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3萬 字

“——!”

我掀開被單,從牀上猛然坐了起來。

急促的呼吸與沉重的身體,幾乎要讓我整個人癱坐到地上,然而眼神卻非常清醒。現在如果照照鏡子,我肯定會看到一個雙眼佈滿了血絲、眼頰凹陷的自己,身上的襯衫跟身體的肌肉關節凹陷處也被討人厭的汗水濡溼。

我身處一間昏暗的房間。這裏除了一個彷彿跑完四十二點一九五公里的馬拉松選手,貪婪吸取着空氣的急促呼吸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音。

我在腦袋空白的數秒鐘左右,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恍恍惚惚不具實感的現實,混和着栩栩如生的夢境,交替狎褻着我的感官,讓我的意識找不到穩固的着力點。枕頭邊一座電子鐘上的顯示器,宛如海岸邊的燈塔發出了藍光,這纔將我引回現實,回到自己的房間。

還是摯愛的女性已死的事實呢?

澪伸出舌頭拭去了滑過嘴邊的淚珠,臉上的表情堅決而不帶任何感情。好比過去那一張大理石質地的面具,以從未出現過的原石純度,帶着凜冽的氣質出現在她的臉上,真是膚淺的挑釁,然而此時我的心靈卻因爲她的挑釁百感交集。

只要人在經歷過某個時期之後,都能夠認同,所謂情感存在於自己內心的事實。然而他卻無法做到,或許是孩提時代的某個契機致使他產生這樣的結果,抑或許該促使他產生轉變的契機沒有發生,才讓他始終維持這樣的心理狀態。總而言之,這般扭曲的結果,使他不明就裏地希望能夠‘理解’情感這種事情而非接受它,卻始終無法如願。

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副駕駛座的黑威,此時已經幫我打開了車門,邀我與他同行。

不知不覺之間,我的意念化成呻吟吐出了咽喉,臉頰上也烙下了無法溶於雨水的炙熱心情,再回首,我的眼眶已然充斥着非霧非雨的液體,模糊了我的視線。

他說的話我一句也無法理解……不,應該說他想表達的意思我清楚了,不過我跟他一樣無法理解其中的原委。

冰涼的礦泉水讓我的心情稍稍地得到慰藉,我拉開一張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來。這種對於身心雙方面都顯得極爲寒酸的舒緩感,讓我不禁呼了一口氣,像極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嗚哇!”

我拉上了淋浴區的塑料簾子,扳開了水龍頭將水轉到蓮蓬頭去。剛開始水還沒熱,冰冷的觸感讓我全身僵硬起來。隨後水溫漸升,才逐漸讓身體恢復了溫度。

她——就蹲在房間的正中央。

我的記憶從澪倒在商店街等待援助,到下了救護車之前的中間,空白了一大片。仔細一看,我的衣服染滿了澪的鮮血,乾裂的血漬呈現剝落的片狀……不過這對我來說早已無關緊要。

“我來接你了,我可愛的同胞。你讓無辜的身體留下的血,今天將得到應有的報應。”

刀尖扎進牆壁。

母親跟良雨站到我的身邊,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父親則伸手溫柔地輕撫着我的背部。

我拖着遲鈍的雙腿走下樓梯。以往不過三米的階梯,今天看來卻有萬丈深,彷彿一條直通黃泉異界的入口。

腳下的聲音讓我停下腳步,一個蟬殼在我的腳下變成了碎片。

這天白晝的句點,竟是以這般慘烈的方式收場。

——少囉唆。

“唉,其實我大概也猜得到啦,聽說你交了一個女朋友?好像長得很漂亮,是個長頭髮的少女。這件事跟她有關吧?”

手術室上方的燈號消失,厚重的鐵門由內側往外向兩旁推開。

“……你們不用管我,我沒事了,現在已經可以站起來了。”

父親不會只簡單地用一句‘還好嗎?’來關心別人,這就是他細心的地方,我已經沒有剛纔那種噁心感了,於是借了父親的手坐回椅子上。

整個家裏面現在是一片靜默、鴉雀無聲。剛好現在若是要我跟自己的家人面對面,幾乎可以說是一場浩劫。

“唉,忘了告訴你,請你冷靜一點,沒事的啦,她會從地獄裏面復活的。”

玄關的鐵門門把,在毫無抵抗的一個輕聲回應之下旋了開來。

這種說法彷彿將世界上所有的女生,都當成跟她一樣缺乏生活能力。不過正當我打算提出質疑時,卻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於是只好摸摸鼻子隨便坐了下來。

令人無法捉摸的‘它’,從我心裏釋出了陣陣宛如共鳴般的言語,經過曖昧的攪和,塑造出一個截然不同於過去的另一個自己。‘它’對我的指責問罪,像是迴音一般在我心裏始終盤旋不去——說我是個僞善者、說我是個卑鄙之人、說我背信忘義……

“離開這裏!”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那顆在水槽中載浮載沉的腦袋化成了鍾杵,不斷敲擊着我的腦殼,在我的腦中激起了宛如喪鐘一般的陣陣腦鳴。

“……澪。”

即便我沒有開口提問,這傢伙卻在非常巧合的時間點上,擅自作出瞭解說。

他從懷裏取出一隻鍍銀的名片盒,從中取出一張名片,然後好比一個業務員一般彎腰將名片遞了出來。如果是一般的上班族做出這種動作,大概任誰都會覺得習以爲常,然而,換他做起來卻給我一種惡質玩笑的錯覺。

當我好不容易抑制住體內那具驅動永動機引擎的胃袋,喫力地抬起頭來,只見到西周宅邸二樓的窗簾已經緊緊拉上。

要在這間房間找到可以扔擲的物品並非難事,因爲它早已不是昔日那個整齊乾淨的房間,所有雜物全都不規則地散落在地上。

我唐突地想起着迷韓劇的母親曾經說過:‘這個男演員的笑容好像肯德基爺爺哦。感覺上他的臉上好像貼了一張橡皮一樣,非常虛僞。’

此刻寂寥的氛圍與昏暗的空間,給我帶來沉重的壓迫感,讓我的膝蓋不禁前屈,合了起來。

也許這並非一個具象的思考,或許這樣的結論根本就沒有出現過也不一定。不過我想我一定在下意識中根深蒂固地下了這樣的定論。

我原以爲對方會直接告訴我澪的死訊,於是聽到對方如此出人意表的詰問時,心裏湧出了一股希望。

“對,大約是在兩年以前,一場交通意外,澪的內臟破裂,右腳骨折,情況非常慘烈。那是一場極其嚴重的連環車禍。我們爲了將她從事故現場帶出來,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呢,那對她來說可以說是一次既短暫又漫長的‘初次死亡’。在她復活以後,精神方面呈現長時間的不穩定狀況,甚至在當時她所就讀的國中引起相當麻煩的問題,也成爲直接造成她開始自殘的原因之一。爲此,我們特地讓她從自己非常習慣的生活環境,搬遷到現在這個地方。”

這一刻,她彷彿洗去身上一切多餘的雜質——與她平時在學校裏那張聰穎而面無表情的模樣截然不同——昇華成爲一具晶瑩剔透的水晶雕像。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今天的行動,接二連三地超出自己的想像,此時驅動我做出這種行爲的衝動,更可以說是一種極致。這種下意識的行爲再也沒有過去始終在我心裏揮之不去的違和感,也沒有告白時的那種身心一致的體驗。它化爲一股欲掙脫我的軀體、破繭而出的焦躁盤踞在我的腦中。

我不經意地抬起頭來,才發現此時我已來到了西周家的門前。白色的牆壁依舊沒有任何污點,藍色的屋檐也跟我兩個月前初次造訪時無異——它的外觀一點也沒有變。

待宛如燒焦味一般的噁心感緩和之後,澪靜靜地站起身子。

我趴在地上難過地發出了呻吟,隨後父母跟良雨都帶着緊張的神情趕到了廚房。他們大概是聽到杯子摔破的聲音,還有我的嘔吐聲吧。

我搖搖頭,蓄積在頭髮上的雨水順着髮梢甩了出去。

“別說了……可惡……”

——所有房間裏的景緻在我的眼中飛快地迴旋……

疾速交鋒的兩種意念化成了岩漿。

可是不知何時開始,日常生活帶給她的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校碰面,現在要出門赴約。”

“……小弟弟,那個女生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呀?”

機械手臂在澪的腦殼上劃了一圈,留下一道紅色的線狀缺口。

“……原來我,其實,從沒有任何發自內心的情緒……”

我彷彿中了邪一般被不知名的力量牽引,伸手按了這棟建築位於玄關處的門鈴。沒有人回應。這該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嗎?即便早知如此,我卻還是不死心地持續又按了幾次,直到第六次之後,我才死心抽回了手。

我一鼓作氣衝了出去,因爲澪弄刀的動作太過瘋狂,甚至戳傷了自己的身體,這點讓我無法忍受。

“……嗯。”

——受傷。

我來到二樓,澪的房門前面。

“我不知道,不過我還是想跟你說話,拜託你把門打開。”

那原本有如遊絲一般纖弱的聲音,此時彷彿爲了作出什麼重大的宣示而壓抑顫抖。

“回去啦——”

名片上的內容簡單明瞭。

“……不要看我……”

“理想?”

“你趕快去衝個熱水吧,從那個門進去就是浴室了,瓦斯已經開了,你只要轉一下水龍頭就有熱水出來了,身上的衣服就隨便脫了扔在地上就好。”

一種領悟在我心裏開花結果。

儘管她不斷地揮動手中的登山刀,然而卻沒有掌握施力的要點,卻也因此完全無法預測刀刃移動的軌跡。

她這麼幫我,當然有知道事實的權利,不過我卻始終默默不語。畢竟現在我的心中許多事情都還懸着,沒辦法理出一個頭緒。

聲音的主人將純黑色的傘緣提到眼睛上方,是一位身形纖細而機敏、容貌端正叫人屏息的美少年。他的年紀看來與澪相仿,應該也是個高中生。那一副銳利而滑順的臉部線條讓人聯想到澪,彷彿會將欲伸手觸摸的人的指尖給劃破。然而他給人的印象,卻是與澪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無機質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特徵使然,他的立姿總給人無法擺脫人工合成的聯想。

甚至連子宮都有。

離開家後,澪很快便因爲溫度驟降而感到不安。即便她過去一直想變成一把散發着無機質感的刀刃,然而一旦實際接觸到低於常溫的溫度,卻也不免聽到自己的心裏傳出糾結的苦澀。

她就此陷入少年爲她成就的、可以包容異教者存在的日常生活之中。兩人之間極其普通的生活不斷蓄積,爲她在心裏沉澱一層安逸而穩固的基石。然而,平穩而安逸的生活卻也爲她帶來了強烈的反動情緒——恐懼,她打從心底害怕這個屬於她的日常生活崩解。

此時我以抽離主觀的意識,用旁觀者的角度命令自己的身體行使曾經聽聞過的行爲。

我用自己早已淘空的心靈,傾聽她的聲音和情緒。她那彷彿榨乾身體所有力氣發出的咒罵聲,噗通地掉入我心裏空蕩蕩且深不見底的區域——落在我心裏最爲深邃的那一個角落。

我對着牆的那頭,透過喉嚨明確喊出足以鼓舞自己的音量:

一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沒用,我便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然後順手抓起杯子,打算再多灌幾口——

“那種行爲就叫做自虐啦!”

細長的髮絲畫出了一道道柔順的弧線。

即便他帶着如此不平衡的身心乖離感受,也十分努力地爲自己尋找答案,就是這模樣讓西周澪和杉野夏姬這樣的人們深深爲他吸引。

……虐待自己,是嗎?

——不對,我不用逃走了,畢竟我所渴求的利器,此時就在我的眼前……

這也是促使她割腕自殘的原因。

身後的黑威愉悅地開口說道。

透過眼前這層透明材質的隔窗看去,水槽那邊正在進行的工作,與其說是‘手術’,倒不如說是‘修理’可能更來得貼切。我可以從中感受到經由人工一步一步作業帶來的溫度,以及機械作業特有的精確性。經過拋光處理,帶有溫潤銀色色澤的機械手臂悠遊在水槽之中,逐步進行精密而沒有多餘動作的高效率工作。

只剩下二樓——澪的房間而已了。

“不要過來!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這種行爲何其卑鄙,又何其醜陋?

門外的足音遠去,直到玄關的門被大聲關上,澪便捂住了嘴,屈身蹲下。強烈的噁心感襲上她的心頭,咽喉跟眼皮不斷痙攣抽搐。

……伊邪那岐到底是被自己妻子的什麼給嚇到了?

“澪!住手!”

她想說的話語,遭到喉嚨深處的抽咽不時斬斷,早已無法傳達語中的意涵,然而那聲音底下頹然的意志與憤恨,卻絲毫沒有因此而減退,直貫我的心臟。

“我跟澪的雙親是同事,跟澪其實也常常見面呢!”

“嗚嗚嗚……”

一個沒站穩,澪向後滑了一跤,而我也因此受到牽連,往她身上倒了下去。

她的聲音聽來乾澀而沙啞。

我不敢閉上眼睛。

她的聲音在我背後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想見她,無論如何我都想要見她。

此時的我完全壓制住了澪的行動,因此她只能將所有的力氣灌注到喉嚨,持續不斷咆哮。

“嗯,你就隨便找地方坐吧。”

澪儘管行動受到拘束,卻依舊胡亂扭動着身子,試圖掙脫。

經過好一陣子深交之後,她方纔知道這名少年非常努力地,想要藉由理性控制自己的意志。這樣的想法也許是源自於他對自己具有相當程度的自我瞭解。他儘可能地剖析自己所有的行爲,並且努力地探究自己心裏的煩惱,這種行爲儘管看來像個窮盡哲理的哲學家,不過卻也像個頑固的孩子。

“所謂‘真實’,不論你如何彌補、如何試圖模糊焦點,負面的結果最後都會反饋到自己身上,你覺得呢,西周澪?”

我捂住了嘴,蹲到地上,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再次衝上我的喉嚨。然而這次我已經沒有東西可吐了,即便榨乾胃袋肌肉的每一處間隙,也沒有任何水分。

她將叉子遞到我的手上,要我握緊,然後將盤子放到榻榻米上,自己端了一杯茶坐到房間的一角。

“討厭!你快走開啦!”

這名少年——相坂和也此時正呆然佇足在少女的面前。他無法控制自己,只能任憑自己的身體採取獨斷獨行的作爲。

穿着白色手術服的醫生與護士,協同走出了手術室。

過程中澪的口中頻頻吐出嬌豔的嘆息和呻吟,表情和眼眸卻逐漸失去人類該有的神彩——或者說是精煉成爲一個人偶臉上才得以見到的純粹質感。

“爲什麼我非哭不可……我根本沒什麼好哭的……我根本不需要因爲自己受傷而哭的……”

難道是我希望自己隱沒在人羣之中?

第一次是苦澀而疼痛的,這點無論男人女人都是一樣——明說的話迴盪在我的耳邊,真被他說中了。

擅自走進一間沒有人回應的宅院,的確是一件失禮的事,然而此時我心裏的道德觀早已不知去向。我帶着恍恍惚惚的腳步走到玄關前,伸手握住了鐵門門把。

我的意識一片空白,不過這種無法思考的意識空白,其實是被各種混亂的思緒給佔領,彼此鉗制糾結不清的嘈雜感受,折磨着我的神經。

然而,眼前令他着迷的景緻,卻始終只帶給我截然不同的恐懼感。

——滴答。

澪的身體與她傷痕累累的左腕不同,全身上下都有如頂級的白玉一般珠圓玉潤。我伸手撫弄着她酥胸,沿着奢華的肋骨線條滑入了她完美無瑕的右側腰線——

杯子應聲摔碎在地板上。留置在喉嚨深處的痛覺,讓我無心關注破碎的水杯,整個人痛得屈膝跪到地上。

這位提着傘走出電影院的少女是我國中時的學姐,也是我的恩人——沙姬部岬。

……不一會兒之後,我便逐漸失去了理智。

然而,這位醫生臉上的表情複雜程度,卻難以用筆墨加以形容,好比某人口中含着一口飲品,卻不知道該說它是甜的還是辣的,再將那種感覺誇張數倍之後,也許就會得出這樣的表情。

“這就是在水中進行手術工作最大的優點。水槽中的人工羊水可以由我方完全掌控——不同於正常的手術環境——若要處理腦部這類纖細的‘零件’,這是最好的方法。”

這個詞彙對她來說,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眼淚跟鼻水在身體不適的厭惡感中,全都擠了出來,阻礙了我的呼吸。地上嘔出的液體甚至比起早先我灌進肚裏的礦泉水量更來得多一些。

“澪現在被裝在以生理鹽水爲基底的人工羊水裏頭,羊水中充分的含氧量讓她即便不用呼吸也不成問題,不過我們接下來要在這個水槽裏頭爲她進行手術,所以必須藉助一些外部裝置,避免她的排泄物溶進人工羊水之中。這點我們當然可以藉助事先在她腦幹裏頭埋入的神經元晶片,代替她已死的腦部發出信號,藉此控制她的代謝機能,不過這麼做會對B.R.A.I.N.complex造成不必要的負擔,也會因此在神經元晶片中留下不必要的信息,所以我們不會這麼做就是了。”

“——你來幹什麼?”

“想必兩位博士對此也會覺得滿足纔對,畢竟藉由他們兩位自己研發出來的技術,才得以像這樣把自己的女兒從黃泉異界給拉回來呢。”

“還會想吐嗎?”

當時我真的非常認真思考着周圍以白色作爲基調的建築究竟是哪兒。

“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因門後牢牢扣住的門鎖喫了一頓閉門羹。

——內臟森林。

是終於揭曉的事實?

她手中的刀刃劃過了我的右腕。不規則的刀傷儘管劃破了皮膚,卻沒有傷及肌肉,即便如此,手臂卻也傳出了劇烈的疼痛,不過我依舊沒有停下腳步,拉近距離之後,一把抓住了澪的兩隻手腕。

他說着伸手指向門內的景緻。

就如同母親所說的,眼前這個男人的表情,也是貼了一張日後常被我掛在嘴邊的<橡皮笑臉>。他的笑容好像浮貼在臉上一般,無關於自己的內心。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向後移動的腳步明顯表現出了我的怯懦,然而我終究還是抑制了這樣的衝動。

透過這層透明有機玻璃,可以看到一個類似手術室一般白淨的空間,空間中央放置一個剛纔見過的圓柱狀水槽,水槽周圍有一羣白衣人,圍成一圈各自進行着調整機具的工作。

那毫無疑問的就是人類的腦。

——心臟、

——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

好一陣子不見,今天澪的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襯衫,襯衫下穿着內衣,跟她給人的印象很不搭調。一頭黑色的長髮失去了豔麗的光澤,宛如藤蔓或羣蛇般纏繞在她的身體上,然而其中唯一牽動我的注意力的,是她淚流滿面、身心俱疲的臉龐,還有——沾滿了鮮血的左腕。

我心底某種無形的黑色物體猛然向外擴張,從體內向外側加壓,化成了心裏高漲的鼓動,好比一個沉重嘈雜而令人難以承受的巨響。我的胃袋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緊緊掐住,呼吸道嚴重收縮,攪亂了我抽換體內空氣的動作。

——不要你多事。

——住口!

“學姐,其實一切果真如你所說的那般理所當然呢。”

母親用她那一副不像老師的說詞,試圖給我安慰。一旁的良雨也點頭表示同意,他們每個人的體恤讓我心懷感謝,然而這樣的溫柔卻也成爲我的重擔。在他們的安慰之下,彷彿我就要將目前發生的一切當成自己無法改變的結果,而接受這樣的安排,然而我的意志卻在某處湧出了想要對他們咆哮的衝動——‘你們怎麼可能理解我的痛苦!’

這種炙熱黏稠宛如岩漿般的濁流,在我的內心不斷翻騰。

然後,我的存在凝縮成了股間的棒狀物,蠻橫地刺穿了她的身體。

當我朝她走去,她連忙站起來,用她沾滿了鮮血的左手拾起地上的東西,瘋狂地朝我扔了過來。

我無力地仰頭望向天空。原來過去始終沒有察覺天地如此無情的我,只是個過着無知生活的卑微存在。儘管雨水濡溼的襯衫緊貼在身上十分難受,不過現在的我好比一隻落水的老鼠,根本也不差這一點違和的心情了。

現在的澪毫無疑問已是個死人,不過是藉助機械的力量讓這具屍體持續維持生理機能。換言之,此時的她就好像一個發條玩具或是電動人偶。

受到她聲音的指引,我開始奮力地撞擊房門,試圖突破這道障礙。不過由於我的身材沒有特別壯碩,所以直到我的肩膀第五次叩擊在澪房間的門板上,才終於撞開了門上的門鎖。

這對澪來說是個難以承受的詞彙。一旦沉浸在所謂日常生活的世界裏,她便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跟這個世界究竟是何等疏離。

我推開外頭的鐵柵門,走進了院子。

——好喫。

我透過一面厚厚的隔牆,試圖窺探其中的模樣,卻同時也深刻感受到房間裏頭警戒的神經,彷彿裏頭某個人也正屏着呼吸,繃緊所有的神經留心門外的舉動。

“不過不曉得什麼緣故,院長竟然直接下令要我們繼續維持她的生命循環,這根本是平常不會發生的狀況。總而言之,我們就拼了命地爲她輸血,並且幫她接上最新的體外循環系統。因此,她現在是在體外循環裝置的作用下勉強維持生命循環,不過其實她已經腦死了……嗯,也許不該這麼形容,應該說我們在她已經死亡的情況下,用人爲的方式強迫她繼續保有生命跡象。不過儘管我們奇蹟似的讓她的自律神經系統,得以維持住最基本的運作方式,她肯定也不可能清醒過來了。可是院長不理會我們的說法,還是要我們繼續搶救。小弟弟,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回去,現在我誰也不想見,你給我離開。”

我伸手按住胸口,拼命地壓抑着疼痛欲裂的心臟。手心不斷冒出了汗水,身上乾裂的血漬也因我的汗水浸潤而軟化。

黑威 兼互

黑威說話時的語氣,讓我清楚意識到他炫耀的心理。

呼吸器塞入了她的口鼻,不斷循環流動的紅色液體被透明的管線包圍,直接貫入了她的胸口中央。其他還有各種顏色跟粗細的管線插在她的身上,與其說是醫療措施,反而更接近捆綁束縛的結果。

“那麼我們出發吧。”

他用極爲惱人的手勢彈指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滿了無機質的美感。說得更清楚一點,我無法從這棟建築物身上,感覺到任何人們置身其中的溫度,好比一座墓園,即便乾淨,卻始終瀰漫着一股冰冷而遺世獨立的氛圍。

不知不覺間,我笑了。

對此,我心中沒有任何驚訝或恐懼的感覺。

此時從我口中吐出來的詞句,亦是從那有如無底洞般的空虛深處傳來的聲音,在我的思緒呈現理解與否的兩極結果,彼此衝突抵銷之後,化成了這般滿載着虛無的聲音。

眼前的門上亮起了‘手術中’的燈號。

“這個女生在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其實已經沒救了。她的血已經流乾,而且出血的部位是位於側腹部的撕裂傷……傷口遭異物入侵併且激烈地攪動,體內的腎臟、脾臟,還有腸子全都已經殘破不堪,無論是動脈、靜脈,或者是門靜脈等重要部位都遭到破壞,按照平常的狀況來看,我們早就作出死亡宣告了——患者於七月二十日下午六點零三分死亡。”

這種濁流不知究竟是源自於憤怒抑或悲傷,將我的思緒不留任何餘地地掩埋葬送。愁苦的哽咽阻礙了我的呼吸,在心中對自己的悲哀發出陣陣嘆息的時刻,我唐突地察覺到了始終縈繞在我心頭的違和感究竟爲何物。

“是……相坂嗎?”

沙姬部學姐邊說邊伸手進她那堆散亂的換洗衣物堆裏撈呀撈的,然後便扔了條粉紅色的浴巾給我。浴巾蓋住了我的頭部,將我的視線染成了整片的粉紅色。

“——嗨,晚安。”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一股不祥的預感即刻湧上我的心頭。然而我卻顧不得這樣的惡感,依舊將心裏的疑問吐了出去。

“電子設備在資料儲存上有一種叫做R.A.I.D.的技術。這種技術將檔案分割成細碎的單元,並且重複儲存於不同的備份記憶體中,以備檔案毀損的狀況擴及備份資料時,保有主要資料的完整性。我們利用這種概念創造了人類再生系統,並且稱之爲:Biotech Redundant Array of Independent Neuron-chip complex——即先前我跟你提到的B.R.A.I.N.complex技術。”

我的身軀無法承受這般不斷翻攪的滾燙濁流,痛苦地彎下身子,屈起了膝蓋。即便如此,它所帶來的痛楚卻依舊沒有獲得舒緩,並且長驅直入,狠狠撞擊着我的腦漿,撕裂了我的思考。

“對,就是西周澪的腦。”

“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笑了。不顧臉上掛着兩行苦澀的眼淚,兩邊的嘴角依舊徑自勾了起來,露出針對自己的嘲笑。

一個輕佻的語氣出現在醫院這個充滿肅殺之氣的場合之中。出聲的男子臉上頂着一張我翻遍了自己的記憶也找不到的陌生臉孔。他的身材中等,不高也不胖,身穿黑色西裝、打了一條黑領帶,好比一個裝扮失敗的MIB角色。他全身上下散發着一種虛僞的氣質,戴着一副眼鏡,一張好似公務員的臉龐,卻在嘴角勾起了一抹輕浮的微笑。

澪的聲音此時又拾回了我們初相識時那般清澄透明的質感……不,這個聲音比起當時更爲冷澈,讓人不寒而慄。

“拜託你,冷靜一點!”

電梯不一會兒便停了下來。黑威在電梯門打開的那個瞬間便走了出去,一旁的我見狀也只好跟上。

她的口中吐出了炙熱的氣息,然而那一雙透明的眼眸,越是因爲激情而轉動,透出的色澤卻越顯得冰冷,當她割腕自殘的時候,是否也會出現這般具有如此高度落差的表情呢?

——她受傷了呀。

“我們走這邊。”

他用極爲惱人的手勢彈指發出聲音,接着只見一羣人從走廊轉角處跑了出來。

因爲過去,真實始終未曾戳破這個看似正常的謊言。一旦她身爲異端的本質被戳破——真正成爲孤苦無依的一個人時,這次她絕對無法承受,要是現在早已遍體鱗傷的她,再次受到挫折,那麼她便一無所有了。

她那一雙眼角如貓眼般些許上揚的眼眸,此時微微撐了開來。

相坂屏息的表情足以讓澪覺得受傷,這種疼痛比起她被相坂的股間貫穿的那一刻,更顯得劇烈而鮮明,甚至比起刀刃劃傷的痛楚更爲深邃。

我被她領着帶到了一間商店街中的出租公寓。這是間屋齡大約五年左右,看來幾乎可以當作徵信社或律師事務所的三層樓高辦公建築,一樓開了一間便利商店,從後門來到二樓即可看見一間可以租給電影公司當作辦公室外景使用的小公司景象。從入口進來可以看到幾件鐵製的桌子、椅子,還有書架。隔了一張玻璃屏風後面,還有一套成對的沙發擺在一張桌子的兩側。再過去則可以看到一間茶水間和一間備了牀的休息室。現在我們則待在這間休息室裏面,扣除其中一個小角落不算,這裏跟門外稍微堆積了一點灰塵的辦公室景象不同,瀰漫着一股濃濃的生活味。

位於二樓角落房間的一扇窗戶底下,有個人影透過質地厚實的窗簾縫隙,從樓上窺伺着我。即便我站在外頭,也可以看見那一身高挑纖細的身影露出一隻深邃的眼眸——透明清澈的眼眸,那隻眼睛沒有帶着任何感情的冰冷模樣,彷彿水晶一般——

壁紙、燈光,全都呈現同樣的白色,米灰色的油布質地走廊搭配儉樸的沙發,排列在一起,走廊底端的緊急出口上還亮着一盞綠色的告示燈,我花了好一段時間纔將眼前的景象跟醫院兩字聯想在一起。

她的聲音中那般絕望的死寂感忽然一轉,變爲激烈拒絕。

當驟雨減弱了下來,我才忽然發現我跟澪一起到過的電影院,此時就出現在我的眼前。看來現在正值散場時刻,大批的人潮從戲院裏走了出來,所有人此時面對突如其來的驟雨都不約而同蹙眉望向了天空。

“<我們>已經利用這種方法成功地製造出人類的五臟六腑,現在也着手調節豬的遺傳因子,製造人類器官的代用品。現在我們假借某個科學家之名,公佈了可以從複製人類胚胎中取出幹細胞株(譯註:所謂細胞株,即是通過選擇法或克隆形成法,從原代培養物或細胞系中所得之特定性質或標誌的細胞羣)的技術,這項技術其實從九十年代就已經確立了。其他像是複製動物方面,早在可憐的羔羊出生前十年,我們就已經成功複製過猴子;換句話說,人類科學發達的程度,遠比公諸於世的技術早了三個世代以上。”

大腸、小腸、

Inter cut

我戰戰兢兢地跟在他的身後,儘可能將自己的視線鎖在這名男子的背上。然而,浸泡在透明液體中不斷沉浮的臟器影像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我的視網膜,並且在我的臉上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彷彿徘徊在無盡沙漠裏的流浪人。

唯一不同的是,此時此刻的‘它’竟也成了曖昧的存在。每當它出現時,必定會縈繞在我心頭上的那股違和感受,此時也變得曖昧。處於觀察者的‘它’,還有被觀察的‘我’,兩者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無論身心都處在搖擺於兩者之間的矛盾狀態。

“把門打開!”

“我們在進行臟器培養的工作。這些都是利用幹細胞分裂製造出來的器官,不會在不同的人體內產生排斥反應,雖然利用重新設定體細胞遺傳信息的方式製造內臟也是一種方法,不過在初始化的萬能細胞進行端粒(譯註:染色體末端的DNA重複序列,用以保持染色體的完整性)和DNA複製的過程中會出現連續性錯誤,這個情況始終無法獲得改善。至於你現在所看到的臟器則是我們從冷凍的臍帶中將DNA移出,加上DNA轉錄錯誤也控制在最低限度,所以非常理想。”

醫院外頭的停車場內,停放了一輛裝載着貨櫃的卡車和其他幾輛國產車。這些車子跟以黑威爲首的集團給人的壓迫感不同,只是靜靜地躺在那兒。

那一雙如水晶般清澈的眼眸不帶有任何生氣,沒有意識、沒有任何情感。然而我卻似乎可以從中讀出她想傳達的意涵。

我將自己的雙脣堵住了她的挑釁,侵入腔內的舌頭,試圖藉此破壞她以言詞逞兇的武器,彷彿爲了一併堵住她的呼吸,激情的熱吻險些要讓我們窒息。

那是一種深層的恐懼。

一個聲音彷彿昭示着命運的存在一般,毫無預警地在此刻造訪。

這棟宏偉的建築旁邊,還有一個土地面積遼闊的停車場。建築物並沒有與天爭高地向上延伸,而是沿着地表往兩側搭建,這種設計反而更添加了它所帶來的壓迫感,更遑論建築本體那沒有任何窗戶的灰褐色外表了。

隨後只見澪的頭髮飄散披到了地板上。

“……我該怎麼做纔好?”

澪被運上了卡車,而我則在黑威的指示下坐進了黑頭車裏。

她走在乾涸的柏油路上,忽然一滴水珠從天空掉了下來,緊接着地上出現一滴水漬,斗大的雨滴接二連三地從雲端滾落,轉眼間便掩蓋了整個路面,是一場又急又兇猛的豪雨。渾圓而飽滿的水珠,宛如來自天空的猛烈炮火不斷地轟炸大地,不但表現出夏日午後陣雨那般獨特的豪邁氣質,同時也直接煽動着人們心裏的不安情緒。然後這一切又被連續的驟雨給沖刷殆盡,將世界變成曖昧不清的存在。

“怎麼樣?這跟收集七顆龍珠便可以召喚神龍的動畫裏頭,那種治療栽培人的膠囊像不像啊?”

雖然我從沒看過實物,不過至少模型什麼的多多少少也見過。然而,那個浮在眼前水槽中的肉塊明顯是活生生的腦,將模型無法呈現出來的柔軟度和溫度,透過玻璃傳遞了出來。

過去一直始終盤踞在我心裏的違和感,其實不過是每個人心裏或多或少都一定會感覺到的共同經驗,是理所當然的心理現象——‘情感’。這種不明來由的衝動,即是我心裏那種違和感受的真實身份。

窗簾底下的人後退了,一步、兩步——

——那天,大約是兩個禮拜前。

“……和也,你要不要再睡一下?從今天開始,學校已經放暑假了,稍微放鬆一點沒有關係的……”

然而,過去幾度來訪而逐漸在我心裏留下的安適感,卻在此刻完全消逝。現在我的眼裏,眼前這堵不透明的厚實圍牆看來就好像爲了將我隔開而存在的蛋殼。事實上,儘管時值盛夏,這間屋子所有的窗戶卻都拉起了窗簾,表現出一副拒絕一切外界打擾的樣子。

接着她的視線彷彿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實兩者都有?

她一邊環抱着殘留在股間的痛楚,一邊穿上內衣,然後用一襲洋裝將自己包裝起來。此時她將目光移到插在房間角落裏的那把登山刀,看了一會兒之後沒有任何反應地走出了房間。現在的她不需要那把登山刀,血,依舊沒有止住。

建築物內部是由乳白色作爲基調,統合了整個室內的色彩。乍看之下有種置身某間醫院的錯覺,不過實際感受上卻有着不同於醫院的氛圍。比起醫院,這棟建築更充滿了無機質的美感。說得更清楚一點,我無法從這棟建築物身上,感覺到任何人們置身其中的溫度,好比一座墓園,即便乾淨,卻始終瀰漫着一股冰冷而遺世獨立的氛圍。

她再次聲嘶力竭地呼喊。

我糊塗了。

(……唉,隨便啦。)

因爲真實已然浮現。它好比午後乍到的驟雨一般唐突、宛如暴風一般兇猛,將屬於澪的日常生活毫不留情地吞噬、粉碎。

我回憶起自己剛纔的行爲,稍微思索了一下。

“不要看我!”

我舉手保護自己的頭部,才勉強可以繼續前進。然而當她扔完了手邊的物品,隨即便開始揮舞右手緊握的登山刀。

周圍濃密的植物繁生,走在這條山道里頭完全看不到山下的縣市道路。換句話說,我們正處在一個與一般市街公路完全隔絕的土地上。路上我們還經過了一些不自然的彎道跟隧道,我想這應該也是爲了不讓這條路被一般人從外部察覺而做的設計。因爲有了這層設計,這條道路可以做得比一般路面來得更寬廣些,也不用擔心這種路線帶給車輛額外的負擔。

一股炙熱的痛覺,讓我反射性地將水杯扔了出去。

國立自然生物研究所監察員

他帶着虛假的笑容,掛着一副眼鏡,人模人樣的表面下,卻散發一股有如將黑暗具象化般、緩緩逼近的壓迫感。這就好比思考不斷來回穿梭、卻找不到一個着力點時,原本具象的世界便開始崩解、不合理的想像油然而生般。我從他身上感受到這麼一個處在夾縫中的扭曲世界。

——你這個僞善者!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任誰遇到這種狀況都會逃跑——

“你知道我爲什麼生氣嗎?我氣你爲什麼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狼狽,像你這樣虐待自己到底有什麼好處?”

——你知道她的心裏始終隱藏着一個祕密,卻又在知道事實真相之後逃之夭夭?

我不知道該作出什麼樣的反應,只能跟身旁的醫生一樣表現出一臉疑惑的模樣。

他低頭握緊了拳頭,終於轉身背向少女。關上房門的那一刻,他與澪的雙眼短暫地四目交會,那對眼眸彷彿昆蟲的複眼。

一方面這裏是沙姬部學姐的住處,再說對我來講現在似乎顧忌什麼都覺得多餘,於是放棄思考。

“唉呀,相坂和也,你也在這裏呀?”

那是不帶任何意義、宛如孩子般的哭號,完全顛覆了澪平常給人的印象。

腦袋稍微冷靜下來之後便會發現,自己剛纔的行爲其實完全出自下意識的舉動。然而即便這麼做不對,當時的我卻沒有其他選擇。

忽然一滴雨水滴到了我的鼻尖上頭。我抬頭一看,才發現天空籠罩着一整片的烏雲,接着便看到豆大的雨滴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

答案其實不值得一提,是很單純、非常單純的事情。

我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根本沒想過要鑽進百貨公司或書店躲雨。

我難掩驚訝而反射性地開口答腔,說話時還有些口吃,因爲事實就如同她所說的那樣。

一會兒之後,澪身上插着許多管線,被收容進一個透明膠囊,推了出來。

“可是你穿着制服……現在的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呀……”

“從今天起就是暑假了呢,這天真是太美好了,今後你想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過來,不過我不敢跟你保證,隨時都是由‘我’來迎接你就是了。”

這個名叫黑威的男子乍看之下露出了友善的笑臉,不過這種表情怎麼也無法讓人覺得安心。

快逃——如此事不關己的念頭朦朧地浮現在澪的腦中,卻無奈自己的意識全被眼前的刀鋒奪去。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在離車站不遠的商店街上。

澪口中的一句話讓相坂身體忽然顫了一下,此時少女臉上表現出了些許的滿足感和深深的懊悔,一股無以名狀的虛無同時在她心裏萌生。

身着白色防護衣的塊狀物圍在澪的四周,一個接一個被吞進了大廳深處的兩部電梯裏頭。

其實視覺裏‘白色’的印象,是由各種波長的光混和而成的顏色,所以所謂的白色並非‘空無一物’,而‘飽和’纔是它的本質。當時的我正可謂處在這種冰天雪地的情況下。

我的‘第一次’經驗,真如他所說的那般‘苦澀而疼痛’。

西周家的屋內一片昏暗。午後帶着金黃色的炙熱光線,穿透僅存的幾道細縫射入屋內,成爲裏頭唯一的光源。

在這片祥和的土地上,我卻好像一個在荒野中旁徨不已的旅人,帶着蹣跚的腳步渾渾噩噩地走在豔陽底下,這個世界對此刻的我來說實在太過刺眼。

學姐此時依舊用她那一貫不拘小節的男生口氣說話,這樣的說話方式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安適感。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因爲驚訝而無法出聲。

是澪的聲音嗎——我剎時之間無法作出正確的判斷。

仔細想想,我從昨天開始就沒什麼進食了。一整天累積下來的空腹加上疲憊感,讓我的身體一直處於對糖分飢渴的狀態。第一片吞下肚後,我便馬上伸出叉子叉起了第二片面包。接着一口飲盡溫熱的咖啡之後,我的身心終於又恢復到了正常狀態。

她套上涼鞋,打開了玄關的鐵門,一陣涼風灌進屋內。風中冰冷的溫度讓人有種得以從仲夏夜裏抽身的錯覺。然而這陣晚風儘管能夠撫平身體上的厭惡感,卻反而更加深了澪心理上的不安,畢竟這不是這個季節的季節風。門外顯得一片昏暗,任誰看到此刻滿布烏雲的天空,都會覺得前一刻鮮豔的夕陽彷彿只是個美麗的謊言。大雨驟降只是遲早的事,拂在身上的涼風也只是豪雨的序曲。她沒有打傘便走出了家門,她覺得與其待在屋裏,倒不如任由風吹雨打來得好過得多。

我不發一語地關上了鐵門,脫下鞋子,穿過走廊,探頭窺視了一下客廳內的狀況。

下個瞬間——‘咕嚕’——原本早該停止活動的人偶眼睛忽然轉動,將視線的焦點移到我的身上。

“拜託你……拜託你讓我繼續傷害自己……如果我不這麼做,我會、我會……”

黑威露出有如惡魔誘惑人類的邪惡笑臉,對我眨了眨眼睛。

此時我的意識,依舊因爲體內的永動機做功而感到陣陣苦痛。與其繼續承受內臟不斷翻騰的煎熬,我甚至希望自己就這麼迎向毀滅深淵——讓我就這麼直搗事實的核心,讓我此刻充斥着痛覺的意識四分五裂……

或者其實兩者都有?

澪死在商店街時帶給我的衝擊,讓我陷入一陣瘋狂的混亂情緒。然而,之後接連的幾個更大的震驚事實,卻讓我腦袋裏的思路一下子沉澱了下來。這就好比一種過度激烈的衝擊療法,對着一股熊熊燃燒的烈火,施以一陣兇猛而具有壓倒性威力的暴風,將其鎮住一般,接二連三朝我撲來的詭異事件極可能已經麻痹了我的知覺。不過無論如何,此時此刻的我正目睹着促使澪產生那般自殘行爲與言行舉止的肇始之因。

因悲苦而扭曲的臉龐,在他身上刻畫出了過去從未有過的情感。

回首過去,無論是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都沒有在我的人生中刻畫出自然流露的眼淚,【從沒有任何情緒強烈到完全掩蓋住我的心靈】。

歡迎來到地獄——那一張依舊虛僞的笑容裏頭,隱約可以讀出這般險惡的意涵。

唯一的感觸是一種安適,一種彷彿自己就此擴散溶解在整個世界之中的錯覺。我可以捨棄任何纏繞在我心頭上的雜事、任何阻攔在我眼前的麻煩狀況、爲我帶來困擾的所有煩惱,我變得虛無縹緲,並且得到一種安逸的解放。

黑威領着我繞過幾個轉角,搭上電梯,來到一個看似設有特定層級出入限制的門前,秀出了自己的身份,最後抵達一個看似他心裏早已設定好的目的地。這間房間的房門沒有裝設剛纔那種身份認證機具,只有一個銅質門把,宛如一般家庭即可能出現的普通門板。然而,如此樸素的外貌卻讓它更顯得詭異。

我口渴了,剛纔喝的礦泉水早就全吐了出來,加上室外炎熱的高溫,讓我口裏的乾涸感受一直延伸到了喉嚨深處。在這樣的時刻裏,一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東西卻因此像泥沙般在我心裏沉澱了下來,蝕去了我體內原本美麗且值得驕傲的一切。

無論是身高或體重,我都足以壓制澪的動作。然而她此時卻彷彿置身火場的受難者,沒命似的拼命掙扎。

我的冷靜程度讓我感到驚訝。此時的我比起往常任何一刻都來得沉着數倍,安靜地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其實現在我的心理狀態,幾乎可以用‘懸在空中’加以形容。

“和也!”

由於這種扭曲的心理狀態,讓他代償性地學習到如何觀察他人行爲表象底下潛藏的思緒。

我拖着一身彷彿血液全被抽換成了鉛塊一般沉重的身子,來到房間中央坐了下來。我轉頭看了看拉上了窗簾的窗戶,耳邊還可以聽到雨水不斷打在窗子上的聲音,看來雨勢又轉爲激烈,已經從午後的雷陣雨轉變成爲暴雨了。

黑威在爲他的研究成果作出解釋的同時,不斷以他的肢體動作作爲表現自己高昂心緒的輔助行爲。

盤踞在半空之中的低氣壓武裝勢力,在派出量少質精的偵察部隊之後大軍隨後駕到。原本帶有傍晚輕鬆氣息的商店街上,霎間一片哀聲羣起,倉皇的行人們四散落荒而逃。

“黑威兼互,ID002·003806。”

“……我跟人家約在學校碰面,現在要出門赴約。”

“好了,我們走吧。”

黑威將手腕提到了胸前,一派輕鬆地揮了起來。我帶到身體側邊,下一刻就要在對方臉上咆哮的拳頭,卻因此頓了下來。

我覺得口渴,渾渾噩噩地走下牀,汗水濡溼的睡衣讓我感到不快,從下牀到更衣時的動作,都顯得極度遲緩。此時的我覺得自己彷彿某種沒有骨頭支撐的軟體動物。

夏天炙熱的陽光無情地考驗我的耐力。外頭的高溫,加上我一直悶在家裏變得虛弱的身體,讓我離開家門沒有多久便氣喘如牛,即便如此我依舊死命狂奔,此時混亂的心緒讓我無法思考,只能藉助不斷地奔跑得到些許發泄。跑累了,當我一股腦兒靠到某間人家的磚牆上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溼透。襯衫被汗水浸潤而貼在身上,更增加了我心裏原本就已不堪其擾的厭惡感。

車外的景物隨着車速呼嘯而過,先是穿過了民宅疏然而立的住宅區後,又通過了一片早已廢棄不用的工業區,往山裏鑽了進去。

是眼前可憐的人偶?

他聳聳肩,對我開起了玩笑,語氣聽來簡直充滿了揶揄跟嘲諷。

當我察覺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我心裏前一刻早已被情緒掩埋的思緒,此時竟以驚人的敏銳度讓我察覺到了過去始終縈繞在我心裏的違和感究竟從何而來。

如果這東西是活的——那麼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坐在副駕駛座的黑威對着車內的無線電下達了指令,於是所有的車輛便以卡車爲中央,發動引擎,轉動了輪軸。

“我們會利用針筒之類的機具,在實驗對象剛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在他們體內各個重要的神經系統內,植入比起稻米還小的神經元記憶晶片。這些晶片會完整記錄實驗對象,各個神經系統在成長過程中流經的各種信息、完整的成長過程,直到神經系統不再具有傳遞信息作用的那一刻爲止。我們可以從實驗對象體內無數的神經元晶片之中,擷取出該神經迴路的成長過程,並且經過系統化的整理之後,得出一個有機而立體的三次元記憶地圖。”

正當我的疑惑無法得到解釋,不斷持續思索的時候,我忽然留意到了水槽內漂浮着如絲線般纖細的條狀物,此時正透過光反射的方式昭示着它的存在。我原以爲那只是自己的錯覺,就在我將注意力放到那偶然間因爲周圍的光線而閃爍的區域,不經意地眨了眨眼睛的同時——

此時我已經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呼喚心裏那已逝的記憶,抑或者只是我下意識的自言自語。

“拿去。”

我站在電梯角落,跟黑威呈現對角分佈的位置。即便只有一步的距離,我都不想多靠近他一點,這便是此時此刻這名男子給我的深刻感受。

“你回去啦——”

一股瘋狂的炙熱情緒湧上我的心頭,這股情緒便是過去始終盤踞在我心裏的那股違和感改變形貌呈現出來的模樣。它並非窩在心靈角落默默支持我的力量,也不是在我背後使勁推我一把的衝動,而像是欲將所有事物全都燃燒殆盡的岩漿。

“住口……!”

“嗚……”

聽到黑威丟下這麼一句話後,那羣身着防護服的男子便一個接一個地快步走進了手術室。剛纔那位醫生此時則露出了一臉茫然的表情僵在原地。

水槽中有一個人形漂浮物——是澪。

“哦,對了,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呢。抱歉,這是我的名片。”

——你隨自己高興地接近她,現在卻打算徑自逃走,將她棄之不顧是嗎?

“如果學姐你交往的對象死過一次,而且是死在你的面前,卻又活過來了……你會怎麼辦?”

真可謂慘絕人寰。

些許半透明的黃色液體弄髒了廚房乾淨的地板。一陣子沒有進食的胃袋所吐出的胃液,發出了刺鼻的臭味,壓抑住腦中的噁心感。

“唉,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發展真是太理想了,澪在這時候經歷‘二次死亡’,就時間點來說真是再理想不過了。”

這種舉動跟她往常那般冰冷的印象截然不同,口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吐出了既直接又粗鄙的咒罵。她臉上的眼淚已幹,原本冰冷而美麗的雙眸此時竄過了幾道血痕,卻也不以爲意地繼續高聲吐出污穢的言詞。

儘管我現在確實無法掌握當時的狀況,不過在澪離開人世的這個時刻竟然口出戲言,我絕對無法原諒這個無禮的傢伙!

夏天的住宅區除了蟬鳴之外還有許多嘈雜的聲音,如孩子的笑聲跟吸吮流水面線的聲音。除此之外,不知道哪一家在庭院裏灑水,澆在植物上蒸散的水傳出了青草香,還有刺激人們食慾的咖哩香氣也瀰漫在這條街道上。萬里無雲的天空搭配鮮豔而耀眼的陽光,使得這裏一成不變的生活——和平的生活變得更爲鮮明。

古事記中的伊邪那岐,爲了見自己死去的妻子伊邪那美一面,就是循着黃泉比良坡而來到黃泉國度,然而他卻看到面目全非的伊邪那美而嚇得落荒而逃。

少年覺得自己的臉彷彿開了一處窟穴,臉上的肌肉頓時失去了知覺,只剩下思考還飄浮在半空中。

緊接着,我們來到這座由詭異興趣堆砌起來的森林深處——一個灰色、充滿複雜如電路般的皺褶的肉塊出現在該處。

如同鷹爪般鉤住腦殼的那隻機械手臂發出輕顫。

澪面對着相坂心裏暗自解嘲。

彷彿大海中任由浪花擺盪的無助落水者。

聽到黑威指引,我便跟着走進了剩下的一部電梯,電梯內寬敞的空間彷彿大型工廠內纔可能出現的設施,告示牌上寫的電梯限重,竟然高達兩噸。

既無法讓自己充滿人情味,也無法讓自己變得冷淡無情,果真如此,她至少希望自己像個冰點下恆溫的金屬人偶,卻也終究無法如願。

還是西周澪——這個仰仗科學成像,宛如惡夢般呈現在他眼前的化身?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制止我……”

難道是因爲我眷戀人羣所致?

此時此刻的我已經無法作出任何判斷,就連我自己的事也弄不清楚。

電影院門前因雨而小小騷動着的人羣之中,一個人拿着傘叫住了我。一把純黑色的男用雨傘絲毫沒有猶豫地張開在我的頭上,彷彿這是它理所當然的使命。

看來這是她特地爲我做的。既然如此,我只好將盤子端起來,用叉子切開法式土司,將其中一片放到口中。

她帶着宛如幽靈一般縹緲的身段走下臺階。臺階彼方沒有任何光源而顯得朦朧,好比通過一隻野獸的食道,或者無底的沼澤,這個景象讓人聯想到死者走在通往黃泉異界的斜坡上。對澪來說,如果得以就此墜入無比深淵,也許反而是種解脫。然而事實上,她終究只是踩在現實世界裏的一小段階梯上頭而已,十五階之後,澪來到了一樓。

我繞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人影,至少可以確定澪的父親跟母親不在家裏。

她輕嘆了一口氣,右手手指屈得像鷹爪般鉤住自己的左腕,衣袖被血水染得火紅。炙熱的左腕在冰冷的軀體中一舉躍升爲最顯眼的存在,讓她覺得這隻左手好似將要離她而去。快要結痂的傷口此時又被雨水化開,滲入血水的雨滴順着指尖滴落地面,儘管此時的她同樣是讓自己處於自我傷害的環境中,然而,這次她卻希冀自己早已習以爲常的自殘行爲,能夠帶給她截然不同的感受。以往渴求從中獲得自己存在事實的澪,卻希望讓自己消失在這個世界中。因此,她早先在自己左手腕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極力宣揚自我存在的傷口,此時卻令她感到極度厭惡。

“所謂‘真實’,不論你如何彌補、如何試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可惡……”

我正襟危坐,低頭向沙姬部學姐行了禮。

她一絲不掛,彷彿就像待在母親的羊水之中,唯一不同的是,原本應該系在腹部的臍帶,此時變成許多不同粗細的管線,穿過她的胸膛深入體內。即便她被裝進玻璃櫃中、運出醫院的時候,已經形同一具‘遭到拘束的人偶’,不過此時的她比起當時的印象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水槽裏頭一頭長髮浮在水中,隨着水流輕輕搖曳,此時正替代那一副失去血色的軀體,昭示她微弱的生氣。

“看來問題不是被甩,或小倆口吵架這麼簡單的樣子。說說看吧?我看你現在自己也沒理清個頭緒,說出來看看嘛。”

“————”

學姐的房間即便恭維也說不上乾淨。

“——相坂?”

“今天謝謝你的幫忙。如果哪天我又希望自己受傷的話,我會再找你的。【你一定會很樂意傷害我吧】?”

面對庭院的客廳,在日照兇猛地曝曬之下呈現出與玄關截然不同的光景。一套木質桌椅在這個彷彿黑白照片一般強烈的對比之中,朦朧地呈現出了它的輪廓。桌上有一個蓋着保鮮膜的盤子,還有幾個倒置的茶杯。

“唉呀呀,看來你也不是一個多溫和的人嘛!”

她抬起頭,在朦朧的視線裏發現一個打着傘的人影。

這情況真是何其悲哀,讓澪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就是我之所以始終認爲自己生理與心理之間出現裂痕的原因。

“那我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唉,我房間是有點髒啦,不過就請你忍耐點吧,女生自己一個人住就是會有這種情況的嘛。”

此時我的胃袋彷彿一顆心臟般,不斷地抽動。它受到我體內那股強烈的噁心感驅使,以極度野蠻的方式抗議,絲毫不肯妥協。緊接着,宛如灼傷一般的噁心感逐漸演變成有如針錐似的痛楚,這種痛楚又進一步撬開了記憶的閘門,流瀉而出的記憶成爲兇猛的燃料,再度助長了噁心感熊熊燃燒。這樣的循環在我體內建構了一組堪稱藝術的永動機。

“不過話說回來,即便我們擁有如此先進的高度科技,世間的人倫常理跟法律,卻始終沒有隨着時代一起進步。如果我們真得屈就於這些束縛,那麼我們好不容易發展出來的技術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們都以這種有些蠻橫的方式,祕密進行臨牀實驗。”

一對男女佇足在水槽前面,是西周隆乃和西周美羽夫婦。從我的角度無法觀察到他們臉上的表情,不過從他們有氣無力的模樣,可以清楚窺見他們的內心。

我雙腳跨在澪的兩側,屈着身子將她的雙手按在地上。這模樣讓我像極了一個企圖逞兇的強暴犯,回想起這一連串的過程,想必任誰看了都會如此斷言纔對。

“……如果——”

此時我已經可以藉由想像,模擬接下來即將發生的狀況,同時對自己發出了警報——別看!別看!儘管我的心理狀況九成對此感到抗拒,卻依舊禁不起一成的誘惑。半眯着眼睛,微轉過頭,只要我下定決心便可以完成如此簡單的肢體動作,同時避開接下來駭人的光景。然而我的身體卻如同生鏽的鐵塊一般生硬,過去始終縈繞在我心裏的那股違和感此時再度油然而生。與理性的邏輯回異的‘它’,再度剝奪了我的身體,要我別將視線移開,不能逃避眼前的事實。

——你打算逃避吧?你打算就此從西周澪身邊逃走是嗎?

鉛筆、書籍、馬克杯,所有她抓得到的東西全都朝我飛了過來。

一而再、再而三的巧遇還真叫人不免要想,這電影院真是個帶來奇妙緣分的地方。

——我真的可以就這麼擅自闖進別人家裏嗎?

“……什麼意思?”

“我是聽杉野說的,那間茶店我也常去,常常會遇到杉野,所以偶爾就會沒事聊上兩句。”

我輕蔑地嘲笑自己的愚昧。

“啊,你不用擔心,我們連心臟跟腦都可以複製了。像頭髮這種小事,一下子就可以讓她恢復原狀了。”

她的左腕被血水染得火紅,不只是腕關節的部分,整個下臂佈滿了大大小小、新新舊舊的傷痕。新鮮及乾燥的血漬重疊,化成了魚鱗滿布在她的手腕上。

談話中,我們再次走回充滿近未來氛圍的走廊。

“……澪,我……”

“結論是記憶地圖製作裝置——我們將這種機具事先埋藏在人類的體內。”

接着她的視線彷彿套上銳利的刀刃,惡狠狠地朝我直射過來。

“來,請坐,這裏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進來的地方呢!”

他說着便自顧自地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我也一樣,不過我刻意在我們之間留下了一個空位。他似乎對我的態度感到滿意而露出了笑容,然後伸手做出彈指的動作。接着眼前原本呈現一片漆黑的玻璃,此時逐漸變得清透,並且呈現出它真正的材質——類似一種具有形狀記憶功能的有機玻璃屏幕,看來應該是通過電流調整它的透明率。

這個角色扮演失敗的黑衣人,彷彿小學生正在炫耀自己收集的卡片一般,用他那得意的語氣繼續講述他們的研究成果。

人類的行爲是由理性驅動,而非情緒——我不知道自己這般成見究竟爲何而來,這或許是一種偶然忽略了仔細思考的結果,抑或者我的思路某處始終呈現無法思考的僵硬狀態。總而言之,這樣的成見不知何時開始,便不明就裏地在我心裏逐漸成形,並且延續至今。

興趣詭異也該有個限度吧?

見狀,我空蕩蕩的心靈爲此泛起了一波漣漪。爲我撐傘的人竟是一個在我記憶深處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她提着傘朝我跑來的同時,臉上也同樣流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是誰?

——那天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看見水槽裏頭漂浮的腦袋。即便英國詩人拜倫曾說事實遠比小說來得詭異,不過再怎麼荒誕也該有個限度吧。

房間一片昏暗,一方面澪將室內的窗簾緊閉,另一方面這個房間面向東邊,此時根本沒有充足的日照。然而這麼說其實也不是一片漆黑,不用幾秒鐘我便適應了這樣的光線,得以辨認室內的景象。

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爲時已晚。

——住口!不用你多管閒事。

“——!”

“如果你真想要謝我的話,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爲什麼剛纔的你竟然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又去不了陰曹地府的遊魂一樣,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澪微開的雙眼映入了我的視線裏,那是一雙瞳孔擴張、宛若死魚或人偶的眼睛。

【頭蓋骨被取下】——死者發出宛如悲鳴一般的怒號,何其淒厲的聲音彷彿近在耳邊……

由於這個狀況實在太過突然,我也僵在那兒呆了半晌。

眼前這個男人剛剛是這麼說的嗎?

——沉痛。留在心裏的傷口,比起過去任何創傷都來得深邃。

我緊扣着下顎的齒縫之間,竄出了心底那聲榨出僅存氣力而發出的孱弱反擊。這個聲音跟剛纔的指責來自相同的地方。

“你看,接下來就要進入最高潮的場面了呢!”

我知道一旦閉上眼睛——一旦離開現實,可怕的惡夢十之八九又會再度侵犯我的意識。隨後我會因爲那血淋淋的夢境再度驚醒,處在意識無法平衡、弄不清楚白天黑夜的倒錯觀感之中。

打從前一刻起,我便一直不斷懷疑着自己是否正在作夢。

“澪——”

“那些微管線分別輸送電流、荷爾蒙、成長因子等等元素,提供這個嶄新腦袋縝密的神經元構造。不過話說回來,只有神經元構造,當然不可能建構一個完整的腦。所以我們也完整重建了腦細胞裏的荷爾蒙、胺基酸等等記憶調節因子的受體,我們完全複製出了腦袋扣除掉人格、記憶、思維等運作成果以外的基本架構。”

當學姐回到房間裏來的時候,手裏還端着一個塑料托盤,托盤上傳出勾起人們食慾的香味。她將手中的托盤遞了出來,上面裝着塗滿蜂蜜、灑了些肉桂粉的法式土司,還有一杯熱騰騰的咖啡。

此時我的腦中忽然領悟到這棟建築,之所以會採用如此過度先進的技術作爲設計方向的緣故。儘管黑威曾說這是一棟以開發新技術作爲設計宗旨的實驗建築,不過我想它真正的用意,也許是爲了肯定建築物內部無論怎麼看都無法給予正面評價的實驗行爲纔對。爲了讓置身其中的職員得以安心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因此必須爲他們準備一個同質的環境——這便是這棟無名建築真正的存在意義。而我,也許浸淫在這樣的氛圍之中也逐漸受到感染……

相坂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無法控制這種任誰都無法擺脫的危險本能。

在她眼中,相坂和也——也許不曾有過——那種迷失自己的茫然印象。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爲何來此。

——日常生活。

我無言以對。

我任憑雙手蠻橫地將澪的襯衫扯破。幾顆沒有飛出去的鈕釦靠着殘存的線段懸在邊緣,氣若游絲地露出誘惑般的微笑。我的意志受到牽引,伸出慾火焚身的指尖,像是要將那一對袒露的酥胸撕裂一般抓住了澪的身體。

即便手術區的聲音不可能傳遞到我的耳邊,我的腦中卻依舊傳出了一陣‘咻’的聲音,也在激光工具燒灼她的腦殼同時嗅到一股燒焦味。

這種感受反而痛苦。

她留着一頭帶着些許褐色髮絲的俏麗短髮,是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少女。其實她大我一歲,生日是在九月,所以現在還沒有滿十六。

我試圖壓制澪的動作,不讓她繼續這種失控的舉動。

我坐在車子後座,有意無意地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中,太陽彷彿爲大地降下祝福一般,與我此刻的心情呈現極大的陰晴對比,完全不顧我今日多舛的悽慘境遇。

“都是你,都是因爲你的關係讓我對此感到恐懼,你讓我抱持希望、讓我明瞭、讓我迎向毀滅之路,都是你的錯。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都是你的錯!”

可是不知何時開始,日常生活帶給她的痛楚逐漸變得和緩,然後消失。這毫無疑問便是那名少年帶給她的影響。

這棟房子此刻完全感受不到裏面有人居住的氣息,加上盛夏的氛圍讓它飄散出一股鬼屋般的氛圍。唧唧唧唧唧唧唧——暮蟬急躁的叫聲在我的耳邊縈繞,爲原本已經顯得淒厲的氣氛更增添了幾分實在感。

“所謂雨打芭蕉指的就是這副美景吧?呵呵,看你這副模樣,應該已經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吧?除此之外還有你的傷口代表什麼意義、甚至其他一切的一切都也都想起來了。”

我笑得輕蔑。

他們全穿着白色的防護衣,誇張得看起來就跟太空人一樣,手中帶着大大小小、閃閃發光的醫療器具和其他機具。

“怎麼樣?感覺好嗎?不管怎麼說,我可是個剛出廠的處女呢,你覺得滿足嗎?”

那聲音的主人站在澪的正面。

走在階梯上的我,每跨出一步才發現,自己對於現在這個行爲感到後悔。

從建築物外側看來一片灰褐色的外牆,從內側望出去卻可以清晰辨別牆外所有的景物。看來應該是魔術玻璃的一種。

心情稍微得以平復之後,我圍上了浴巾,走出一體成型的整體衛浴,才一腳跨出來,便看到學姐正擋在我的眼前擺出一副威嚇般的模樣。她叉着手對我怒目相向。

我從黑威說話時的語氣,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興奮之情。

我像只將死的魚,毫無生氣地從身邊五顏六色的魚羣面前,順着海潮流過。

這位醫生劈頭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質問。

此時的澪就好像一個幽靈或者夢遊症患者,失去得以依附的現實依據,孤苦伶仃地走在街上。她不知該何去何從,因此只能順應這四個月的日常生活中培養出的習慣,一路朝着學校走去。

“謝謝你,已經夠了。”

“結論是記憶地圖製作裝置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糊塗了。

這名少年沒有任何突出的氣質,是個極爲普通的男生,既非擁有俊美的外貌,也不至於會被評爲醜陋,一頭偏長的劉海加上讓人聯想到狐狸模樣的上吊眼,或許足以看做作他的特徵,不過實在也不能說是醒目。他跟友人之間的距離既不能說親近,也不至於疏遠,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男生。

“你發現啦?”

加上呼吸器和體外循環裝置的澪,被收容在一個充滿無機質感的環境裏頭,如此更得以彰顯她的美感。她原本就具有如頂級人偶一般工整的外貌,以及白皙細嫩的肌膚,在這樣的環境底下更接近一具完美的雕像……不,也許此時的她正適合這樣的形容方式。

幾乎要引起痙攣的訕笑從口中呼出,沒入了大雨之中。此時的我就好像一隻悠遊深海的魚類,一邊帶着扭曲的笑聲和着雨聲,在二重奏中緩步前進。

黑威伸手拉開了門把,刻意擺出服務生的架勢招待我入室。我一踏進去,便領悟到這間房間的用途——一間‘觀察室’。我不清楚他們究竟怎麼稱呼這種具有特殊功用的房間,如果要加以形容,它就好像醫院的手術室隔壁,透過一張玻璃窗便可居高臨下俯瞰整個手術過程的房間。紅色的照明用它宛如鮮血般混濁的光芒,暗示出了房間昏暗的輪廓,室內的其中一個角落——在我右手邊的那個位置——有一張與牆壁一體成型的桌子,和幾張散放在桌前的椅子。桌前即是整面的玻璃牆,不過也許因爲牆前拉下了布簾,此時看來一片漆黑。

澪手中的登山刀在慌亂之中飛了出去。

這是她生平初次遭遇的體驗,她早已習慣撥開自己的傷口,卻從沒有經歷過被人傷害的體驗。

——不,如果要說諷刺的話,這世上沒有比我的存在更能夠代表這個詞彙的事物存在了。

我糊塗了,強烈的指責跟無力的反駁在我心裏不停打轉。

“辛苦你們了,接下來的工作交給我們處理就好。對了,這件事情請不要到處宣揚,畢竟大家都還這麼年輕,不會想要丟工作吧?”

黑威一邊說明,一邊走入了這些宛如環狀列石(譯註:日本繩文時代遺留下來的古代遺蹟)的水槽之間。

“……澪?”

她的話中帶着無與倫比的攻擊性,與她自殘時一樣。一陣虛無的透明感從心裏退潮,取而代之的便是這般強烈的情緒化表現,她爲了讓自己忘卻那般虛無感而自殘——然後週而復始。

“……【原來那個】?”

這部電梯內的乘客只有我跟黑威兩人,隨着地心引力短暫地消失,電梯也開始下降。

這個景象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實在太過巨大,加上水槽裏頭浮動的臟器更加深了我腦中的違和感。心臟強烈收縮、腸胃宛如毛蟲般蠢動,彷彿正極力主張它們與我眼前的臟器一樣,都是獨立存在的個體,主張將它們放入人類體內是一種極爲邪惡的褻瀆。

是他情人變調的性格?

於是她終於無法將傷害的衝動只留在自己身上,連陪她一路走來的少年也成了刺傷的對象。

此時澪的手術已經在水槽裏頭開始進行,水槽的上下兩端伸出幾支機械手臂,持手術刀劃開了澪的肉體。不知道他們使用了什麼樣的技術,澪的血沒有滲入人工羊水之中,從旁觀察的我也感覺不到任何血腥感。她右側腹的撕裂傷被切開,許多內臟宛如拼圖一般緊緊繫在一起。

是眼前無法理解的異樣生物?

“……回去吧。”

羊水中飄蕩的長髮被整束捆了起來,一刀斬斷。即便現在也許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不過我心裏仍湧上一股深切的不捨。

難道是我的腦袋受到過於嚴重的刺激,此時產生了幻覺不成?然而此時我確信那具屍體的視線與我四目相望。

不過最諷刺的是,他越是想要理解感情這種事,便使他距離自己的感情越遠。

他說着便坐到了我的身邊,伸手到口袋裏好像要找個香菸什麼的。最後大概是煙沒找着,索性便將手放到了褲子口袋開始抖腳。

澪的聲音哽咽而壓抑,握在我手中的一雙腕關節傳出的顫抖始終沒有停歇。

像我剛纔那樣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就連面對傾盆大雨也不找個地方躲一躲,這副模樣看在別人眼裏,大概真會覺得我在虐待自己吧。然而,當時的我卻一點也不這麼想,只覺得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帶着蹣跚的腳步往浴室走去,關門脫了整身的溼衣服之後,纔想到男生在女生的住處赤裸身子似乎不太妥當。

學姐說話時總是一副拒絕讓別人撒嬌的語氣,不過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則是再好不過。她拿着一個塑料袋將我的衣服收一收,便走了出去,而我則在她出去之後換上了她遞給我的衣服。當我拿起那一件四角內褲時,不免也在心底問起了,一個高中女生的住處爲何會有男生的衣服。話說回來,這個女生既然是沙姬部學姐的話,大概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吧,即便這個房子裏頭藏了幾把手槍或是武士刀,我大概看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好驚訝的。畢竟從前的她也就一直給人這般強勢的印象。

“你趕快換好衣服給我坐到那邊去啦,看你像個木頭一樣站在這邊很礙眼的。”

我憶起了當時的‘澪’,僵硬地帶着緊張的神情抬頭望向天空,當時的‘澪’是否已不復存在?今天我見到的‘澪’是否是我以往所熟知的‘澪’呢?是不是那天電影散場之後對我微笑的‘澪’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她開始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一個不上不下的半吊子。

“咳咳……惡嘔~”

我所熟知的一切五臟六腑,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器官,只要是該出現在人身上的,全都各自裝在圓柱狀的水槽之中。每一個水槽底下,還各自繫着數條不同顏色的管線,宛如神經或血管的模型一般鋪在地上。

我彷彿看到一個玻璃櫃中裝了一具人偶——一個被邪念束縛的藝術家,傾注所有扭曲慾望成就的代表作。

澪的衣服、髮絲、臉頰,無一不在數秒間便遭到雨水強行浸潤。她抬起頭,火燙的眼眶在大雨之中稍稍得以降溫。圓睜的雙眸,似乎期盼在大雨中得到上天的洗滌與滋潤。

我們絲毫沒有停滯地駛進了一條掛着私人土地禁止進入的車道,起初的路面沒有鋪柏油,使得行車時有些顛簸,隨後地上的碎石子便瞬間消失,變成了平坦的雙線道。

“住口……”

這羣白衣人之中,有一位看似領頭者的男性朝我走了過來。

駛進了這條路約莫十分鐘左右,我依舊無法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而且目前花費的時間也許根本不止十分鐘。此時,原本始終圍繞在道路兩側的茂密森林瞬間向兩旁退開,讓出了寬廣的視野。一座十分具有現代感的建築,矛盾地出現在山林景緻之中。

母親點醒了我,讓我這才發現自己剛纔換上的是學校的制服,畢竟我只是隨手抓了一件身旁的衣服換上,雖說這樣的結果,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這也是我喪失判斷力的證據。

“拜託你,你剛纔那個樣子看來根本就是行屍走肉嘛。”

雨勢又變得更加兇猛,天空終於收起夏日午後陣雨的幌子,揭開了暴雨兇猛的真面目。此時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陰影,被收進灰色的薄紗之中。

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紅夕陽忽然突變的天氣,彷彿善變的大地之母對地上四處逃竄的人羣,所擺出的那副滑稽窘態的訕笑。眼前忽然遇上傾盆大雨而顯得不知所措的人們,着實像極了一羣慌亂的螻蟻,對此,我的嘴角不禁露出嗤笑,不能自己。

少年對澪的反應感到滿足,一步步朝着澪走過去。

幾件白色的衣服幾乎都沒染上什麼鮮血。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手術室裏的患者體內的血液早就流光了。

“不過這裏有一個問題。如果我們要做一個包含記憶思維的完整腦袋備份工作,我們該去哪裏尋找那些原始媒材呢?儘管我們可以藉由核磁共震顯影方式,做出腦部的高解析度斷層掃瞄,不過人的記憶是不斷累積的,所以我們當然不可能在人死之前投影出那個人腦海裏最後一刻的記憶地圖。”

就因爲無法理解,所以使得他對別人的情感有了極大的興趣。

“如果你不想讓我崩潰的話,那就傷害我。我不要你跟我一樣崩潰,不過如果你只是受傷,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早已習慣了帶有瑕疵的事物了。”

這是最糟糕的藉口了,然而一時之間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說詞。我企圖證明自己沒有說謊,撥開了家人的手,便朝玄關飛奔了出去。身後傳來良雨大聲叫喚,不過此時的我根本無心回應。

澪在人來人往的商店街中倒了下去。她躺在血泊之中沒有呼吸跟脈搏,失血的程度早就超過了致死量,在救護車趕到以前,任誰都清楚她已經沒有救了。

只剩下二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出一句:跟我來,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這般蠻橫的作法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就像國中時的我,被她二話不說地拉着在校園裏頭到處跑一樣。

這是澪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相坂。

他將一套宛如咒語般的口令熟稔地吐了出來,隨後只見眼前這堵高牆,開始傳出機具和諧運轉的聲音,這光景像極了法師開啓一道通往黃泉異界的門扉。

傾盆大雨落在柏油路上濺起大量水花的景色,在我朦朧的意識之中隱約呈現一張模糊的黑白相片。驟雨強勢的拍打聲遮蔽了周圍所有的聲響,彷彿將我置入一幕嘈雜的電影情節之中。雨水的滋味滲入我的鼻腔與咽喉,被其他各種不明的雜質大量沖刷稀釋,卻仍在我的味覺與嗅覺中留下了回溯到喉嚨深處的苦澀。這天傍晚的驟雨掩蓋了整個世界,而我則是驟雨中誤入了魔幻境地的迷子。朦朧間,彷彿覺得周圍虛無縹緲的氣息也漫上我的身軀。

此時我的胸口湧上一股比起胃酸逆流灼傷食道還要難過百倍的痛楚,喉嚨深處不斷髮出痙攣。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拼了命地在忍耐着快要嘔出的噁心感,一旦不小心鬆懈下來,我便可能整個人跪地垮下去。

少年究竟是爲何而悲、爲何而苦呢?究竟是什麼樣的問題在苛責他的心靈?

“對了,相坂同學,你也一起來吧。不管怎麼說,你跟澪都是一對戀人嘛。”

“咿呀!”

“………”

“把門打開?打開之後你想幹什麼?”

建築物裏頭非常明亮。不過提供照明的並非鑲滿整片天花板的日光燈,而是彷彿陽光從牆外滲透進來、遍及整個角落一樣的自然光線。

起初他只是她證明自己異教者身份的道具罷了。面對這名第一印象極爲普通的少年,她想將他留在自己身邊,讓少年對她感到絕望,最後離她而去,如此一來她便可以確立自己異質的身份。然而少年最終只是不發一語地坐在她的身邊,不論他倆交往多久,少年始終只是默默坐在少女身邊念着自己的書,直到兩人結束當日的會面,始終沒有交談。

“傷害我。”

“歡迎你,相坂和也。在你眼前的就是我們所開發出來的高度技術。”

少年舉起另一隻手,手上握有一把以行兇作爲天職的大型刀刃。水滴沿着刀身滑至刀尖,凝聚了銀灰色的金屬光澤在雨夜中閃耀。

相隔兩年之後我才又得以跟沙姬部學姐重逢,結果我就這麼被她半強迫地帶回自己的房間裏。當時她先從頭到腳對我仔細審視了一遍,隨後吐出一句:跟我來,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這般蠻橫的作法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就像國中時的我,被她二話不說地拉着在校園裏頭到處跑一樣。

她在自己身上刻畫出異教者的烙印,並且爲了確認這個烙印,同時讓它變得更爲醒目,這便是促使她讓自己浸淫在‘日常生活’之中的原因。

唉,真是微不足道,一直困擾我的問題竟是如此微不足道。就好像沙姬部學姐所說的一樣,我竟是對於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感到違和。

當澪的頭髮被幹淨地削落以後,三隻機械手臂分別進入作業程序。其中一隻宛如鳥爪一般鉤住了她姣好的頭型;另外一隻以她腦袋爲中心做出了迴旋,在她的腦殼上留下了一圈紅色的紅外線光痕,最後一隻看似激光手術刀的機械手臂,則將其尖端部位貼到了紅色的光痕上。

幹你屁事——我心裏低聲無力地駁斥。

這種感受還是我生平第一次經歷,是我初次經歷這種失去自我而呈現精疲力盡的虛脫感受。

“這種作法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置入的神經元晶片,分佈在實驗對象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神經系統之中’。這種作法下,即便多少有些晶片無法回收或者發生故障,也可以經由其他晶片提供的信息進行全盤記錄模擬,並且藉此精確地彌補複製結果可能出現的誤差。換句話說,即便我們失去了少部分的神經元晶片,我們也可以精準重現實驗對象在死亡瞬間時的腦神經迴路。”

我生平第一次搭上救護車來到醫院時,已經慌亂得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回想起來,我竟然連自己怎麼來到這兒的記憶,都朦朧記不清楚,我不記得自己有坐上公車,因此心裏對於自己果真徒步步行至此,忽然湧上了一股不帶感動的佩服之意。

她面向視線緊緊扣在自己身上的那名少年。

我沒有意會過來,緩緩將頭抬了起來。

澪的死亡幾乎已經是可以斷言的事實,不過爲何院方還是努力維持她生理方面的循環機能?院方高層所受到的壓力究竟又來自何方?這樣的狀況又意味着什麼樣的事實?

“水槽裏頭無數活動自如的微管線,可以維繫裏面那個腦的運作,可以把它燒掉、幫助它思考、利用電流刺激達到強化的效果。這個腦就分子機械工學的角度來說,跟原來那個是一模一樣的。我們管它叫做<B.R.A.I.N.complex>,是一種嶄新的技術。”

我伸手拉了一下澪的房間門把,卻因門後牢牢扣住的門鎖喫了一頓閉門羹。

他看着澪在雨中狼狽的模樣,臉上卻露出了喜悅的笑容。然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張笑容之中除了喜悅之外,卻也同時給人包藏禍心的印象,彷彿一杯撒旦調製的雞尾酒,杯中同時融合了面對戀人時的情愛,以及面對仇人的憎恨,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這絕不是普通人臉上可能看到的表情,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讓澪眼前的這名美少年看來更接近無機物。

那個熟悉的音質喚起了烙印在我腦海之中的澪往常冰冷而無機的聲音。然而這個聲音的頻率,此時卻彷彿碎玻璃堆不斷擦出聲響一般紊亂——

儘管我的外表顯得茫然,內在卻十分冷靜。那個自幼便巴着我不放的身心乖離感受,此時又擅自化身成抽離了主觀冷靜、注視着我的‘另一個意識’。

你打算逃避嗎——一個不知名的聲音在我的笑意中朦朧地浮現。

穿過客廳有一個保持得十分整潔的廚房,看來至少早上並沒有人使用。

這種狀況至少持續了一小時,不過由於我當時的時間感已經變得曖昧,所以實際的時間也許更久,或者根本只是轉眼間的事也不一定。

澪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將插在房間角落裏的登山刀給帶出來,心裏殘破不堪的情感化成一股純粹的衝動,讓她想要劃破自己的身體。

她那原本就鮮少出現的情緒波動,此時彷彿更受到什麼巨大的壓迫而變得一片死寂。

這些疑問始終盤踞在我的腦子裏,刻意排擠掉其他任何思緒,即使我試圖找尋原因,卻也只是變相將自己的思考流放到無益的自問自答而已。

我出聲咒罵着心裏的另一個自己。

“……澪……已經是二度‘經歷’這樣的事情了?”

這條走廊不長,很快便走到盡頭。此時橫在我們眼前的,依舊是一堵純白色的牆壁。

在這一連串流動的景緻之中,最後一幕靜止在她整個人貼在地上,將那一張淚流滿面的臉龐別到了另一邊去。

時鐘上顯示出來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應該是日正當中的時刻,然而房間裏卻只有昏暗的光線,原來窗簾緊緊拉上,沒有一點空隙。

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堆滿了書、報紙,還有換洗衣物。當我們進來,學姐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裏頭的雜物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堆到一個角落。

“學姐,謝謝你。”

此時我覺得這個世上充滿了惡意的嘲諷。

其實就連自己的女朋友在人來人往的商店街中約會時,遭人刺殺這件事本身,就具有十足的戲劇性了,而我接下來竟又被帶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看見水槽裏頭漂浮的腦袋。即便英國詩人拜倫曾說事實遠比小說來得詭異,不過再怎麼荒誕也該有個限度吧。

眼淚因生理反應奪眶而出,掛在她的臉頰上,此時她覺得那一串淚珠就好像自己的分身一般。

把這種東西培養出來到底能做什麼?

“嗚嗚嗚……惡嘔~”

是思念對象肉體腐敗而千瘡百孔的面容嗎?

她發出小小聲的嘆息,隨後用那一雙比起國中時候更爲犀利的眼眸注視着我。

門鈴聲迴盪在耳邊的同時,我也特別窺伺了一下,看屋裏有沒有任何反應,結果卻沒有任何收穫,沒有任何人的動靜,也看不出有任何呼吸。這裏像極了一間空無一人的宅邸。

我們出了電梯便看到一條寬廣的白色走廊。我們明明身處地底下但是眼前的空間無論在寬度和高度方面,都至少多達四米以上,周圍極爲自然的光線遍佈其中。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幾條光帶分別鑲在左右兩側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之間的四個角落。看來地下室裏跟地面上的空間不同,是採用發光纖維作爲照明材質。

真是何其諷刺。過去無論我腦袋如何清楚卻怎麼也找不着的答案,此時竟在我的心靈墜入這個無底深淵的時候發覺。

這些看來詭異的黑頭車羣,全在建築物前停下來。隨後便看到建築物的玻璃門向側邊滑開,一羣與車上穿着同樣白色防護衣的羣衆,從建築物內部快步走了出來。他們將卡車貨櫃團團圍住,隨後便將裝了澪的玻璃櫃推往建築物內部。

“這東西跟魔術玻璃有點不同哦,魔術玻璃又叫做單面透光鏡。顧名思義,它是將一般鏡子的水銀薄膜減少一半的塗量,並且藉由玻璃兩側不同的光度,產生單面透光的效果。不過這棟大樓不一樣,它之所以擁有單面透光的效果,則是因爲本身的建材特性使然。這個建材採用特殊結晶構造,使得建材兩面分別呈現吸收光和放出光的作用。它可以針對強光減低光線的透光性,並且針對微弱的光線提高,藉此維持室內的光源穩定程度。”

“很棒吧?這棟建築物本身其實就是以實驗作爲基本設計概念而搭建的,很多設計也都是在建築過程中才完成的呢。那些設計者在建築的過程中一邊調整、改良,在一年內至少開發了五、六種嶄新的建築技術,讓人一舉滿足了相當程度的求知慾呢!”

這一灘炙熱的岩漿快速地將高溫導入了我的思緒,要是此時稍微有個閃失,我可以肯定自己的理性便會因此被這股衝動給淹沒,一拳往黑威臉上揮過去。

好比‘冰天雪地’ (譯註:由真保裕一所撰寫的懸疑小說《White Out》中譯名稱。題名取自主角視線被風雪覆蓋模糊不清的景象)裏的場景。

——復活?

學姐說着說着丟了一套新的T恤跟男用四角褲給我,然後伸手指向房間的中央。那兒有一張矮桌子和坐墊。

我穿過客廳來到廚房,從冰箱裏面取出一瓶礦泉水倒入杯中。我本來打算一口一口慢慢喝,卻因爲冷藏過後的礦泉水意外甘甜,忍不住一口氣一飲而盡。也許我此時已然處於輕微的脫水症狀而不自知,喝着喝着,瓶子一下子就空了一半。

雙方僵持不下的結果,澪的意志終究敗下陣來。她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因而小聲向他攀談。少年答了腔,終於開始敘述自己的事。不知不覺間,少年不濟事且令人討厭的言詞,不斷流入了少女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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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正在閱讀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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