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5萬 字

特快車抵達終點站後,我搭上從車站最早發車、駛向距離最遠目的地的深夜巴士。我買到的票似乎是某人取消的座位。運氣很不好,那個座位剛好被一羣嘻嘻哈哈的大學生所包圍。

「原本應該坐在這個位子上的傢伙,因爲感冒而缺席了。大家可是兩個月前就計劃好要出來旅行哩,他的運氣真差。」我身旁的大學生雞婆地對我說明道。這六、七名大學生所組成的旅行團,對我這個高中生似乎感到很稀奇,每隔十分鐘就會有一人開口問我問題。「你是因爲失戀而出來旅行嗎?」類似這樣。即使我回答「是因爲有急事要去親戚家一趟」,他們也完全不相信。當然,我根本不在意這羣人的眼光。巴士開上高速公路後,他們的精神依然非常亢奮,甚至開始玩起張UNO或大老二等遊戲。(譯註:一種紙牌遊戲。)

「明年起我們就要分配到不同的研究室了。」大學生如此對我說明道,當時我已被迫加入他們的吹牛牌局。至於爲什麼要玩吹牛呢?那是因爲當對方強迫我玩撲克牌時,我以「我只玩吹牛」妥協他們之故。反正吹牛這種遊戲,只要隨口呼嚨其它玩家,看起來就很像認真在玩。「我們可不是因爲同社團而認識喔,只是湊巧就變成好朋友了。明年起大家就要分配到不同研究室,走上各自的人生道路。所以在那個重要的分歧點之前,大家說好至少要出來玩一趟。」他們繼續對我解釋。

「吹牛。」我喊道,對手頓時有人發出慘叫。我已經陪他們玩了五局,不知爲何每次都是我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等到巴士內的燈光熄滅後,他們沒多久就進入夢鄉,剛纔的嘈雜簡直就像騙人一樣。我望着這羣人,心想兩年後自己也將變成大學生,然而這種想法卻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我裹在毛巾被裏閉上眼睛,很快也跟着睡着了。但是沒多久,我便再度清醒。因爲討厭的汗水讓我的內衣溼透了。我望着車內的綠色電子鐘,上頭顯示現在正接近黎明時分。

「白癡,再耍帥嘛。」

「這纔是你最嚴重的問題。你剛纔所謂的毫無關聯,指的就是那種自己就是自己、自己不會變成另一個人的感覺,對吧?單純就這點來看,普通人的生命活動是否結束了,完全不會影響他就是他的事實。但像我們這種人每天起牀時,總是習慣將鏡子裏的那個人當作自己。與一夜未見的同學朋友重逢,他們也依然把我們當作是昨天的同一個人。兩者沒有什麼差別。但我認爲,這纔是最恐怖的一件事,對不對?死亡在這種前提下對我們來說已無關緊要,就是因爲如此,我們纔會覺得這種狀態比死亡更恐怖。」

澪搖搖頭。那頭黑長髮隨着她的動作左右搖曳,但卻宛如吸飽了水分般沉重。

我緊緊抱住澪的身體。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澪也同樣摟住了我。我開始一一確認澪身體的各個部位。纖細的頸項、瘦弱的肩膀。開始觸摸她的胸部後,她不經意吐出溫熱的嬌喘。不過當我以手指滑過她的左腕時,她的身體卻突然變得僵硬。我趕緊將手抽回去,但她卻搖搖頭,拜託我「繼續摸她的左手臂」。

「別再說了!」

「這傢伙好像很舒服耶?」

聖以心滿意足的口氣說道,但澪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礦物並不會思考,水晶的震動也沒有一定的規律。

「垃圾也敢這麼囂張!」

西周澪雖然目不轉睛地瞪着茶杯的紅色液體表面,卻完全沒有就口的意思。她緊握拳頭,按在自己的制服裙襬上。臀部只坐了椅子的一小部分,上半身連一動也不動。她那僵硬而凍結的表情,正與茶杯裏自己被染成赤紅色的倒影大眼瞪小眼。

我的周圍依然是一片昏暗,原本住宅區內的萬家燈火幾乎都熄滅了。我也聽不見汽車急駛而過的噪音。現在正是正常世界陷入靜謐安睡的時刻,而剛纔那些沒禮貌的討厭笑聲,卻讓我心中浮現一股嫌惡的不快感。

「垃圾!」

「已經沒什麼好生氣了。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做什麼都於事無補……」

澪表情空虛地「……嗯」了一聲。

聖以溫柔的微笑投向坐在對面的少女。

布包底下出現了一把登山刀,那是前幾天應該已被澪扔入河中的同一把。刀鞘與握柄雖然都被換過,但外型跟先前完全一樣,依舊散發着冷冽而平滑的光澤。

「被對方暴力相待時你下面反而更溼了,沒錯吧?那種粗野的舉動讓你很興奮吧?你很痛苦……但又很滿足,沒錯吧?就是這種感覺讓你確認了自己的存在,沒錯吧?」

一眨眼的功夫沙姬部學姐就將所有「獵物」料理乾淨了,她以好像出門散步到一半的輕鬆步伐走向我。隨後,便以雙手壓着自己的裙襬在我面前蹲了下來,眼睛則靠近我面前。

我以眼神向澪示意,她害羞而略顯歡欣地點點頭。

或許所謂的絕望就是這種感覺吧。

「對了,有件事我要先問你一下。」

沙姬部岬學姐正扭着誤用成語少年的手腕,以銳利的貓眼俯瞰着我。

其它人則用力踢着我的背部。我的臉上滿是沙子,漸漸感到呼吸困難。

那羣大學生問我「要不要跟他們一起走」,我以「親戚還在等我」爲理由婉拒了。他們點點頭,用報紙包了一小瓶威士忌硬塞給我,還促狹地說着「千萬不要被親戚發現」之類的玩笑話,接着才從我面前消失。我看着手中這瓶被包裹在報紙裏的威士忌,不知該如何處理,最後還是決定先收下來。我打算將瓶身上礙事的報紙撕去時,這才發現底下還包了幾張紙鈔。五千元鈔票六張,一共是三萬元的現金。我立刻抬起頭環顧四周,那羣喧鬧的大學生早已不見蹤影了。

「閉嘴,以前從來沒有人敢這麼當面叫我。因爲我覺得這個稱號很丟臉,根本就是中學生纔會想出來的玩意。」

白色怪物問。

而就在當晚,我作了一個夢。

她生着形狀姣好而銳利的貓眼、一頭乾淨利落的茶發,此外還加上豪邁不羈的說話方式及中性打扮——這就是我過往認識的沙姬部岬學姐特徵。不過,眼前的這位少女……

「把真相告知相坂和也的人,就是在下我。」

我與澪接吻。她的嘴脣柔軟而溼潤,光是這種觸感就讓我陶醉了。

我離開公共澡堂,步行至張JR車站,購買首發車的車票。結果我搭上的是一輛慢車,幾乎每隔十分鐘就要靠站一次。我只好觀察這羣上上下下的乘客打發時間。我心想,這些人當中有沒有誰跟我一樣是離家出走的?但不管怎麼打量,我都覺得他們只是普通人。剛開始五站我還很羨慕這羣人的平凡,但到了第六站之後,每隔一站我對這些人的厭惡就提升一分。(譯註:日本大型鐵路公司。)

「看到你這種好學生我就一肚子火!」

我把剩下一半的奶油麪包放在它面前。三毛貓嗅了幾下後低沉地喵了一聲,口氣就好像在說「辛苦你了」,接着便大快朵頤起來。貓首先從奶油餡開始舔起。它以前腿壓住麪包袋,靈活地利用舌尖從麪包皮內壁吸取奶油。等到內餡解決掉了,纔開始喫麪包皮。三毛貓從麪包皮的一端開始慢慢啃起。因爲它進食的模樣跟人類有幾分相似,所以我不由得露出了暌違好幾天的笑容。

原本狂野而不拘小節的髮型如今已梳理得整整齊齊,即便在公園劣質的水銀燈照射下也發出豔麗的光輝。以前她總是穿着一襲陳舊的襯衫與破破爛爛的牛仔褲,但現在卻換上了質地良好的白色大衣與格子裙(裙子?)。至於她此刻踩在腳底下的,則是一雙貌似純手工訂製的合腳長靴。整體來說,她今天的裝扮十分有女人味。

西周澪與葛峯聖所處的位置,應該是一間兼作飯廳與廚房的房間。然而,這裏的空間寬闊到足以擺出一桌自助餐、舉行宴會。眼前雖然派不上用場,但房間的一角也備有吧檯。從附屬的陽臺則可一眼鳥瞰底下的城鎮夜景,而且附近沒有比這裏還高的建築物。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看清楚一點,都腫了一個大包勒!」

「犯這種錯很離譜。不要爲了想耍帥就用這種很難的成語好不好。」

以各種形式、利用各種機會不斷朝我身體內側衝撞、讓我不安的這個怪物,現在已經長出了心臟與肺。怪物的脈搏清晰可辨,因爲它就住在我的體內之故。原本輪廓模糊曖昧的它,現在終於要完成實體了。怪物變成了一名少年,有着纖細利落的體格,還穿了件全白的衣裳。少年的美貌猶如剃刀般銳利,而笑起來時嘴脣就像一弧寒冬中的新月。

「搞屁啊?想當正義使者?」

——彼岸花其實是一種很溫柔的花。

我從旅行袋中取出一把瑞士刀,並將特地保留下來的威士忌空瓶握在手中,躡手躡腳地從樹叢後方爬了出來。我在儘量不被發現的前提下偷偷接近那五人,等到進入攻擊範圍後,我才舉起空瓶使勁扔了出去。霎時,空瓶已經命中其中一名少年。那傢伙瞬間失去平衡、四腳朝天。我趁其它人因震驚而動彈不得的空當,手持瑞士刀衝向水銀燈柱附近,將束縛三毛貓的風箏線給割斷。它同樣以訝異的表情望着我,但很快就發現自己重獲自由,一溜煙逃入公園外的黑暗。

「……本姑娘現在可是不爽到了極點。」

我從美夢中醒來,聽見外頭似乎傳來了雨聲。我從睡袋的拉鍊口探出頭,感覺臉上的皮膚僵硬、幾乎要凍傷了。甚至就連想要閉上眼皮都有點困難。

澪將手伸向登山刀,以熟練的動作拿起刀鞘,並解開刀鞘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喫超商便當被我吐得一乾二淨。在這種骯髒的車站廁所吐着廉價的超商便當,我有種自己是個無可救藥失敗者的感覺,心情真是糟糕透頂。

「……不對。」

學姐發出低沉的怒吼,就猶如冬眠中的熊剛被人吵醒。

葛峯聖一口氣披露淵博的知識後,便將自己沖泡的玫瑰花茶送到脣邊。她的姿勢優雅至極,足以登上任何高貴的場面。這並非亞麻色波浪長髮或華美製服等外在條件所堆砌出來的膚淺,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嫺靜與優雅。她的一切行動都是那麼理所當然,透露出一種『沒什麼大不了的』的輕鬆寫意。

——彼岸花的綻放是爲了迎接那些一年一度歸來彼岸的往生者,所以說是一種充滿慈愛的花。儘管每個人對這種花的看法不同,但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我很喜歡這種花。

澪企圖搖頭否定,但這樣的動作也被對方限制住。

當你認出眼前的夢境只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未免太老上了。

伴隨着些微刺痛的徵兆,西周澪的意識逐漸被染成『一片空白』。

我回過頭,那夥人以兇狠的眼神節節向我逼近。

「那是因爲你太遜了,記得你欠我一頓牛丼。」

「唔……」

「等、等一等!我道歉,我向你道歉……!」

「那是你在騙人吧。你之所以要保護他……表面上確實是要避免讓他受傷害沒錯……不過其實都是爲了自己。你不想讓和也知道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實,也只是因爲你不想讓重要的偶像沾染上塵埃而已,對吧?」

「恭喜你獲得了一個隨你操縱的人偶。你可以隨心所欲替換他的記憶。」

聖斬釘截鐵地以有力的一言打斷澪。

「別太囂張啊!」

「嗯——哼?所以關於和也的事,你已經不在乎囉?」

「什麼?」我本來想如此反問,但發現學姐以莫名羞澀的女性姿勢蹲着——還用力壓着裙襬,雙腿也閉得緊緊的——之後,我終於理解前述問題的意思。

我回到長椅邊,一隻三毛貓在椅子上以不太歡迎的眼神抬頭瞪着我。因爲它沒有戴項圈,應該是野貓不會錯吧。我蹲下身子,與這隻宛若端坐在王位上的貓四目相對。它(既然是三毛貓應該是母的,三色毛的基因幾乎都出現在母貓身上)的眼神似乎把我視爲這座公園的不速之客。

「什麼?」

澪將手伸向登山刀,以熟練的動作拿起刀鞘,並解開刀鞘。她那雙直直注視着刀鋒的眸子,讓人察覺不出溫度是冷是熱,就像金屬般散發着無情的光芒。

「你請用吧,這裏面沒有毒。況且茶葉還是你帶來的,別客氣呀。」

不管是對於有信仰的人或無神論者,不管是對於樂天派或習慣杞人憂天的傢伙,「死亡」這件事都具備着神聖不可侵的價值,君臨於生命中其它事物之上。所以其實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應該歸類爲「死亡教」的信徒纔對。

「女人用的髮夾?哈哈,這傢伙也有馬子喔?難怪會想逞英雄,跑出來救那隻臭貓。」

「……我不懂你的意嗯……」

「你現在願意跟我談了嗎?」

澪捲起左手的衣袖,將手腕翻起,刀刃沿着——

因爲他們的臺詞太像廉價肥皂劇,所以害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這羣人似乎看出我的輕蔑之意,額頭上瞬間青筋暴露。

「……真抱歉啊。」

「既然是這傢伙的馬子,想必是個又醜又肥的無聊女人吧。」

明天的我又是否等於今天的我?

「——給我消失。」

在我還沒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前,學姐的拳頭已直接揮在我的腦門上了。

——這是夢。

「真糟糕呀……你太緊張了,這樣子是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聊天唷。」

然而我已經失去這張「王牌」了。

「傻瓜,笨蛋,大傻瓜。」

「其實你是故意讓他喪失記憶的,對吧?只要他的一部分記憶消失,除了關於你的醜陋印象會全都不見外,他也會回到那個完全肯定你的相坂和也,你應該因此而感到欣喜若狂吧?和也又回到最溫柔的那個時候了。」

「……是嗎是嗎。」

怪物的聲音就像潛伏在森林中的魔獸般,尖銳而噁心的笑聲迴盪不已……

澪腦中回想起這句溫馨的話語。當初那個讓人打心底暖洋洋的場景又復活了;那是她與和也在暑假節慶時一同參加慶典的記憶。

少年們一邊口出穢言一邊圍毆我。

「竟然還手!」

……好幾個人同時發出的喧鬧笑聲把我的意識勉強拉回現實。

「你不想傷害他,卻反而期待被他傷害,對吧?你被他粗魯地推倒、以暴力侵犯——你從以前就不停想象着如此的光景自慰,對吧?」

我找到的這家公共澡堂是SPA型,裏頭的空間比傳統澡堂要寬闊許多,裝潢也很俗麗。雖然我不太喜歡這種風格,但至少裏面有我需要的投幣式洗衣機。我把需要清洗的衣物扔入全自動洗衣機內、投入硬幣,確認清洗槽已經開始旋轉後,這才返回浴池。我對着鏡子檢查自己,我的皮膚看起來非常粗糙,頭髮也黏成了一條一條,簡直就像是漂流到無人島的難民一樣。而臉色不用說,當然差勁透了。這段時間以來我根本就沒有好好喫東西。就算偶爾有喫,現在也完全想不起來食物的內容是什麼。

聖輕輕將杯子放回茶托上,發出輕微的「鏗」一聲。

沙姬部學姐先對距離最近的少年①揮拳攻擊,正中他的顏面。接着,她又在一瞬間繞到這名滿臉鼻血的少年背後,勒住他的脖子。被補上一記上段踢的少年①就像風車般三百六十度地轉了一圈,在他尚未着地之前,學姐又衝入了下一名犧牲者懷中。

學姐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以跟往日沒啥太大改變的銳利眼神瞪着我。

沙——學姐發出緩緩在地面移動的腳步聲,逼近少年④。就算我位於遠處,也可以輕易感受到少年④目前的驚惶失措。

「我、我已經……」

昨天的我是否等於今天的我?

當你認出眼前的夢境只是一場夢的時候,就註定了必須面對夢醒的命運。

「難道這小子是被虐待狂……啊?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明明已經放棄一切了。明明已經決定就算天塌下來都不關我的事。選擇流浪、煩惱、過日子——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理睬,但爲什麼我要爲了一隻貓而淪落這種下場?又爲了一根便宜的髮夾……

到了第五天——應該是第五天沒錯吧,我已經對自己是否仍身處日本失去了自信。我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張當地地圖,確認自己依然位於日本國土境內。當得知這項事實後,我便決定在這條街(或是這座城鎮)上尋找公共澡堂。我在同一家便利商店順便購入盥洗用具,花了三十分鐘找到我想要的公共澡堂。

「嗯,算你得分吧。這比賽真是一面倒。」

「好球!」

——這是夢。

接下來則又是隨便亂逛、隨便搭上巴士、隨便乘坐電車、隨便找個地方睡覺的輪迴。

學姐瞪着依舊無法動彈的其餘四名高中生,以下顎比了比那個已經被她打昏的少年。

澪的身體發出宛如瀕死前的痙攣。

「我根本沒有那種想法,和也就是和也!他不是什麼人偶!」

待在人羣裏讓我感到很不是滋味,這讓我突然覺得很想嘔吐。隨便挑了一站下車後,我立刻衝進廁所死命吐了起來。中午剛下肚的難喫超商便當被我吐得一乾二淨。在這種骯髒的車站廁所吐着廉價的超商便當,我有種自己是個無可救藥失敗者的感覺,心情真是糟糕透頂。

與室外冰冷的鐵灰色天空截然不同,這個房間內洋溢着溫暖、明亮的燈光。從高處俯瞰,潮溼而黏膩的雨就像面紗般覆蓋整座城鎮,而房間內的餐桌卻以毫無半點瑕疵的雪白蕾絲桌巾覆蓋,上頭放着熱氣騰騰的茶杯,裏頭裝滿了清澈的紅色茶汁。

天色一暗,我就直接打開大學生送我的威士忌瓶蓋。因爲有上次喝啤酒的慘痛教訓,所以我只嘗試性地舔了一口。裏面的液體非常辛辣,讓我忍不住激烈地咳嗽起來。不過就好像在盡什麼義務似的,我依然邊咳邊強迫自己嚥下那口液體。到了第三口以後我就開始發暈了,最後竟像是失去意識般倒在牀上。

少年其中之一似乎舉起了一把致命性的武器。可能是球棒或木刀之類的玩意吧,因爲我聽見類似的揮舞聲。

「不對!」

「……咦?」

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會做出這種事。

「嗚哇啊啊啊啊!」

看來這傢伙就是剛纔被我扔酒瓶的人。他對準我的側腹部狠狠踹了一腳,接着又抬高下顎繼續說道:

「還不快滾!」

「……是嗎?原來你這麼想上西天啊。」

「乾脆讓這臭小子代替那隻貓吧。」

——我到底在做什麼?

「別、別開玩笑了!」

我一道道確認刻劃在澪左腕上的傷痕。每碰觸一條她軀體上的細小龜裂,我就覺得心中多點燃了一盞溫暖的火光,讓傷痕累累的心獲得了安適與治癒。

沙姬部學姐不悅地響應道,還同時扭着自己的脖子,發出恐怖的頸骨關節活動聲。少年④見狀只有瞠目結舌的份。他大概認爲自己真的遇到本尊了,終於忍不住開始全身顫抖。

聖繞過桌子走向渾身旁。她抱住澪的頭,澪則完全任由她擺佈。

離家出走的第一天我投宿於某家商務旅館。因爲只付了單純住宿費用,所以並沒有附餐點。我無所事事地坐在房內的牀邊發愣,並沒有拿書出來看。況且我本來就沒有帶書出門。我記得就連以前畢業旅行的時候,我都最少塞了兩本書在行李裏。

——剛好搭配你的性格。

「我只是喜歡出手教訓那些看了就生氣的蠢蛋而已。」

我在夢中很快就知道這只是一個夢,那是因爲渾就站在我的面前之故。她露出平穩、靜謐、略帶羞澀的微笑。我看着她的笑容,很快就認清了一點。她已經不可能再對我露出這種表情了,所以這只是一個夢。

「結果,相坂和也不過是你的道具。你把他當作支撐身體的手杖,像人偶一樣對待他,又把他當作能刺穿你的登山刀——全都是爲了要獲得『能確認自己存在的疼痛』。」

澪邊嘆氣邊回答道。她的口氣雖然平淡、缺乏感情的起伏,但卻跟過去的她——與相坂和也剛認識時——有着決定性的差異。現在她的說話語調,只有把心臟、魂魄,一切的一切全都捨棄之人才有辦法模仿,簡單地形容,就是行屍走肉。

「看來你們很想當我發泄脾氣用的沙包啊。我再說一次,本姑娘現在不爽到了極點。因爲我那混帳老爹強迫我穿上這種衣服。」

少年②的肺部與喉嚨同時遭受手肘與拳頭重擊,他隨即扯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跪了下去。學姐稍微觀察了一下少年②的反應後,點點頭,接着再度高舉起腳跟,從正中央筆直地劈向少年②的額頭,他立刻滿臉通紅地朝後仰臥下去。

不知何時天空又下起了雨。但與其說這些從天而降的東西是水滴,不如說更接近結凍的霰吧。冰冷的半固狀物體正無情地打在滿是傷痕的我身上。

聖就像安慰小嬰兒般對澪慰藉道,而澪則已經無話可說了。這時,聖的弟弟葛峯昂從外步入這間飯廳。這對姐弟雖然沒有事先套好,卻能心有靈犀地同時朝對方示意。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從剛纔所買的食物中挑選還能果腹的塞入胃袋中。儘管眼前的我毫無食慾,不過聽說喫甜食能讓人胃口大開,所以我率先拆開了奶油麪包的袋子。然而,我的食慾還是沒被甜奶油所打動,只喫了一半,下顎就無力再咀嚼了。我利用公園的飲水機牛飲了大量的水,想將口中的奶油味全部沖掉。

翌日早晨,我在櫃檯結帳完畢,抱着因宿醉而疼痛的腦袋,出門尋找戶外用品店。走了將近半天后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家,我在其中購入了睡袋,並且衝動下多買了一雙新鞋。接着,我便展開了漫無目的的步行閒逛之旅。天色再度暗了,我尋找附近的民營鐵路車站,買一張通往終點的車票,在途中尋找適合的無人車站下車,把自己包裹在睡袋中,縮在長椅與自動販賣機之間就寢。

「那是年少輕狂犯下的錯誤,忘了它吧。」

在專門賣小飾品的店門口,澪被彼岸花外型的髮夾所吸引。和也見狀問她「你喜歡嗎?」澪因爲這種花的形象不好所以感到很羞愧,但和也卻認真而溫柔地告訴她這番話。

澪聽了肩膀一震,臉部呆板地抬高,就像被油壓千斤頂舉起來似地。葛峯聖見狀則很開心地笑着,還以「我早就想告訴你了……」如此充滿期待感的表情打開話匣子。

我從睡袋爬了出來,透過樹叢的縫隙窺看公園內的狀況。有幾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高中生,穿着顯眼但卻缺乏獨特性的服裝在公園內閒晃。他們發出自曝其短的愚蠢——在深夜時分大聲喧譁的人腦袋想必不太好——訕笑聲,將隨手拾起的小石子與空罐任意投擲出去。那些垃圾對準的目標竟是一隻貓,就是我剛纔餵食過奶油麪包的那隻三毛貓。它的左後腿被類似風箏線的東西綁住了,線的另一頭則系在公園的水銀燈燈柱上。三毛貓拼命閃躲那些朝它飛去的兇器,但因爲它的活動範圍很窄,所以在我觀察時已經被小石子扔中了好幾次,還同時發出微弱的悲鳴。

「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還用力壓着裙襬,雙腿也閉得緊緊的——之後,我終於理解前述問題的意思。

Inter Cut

聖以意外的語氣再度問道。

比較有系統——應該說我還能記得——的遊記就到此爲止。

「……『赤色梅雨前線』?」

「玫瑰花茶在一般家庭可自行種植的花草茶中,算是非常受歡迎的種類。本來薔薇科的植物就幾乎都具備豐富的藥效。玫瑰花茶除了可調整體內的荷爾蒙平衡外,還能幫助排出阿摩尼亞等毒素。此外香氣也十分宜人。」

我把收在旅行袋內的睡袋鋪在樹叢與圍牆間,直接穿着身上的外套鑽了進去。我以仰臥的姿勢望着夜空,厚重而低垂的暗雲在公園的水銀燈照耀下,讓我產生一種身體被塞入狹窄匣子中的錯覺。這個匣子名爲孤獨,它讓我哪兒都逃不出去;我已經被牢牢地死鎖在裏頭了。

至於上述那些經歷到底詳細順序如何,我已經毫無印象了。

誤用成語的少年將紅花髮夾扔回地面,高高抬起腳,準備將髮夾踩爛。不過,他最後並沒有踩下來,因爲在他還沒嘲諷完之前,我便已爬起身,使勁用頭將對方撞飛。

眼前的光景不知爲何讓我焦躁難耐。不論是以理性或感性的思考模式,我都很自然獲得了「不可原諒」的結論。

「可惡,想討打啊!」

「你之所以要庇護和也,是因爲希望能代替他承受傷害,對吧?你希望能保護他?」

——這只是一場夢。

我昨夜睡在一棟空屋的屋檐下,從地表冒出的茂盛雜草正好能掩蔽我的身體。我眺望着在眼前滴滴答答下個沒完的凍雨,感到十分後悔。我應該是因爲作了那場夢,現在纔會變成這樣子吧。沒想到那麼多天沒做夢,一破功就這麼糗。昨天去澡堂洗澡讓身體放鬆大概也有影響,況且我用來代替安眠藥的威士忌也喝完了。比起落入這種窘境,還不如抱着宿醉的頭痛起牀來得高明一點。

「……高中生穿黑色不會太前衛嗎?」

學姐很罕見地以欲言又止的口吻問着。等她終於下定決心後,才以微弱的音量口齒不清地接着說。

澪雖然被說話氣氛突然逆轉的聖給嚇到了,但依然能大致理解對方的意思。

不,究竟所謂的昨天與明天,我要以什麼基準點來區分兩者呢?

「……其實你早就希望被他強暴了,對吧?你一直在等待他獸性大發的一天,對吧?」

不管被何種煩惱所籠罩,人只要一死就能獲得解脫。不管你要用正面或負面的角度看待,死亡都像是一張「王牌」。然而,我一開始就失去了這張「王牌」。我的人生檔案沒有刪除鍵。類似「因爲不知何時會死,所以更要把握現在」之類的高調更對我不適用。

「因爲,讓他現在變成那樣、使他受傷害的始作俑者就是我。所以,我必須保護和也。所以……」

——彼岸花的綻放是爲了迎接那些一年一度歸來彼岸的往生者,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已經不想再下紅色的梅雨了,快點解決吧——」

「喂,其實我一直在想。」

然而,過了許久我依然沒感受到那股致命性的衝擊。我微微睜開眼、抬起頭,一幅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光景出現在面前。

「——嗯,真的很好喝。這應該是手工製作的吧?如果沒錯,那可是下足了功夫唷。想要在家裏自制花草茶,就一定要像這樣不辭辛勞纔行。」

——這是夢。

「你不會生氣嗎?」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應該是『怒達心頭』吧?啊?你給我複誦一遍,蠢蛋!」

「意思就是,跟梅雨前線一起橫斷本州島的腥風血雨……?」

「這個臭娘們!」

「你、你就是『赤色梅雨前線』……」

在我的視野角落裏,用錯成語的少年正從地面拾起某樣東西。那玩意在水銀燈的照耀下發出赤紅色的光芒,這讓我頓時睜大了眼。

「……是『怒發心頭』纔對,笨蛋。」

剛纔被我用酒瓶扔中的少年揮舞着拳頭,狠狠地朝我臉頰奉送一擊。由於我完全沒有閃躲或防禦的意思,所以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

用錯成語的少年眼角忿忿地抽動着,再度狠狠踹了我的胸口一下。我厭覺身體就好像因失速而墜地的飛機,但心卻在一旁對此無動於衷。

少年的其中一人揪起我的衣領。由於我已經沒有站起身的力氣,所以身體想必讓對方感到很沉重。少年朝其它夥伴示意後,馬上就有人從兩側扯着我的手臂、勉強架起我。

之後這五人間發生的行爲的確不能稱之爲鬥毆,要說壓倒性的獲勝可能還太客氣了,應該以虐殺來形容比較貼切。

「相坂和也,我的同胞,我可愛的同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敢這麼囂張!」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是夢。

最後剩下的少年④發出一聲慘叫。雖然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不過我可以輕易想像到他此刻臉上驚惶的神情。

夢中的澪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摟着她的肩,她怯憐憐地抬起臉,然後輕輕閉上眼睛。

這場雨在午後停了下來,但天空中的雲層依然很厚。陰鬱的氣氛在空氣裏揮之不去。

我被他們輪番踢出的腳尖或腳跟命中,身體就像顆足球般在地上打滾。

「好痛痛痛痛痛!放、放開我,混帳!」

澪把桌上的陶器與花瓶揮落地面。高價的茶具就此粉碎,熱水與茶汁灑了一地。澪蹲在這杯盤狼藉景象的正中央,拼命否定聖無情的批評。

我開始與澪做愛。我將頭靠在她的酥胸上,直接感受底下的鼓動。我心想,真希望這場夢是真的。我一點也不想清醒。不過,這種奢侈的願望畢竟永遠沒有成真的一天。

澪差點就說出「你怎麼知道?」這句話,不過在那之前,她的嘴已經被聖給堵住了。聖探出身子、越過桌面,用自己的脣塞住澪的嘴。

霎時,澪全身充斥着使勁抵抗內部壓力的緊張感,不過她很快就全身無力,變得像柳葉一樣軟弱萎靡。

聖以可愛的姿勢略微偏着頭,像是要確認對方意見似地緩緩插嘴道。

沙姬部學姐的身手真的有如貓科肉食動物般敏捷。她輕而易舉地追上剩下的兩名少年,先抓住已經陷入精神錯亂狀態、正胡亂揮舞手臂的少年③臉部,氣勢驚人地朝地面一扔。霎時,我似乎聽見了西紅柿爆炸的聲音,難道是錯覺嗎……應該吧。

「死亡纔是人類的救贖。就算人類想漠視死亡,這個『終點站』依然會等待每個人的抵達。然而在抵達的同時,人類的責任也全部結束了。假使少了這個『終點站』,人類反而會被無限的恐怖所侵襲,這就跟跑馬拉松很相似。如果問你跑操場二十圈與五圈,途中何者心情比較輕鬆,答案想必是後者吧?那是因爲感覺『終點站』就在不遠處的緣故。如果把這個『終點站』拿掉……那纔是真正的地獄。人類等不到救贖,就如同趕着永遠寫不完的暑假作業。問題一道道從頁面上冒出來,讓人怎麼解決都解決不完。」

跟我一起坐在這列電車裏搖晃的其它人,對於上述問題能輕鬆地視若無睹,因爲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既然不知道生命何時會結束,還是先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其它煩惱比較實際。

學姐似乎有點臉紅。她以若無其事的語氣想要強作鎮定,爲了舒緩緊張的心情甚至還用力搔着頭。髮絲上的雨珠則不停灑在我臉上。

其實我已經累了。我不想再流浪,也不想再爲任何事煩惱。活着對我來說已經是厭煩透頂的一件工作。如果能從這具根本不知是誰的臭皮囊中解脫,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剛纔在決心要救三毛貓時自己心中的怒火,或許就是我放棄一切前的迴光返照吧?現在的我已經對任何事都不在乎了。就算承受這頓痛毆後我又再一次死去,我的心中也毫無半點關心或興趣。

——你戴起來非常漂亮。

「可是他失去記憶啦。現在的『他』還算是相坂和也嗎?」

「對,這樣就對了。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可惡,所以我說我討厭穿裙子。」

被學姐扭着手腕的少年喊道,但那隻被扭的手依然抓着金屬球棒不放。

反正我也沒打算抵抗。

「……我沒有。」

心頭就是心中的意思。憤怒這種情緒應該是從心中「發生」的纔對。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每天煩惱的問題,以及因爲煩惱而沒有空理會的問題(也就是死亡),對澪與聖這種人來說都無關緊要。比起成爲奇妙實驗下的受試者,與他人格格不入的事實反而更讓她們寂寞。就好像有一名佛教徒突然被扔進一羣基督徒裏的感覺很像,覺得自己生錯了場所。

「……和也就是和也,跟B.R.A.I.N.Complex毫無關聯。和也就是和也!」

「和也就是和也!因爲……」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傻瓜。」

學姐發出低沉的怒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鬧笑聲把我的意識勉強拉回現實。

「來,拿去吧。你不需要忍耐,這種事再自然也不過了。」

面對拼命否認的澪,聖回敬以冷淡的目光。她毫無半點被打動的模樣,心不在焉地玩弄起自己的捲髮。

沙姬部學姐不斷重複地罵着我。

怪物呼呼呼地笑了。

我也覺得我剛纔的反應很誇張,不過那也是莫可奈何的。因爲我根本沒料到沙姬部學姐會出現在這,而且還穿着完全像個普通女孩的衣服,一瞬間思考迴路很自然就因此打結。

「竟然讓貓逃了。」

澪對如此甜蜜的臺詞感到不知所措。當她正因胸口不斷湧上的喜悅而感動萬分、無法言語時,和也已迅速買下這根髮夾,插在還愣愣站在原地的澪的鬢髮上。

我有時會睡在橋樑的基座邊,有時則是找倉庫的後方。或許我也睡過電車的高架軌道底下吧。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喔。」

學姐大喝一聲,那名少年就被——扔上天了。我與浮在半空中的他短暫四目交會,對方似乎還沒察覺出自己已經雙腳離地。接着,沙姬部學姐直接對準他的背部就是一拳,不用說,少年只能翻白眼暈倒在地上。

在這兩位少女所使用的六人座茶桌上,放着一套泡茶用的器具。器材雖然不算正式,但對於泡紅茶是唯一興趣的澪來說,已經足夠判斷出這套茶具的高貴質量與價格。如果是平常的她看到這組器具或許會怦然心動吧,但眼前她卻沒有那個閒功夫。

我不經意衝下車的這一站,是個我完全沒聽過的地方。我沿着站前的縣道走沒多遠,馬上就被一條河川擋住去路。河的對岸似乎是市郊的住宅區。天色已經很暗了,現在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我在便利商店隨便買了麪包與飯糰之類的食物後,決定開始尋找今晚的棲身之地。四處閒逛了半響,我發現一座空蕩蕩的平凡公園。這座公園的四周被圍牆與鐵絲網圈住,裏頭擺了些到處可見的遊樂器具。我剛開始流浪時也以爲睡在公園很容易被警察發現,但我後來很快就學到了,只要你不惹出什麼麻煩,警察並不會主動管你是不是離家出走。

聖將後腦勺上的髮夾取下,讓亞麻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她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淡棕色的眸子自發絲間透出,妖豔而溼潤地注視着澪。

「——是嗎。看來這就是你最嚴重的問題了。」

「……喂,你之前被相坂和也強暴了,對吧?」

「……誰是混帳,你這個低能兒!」

我縮着身子將髮夾保護在懷裏。下一秒鐘,如狂風暴雨般的踐踏又重新襲擊我的背部。

「嘎?好懷念的稱號啊。」

聖一邊噴出熾熱的吐息,一邊確認着兩人唾沫氣味的差距,並對澪喋囁道。澪因對方突如其來的怪異舉止想要縮回身子,但卻被聖一把抓住臉頰、動彈不得。

「什、什麼……你又不是『赤色梅雨前線』,天底下怎麼可能還有第二個那麼厲害的女人……」

到了這個地步,少年③與少年④終於知道要開溜了。眼前這名少女就像一隻猙獰的肉食動物,而自己就是她的「獵物」。不過,到現在纔想通這一點未免太遲了。

「相坂和也,我的同胞,我可愛的同類,你就繼續在沒有出口的黑暗森林中永遠進行你的旅行吧。」

「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抵抗他的意思,對吧?你一直在等待他粗暴地穿透你的身體,對吧?」

「『我只是剛好路過的正義使者』——雖然很想這麼宣言啦,不過本姑娘現在沒那個心情。」

——這是夢。

最後我將身體浸泡在熱水中,忍不住嘆了口氣,自己真是太單純了。幾天前搭上第一班特快列車時,我甚至還認爲就算因此死在路旁都不足惋惜。我離開浴池後將身體擦乾,等洗衣機內的換洗衣物也烘乾後順手塞回袋子裏,離開這間公共澡堂。

「你不必再否定了,我說得完全正確。況且結果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到最後,我們就會搞不清楚我們是否存在了。自己到底是不是複製品?是不是與他人截然不同的怪物?倘若失去了身爲自己的信心,當然要找一樣可以『確認自己存在』的事物。」

最接近地面的我,剛纔確實聽見學姐腳底下出現震動的聲響。

「你說謊。」

學姐不讓少年④說完話,便對他使出了過肩摔。「喀喔!」——他發出猶如青蛙被壓扁的聲音後,重重躺在地上。

有時候一整天都在走路,也有時候一整天都在電車或巴士上搖晃腦袋。

「不必爲了這種事難過。我們如果要確認自己的存在,除了這種方式外也別無他策。你不需要悲觀,追求疼痛對我們而言再自然也不過了。如果你不相信心靈或魂魄的存在,唯有肉體的感受纔是我們唯一的倚靠。」

「……剛纔你有偷看到嗎?」

「不、不對……我對和也……」

「我沒有!」

「……你對生命感到絕望嗎?」

那個問題就是,『我到底是誰?』

少年們喀喀喀地訕笑着。

剩下的少年之一此時發出可笑的詫異,唯一一名少女則百般無聊地哼了一聲。連非常清楚學姐厲害之處的我都大感震驚了,在場的其它人更不用說。乍看下楚楚可憐——恐怖的是穿上這套衣服後,更像哪家千金小姐——的少女,竟能將一名男子高中生直接扔出去。那些傢伙的眼神中對此充滿了驚懼與不信,但毫無疑問的,這並非只是一場惡夢。

「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準的目標竟是一隻貓,就是我剛纔餵食過奶油麪包的那隻三毛貓。它的左後腿被類似風箏線的東西綁住了,線的另一頭則系在公園的水銀燈燈柱上。三毛貓拼命閃躲那些朝它飛去的兇器,但因爲它的活動範圍很窄,所以在我觀察時已經被小石子扔中了好幾次,還同時發出微弱的悲鳴。

「……竟然穿女裝……」

在我即將昏過去前,似乎聽見學姐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如此抱怨着,但還來不及確認,我的意識便墮入了黑暗的深淵。

「對喔,我明白了,這小子想以『少年A』的身份登上明天報紙社會版頭條吧?既然如此,我們就幫他這個忙!」

我就像剝開蛋殼般一件件褪去她的衣裳。澪在我面前所展現的裸體,光是看一眼就讓我怦然心動。

我默默地忍耐着。髮夾此刻已經被我的手掌心護住。我就像一隻烏龜般難堪地倒臥在地面上,背部縮起猶如龜甲的部分則不斷承受少年們的攻擊。

昂將手中以布包裹的物品遞給聖。聖接過這件被布遮掩的細長物體後,直接在澪的面前將布掀開。

衆少年鬨堂大笑後,再度展開剛纔的投擲比賽。這五隻沒人性的畜生,臉上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你、你想做什麼啊啊啊啊!」

聖滿懷愛憐地撫摸着澪的臉頰。澪的嘴脣微微發抖,一邊環抱自己的肩膀一邊「不對」地喃喃自語着。

「臭小子,搞什麼鬼!」

我趕緊檢視新買沒多久的睡袋,幸好裏面並沒有被波及。我把睡袋摺疊起來、收回旅行袋中。爲了掩飾我那黏糊糊的內褲,我故意在冷雨中漫步了一陣子。全身幾乎都被雨淋溼後,纔再度朝昨天造訪過的澡堂出發。

「竟敢嘲笑我們——」

澪大叫道。她用力搖晃桌子,使杯子傾倒、裏頭的紅茶四處飛濺。雪白的桌巾也因此染上了紅色的斑點,簡直就像某場大屠殺後的遺蹟。

巴士的終點是一座我根本沒聽過名字的城鎮,當然我更不可能對那裏有任何印象。目的地的氣溫非常低,我在身上多加了一件毛衣。車站的屋檐與道路兩旁都積着混雜有泥土的殘雪。

※ ※ ※

這種臺詞未免太老上了。

被關在這個匣子裏的我經常捫心自問。由於從外界傳人的訊息已經徹底被遮斷,我唯一的觀察對象也只有我自己,所以我捫心自問的內容並不複雜。其實問題就只有一個,只不過在匣子中因回聲、共鳴,最後被放大了而已。

「……都到了這個地步。」

就像把打了死結的繩子解開般,我清洗自己那污穢不堪的頭髮。接着是洗臉,這才讓一污垢底下比較正常的肌膚本質顯露出來。我把長得又細又長的鬍鬚順手刮掉,不知爲何突然感到很羞愧。其實這裏根本就沒有人會注意我,自己的這種羞恥心不知從何而來?真是不可思議。

我咬緊牙關用力閉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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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正在閱讀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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