的。」

在這種近距離下他回望我的眼神中,依然找不出半點痛苦或悲傷的成分。

我因爲無法理解對方問問題的用意,只能反射性地點點頭。昂則用食指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繼續對我述說道。

澪來此本來是想質問對方,現在卻被對方問倒了。

「——『既然如此,就由你親手傷害我吧』,姐姐如此要求我。沒錯,我真的在姐姐身上留下了傷口……也是從那次之後,我纔開始稱自己的姐姐爲聖。我與姐姐發生了關係,是啊,沒錯,我侵犯了聖。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在聖身上留下了傷害。我變成了她的道具,讓聖自殘用的道具。」

等到『聯繫』完全消失後,我才戰戰兢兢地前去檢視死者身份,並打電話給起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沒說。結果,最後還是讓你這個沒有原則的僞善者知道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葛峯昂這個人在面對聖時,選擇了將真相烙印在自己心底而不是逃避。因爲他完全不將目光從黑暗上移開,所以自己纔會變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應該趕快拿回去還給人家纔對,她心想。

少年跟那位將殘酷現實披露在我面前的少女——葛峯聖長得非常相似。

澪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理應最關心和也的這號人物,所表現出的態度簡直讓她無法理解。

我對兇手並沒有憎恨的情緒,我也沒有心思去做那種於事無補的行爲。我只覺得自己意志消沉、毫無任何動力。我失去了姐姐,正如字面上所述,就如同失去了我一部分的心。我過着缺乏真實感的生活。機械性地進食、義務性地上學、自動性地入睡;所有日常生活的一切都對我失去了意義。我也不知道自己繼續活着的理由是什麼。你會問我,既然如此何不自殺算了?但就是因爲活着跟死了並沒有兩樣,所以也沒有必要特地去死了。反正總有一天我的身體會突然損毀、無法動彈……我懷抱着如此奇妙的預感過了好長一段日子。

「看起來就像是路上隨便都能撿到的平庸女子……我說得沒錯吧?你不該爲這種無聊的事流淚纔對唷?」

「就是一般所稱的離家出走吧。」

Inter Cut

倒映在他眼球上的我,現在已經快被拉入深不見底的黑色沼澪中。

我開口說道,但月讀卻沒有以叫聲回覆我。它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我。最後,它終於將目光移開,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徑自朝走廊盡頭步去。

等到『聯繫』完全消失後,我才戰戰兢兢地前去檢視死者身份,並打電話給起初完全不相信我的警察。我能夠那麼做,是因爲姐姐當時已完全死透了;她現在只是一個跟我完全沒有『聯繫』的物體。」

和也的父親如此回答,表情看起來一派輕鬆,就好像兒子是被他叫出去跑腿一樣。

「然而只有一點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一個人要完全理解另外一個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管對方的距離跟自己有多麼接近,或者是情人、身體相互結合,甚至是心靈相通的對象……」

太恐怖了。

「你知道亞當與夏娃吧?」

——爲什麼他會擁有如此的眼神、如此的表情?

「你難過嗎?」

「我姐姐剛再生的時候也是這樣。她當時陷入極端的混亂。你因爲出事時幾乎是立即死亡,所以沒留下什麼痛苦的記憶。太幸運了,這種死法真的是非常愉快啊。不過……我姐姐就不同了,她可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死去。」

我扯着乾枯的喉嚨、以低沉、嘶啞的聲音回答昂。昂則自嘲地在我面前將雙手攤開。

「至少你已經察覺出一件事,你發現自己就跟海邊的沙堡一樣脆弱。只要稍微移開視線,不知何時就會突然崩潰。你俯瞰着這座被海浪摧毀的城堡,覺得這輩子拼命建立的自我,簡直就是個無聊透頂的存在……」

我把揪住昂的手放開了,那就好像不小心摸到乾燒的水壺時,反射性地將手縮回去一樣。我感覺背部的寒毛直豎,但相對地,手掌心卻滲出了討厭的汗水。

「但結果,姐姐比誰都畏懼我。」

「……既然你沒近視乾脆就別戴好了。」

「亞當與夏娃。據說亞當是以黏土捏出的第一個人類,而夏娃則是以亞當肋骨製作的第一名女性。」

「在森林中迷路的經驗,想必很寂寞吧。那種寂寞簡直要讓你懷疑,自己是否會孤獨地死在這裏。不過,你真的能理解死在森林中的寂寞嗎?想象看看自己被打了麻醉藥以後,肚子被掀開,親眼看着烏鴉啃食自己身體的感覺吧?是自己的內臟被逐漸掏空喔?雖然感覺快要發狂了,但卻缺乏作爲瘋狂導火線的『疼痛感』。身處幽暗又危機四伏的森林中,緩緩死去時的感覺,以及臨死前那種絕望的寂寞,你真的有辦法想象嗎?」

葛峯昂說完後,將棒球帽掛在手指上轉動着。

買完車票後,我立即前往車站月臺。我通過驗票閘門,不利用手扶梯而直接爬樓梯。雖然這麼做並沒有什麼意義,不過或許我潛意識中想要折磨自己的身體吧。對於一個已經決定要離家出走的人來說,這種想法其實沒什麼道理。

「……和也。」

葛峯昂在我倆分手時所說的話,雖然被即將啓動的電車鳴笛聲所遮蔽,但依然清楚地傳人我耳中。就算我沒學過讀脣語,也不會對是否聽錯產生懷疑。

澪爲了小心起見先去了學校一趟,但相坂和也果然沒有出現。從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屋內,最後取出一個塑料袋。

葛峯昂問道。

「……你要我相信你?」

「……我猜得一點也沒錯。」

那是因爲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逃避之故。

距離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已屈指可數。短暫的白晝早早落幕,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微微發白的街燈照耀着住宅區。大多數人都躲在溫暖的家中,享用着暖和的食物,與親人共同呼吸溫暖的空氣。

「請問,他去哪裏了……」

「所以,也就是說……」

以亞當肋骨所創造的夏娃,換句話說就跟亞當的複製體沒有兩樣。只不過,亞當是男性,而夏娃卻是女性。利用同樣的基因是否能創造出性別不同的複製體——理論上是有可能的。雖說用女性基因要複製男性幾乎不可行,但相反地,用男性基因複製出另一個女性就容易得多。

「那可不行喔,這已經變成我身上的一種記號了。」

「我跟澪之所以會吵架——還有我之所以會死——」

「……你在胡說什麼?」

相對於我的嘲諷,昂則是很有禮貌地解釋着。

「是啊,沒錯。我跟姐姐的心靈能夠互通,思考與情感也能輕易地共享。這或許可稱得上是一種性能稍差的心電感應吧。可能是由於我們是複製體,或是被植入了其它因子所致,真正的成因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們從有記憶起就一直是這樣了。用餐的時候我們能在心中討論美味或難喫。晚上睡覺時也會夢見相同的情節。爲了確認我們的心是否相聯繫,我們還會交替玩着捉迷藏之類的遊戲。就連之前要破壞你跟西周澪的感情,也是利用這種能力來掌握時機的。」

不知道他是沒有注意到這點,或是根本不在乎,總之他依然以一成不變的口氣繼續剖析道:

「——哎呀哎呀,你的樣子簡直就像被男人拋棄了嘛。」

「……咦?」

「……亞當與夏娃因爲犯了禁忌、偷喫智慧之樹上的果實,所以日後人類世世代代都必須揹負着罪……」

我開始畏懼葛峯昂。

我與昂都已經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了。這時,廣播就好像在嘲笑我們一般告知特快列車即將進站。在這座只有我們兩人等待的非假日月臺邊,特快列車發出犬隻般的悲鳴並緩緩停了下來。

昂大概認爲我已經整理出結論,便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不然的話,我們就無法在你跟她身處同一間咖啡廳的情況下,躲過她對你的注意力,偷偷把你帶出去了。」

「……今年冬天好像冷得特別快啊。」

——我終於能理解了。

某處突然響起烏鴉的叫聲。我被嚇了一跳,忍不住轉過頭,但背後卻找不着半根黑色的羽毛。那種不吉利的噪音,就好像從天而降般敲打着我的鼓膜。

澪無意識地伸手按着左邊的鬢髮,不過那裏並沒有她想找且應該存在的事物;那件東西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遺落了。

這位年紀跟我差不多、正坐在我面前的少年,剛纔說出口的那番話已大大地嚇住了我。

「您也太悠閒了吧!」

澪滿臉淚痕地轉過頭,連收拾自己丑態的氣力都沒有。

古代宗教故事可以一下子連結到尖端科學嗎?我不禁浮現如此的疑問,但開口打斷對方的衝動很快就煙消雲散了。葛峯昂此時簡直就像個正要推測重大事件的預言家,讓我不太敢阻撓他。

我並不同情他,也不會爲他感到悲傷。我只是因爲不想刺激眼前這位黑暗,所以才選擇默默無語。

他不知想起什麼,從玄關走回屋內,最後取出一個塑料袋。

而上述那句話應該也歸類在內吧,就算朝對方大吼對自己也沒有任何幫助。不過即便我很明白這個道理,還是忍不住對昂瘋狂喊道。

他的臉微微抽動,以側目瞥着我。少年的眼珠就像秋天的陽光一樣。呈現出鮮明的淡棕色。

他完全無視我的粗暴舉止,繼續淡淡地問着。

我抵達離家最近一個車站的售票口,隨便買了張特快車的票。話說回來,我的存摺上竟然多出了我不清楚來源的可觀金額,看來可以暫時不必擔心錢的問題。

「因此,我們所犯下的錯就宛如原罪。即便知道這麼做最後只會帶來傷害與痛苦,我們依舊無法罷手。我與姐姐只能完全仰賴這最糟糕的『聯繫』關係……對傷害的執着、明知故犯的過錯,這些都是『原罪』——也是這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一種罪。」

「……在這個世界上,聖最討厭的動物就是烏鴉了。她在看見烏鴉時我也能感受到如此的心情,此外她也曾親口告訴我:『我最討厭那種裝模作樣的黑色羽毛、眼珠、鳥喙,還有腳爪』。然而比起烏鴉,姐姐更憎恨的對象似乎是我,我心中那種對『死亡的恐懼』不斷威脅着她。這就像是一種反饋吧?即便聖想將當時的事件視爲作夢或幻覺一笑置之,我心中的記憶與情緒也不容她輕易淡忘。當我發現無法相信自己存在的姐姐,開始出現自殘行爲時,我忍不住這麼想:『我眼前的姐姐真的是葛峯聖嗎?』結果這卻犯下了大忌。我的這種想法讓聖更爲痛苦,那是因爲我們兩人的心靈依舊互相聯繫之故。」

——你有在森林裏迷過路嗎?

「所、所以說……」

我聽完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其實我也不想開口。昂的話乍聽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看着他的表情聆聽後卻讓我只能不置可否。

「和也不在喔。」

即便剛纔和也的父親好言相勸,澪也沒有完全把對方的話聽進去。那是因爲她現在已經成熟到足以分辨善意的謊言了。

一列快速電車駛進車站,站在月臺上的旅客幾乎都被車門吸了進去。此刻依然留在月臺上等待的,只有一名打算離家出走、對現實缺乏反省能力的愚蠢傢伙,以及另一名長相如同童話故事中小王子般的少年而已。

「別再提那些迂腐的大道理了……」

「你很開心吧?像這樣……任意批評、分析他人的行動,然後又躲在旁邊觀察是否會如你所料……」

「希望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瞪我。我並不是來這裏阻止你搭電車,也沒有要綁你回去。我只是想跟你稍微聊聊而已。」

葛峯昂態度平靜地述說下去。

「應該可以算是我跟姐姐促成的吧。」

「我只要看到眼鏡髒了就會忍不住想擦。雖說這跟是不是裝飾用的眼鏡無關,或許正因如此我反而更在意我的眼鏡……」

「……你走吧。」

少年將遮住眼睛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尾他都沒有逃避之故。

我回想起聖曾對我投出的這個質問。

他露出淺淺的一笑。那就像顏面神經與肌肉已經切斷了連結一樣,是一種極端不調和的笑容。

我屏住呼吸、忍不住向後退。直到昨天我才發現自己身體的真相,而他抬起頭後顯露出的這副疲憊模樣,簡直就像一面鏡子般暗示着我的將來。

「再過一個禮拜,搞不好這裏就要下雪了。剛好是白色聖誕啊。」

「那種感覺同時傳達到我心中。自己原本激烈跳動的心臟,逐漸地失去溫度……我到現在依然無法忘懷。看不見的手從自己的肋骨縫隙間插入,在胸腔內挖出一個無底深淵。而在這個無底洞之上,我的心臟危如累卵地垂掛着。從無底洞吹上來的冷風,從心臟開始凍結了我的身體。爲了避免連我的心都一起沉入『死亡深淵』中,我拼命關閉自己的心。如果再繼續跟她『聯繫』下去,恐怕在肉體之前,我的精神也會先難逃一死吧。

「在智慧之樹的果實中,其實塞滿的正是對罪的辨別力。就像亞當夏娃明知自己犯了禁忌,還對神說謊『我們並沒有喫果實』一樣……智慧之樹果實讓人揹負具備辨別能力的罪,所以纔會明知自己有錯還一錯再錯;不但對神欺瞞,也對自己說謊。」

——瘟神。

平常總是朝氣蓬勃的良雨陷入了極端的失落,言行舉止像個孩子般的和也母親則是一臉陰鬱——她腦中重新浮現一個半月前的光景。由於離現在並沒有多久,所以景象依然栩栩如生。

我在打量他的同時,不知不覺被一種不安所籠罩。他的表情總是那麼曖昧難辨,就算在這種近距離下觀察依舊保持着朦朧與模糊。如果對他吹口氣,似乎還能將某種煙霧般的氣息給吹跑。他長着顏色少見的頭髮與眼珠,這使他身上的非現實感又更加深了一層。昂把平光眼鏡擦拭完畢後,這才終於踏回現實世界的地平在線。

聽到這,我突然產生一種奇妙的想法。在昂的描述中,「姐姐」與「聖」兩種稱謂總是交錯不定地出現。這兩個名詞所指的應該是同一人物纔對,但他灌注於這兩者的情感卻有着微妙的差異。

我終於爬上車站月臺,並走向距離最近的一條長椅。雖說稀稀疏疏站在月臺上等待電車的乘客幾乎都是成年人,但那條長椅上卻坐了一個年紀跟我相仿的少年。少年戴着一頂繡有某大聯盟球隊標誌的棒球帽,帽檐壓得低低地。他將全身的重量完全交給椅子,似乎在對着軌道發呆。

我默默無語地拿起旅行袋,走上電車。當我回過頭時,昂依然坐在長椅上,以空虛的表情望着我。

「如果一個禮拜他還沒回來,我就會去警局報案。十六歲這個年紀剛好是一半小孩、一半大人。在我報案之前,你就回家好好休息吧。像你這樣的美女還是不要折磨自己——對了……」

澪爲了小心起見先去了學校一趟,但相坂和也果然沒有出現。從上週五晚上她就不斷撥手機給他,然而卻總是得到『您所撥的電話沒有響應』這句無機質的死板回答。

「我對你並不瞭解,這點我很清楚。我能確定的,就是我這個人並不聰明也不愚笨,應該算中等吧。」

我當然知道正確答案。因爲我實際聽過那句話,甚至還實際說過那句話,就在大約兩小時前而已。

「……你滿意了沒?」

「換個話題吧。我與聖的母親,在懷長男時因運氣不好而得到怪病、流產,之後就再也無法懷孕。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葛峯產業在當時還叫做葛峯製藥工業。」

即便是在同卵雙胞胎中,也出現過生下一男一女龍鳳胎的例子。那種場合基本上受精卵的染色體組合都是XY——我的腦袋裏不知何時裝了上述的知識。只不過,這種同卵雙胞龍鳳胎的例子非常罕見,就算順利生下來,女嬰那邊也多半會罹患先天性的重大殘缺。

我死命握緊拳頭,擺出這輩子從未擺出過的打架預備姿勢。

少年將遮住眼睛的棒球帽摘下,露出細緻的亞麻色頭髮。

「西周同學,我知道你很擔心和也……不過這麼做是不對的。我說這種話聽起來或許有些迂腐,不過以犧牲自己爲前提所進行的交往,到最後會連對方都被一起犧牲。你想從我兒子身上追求的,難道是這種關係嗎?」

他那雙眼睛——正直直盯着我——儘管有色彩鮮明的虹膜,眼球底下卻沉澱着濃密厚重的黑暗。而那層黑暗,還牢牢地捕捉了我的身影。

良雨當初責罵她的用語也再度於腦海中響起。這兩個字從一個半月前便如同一把刀似地插在她的心房上。

「所謂的複製,就是製造出一羣擁有幾乎相同基因的個體。爲何會說『幾乎』相同?那是因爲在複製途中基因活性依舊會有所差異而導致……算了,這部分略過不談吧。

「這個嘛,呃,東南西北都有可能,我也找不到他。」

「你不相信我也可以。反正我說我的,至於要不要聽就是你的自由了。如果你有興趣想要發問,我也不反對。反正離下班特快車進站還有三十分鐘,就當作是消磨時間吧。」

不過,除了這條路之外我也別無選擇。就算要冒着被警察逮到的風險,也不能繼續待在這裏。此刻我唯一能確定的一點就是,留在這個地方生活對我來說根本是連多一秒鐘都辦不到。

「你痛苦嗎?」

我一邊顫抖,一邊對殘缺的最後一塊拼圖進行確認。

但到了某一天,我心中缺損的那部分突然被填補回去了。那種我懷念好久的感覺,因爲太過突如其來,起初我反而很難接受。不過,當那個像大騙子般的黑衣人出現,把我帶去醫院後,我終於和姐姐重逢了……但結果……」

「您怎麼能如此冷靜!」

「這不是迂腐的大道理,而是我個人嚴謹的經驗之談。我到目前爲止都無法理解我的親姐姐——葛峯聖。就算她的DNA跟我完全一樣,就算我多麼地愛她,就算我們的肉體已經結合無數次,就算我自認我的心已經與聖的心緊緊相系。」

澪忍不住喃喃喚着他的名字。她聲音顫抖,額頭靠在石造的鳥居柱子上,淚水也不由自主一地撲通撲通滑落。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般連續不斷。

「如果你能順利逃跑的話,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能逃跑的人才是最幸運的。如此一來,至少雙方都無法再傷害對方。」

如果這裏面真的是致命的毒藥就好了,她心想。

「你憎恨我們嗎?」

葛峯昂以茫然而無表情的態度回答道。

「心靈相聯繫?」

我已經習慣這種人缺乏情感的透明眼珠了,然而,葛峯昂的眸子卻又與那種透明剛好成對比。他的眼珠很接近普通人,擁有普通人會顯現的目的與慾望。但他的目的呢?到底是什麼?

這世界上有些話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一旦說出口就會讓你完蛋。例如『真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之類的。

「不,一點也不開心。應該說我很失望纔對。就像『結果,真的是如此啊』這種感覺吧。」

他將棒球帽放在一旁,從上衣口袋取出眼鏡盒。眯着眼睛將盒中的眼鏡檢查完畢後,又對着鏡片吹氣、以拭鏡布擦除眼鏡上的髒污。

車門隨着壓縮空氣發出的推動聲關閉了。電車隨即加速,把昂、車站,還有這座城市都拋諸腦後。

昂以漠然的微笑對我問道。

快返回自家附近時,澪突然改變主意,步伐轉往另一個方向。她辛苦萬分地返回那間小神社。神社就躲在住宅與住宅間的縫隙中,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地佇立着。

昂完全不理會心中天人交戰的我,以淡淡的笑容繼續述說道:

「我對你並不瞭解,這點我很清楚。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至於他離家出走的理由,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纔對?」

眼珠子一直對準我的昂,這時突然別過臉、嘆了一口氣。那是一口又深、又長,又沉重的氣。

「————、————」

「兇手很快就被逮捕了。他是一家被葛峯產業併購的公司前董事,要取得麻醉劑或是類似的藥品並不難。至於動機,單純只是爲了報復、遷怒而已。如果他沒找到我姐姐,或許會轉而對我下手吧。

「我可以想象你目前的內心處境。你已經徹底被搞迷糊了。有太多太多情緒胡亂地混雜在一起,讓你無力將它們一一分類。舉目四望,你找不着半根浮木,連自己的存在都變得虛無飄渺……不……」

就像只到處被打跑、步履蹣跚的野狗般,澪失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不自覺地數度咬住嘴脣,又用指甲搔抓左腕,還不時用力合上眼瞼。

自己不該接受這種東西的,她心想。

不過,我最後還是憑藉着僅存的一點『聯繫』找到姐姐了……看見她的屍體後,我馬上按住自己的腹部。因爲有一個長相跟自己幾乎完全一樣的人,內臟已飛散至四面八方。我沒有勇氣上前,我甚至不敢走過去確認那真是我的姐姐。

擁有人類形體的黑暗。充滿虛無的怪物。

「這是必經的過程——不管對和也,還是對你。至於他離家出走的理由,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纔對?」

「你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反而很難接受。不過,當那個像大騙子般的黑衣人出現,把我帶去醫院後,我終於和姐姐重逢了……但結果……」

「該說我們是初次見面嗎?我叫葛峯昂。」

兩位少年其中之一——亞麻色頭髮並戴着眼鏡的葛峯昂,對另一名興趣缺缺的少年——也就是我,突然提出這個天外飛來的奇怪問題。

他說了句『再見了,膽小鬼』。

「和也……」

爲何昂的眼珠底下會有如此深不見底的黑暗。

澪接過這袋香氣四溢的東西后,向對方形式上道了謝,並離開相坂家。她途中停下腳步回頭好幾次,凝望着和也已經不在的那棟房子。建築物看起來沒有像以前那樣充滿活力,或許是她的錯覺吧。

「離家出走這種事,對他這個年紀的青少年來說就好像出麻疹一樣。只是我那不肖的兒子以前完全沒有徵兆,所以現在他突然發病,我反而有種『哎,終於啊』的安心感。」

我彎腰坐在同一條椅子上,與那名少年間隔一個人的距離,並將旅行袋放在兩腿間的地板上。我抬起頭仰望天空,薄薄的烏雲遮蔽了全個天空。太陽光在雲層後方胡亂反射,讓人很難以天候來推測現在的時間。這到底是上午、下午,還是中午呢?只見一種曖昧的灰色把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全都掩蔽起來。

車門隨着壓縮空氣發出的推動聲關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把Y染色體去除,倍化X染色體就行了。(XY-Y)×2=XX;算式就是這麼簡單。」

「請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知道我要做什麼啊。」

「……要在這裏等你出現比想象中要容易。你先是在房間裏自閉了兩、三天,接着就漫無目的地在街頭或海邊閒逛。當你終於發現不管是在人潮洶湧或人跡罕至的地方感慨都無法彌補心中的孤獨與寂寞後,你纔會認清自己真的陷入了完全的孤獨當中。然後,你會開始考慮利用電車或快速巴士離家出走。因爲要搭快速巴士得前往鄰近城市的大型轉運站,所以你最後還是選擇爬上這座月臺。幸好我就坐在離樓梯最近的長椅上等你。我從昨天就開始來車站報到了,本來以爲你應該會在明天或後天出現,結果比我想象中還要早。」

昂「呼」地吐了一口氣。他望着自己的掌心,就好像在看手相般凝視了許久,最後,他纔對自己陷入絕望的未來命運搖搖頭。

「直到約兩年前我才知道自己出生的真相。姐姐與我都從小在富裕的環境中長大,母親也毫無保留地愛着我們,所以我從來不把這件事當作什麼恥辱。我甚至還找姐姐討論,決定誰纔是先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聽起來很溫馨吧?況且得知這件事以後,還讓我們覺得自己是上天特別選中的對象,足以向他人炫懼。對於心靈能相聯繫、互通的我們來說,這種奇妙的能力更讓我們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

昂臉上的自嘲意味更濃厚了。那種自嘲就像地表出現一個龜裂的大洞,讓人對裏頭的深不可測感到畏懼。

「既然都說了,乾脆再提一下……你知道什麼是『原罪』嗎?」

昂似乎非常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真是又深又長。

澪望着那隻與書包提在同一隻手上的塑料袋。裏面的東西對一般人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對目前的她來說,簡直就跟劇烈的毒藥沒有兩樣。

他剛纔說,十九年前。如果他沒說謊的話,我眼前的葛峯昂與姐姐(?)葛峯聖,又是怎麼來到這個人世的……不,那種事其實不難,何況我也親眼確認過了。只要想起之前見過的異常光景,就不會有任何疑問了。

才稍稍放鬆心防,一直壓抑住的情緒便瞬間爆發了。是誰說傷心的時候哭出來會比較舒服?澪只覺得自己胸口的苦悶一秒一秒變得更沉重而已。

離家出走再怎麼說就是離家出走,自己簡直是愚不可及,想要順利擺脫所有認識的人根本就是不可能。在現代日本社會中,很難讓你悠閒地輕易遠離他人的掌握。只要是向警方登記有案的失蹤者,有將近九成最後都會被發現、尋獲,機率可說是非常高。只要你手邊沒有時光機,想要成功失蹤根本是難如登天,就算成功了最後下場也不過是曝屍荒野罷了……沒錯吧。

「……看來有人知道我要做什麼啊。」

到了放學後,澪親自前往相坂家拜訪。

「……我本來沒有打算告訴你這些的。就連那個西田我也沒說。結果,最後還是讓你這個沒有原則的僞善者知道了。」

車站擴音器這時響起缺乏個性、告知事實用的廣播,我聽了突然感到丟臉起來。即使選擇離家出走,我還是沒有勇氣放棄這種安全的大衆運輸工具。如果我有膽量偷牽別人的機車落跑,或許我就有成功失蹤的機會了吧。然而,我既沒學過怎麼偷車,也不會駕駛任何車輛,簡直就是個軟弱至極的傢伙。

「……其實,我比較希望你出現出乎意料的舉動……你剛纔說我『任意批評、分析他人的行動』,我想應該不是隻有我吧?你自己不是也對批評、分析他人感到樂在其中嗎?」

由於決定性別的性染色體,男性是XY,女性是XX,所以要用男性複製女性時,只要把Y染色體去除,倍化X染色體就行了。(XY-Y)×2=XX;算式就是這麼簡單。」

「沒錯,葛峯昂與葛峯聖,就是利用已經流產的葛峯家長男DNA所複製出的一對雙胞胎。這對姐弟是在試管中受孕,利用人工胎盤與人工羊水培育長大,可以算是現代的何蒙庫魯茲吧。」(譯註:Homunculus。傳說中歐洲中古時代鍊金術師創造出的人工生命體。)

噗滋——我感覺自己已然崩潰的思考迴路被切斷了。當下一秒鐘我回過神時,我已經揪起了葛峯昂的衣領。

亞麻色的長髮在風中任意飄蕩,淡棕色的眸子則透出冷冽的寒光——葛峯聖如此斷言道。

我橫過頭,身旁那位少年也模仿我抬頭眺望天空。

「你、你是——」

「你這個局外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世界上第一個出現的人類是男性——果然很像父權社會宗教會有的世界觀……這個故事其實隱藏了另一個祕密,那就是關於人類的複製。」

「當然,一直到今天我都相信眼前的聖就是聖本人。然而,我的心所實際感受到的卻不是那樣。我還能提出什麼更好的證明嗎?我們姐弟倆一生以來最珍惜的,就是這比什麼都重要的『聯繫』。結果如今卻出現了破綻、矛盾。『自己明明不相信自己是以前的自己,但現在的自己身上又能找出自己是自己的證據』。究竟弄錯的人是誰?或許是我吧?就在我猶疑不定的同時,姐姐開始出現瘋狂的自殘行爲,我極力阻止她。那是當然了,誰也不願看見自己珍惜的人遭受傷害。不過,除了阻止她以外我也別無他法,姐姐痛罵着努力抓住她手腕的我,甚至還說出真後悔出生在這世界上之類的話。所以我只好回答她:『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我都願意爲你去做』。結果……你知道聖怎麼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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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正在閱讀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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