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ase of Tomoe 5th Cut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2.5萬 字

5thCut——再生

十月○□日晴。

我遲了很久後終於開始社團活動。跟以前一樣也是美術社,我果然只有在畫畫的時使才最能感到安心。

對我而言,畫畫除了表現自己以外,同時也可以探索自己的外在與內在。正視這兩方面,敞開內心。握住鉛筆,揮灑畫筆的時候,外在與內在將會獲得統一。我認爲藝術也許本來就是這麼一回聲,是爲了讓擁有笨拙內心的人,能夠感受到自己外在與內在的同一性,並加以觀察的手段。

當我這麼說完之後,『哥哥』露出做妙的神色。看起來似懂非懂的,就是那樣的表情,看來他是一個比我想象中還要正直的人,對於這個新發現,我感到有一點點的開心。

我們班要推出的東西,在經過一番激戰之後終於選定了鬼屋。雖然很常見,不過因此競爭很激烈,但是這次運氣很好。也因爲這個學校文化祭時間點的關係,三年級可以依意願自由參加,而這次自願者也很少,人氣都集中在『角色扮演咖啡店』的樣子。即便如此,還是有五個之多的班級在展開一陣脣槍舌戰後,再由剩下的三個班級進行抽籤,最後我們班獲勝了,班上的士氣也因此大振。

看到遞過來的電話讓光瀨覺得很詫異,不過在津和野的表情催促下,他還是接過了電話。

「……妳饒了我吧。」

巴在我面前轉了一圈。白色的衣襬飄飄地飛舞着,寬鬆的袖口和衣襬彷佛蝴蝶翅膀般翩然搖曳。巴的臉蛋本身就清爽端麗,純白的衣服將她明亮地映照出來,眼角的愛哭痣更清楚地被突顯而出,與她的瞳色融合,釀成一股豔麗妖異的印象。

我用眼角瞄了瞄集中在校園的學生們,然後在沒有人煙的中央大樓和社團大樓的走廊間來回走着。雖然試着播了播很少在用的手機想要和她聯絡,不過對方關掉了電源,所以打不通。

「——我第一次看到你露出這種表情。」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那樣而已,可是事實上,我也對於不斷地跟妳說着這些事感到疲累了。隨便妳吧,反正妳遲早都會決定放棄我的。」

「早上來的時候,看到不知何時竟然插了花,還真嚇了我一跳。」

最近巴總是用話傷害自己,她依然沒辦法停止繼續自殘的行爲。每次看到她這個樣子,我都會有種微妙的感覺,就跟之前看到抱着自己、閉鎖心靈的巴的時候一樣,我就會有股無處發泄的憤怒。這種憤怒是不是是透過巴、對『某種東西』的感覺,我無法判斷。我也曾經想過,也許其實這種憤怒,原本就是針對身邊的某種事物而產生的感覺也說不定。可是,我卻無法掌握出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些話我之前就聽過了。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很懂。身爲瑕疵品的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什麼是正常,所以我也不懂妳到底是正常還是怪異。」

「啊,你們不知道啊,這不是很有名嗎?」

「那個廣告牌,果然跟巴之前在文化祭時想過的作品很類似,所以我纔會想說要來這裏看一看。」

「……跟我一樣。」

津和野說着,瞇起淡黃色的眼回禮道。

巴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斷顫抖着。

「喂,圭……哥哥,你幹嘛不推開她呀。」

光瀨打完招呼後便離開了津和野家。手上拿着的幾本日記,讓人感到十分地沉重。

田中小姐自我介紹說,她是我死去的母親——紅條巴——舊姓津和野巴的同學,這麼說來她的年紀應該是在四十歲左右吧,跟年紀比起來——真的說出來會很失禮——她體型緊實,身上穿着貼身的洋裝,臉上擦着高級的化妝品,看起來是一個十分成熟的成年女人,一副幹練的職業婦女模樣。這樣的人竟然對我們低頭賠罪,讓我們的立場更顯得尷尬。

社長指了指在房間角落裏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捆粗紙、一把橡皮筋以及紙箱。

「……要坐下來嗎?」

自從在美術室發生那件事之後,巴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認真地扮演着班上鬼屋的幽靈,在美術社也開朗地接待着參觀者,毫不在乎旁人都有沒有被嚇到。

「真像是美術社會有的意見。」

「我也有一個女兒,不過只有八歲,固執又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有機會真想讓她跟你們見個面。」

「你振作一點啦……話說回來,你覺得怎樣嗎?好看嗎?」

「我想確認巴小姐的出身,雖然有種爲時已晚的感覺,不過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調查這種事情罷了。」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

巴的房間看起來十分寂寥毫無裝飾,沒有多餘的東西。質樸又簡單的桌椅和帆布衣櫃,有一個木製的架子,上面放着鏡子和幾個化妝用品;地上沒有鋪地毯,露出了地板。讓人有種將需求縮小到最極限的感覺,甚至可以說與她表現在外的時髦打扮和舉止,正好形成一個反比。

是這樣的嗎?不過很遺憾,我的四周沒有一個正常的女性朋友,所以不太瞭解。(其實連朋友也很少。)

「呃,這個我是知道……」

「還是你討厭?討厭跟我這種女生接吻?」

「不,只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根本模糊了焦點。

「……看着滿月,你會不會覺得有種寒冷的感覺呢?」

我伸手將垂落在她側臉的髮絲往上撩起,巴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看起來似乎完全沉浸在夢裏的樣子。

遺憾無法親手殺了他。

巴看起來心情不錯也很有精神。雖說美術好像是被父親——紅條宗次郎要求所以纔開始接觸的,不過撇開這些不談,她確實很單純地樂在其中,品味也不錯。當大家把美術社製作的看板設計全部集中在一起的時候,巴的設計便獲得全場一致的肯定。

「我恨他,不對,我詛咒着他,就是紅條宗次郎。總有一天等我死了,到了那個世界以後,我一定會再一次親手殺了他。那個男人沒有聽從巴的遺願,甚至還憎恨厭惡那孩子而拋棄了他。巴已經不在了,我無法原諒你的弟弟,紅條宗次郎,他已經死了這一點確實令我感到遺憾。」

巴側首聽着我的話,凝視着承受月華的手心,而另一隻則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我在圖書館的周圍來回繞了繞,在東邊、跟學生們集合的操場相反方向發現巴正兩手緊緊地抱着膝蓋愣坐着,抬頭看着天空。滿月的光輝微微地映照在圖書館的白牆與她的身上。

「中學的時候有學過一陣子。那時主要學的就是荻燒,教我的人應該是山口縣人。」

「妳想藉這樣讓我產生錯覺、想要讓我恢復正常,確實,因爲妳的關係,我最近總是靜不下來,困擾也多了,煩惱也增加了。但是,就算妳希望我跟平常人一樣,但我不管到哪裏都一直是這樣,一點也不可能改變。所以,不要再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了。既然我連被憎恨的價值都沒有……那麼妳就快點放了我吧。」

「……妳做的事情毫無意義。」

我如果真的在不知不覺中說着謊言,那就非得知道它的真實模樣纔行。在我無意識的情況下所說的謊言,如果真的傷害了誰,讓誰感到悲傷的話,那我是絕對不允許的。

還是是因爲酒精的關係也說不定。

唉呀呀……我在心裏嘆着,既然話都說出口了就不得不遵守。我用手撐在膝蓋上,整個身體站了起來,巴將手放在我的手上。

——就是這種男人最難應付。

「不不不,光從接合的狀況來看,就知道曾經花了很多工夫去捏土。你還這麼年輕,真是了不起,而且這個花瓶……」

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閉上眼嘆了一口氣。不是對別人,而是對着自己。

我很想知道關於她的事情,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巴用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臉轉向我。我將目光投注在她看着的方向,那裏有一名中年婦女跌坐在地上。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到目前爲止我從來沒有對壞掉的自己產生任何疑問。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認爲壞掉的自己最適合被人憎恨……如果連憎恨的對象都當不成,那我就真的一點價值也沒有了,所以,我也曾經想過,要是我沒有這種瑕疵的話……」

這麼一來,我腦袋中浮現了一個更恐怖的想法:我是不是比我所想的,還不瞭解自己?

巴從製作廣告牌的人羣裏探頭出來。

不用說大家也知道荻燒是源自於山口縣荻鎮的陶器,特色是質樸、可以深深品味,而它真正的優點是隨着使用,顏色逐漸會轉爲『枯色』;也因爲如此,這個作品就像是年輕、剛出生肥嫩嫩的嬰兒一樣。

「……巴?」

我盯着手,然後用手覆住了臉,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突然問眼睛睜得跟滿月一樣大。

「……怎麼可能……」

灼爲什麼會這麼在意,我開始輕輕地自問自答起來。不,畢竟她可是那個曾經憤怒地衝去質問巴的灼,有些事情雖然我可以很理所當然地接受,但不表示灼就能夠全盤理解。雖然對我來說那一切都已經算是過去的事情了……

灼也一臉複雜地保持沉默,大概是不太能夠接受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對待紅條巴。

「如果下雨混到泥土,馬上就變髒了……但在飄舞的瞬間互相交疊的落葉,我覺得非常美麗。」

「——好美。」

「……這麼說來,妳似乎是成功了呢,我確實因爲妳的關係而感到痛苦。」

我堅定地說道。

「妳爲什麼突然這樣?」

原來如此,這輝煌的滿月掛在微亮的夜空裏,就彷佛從井底往上看的洞穴一般。

灼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迅速地靠了過來,牽起我的手。

我問着自己,爲什麼至今爲止——不對,應該說是到了現在,爲什麼我還需要自我懷疑?

男人對着垂着頭的我說了聲「請加油。」然後伸出了手。我惶惶地與他握手,男人滿足地點點頭後,便離開了美術教室。

生與死是自然的哲理,也是人類自己的責任,所以這種『神明被兔子犧牲自我的精神給感動了——』的神話和奇譚是我最討厭的類型。

宗一郎這麼說道。威士忌酒瓶裏面的水位又下降了大約兩根姆指的高度。

巴聽到我的話後,神色已轉爲平靜,她瞇起眼,露出小小的酒窩微笑着。

「在人工光芒的磨蝕下,夜空中只剩下了月亮,然後看着掛在天上、圓圓的滿月……總覺得好像從深深的井底往上看一樣,有種自己待在小小盆景中的錯覺,而滿月則是開在天空、宛若一個窺視孔。」

我呆呆地抬頭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燈。旁人看起來,八成是一張恍神的臉吧。

我比平常更早張開眼睛。

同班的美術社員的呼喚聲,此時聽來簡直就像天籟一樣。我立刻轉過身回答:

「……謝謝。」

「社長,我也來幫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麼都不知道。」

「……那又是什麼?」

「這十二年來,我一直很不能釋懷,總覺得好像有根刺卡在心裏,這是無法復原的傷口。但是,我總算稍微得救了,謝謝你們。」

——果然被憎恨還比這樣好上好幾倍。

「今天非常感謝您撥空前來,這是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還請您好好享用。」

「最重要的東西?」

「要做幾個?」

說到特別,其中確實沒有什麼特別的花種,其實都只是大家都聽過名字、隨處可見的花草罷了。不過主題花——百合卻也不是這麼容易就拿得到的。

電話聲彷佛想打斷津和野的話似地響起。津和野微微地嘖了一聲,伸手拿起一旁的無線電話。

聽到我這麼問,社長和藹地笑着回答。

「這是依照妳的想法設計的,可是碰巧沒有這顏色,所以我想找代替的,妳覺得什麼顏色比較好呢?」

「其實妳也不用特地跟來美術教室啊。」

「……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不過請您一定要再次來訪。」

擁有這雙手的人,跟我認識的那個人,是否真的分毫不差?

「巴小姐她——不對,也許你也一樣是因爲我的關係纔會感到這麼痛苦。如果我沒有把一切都推給宗次郎——雖然知道說這些都已經於事無補,但我還是不禁會這麼想。」

「啊,紅條同學,妳來得正好。」

「……光瀨先生,我的半輩子都是爲了妹妹的幸福而努力,讓巴幸福是我應盡的義務,我一直都期盼着巴可以過着幸福的生活。」

「這麼嘛,忘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快進去吧。」

「妳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但是如果想說的話那就說吧,不管怎樣我都會在這裏,不管妳如何選擇都無所謂。」

「那麼,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您想問的應該是已經過世的紅條宗次郎的事情吧?」

「……嗯、嗯……」

「津和野先生,紅條巴已經是我們家族的一份子了。不好意思,您的話已經對我們造成侮辱,請您以後特別注意您的言詞,請不要再叫她『那種東西』了。」

「我覺得這樣就好了,而且比起會跳舞的男生,本來就是反而不會跳舞的男生還比較容易讓女生接受吧。」

我從指縫中望着巴的側臉,她將拿掉的皮環掛在手指上,攤出掌心接着月光。

「非常謝謝您。」

怎-麼-樣……?

雖說學校的焚化爐已經撤掉很久了,但不知道像現在這樣升起火堆的行爲違不違法?就算產生戴奧辛的話也沒有辦法吧?——這麼想着的我不知道算是過度彆扭、還是過度冷靜。算了,反正我就是這麼一個無聊的人。

我阻止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巴,自己搶先一步自我介紹了起來。巴則是瞄着我,一臉狐疑滿是疑問的眼光,不過還是閉上嘴轉向田中小姐。

「……今天,我本來想與紅條巴——也就是你的母親的哥哥見面的。」

「我不是在說這個……」

「要順便去跟花藝社要一些插花嗎?」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讓你陪我真不好意思,今天是文化祭吧?要加油喔。」

「因爲姓氏相同所以只能叫名字啊,而且我的名字很難念,所以就乾脆簡化一點。」

她跟我一樣,彷佛想遮住眼睛似地將手覆上了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而遮掩不住的嘴角則綻開了藏不住的笑容。

「……是找您的,看樣子已經遲了一步。」

『喂?我是黑威兼互,您是光瀨宗一郎先生嗎?真是久仰大名了。』

「圭不是也是美術社的?你不覺得嗎?」

「真是奇怪的煩惱,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嗎?」

「接下來要去準備美術社的展示物品,所以快點整理吧。」

我再一次慎重地將蒸餾酒送進我的嘴裏,先舔了舔,然後慢慢地喝着。很苦,不過意識卻像全部清空一樣十分地舒暢,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飲料。

「那你今天沒事囉?那來幫忙用粗紙片折花吧。」

「……嗯嗯,也對,我好像有聽過這件事。」

她睜開眼睛。依然殘留着的濃厚深眠殘渣,成爲堵塞她眼皮的重石,焦點模糊又曖昧的眼瞳閃閃地輝潤着。那雙眼眸無意識地對着與她面對面的我。不對,在這夢境和現實之間,她真的把我當作我嗎?感覺有些奇怪。她的脣角緩緩地往上揚,非常地不安定,但卻又看得出來是微微的笑,是一種釋出表情前的表情。

我曾經想過,如果我真的是宗一郎伯父和美都伯母的小孩就好了,從兩人的愛中得到愛,成爲一個正常的人,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什麼嘛,我心想。原來我早就已經居住在井底了啊。月亮不知道在地上蠢動渺小的我們,只是依舊將冰涼的美麗投映到地面。

宛如沉澱般的靜默後。首先打破這個沉默的是美都伯母。

巴撥開側邊的頭髮,惡作劇地笑了起來。我心裏浮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插在上面的花束中,最明顯的是白百合,還有一些黃百合點綴在旁邊。然後用像是蘆葦般不知名的草,或是到處都可見的雜草纏住。雖然不是很華麗,但主題卻很明確,而且上面還更凸顯了主題,空間配置也很適當。草木由土壤萌芽,然後開成大大的花朵,完整地呈現出這種狀態。

「昨天速水同學不是纔剛來過……」

「……睡不着嗎?」

「當我出席了那個噁心的紅條家遺產繼承會議時,我就覺得很奇怪,這個叫做紅條巴的少女所處的地位到底是什麼?因爲她被當成宗次郎的私生女一樣對待,於是我做了很多調查,但是卻還是什麼都不知道。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不是被收養,好像是被買來的樣子,不可能留下任何紀錄——這麼說或許不太好。」

「那一天剛好也是滿月,父親來到已經隱去光線的我的房間。正在看着月亮的我,被父親嚇了一跳,回過身去。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關係,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只有雙眼透着奇異的詭光,我惶恐地喚了一聲『父親。』然後那個男人,就爬到我的身上來,命令我:『以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就叫我的名字,叫我宗次郎。』接着彷彿在檢查我、確認我似地,撥弄着我的全身,一根根的頭髮、一排排的牙齒、還沒抽長的手腳,甚至還有尚未鼓起的胸部,全部的地方都被他仔細地、毫無遺漏地撫摸,玩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感覺很噁心又很恐怖,於是哭着請求着:『不要,父親。』但是那個男人卻停下動作,一字一句用力地對我說:『不對吧,巴,我是宗次郎啊。』接着便使力分開我,進入了我的體內。」

「……你是誰?」

田中小姐這麼說完後,便轉身離去了。

「要跟美都保密哦,睡不着的話喝這個最好了。」

……唉呀呀。

「……就是這樣,這就是我的全部……我的全部本該就只有如此……」

「茶點的話除了您拿來的土產以外,就只有普通的煎餅而已……邊喫邊講可能不太方便說話,是否可以先喝點茶潤潤喉就好呢?」

對於這個問題,我無法點頭同意。

我記不得夢境,所以對我而言睡覺就彷佛突然停電一樣,說不定我根本沒有作過夢。

「『圭』……!還有『巴』……!什麼時候……」

「可不要小看我八面玲瓏的身段喔,這可我花了十年練出來的呢。我跟班上的茶道、花道聯合社的同學拜託,纔拿到多的花。因爲剛好只剩下百合了,所以我費了一番功夫才能擺得好呢!」

我用有如旁人的角度這麼想着,我想不起來剛剛到底作了什麼夢,殘留在手心的只有奇怪又曖昧的觸感。

即便如此,她卻彷彿打從心底開心地笑着。不知不覺中,我也跟着好像快要笑出來的樣子,這幾乎快要讓我產生一種我很幸福的錯覺。

「……我明白了。」

出聲的女同學跟着其它美術社員往走廊走去。

「……那個……」

「……早安,宗次郎……」

「你知道『月兔』的由來嗎?那是個自我犧牲的故事喔。有一天猴子、狐狸和兔子發現了倒在路上的老人,三隻動物想要救老爺爺所以去找尋食物回來。可是隻有兔子什麼東西都找不到,所以兔子就請猴子和狐狸升火,然後自己便投身到火裏面,嘴裏說請喫我吧。目睹此景的老人其實是神明的化身,神明被兔子犧牲自我的精神給感動了,因此將兔子的身影刻在月亮上。這就是月兔的由來。」

我向宗一郎行了個禮,然後以連自己都意識得到的、夢遊般的虛浮腳步離開飯廳。搖搖晃晃地爬上樓梯。

「難道設計文化祭廣告牌的人是你們兩個其中一個人嗎?」

「……謝謝,圭。」

「……沒事。我對自己與世界的認知不同,而陷入深刻的絕望當中。」

被召喚到月亮上的兔子,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俯視着地球呢?又是怎麼看着這個在黑暗深沉的井底中,犧牲了某人才生存下來的我呢?

津和野啓二的職業,與外表給人的感覺不同。他今年四十八歲,身體削瘦高佻,嘴角常常掛着閒適溫和的笑容,雖然給入學者或小說家的感覺,但是他的職業其實是陸上自衛隊三等陸佐,曾經被派遣到危險的戰亂地區。對比他的外型,這些經歷感覺好像假的一樣。

「嗯嗯。」

既然你想被我憎恨,『快修復你自己壞掉的心吧』——說這句話的人也是妳。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後,宗一郎用懺悔的聲音說道。

我走下樓梯,往廚房走去,然而那裏卻已經先有另一個人在了。

從那天以來,我變得比從前都還要更早起牀,應該說是非早起不可。因爲我只要一不小心起得太晚,巴就會來把我叫醒。當眼睛張開時看到巴充滿惡作劇的臉近在眼前,我的心臟就會突然變得功能不全。爲了要能早點起來,最近我又更早睡了,有生以來我從沒有這麼感謝鬧鐘的存在。

巴說完後,便從裙子的口袋裏面拿出兩張票。

「果然。」田中小姐聞言,便親切地笑了起來。

津和野先離開了客廳,接着自己準備了茶遞給光瀨。

我和巴只是一直注視着田中小姐,什麼事也不能做。到底我還能做些什麼呢?如果有人可以教教我的話,要我怎麼低頭都無所謂……

我如此不斷地自問。

「——準備室裏有備用品,我過去拿。」

當光瀨還愣在那裏的時候,津和野又繼續說道:

「沒事。」

能夠讓我感到困擾對巴而言應該很痛快吧,但是她這個樣子給別人看見的話沒關係嗎?如果她接下來的人生都堅持跟我扯在一起的話,也只會斷送自己前程而已。只是爲了憎恨而去恨,那還不如快一點去享受人生不是比較好……

「……美術館嗎?」

——說不定我剛剛作了惡夢。

「不會。」我搖了搖頭,示意田中小姐繼續往下說。

文化祭,在星期五的下午。從對外開放開始之後,氣氛突然間得變得十分熱鬧。美術教室在這種無盡歡樂的氛圍下,像是不知世事、飄飄然的雲朵般安穩。

「但是,還好這次我趁着回老家時,有順便來參加母校的文化祭,真是太好了。這一定是巴冥冥之中指引的吧,我竟然可以和她的子女見到面。」

光瀨穿着正式的服裝,一邊說着一邊把土產的點心禮盒遞給津和野。隔着玻璃小矮桌,坐在對面的津和野用宛如標準動作般的手勢,有禮地接過光瀨的土產。

被人這麼誇獎,我與其說是道謝,還不如說是渾身不對勁地垂下頭。畢竟在人前展示作品並不是我的興趣,這麼樣展示自己的作品還是第一次。

「……即使到了這個年紀,人還是一直在煩惱。」

「是的。」

——文化祭起了個大早,又不是小學生……

「……但是,不管再怎麼適合,穿着幽靈服裝被誇獎,會讓妳這麼開心嗎?」

「我到底可以做些什麼?」

「總覺得……」

……這個時候,巴忽然間握住我的手,然後更挽住了我,隔着一層衣服也能清楚感受的柔軟觸感靠上了我的左手臂。

「這是巴的日記,我把這個交給您。請您自己判斷是否要交給圭一郎。」

宗一郎咕嚕地聲把酒喝完,然後準備了兩杯水。我咕嚕咕嚕地喝着白開水。

「我全身浸淫在黑暗陰沉的悲傷中,唯一的救贖是宗次郎也深深地感到悲痛,他甚至比我還更爲哀傷。看到他這樣,我稍稍地感到安心了。『嗯,巴死了,她的丈夫一定會把兒子當成是巴的遺愛,慈祥地疼愛照顧他長大吧。』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便把外甥交給宗次郎了,但是結果卻……正如同你知道的一樣。」

腦袋一片昏沉。我覺得從未想過的錯覺突然衝上我的眼鼻。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個瑕疵品,但是爲什麼我會『自我忽略』到這種程度?一想到這裏,我就感到腳底一虛。我對自我忽略的自己烙下了『瑕疵品』的印記,這樣纔是正確的吧?對自己的疑惑,忽然間在我內心擴散開來。

我真心地如此說道,而巴則是突然問眼睛睜得跟滿月一樣大。

我將手疊在她伸出的手上。我們對着正從月亮俯視井底的兔子,開始跳起歪歪扭扭的舞蹈。

「——她們這麼說,你覺得如何?」

社長注意到我,於是順便問了我一聲。巴代替社長往製作廣告牌的地方走去,灼則是一副想監督她的樣子也跟了上去。

『您明白了嗎?』

我邊說邊接過名片。

我站起身走到走廊。家裏一片寂靜,全家的人都睡着了,我想只有在這裏亂走的我纔是個異類吧。

——啊呀呀呀呀!

0;http://www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接着自己準備了茶遞給光瀨。

「因爲電燈一閃一閃的,下面又有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那裏……而且又長得像我熟悉的人……就讓我不小心以爲真的是幽靈跑出來了,但是也是我自己太不冷靜的關係,對不起,說了失禮的話。」

「瞭解,我會跟社長說的。社長最近心情好像不錯,應該沒關係吧。」

「是啊,我很卑鄙。只要能夠讓你困擾讓你痛苦,我不只會變得卑鄙也會變得卑劣哦。那,怎-麼-樣-呢?」

跌坐在地的中年婦女——田中理繪小姐,對盯着她的我們道歉,然後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田中小姐滿足地點點頭,接着轉過身去。中途的時候還稍微回過頭,對着我們問道:「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我要換衣服,不好意思,你可以避一避嗎?」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我抬起頭,巴的臉近得嚇人。近到鼻子都快碰在一起了,我竟然還沒發現,對這點我同樣也是喫了一驚。而巴靠近我的臉上充滿了惡作劇的笑容,更令我嚇了一跳,在這雙重驚嚇之下,我往後跳了一步。

「宗次郎……嗎?」

「……非常地不安定,也靜不下心,曾經以爲屹立不搖的大地開始變得搖搖欲墜,連腳步也跟着不穩。所謂汪洋中的一條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真是的,我到底在幹嘛。」

我眨了眨眼睛,用眼角瞄了瞄巴。

「……很抱歉壞了你的心情,對不起,不過這只是單純的確認事實而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另外一種行爲,纔是真正傷害自己最深的行爲。」

「妳也不用穿着原來的裝扮就跑來這裏,換一下衣服不是用不了多少時間嗎?」

『你是個騙子,而且用的還是這世上最差勁的謊言!』

校園內播放的音樂已經停了,與中庭相反方向的這裏,也飄散着宴會結束的氛圍。

巴緩緩地開口說道,似乎怕干擾了這寂靜的夜晚,她用非常安靜的語氣說道。

巴點點頭。

宗一郎曖昧地笑了笑,但是他的眼旁卻有着黑眼圈,少了一股平日宗一郎的強悍感。

「非常謝謝您的細心。」

晚了巴一步的灼也這麼說道。

「啊,果然,這雙眼睛是遺傳自母親的啊。女兒的名字跟媽媽相同,連長相也一模一樣……不過,既然是紅條家的人,怎麼會讀這所普通的公立高中呢……」

巴輕輕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重新戴上頸環,轉身面對我。月光從她灑在她的背後,將這名喚作巴的少女的輪廓輝映了出來。

巴不由得把疑問問了出來。因爲她只喜歡畫畫,所以這似乎是她感興趣的話題。

「要喝嗎?」宗一郎將自己的水遞給我,我接了下來,但沒有喝,只是等着宗一郎伯父繼續說下去。

看到我突然把頭靠在牆壁上,巴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巴用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臉轉向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早安,巴。」

我非常地不安,頭也好重,腦袋裏好像灌了鉛一樣塞住了。

「真不好意思,一直看你。」

「你看看我就應該知道了吧?八面玲瓏,對大家都很親切,可是其實身體內部就宛如公共廁所一樣骯髒。所以你根本不用感到絕望,只要放棄就可以了。」

這名婦女恐怕就是我的母親——紅條巴的朋友吧。

「……唉呀呀。」

「……這樣也不賴。」

我凝視着手背,手映着月光,看得見指甲。那確實是我的手,有觸感也有溫度,但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雖然我只能算是個半吊子,不過這可也是練習出來的成果。儘管只是簡單的東西,但我除了花道以外也有學過茶道,因爲這也是禮儀訓練的一環。我剛開始也不是因爲喜歡纔去學的,所以中途因爲厭煩也想過要放棄,不過還好有繼續學下去,今天才能幫得上忙。」

「只要懂了一次就好。不過這完全是因爲學校太窮了,在換這個大樓的時候,繼續延用以前美術教室的門纔會這樣。」

「真的嗎?」

頭上的日光燈彷佛臨終前的病人般不停地閃爍。

「……在回答你之前,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大概是期待着什麼好聽的話吧,不過令人遺憾和絕望的是,我欠缺幽默和說笑話的能力。

我也點點頭。

我們三個人開始往前走。下到一樓,然後慢慢地走到川堂。

我拜託巴幫我顧着,然後朝着平常的準備室走去。

而美術社的工作,則是由我和巴以及其它數人積極地製作油畫。雖然我並不是特別擅長畫畫,但倒是不討厭動手做些什麼。我的作品已經成型,只要再進爐燒製就好。畢竟高中裏面沒有窯爐,所以需要與市區的大學合作。雖說時間有點緊迫,不過明天應該就能完成,中間這段空檔時間我都在幫忙班上的展出,不久前被排擠的事就好像假的一樣,這麼說來,人的印象似乎會不斷改變的樣子。

這一點讓我感受到更深刻的孤獨感。那是足以稱爲絕望的深刻孤獨。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光瀨彷彿聽到他心中的聲音。

憎恨的矛頭意外地沒對準我,卻反而讓我更想了解她,而在大致上一切都已經解決的現在,我對紅條巴又抱着怎麼樣的想法?我覺得她是什麼樣的少女?我要怎麼樣和她相處?

短暫的清爽感消失了,我試着拚命地搖着頭想要把頭轉回正面。

要是她能夠作個美夢就好了,我在內心如此祈望。至少在夢裏要過得幸福,這樣才能夠跟現實世界取得平衡。然後總有一天……

我緩緩地靠近她,站在她的旁邊,然後慢慢地在旁邊坐下。她對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直直地望着天空。

田中小姐又再一次對我低下頭,與其說是低頭,不如說她看起來好像揹負着無法忍受的負擔似的。

「啊,哥哥,真巧。」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實在是不瞭解這名少女——紅條巴。

「『坦率。』我這麼回答。『妳真的是喜歡畫畫才畫的嗎?』其實我本來只是故意這麼說的,可是巴聽到後卻立刻站了起來,然後把那張花了好幾個小時畫完的畫給撕破了。我嚇了一跳,然後她又說:『謝謝,我說不定就是爲了要讓人這麼說才畫這張畫的。』接着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向我道謝,然後我就這麼跟巴成爲好朋友。一起在黃昏的美術室進行設計,互相解決對方的煩惱。」

對宗一郎的招呼,我點了點頭然後坐到他的對面。宗一郎又準備了一個杯子,然後倒了一點點蘇格蘭威士忌。

「爲什麼你突然想要問這件事?」

我在房門口停下腳步,應該停下來了沒錯。我一直凝視着通往巴房間的門。

「……爲什麼現在才問?」

是這樣子的嗎?嗯,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爲什麼我被她這麼叫的時候,會感到一股無以言喻的悲傷呢?

田中小姐好不容易抬起頭,在我準備好的摺疊椅上坐下,我和巴也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田中小姐望着我跟巴,特別是眼睛的部分,露出一臉懷念的樣子。

「怎麼了?」

插圖113

我脫口說着冷笑話,巴則是一邊苦笑,一邊用染上月輝的眸子望着我。

田中小姐一直道歉,不過我卻覺得最該道歉的應該是自己吧。

「是呀,不過這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直一令人懷念,巴是在一年級的下學期轉學過來的。她的笑容非常親切,馬上就融入我們班了,但是我卻不太喜歡她……不好意思,說死掉的人的壞話。」

——一開始對我而言,巴只是個突然出現的『妹妹』而已,只是個突然出現的同居人。

「您真是客氣,謝謝。今天內人和小孩一起出門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請您慢慢來沒關係。」

難不成……我閃過一個念頭。學生們彷佛被滿月吸引一般集中在校園裏,我朝着相反方向的圖書館走去。

我比其它人都還憎恨我自己,憎恨這個滿是瑕疵、滿是傷痕的自己。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樣地痛恨着我自己。

「至少,我能這麼樣地活在這裏,都是託宗一郎伯父的福。」

「也許妳到目前爲止真的是按照別人安排好的道路而走,可是,即使走在這條被安排好的路上,妳心裏的想法也不可能一樣吧?至少『津和野巴』就不曾對我抱持任何的憤怒和憎恨,不管是憎恨也好憤怒也好還是其它什麼都好,妳的想法就只屬於妳,因此妳纔會恨着我。恨我的人不是『紅條巴』,而是『妳』自己吧,我敢保證絕對不是其它人。接下來妳就是一張白紙。不管好或不好,妳的父親已經死了,妳已經自由了。」

「嗯嗯,因爲很趕,所以沒花太多時間,也沒辦法準備特別的花。」

「因爲很難燒製出來,所以還請市內的大學幫忙。其實最重要的是窯爐的控制,不過要把它當作品展示出來還真是讓人見笑了……」

「妳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

「嗯,我想知道。」

巴的眼瞳從指縫問窺探着,又再一次問着我。

宗一郎說完結論後便站了起來。

巴的臉上失了血氣,表情僵硬。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恐懼。

巴一邊說一邊爲畫中的十字架上着醒目鮮豔的紅色。

……我們不是要展出日式鬼屋嗎?怎麼會出現十字架?

「——其實我也多少察覺了一點。」

我把這個跟我的瞳色相同的液體含在嘴裏,用力地吞了下去。喉嚨傳來過度強烈的刺激。

巴說完後馬上走進美術教室,灼也臭着一張臉跟進去。

美術社裏面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趕工。平常堆得亂七八糟的用具已被整理好,正中心放着奇特的立牌。在現任美術社社長的帶頭指揮下,大家正製作着文化祭的廣告牌。

對方輕佻地說完後,便掛上了電話,這個突然發生的事讓光瀨感到有點混亂。光瀨轉向津和野希望他可以幫忙解釋,但津和野卻垮下雙肩,無力地搖搖頭。

我一臉尷尬,與男人握手的那隻手突然不知道該放哪裏,我一直盯着掌心。透過握手,我感覺到男人的掌心又大又光滑,十分強而有力。也許那個男人也有在玩陶藝也說不定,因爲數我陶藝的男人的手握起來也是這種感覺。

「在巴還懵懵懂懂的時候,我們的父母就離婚了,原因出在父親身上,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我們的父母分開了,我跟着父親,而巴則跟着母親,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雖然父親有給母親贍養費,但一個母親帶着一個女兒過日子,很容易想象當時來自社會的批判會有多激烈。大概是太辛苦了吧,巴十五歲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當時她的手腳變得好像是枯枝一樣。之後巴的扶養權轉移到父親身上,於是我們開始一起生活,但是在這之前我一直擔心着妹妹的將來。她才華好又有能力,應該是會幸福的,直到巴遇見紅條宗次郎以前。」

「啊,不好意思……你們是巴的……?」

一瞬間,津和野的眼神閃動着銳利的光輝。光瀨看透了那一剎的精芒是憎恨的眼光。

不知不覺間,我的氣息開始紊亂了起來,喉嚨也好乾澀。我閉上眼睛,想要把這愚蠢的想法逐出腦中。

「……那大概是插在上面的花兒的功勞吧。」

她感覺僵硬地舉起手,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她的眼神若有似無地瞄向巴。對灼而言,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巴。所以尷尬是在所難免的。

巴的笑臉對着我,臉上浮現出單純開心的樣子,看得出來是她自然流露的情感。但是,巴的真心究竟在哪裏呢?

「……您什麼都不知道。」

「謝謝。」

啊,可惡。真的是太可愛了。我真的困擾了,非常地痛苦,如果她真的要對我復仇的話,這樣的確是個心狠手辣的辦法。

巴好像十分痛苦地說着,不對,她是真的很痛苦。巴的手透過皮環勒住自己,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一字一句感覺是經過深思琢磨,非常緩慢且慎重的語氣。

「我現在被寄養在伯父家裏,都是爲了不要讓我們變得太嬌生慣養。我真的很感謝父親,而且也交到許多很難得的朋友。」

校園的廣播開始播放民族舞蹈的音樂,校內歡聲雷動,點火的儀式也開始了。

「……不過,這些花是妳插的嗎?」

我的話只含在嘴裏,回想起巴睡眼惺忪的那張臉。

巴好像故意要讓我看清楚似地緩緩地將脣瓣一開一合,她的嘴脣看起來好柔軟的樣子——嘗過一次的感覺復甦了起來,讓我定不下心來。她用那雙大大的眼睛凝視着我。

「……?怎麼了?你的眼神飄來飄去的。」

我抱着睏倦的感覺起牀,坐在椅墊上,稍微瞇了瞇眼,覺得眼睛四周怪怪的,也有點輕微的頭痛。睡覺的時候流了一身汗,房間裏飄散着汗臭味,代替睡衣的T恤上,脖子和背部都被汗水浸溼了沾在皮膚上。

四周已經完全變暗了,暈滿金色的滿月掛在東方的天空上。

光瀨宗一郎在心裏這麼告誡着自己。

說了一次謊以後,就會一個接着一個地說下去。或許我真的是個差勁的騙子吧。

「……怎麼了?」

他的手指的是一張鋪着布的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個茶碗,還有一隻盛花的花瓶——毫無疑問地,那是我的作品。

……哎,算了,確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心情很疲憊疲累,身體也很痛,趕快把事情解決掉早點回家好了。

「嗯嗯,有一點。」

插圖102

「不,不會。我們都很清楚整件事情了,不需要那麼抱歉……」

「但卻一點用也沒有。我只能一直維持在壞掉的狀態下,也只能持續不斷地孤獨。結果不管再怎麼努力,我似乎還是不能給妳任何幸福。」

「不過我可不會跳舞喔,國中的時候也沒有閉幕典禮這種東西啊。」

預感成真。我身體一倒,再次把頭靠在牆壁上。

「放棄至少要曾經試過才能成立。嗯嗯,那就依我自己的意思囉。對了,你剛剛不是問我,你到底可以做些什麼嗎?」

我轉了轉門把,沒有上鎖。我無聲地打開了房門,潛入似地溜進房間,緩緩地關上門。

「是廣告牌用的花吧,那我也來幫忙好了。」

巴說完便將疑問的目光投向灼,灼像被凍住似地動也不動。

「——怎麼了?」

我靜靜地對她說道。她面向我睡着,非常地安靜,睡得也非常地深沉。她的睡臉彷彿精緻的人偶般一點晃動也沒有,她的肉體維持着最小程度的機能,她的魂魄則不知道雲遊到何處去廠。

美術室突然傳出淒厲的慘叫聲,讓我「呃!」一聲從白日夢的氛圍醒過來。我放下手中的日光燈,推開準備室的門。

她將手放在皮環上,不對,是用雙手來回撫摸着脖子,看起來就像自己勒住自己的模樣。

「也就是如果不直接見面的話,事情就不會明朗吧?」

「其實我自己也是個脾氣彆扭的人……不過有一天我們兩個人單獨在美術室碰面了。她正一個人默默地畫着圖,然後她問我『妳覺得我的畫怎麼樣?』,於是我回答:『不喜歡。』接着我又說道:『雖然妳很努力地投注感情……可是還欠缺了最重要的東西』。」

「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可能很沒意義,真的很沒意義……而且也很不堪入耳。所以如果你不想聽,那就不要聽也沒關係。聽到一半要突然站起來離開這裏也無所謂,可是隻要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殘忍的故事。」

這一點讓我感受到更深刻的孤獨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就能夠變得『空白』,心思不知道隱匿到哪裏去了。這段時間,我不知道現實中的我究竟暴露出多麼醜陋的姿態……但是男人們卻都非常興奮與滿足,剛開始他們雖然感覺不太好,但是最後也積極地想要勒住我的脖子……」

「這個嘛……」

「……我一個人就夠了。」

「看來妳好像很輕鬆就學會了,不習慣的人過了一個月也開得很辛苦。」

田中小姐露出微笑,然後伸出手想與我們相握,我們兩個也分別回應了她。

灼雙眼圓睜,嘴巴張得好大,呆站在那裏。我回過頭問道,灼則用顫抖的手指指向我們。

巴的眼皮微微地動了動,接着嘴裏吐出略帶煩惱的氣息,甦醒的徵兆從手和腳趾漸漸地擴散到全身。

參觀者只有一位女學生,還有一個頭發白得很漂亮的男人。女同學全部看過一遍後就馬上就走出了房間,不過男人卻盯着其中一個作品。我閒來無事地看了過去,那個男人轉向我的方向,我們四目相接後,他對着我露出了微笑。

「……對不起。我都到了這把年紀還這麼丟臉。」

鈴鈴鈴鈴……

「被田中小姐一說時,我真的嚇了一跳。現在的我到底是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呢?只要想到我在無意識下,竟然畫出與『津和野巴』同樣的設計,就覺得非常恐懼。父親之所以大力強迫我學習美術,說不定也是這個緣故。『我』果然只是一個複製品。不僅名字是借來的,被安排好的道路也是借來的……『紅條巴』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咦?電燈……」

「……可是,現在在這裏的,不就是『妳』嗎?」

巴凝視着腳邊的枯葉,然後如此說道。

「我就先提一點點吧。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好。例如宇宙的範圍、太陽的壽命、人類的起源,或是在現在這個瞬間死在槍彈地雷下的小孩有幾個……這些都是不知道比較好的事情,但是隻要面對過一次以後,我們就無法視而不見,只能裝作沒看過這種事。拜託請您一定要記得我說過的話。」

「茶碗的製作方式是荻燒吧,真是難得,是誰教你的呢?」

田中小姐又停了下來,然後轉向我跟巴,臉上露出非常抱歉,又帶着深深悔意的表情。

「……早安,圭一郎。」

「您的每個動作不僅有禮而且非常嫺熟自然,這點跟宗次郎先生非常類似,您果然跟他是兄弟。」

我又再一次地嘆氣着,嘆完氣還是很累,我張開眼環視着四周。

然後田中小姐又再一次地向我們垂下頭,非常非常地慎重。

巴無言以對,然而卻有一行清淚從她的左眼緩緩流下。

『哈哈哈哈,是的,正是如此,跟您說話真是一點也不費力,那麼要怎麼約呢?就明天早上十點,在車站前一間叫氣『Twilight』的咖啡館碰面可以嗎?』

「跟民族舞蹈沒關係。既然現在的月亮這麼美麗,任誰都會想跳跳舞吧。」

「今天也要確認啦!文化祭是這個禮拜五,也就是後天啊!」

我只是含糊敷衍地說道,可是巴卻做出了過度的反應。她突然將手捂住脖子,身體一緊,似乎想要把脖子藏起來的樣子。

InterCut

「那明天你有空嗎?」

她說完後,便遞給我一張潦草寫好的名片。

灼握着我的手的力道之大,彷佛想把我捏碎一樣,我的右肩傳來悲鳴聲,她用宛若拔蘿蔔似的力道全力地扯着我。灼沒有在樓梯轉角處就離開,反而就這麼拖着我們——真的是用拖的——一起來到美術教室。

難道神明爲了考驗我們,就會殺了別人或是朋友,殺了家人或是戀人嗎?這種事如果這不算是扭曲了威謝的形式、把責任嫁禍給別人的話,又算是什麼呢?

「這個作品是你做的嗎?」

「巴說的是風景的美麗吧?陶藝的目的的確是表現這種飄忽無常的寂寥,不過我做的只是——怎麼了,灼?」

宗一郎一邊攪弄着杯子裏的冰塊,然後對着我問道。

「就算妳這麼說……」

『那麼,明天見。』

紅條巴——這麼名詞對我而言總覺得有種唐突和不吉利的感覺。

這或許又是我的另一個瑕疵也說不定。夢的功能是整理記憶,促進人格提升的綠化工程。對沒有未來前途停滯的我來說,是沒有必要的機能。

我現在在班上的走廊前鋪上報紙,畫着當巴扮演『美女幽靈』時的墓地背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嗎?」

「如果還有機會我會再來拜訪的。」

「……不好意思。」

宗一郎這麼說完,便開始收拾桌上的杯子和酒。

巴的手輕輕地疊在我的手上。有點寒涼,十分虛弱,彷佛孤獨的兔子似的觸感。

「差不多,我想詢問關於紅條巴——也就是津和野巴女士的事情。」

眼前的他跟我平常認識的宗一郎不一樣,他的口齒很不清晰,看得出來宗一郎對自己感到很苛責。

「喂——嗯,是我——怎麼了?不,我沒有聽——嗯嗯,我知道了——那沒辦法了。」

「我很感謝宗一郎伯父。」

「……別說了。」

等我們收拾完後,我和巴拉開了一點距離,走向美術社。等我走下三樓,到了二樓的樓梯轉角時,正好看到灼的身影。

「……啊,早安,巴。」

文化祭結束後,那些當作道具的木材都被解體、綁成長長的木棒。而插在中間縫隙的大量廣告,則在紅色夕陽照射下,看起來像是正被火焰焚燒似的紅。

——那天的晚餐,只有我一個人用湯匙和叉子喫,因爲握住筷子對我實在是太勉強了。

最近我常常和巴兩個人一起搭檔進行工作。班上的人也不知道爲什麼很注意着我們的一舉一動,總是站在一步以外的距離以溫暖的眼神注視着我們。

「其實,我一直想去市內的美術館,來到這裏以後就一直想去,可是發生了很多事,就一直拖到現在。明天剛好有展覽,你願意陪我嗎?我還不是很清楚這裏的路該怎麼走。」

「……老實說,我很少會主動自己提出問題,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興趣……不對,我對自己也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我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因爲我是一個壞掉的人,就算對別人產生興趣也一點意義都沒有,至少到最近都是這樣。」

田中小姐聽完我的說明後,一副心有所感地拚命點頭。

我真的很想開口求饒。這麼一來不就跟真正的——

「……原來您知道啊。」

她看到我的舉動後,便彷佛很滿足似地笑了,然後將剩下的票放回原先的地方,接着那隻空出來的手又朝了我伸了過來。

「社長,我也來幫忙好了。讓他一個人做我覺得不太好。」

講到這裏,津和野張開了眼睛。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光瀨,似乎同時也透過他看着某個東西的樣子。

巴放開我的手,溫柔得讓灼到旁邊去,然後把手放在門把上。她將手放在門把上,左手則放在左邊72度上方13公分的地方。

「謝謝……這件衣服果然很難活動。」

「挽着你啊,還是你的手臂也沒感覺?」

到底是爲什麼?

眼淚從巴的眼裏撲簌簌地滑落。

巴身體搖搖晃晃地起身,「嗯——」她擦了擦眼睛然後打了個哈欠,眼睛眨巴眨巴地眨了好幾下,然後很困似地瞇起眼睛仔細地望着我。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知道。」

「煩惱着怎麼做纔會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如果照着別人所說的去做,或許就能不去傷害到任何人。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其實佈滿了荊棘,但是我卻硬是衝進了這薔薇花叢當中將之撥開,在我身邊的人,是不是總是被我所撥開的荊棘給刺傷了呢?」

「含備品總共六十六個,請你在今天以內做完。」

當我這麼說完之後,『哥哥』露出做妙的神色。看起來似懂非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碗,還有一隻盛花的花瓶——毫無疑問地,那是我的作品。

——津和野巴,是爲了保護身爲兒子的我才死的,奪走妳跟母親道歉機會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親我的話我就告訴你。」

巴安然地躺在牀上,靜靜地呼吸。她側躺、弓着身體的樣子讓人連想到胎兒。現在的她純潔而且毫無防備,給人的印象與醒着的時候不一樣,也許是沒有必要僞裝自己的關係吧。

「喂——」

「真是名副其實的『恩威並施』。如果只是被當成慾望的出口,變成真正的人偶,那還比較好一些……可是,那卻是貨真價實的溫柔,這纔是最讓人痛苦的地方。難道不是嗎?任誰都希望能被雙親溫柔地對待,然而那難以抵擋的苦痛也一樣是現實的一環。不僅僅是身體,連心靈都被撕裂。接下來這種煎熬依然持續着,年幼的我,無法克服痛苦,也不能反抗……所以自然地,我學會了『空白』這種技巧……」

『我想跟您聊聊關於紅條巴的事情,再繼續給您添麻煩也不太好意思,所以讓我們都省下一點時間吧。如何?您願意直接見面與我聊一聊嗎?』

我坐在一張從美術室角落拿出來的摺疊椅上,這就是我的工作。名目上是監視觀展者、保護作品,不過卻是個既閒又無聊、毫無變化的工作。

「角色扮演也負責宣傳的工作,所以要在校內到處繞讓大家看,不是都這樣嗎?」

「——嘿咻。」

津和野的這些話似乎就是結論,而這次的會面也到此爲止。

津和野注意着光瀨的神色,最後無力地搖搖頭。

津和野緩緩地說道,一副感懷卻又後悔的模樣,也許還包含了自責也說不定。他平淡的語調極力地壓抑着真正的情緒,所以光瀨無法正確地判讀出他的心情。

「兒子跟女兒。我是紅條圭一郎,她叫做紅條巴。」

「……我曾經想過爲什麼,而我也立刻就知道了,對我而言,這種行爲跟『窒息』一樣,跟『無法抗拒的疼痛』一樣,所以我嘗試着勒住自己的脖子——令人驚訝的是,這樣我竟然就可以順利地接受那些男人,這麼一來我就能夠變得『空白』,心思不知道隱匿到哪裏去了。這段時間,我不知道現實中的我究竟暴露出多麼醜陋的姿態……但是男人們卻都非常興奮與滿足,剛開始他們雖然感覺不太好,但是最後也積極地想要勒住我的脖子……」

「這種丟臉的樣子你們要在這裏晾到什麼時候,還不趕快進去社團教室!」

光瀨說完後便喝了一口茶。主人端出茶後,拜訪的客人應該要先喝一口才是正確的禮貌,至少光瀨是這麼被教導的。

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把手從脖子放開,接着用單手熟練地解開皮環,她纖細的脖子就這麼暴露在月光下,細白的頸上浮着淡淡的紅色指印。

「在我看到您的臉的瞬間,就更確定了。因爲我還記得從紅條家獨立出來的長男的名字,所以本來我還在猜測到底是不是。」

「啊……啊啊,不好意思。」

「雖然有點可惜,不過閉幕典禮已經結束了。」

我愣住了。

「……我剛開始被父親——也就是紅條宗次郎收養時,是在我七歲的時候。」

我轉過身,她正看着我。隱隱約約的昏暗中,只有眼瞳受到月光的反射,晶亮地閃動着。

「……那麼從那裏探頭窺視的應該就是小白兔吧。」

「沒問題。」

現在已是紅葉飄散飛舞的季節。與通往圖書室的川堂不同,連接中央大樓和社團大樓的川堂除了有屋頂的地方外,風兒都呼呼地吹着,捲起一片銀杏葉漫天飛舞。

「可惡,這傢伙!」

看到我過度反應的樣子,巴也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她拉住我的手,有點行動不便地站了起來。

巴的語氣一派天真。看來幾秒鐘前說的話好像是無意識中說出來的樣子。

就如同之前電話聯絡時,心裏的感覺一樣,光瀨確定他真的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恐怕讓妻子與孩子出門也是他安排的吧。雖然是濃PKO(譯註:聯合國維持和平行動。),不過畢竟是從戰場回來的人,思緒絕對不單純。

光瀨看着津和野的手,他的手與外表相反,看起來又粗又硬的樣子,如同時常風吹雨淋、連日曝曬過宛如枯木般的手。

接着過了一會兒,田中小姐開始說起津和野巴和自己的事情來:津和野巴從美大畢業後,就當上了地方縣立美術館館員,而她自己則在現在這個美國的大學裏,進行着關於腦部認知的研究。她現在所待的大學連我都知道,非常地有名。

「我也是這麼想,嗯,我的作品是花瓶,不過都是器皿所以應該沒差吧。」

想要演出一出讓我感到幸福的戲碼。強迫索吻,挽住我的手抱着我……就彷彿戀人一樣的演出。

然後,我知道了她的祕密。她想要玷污已經污穢的自己,她自白自己無法停止自殘的行爲,而且還說一直痛恨着讓她陷入絕境的我。當巴告白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捧着依然不停淌血的深刻傷口、虛幻荏弱的少女。

「我呼吸停止了,我感受到的激烈疼痛幾乎讓我窒息,我邊哭邊喘,腦袋一片空白。這一瞬間卻感覺好像永遠一樣。結束後過了一會兒,因爲又痛又難過,所以呼吸依然無法回覆到正常的頻率,但是,真正讓人恐懼的是之後的事。我含着眼淚和疼痛,還是沒辦法呼吸,而父親卻對我說:『很難過吧,對不起,對不起,巴。對不起……』接着用比以往更加和藹可親、充滿真心地說着……」

我無意義地把手打開又合起,臉對着巴,卻無法正視着她的臉,總覺得剛剛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我盯着她脖子上一直戴着的皮環,然後轉移視線。

「啊,紅條,你的作品什麼時候可以弄出來。」

「……我要喝了。」

我接過她拿出的一張票,放在制服胸前的口袋。

「光用蠻力是打不開的,開這扇門要有訣竅。」

既然是美術社的展覽,會進來參觀的客人也自然不會壞到哪裏去。高中的社團活動程度雖然也只有這樣而已,不過做出來的作品也不壞,好像大雜燴似的。這些人數不少的造訪客人中,也沒有像是特地來到美術社、還故意引起騷動的笨蛋。

美都伯母步伐有點紊亂地靠近巴,用整個身體緊緊地抱着她,眼淚不住地流了下來,不停說着「對不起」。我不知道美都伯母道歉的對象是誰,她只是不停地哭泣,不斷地謝罪。

當作倉庫的美術準備室依然沒有別人。負責美術社的老師是輪班的,所以只要突然有課就幾乎不太會露臉,大多隻會在校內寫生的時候露個面。所以,這間準備室基本上都是交給我在管理。我很快找到日光燈的備用品,拿起用細長的泡棉紙包裹好的日光燈,然後靠在牆壁上思索着。

學校的事情暫且不提,巴把自己遭遇到的事情,還有做過的事情都跟光瀨家的人說了。宗一郎伯父、美都伯母,還有灼都受到不小的震撼。

田中小姐不停地低頭彎腰,我跟巴也一起低頭回禮。

「平常在要使用的前提下,大多都是製作茶碗和茶杯,不過運用自然的陶土捏塑成這個樣子,實在是別有一番風味。」

「……這個皮環是爲了要遮掩勒住脖子的痕跡才戴上的,等淤痕退了就會把它拿掉,可是我漸漸習慣戴着它。除了洗澡以外,都一直戴着,連睡覺的時候也是……也就是說,這其實就像是某種證明一樣……很怪異吧?很不正常吧。」

光瀨表情僵硬,沉默了下來。因爲津和野的語氣中,帶着隱隱的怒氣。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做出適當的判斷,所以最後光瀨決定依照自己的意思直接回答。

「……呃,等等,話說回來,我本身到底又對她抱持什麼樣的心態?」

「難道不是嗎?如果是神明的話,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殺生呢?還特地扮成老人測試別人,兔子根本沒有死掉的必要。那纔不叫自我犧牲,不過是被逼着當祭品罷了。」

「……你真的想知道嗎?」

——到底是什麼?

「……在這之後,我就到了國外,也沒時間寫信。不對,或許那時我也抱着不想輸給幸福的巴的彆扭想法也說不定。我沒有把國外的地址告訴巴,一直一股腦兒埋首在工作中,然後等我升到滿意的地位時,過了很久才又給巴寄了一封信,可是回信的人卻不是巴,是紅條宗次郎寫的。上頭只有簡短地寫着:『巴已經意外身亡』。直到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巴已經去世了的消息……」

我是個瑕疵品,先不論身體,至少心靈確實有瑕疵,我是個非常不完整的存在。我沒辦法感受到幸福,所以我是個無法給予人任何幸福的假人,這就是全部的我。

「明天?」

我與宗一郎伯父無言地面對面。他似乎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是一開口又把酒杯送到嘴裏。

我現在在班上的走廊前鋪上報紙,畫着當巴扮演『美女幽靈』時的墓地背景。因爲教室裏現在正在製作水井,還要弄出監牢,所以木材加工的煩人聲響不斷傳來。此時在走廊上的人只有我和巴兩個人。

「也對……巴一定也覺得很高興吧。兒子和女兒跟着就讀自己以前讀過的高中,而且還加入了美術社……這也算是對已經去世的巴,盡到最好的孝道了吧。」

我轉過頭看着牆壁上的鐘,才半夜三點多一點而已。平常就算早起也頂多只有早個三十分鐘,今天這種狀況實在是非常少見。畢竟現在離起牀時間還早了三個半小時。

光瀨說完後,津和野的動作瞬間停頓了一下。雖然只有一下,但卻似乎已對他的身體造成激烈的波動。

接着,她又像剛纔那樣對我露出微笑。既然憎恨對我毫無意義,那麼幹脆用徹底相反的方式讓我痛苦。還說如果不喜歡這樣的話,那就要我趕快變成平常的人。她對待我就像真正感情很好的血親般——就像對待戀人似地對待我。

「嗯,不然這樣也可以。但是,既然如此,您就更應該理解,請您聽聽我的勸告,不要再讓圭一郎跟——」

「……夢嗎?」

巴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呢喃着,然後刻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看着與眼睛顏色相同的滿月,然後開始說道:

「那麼——」

輕薄的語氣讓人覺得他是不是搞錯說話的場合了。即使遣辭用字十分有禮,但光瀨馬上就直覺到這個男人無法信賴。

「是『月夜之舞』嗎?」

「……就是這世上最差勁的謊言。那是傷害自己最深、最痛的行爲。正因爲如此,所以纔會如此地差勁——」

我這一輩子都會是這樣,這樣纔是正確的。

「……這句話太卑鄙了。」

茶碗的旁邊有一隻一起做出來的大型花瓶,上面插着一些花裝飾着。

巴的衣服是班上活動的幽靈角色服裝——角色扮演。坦白來說,就是單純的白色浴衣,爲了要遮掩雙腳,所以衣襬特別長。

她的嘴先是動了動,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什麼都沒有,不過我很清楚其中一定有些什麼。難道我對巴說了什麼讓不該說的事情嗎?

『還是你想看?』巴笑着問道,不過很明顯是抹勉強的笑。那笑容激烈地刺進我的胸口,我像是逃跑般地離開巴的房間。

津和野按掉電話,轉向光瀨。彷佛難忍頭痛地皺着一張臉。

巴這麼說完,便再次抬頭看着月夜,我也一樣望向月亮。

「妳可以先過去嗎?畫已經快完成了,不過還要收拾一下。」

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爲什麼我會問巴『我到底可以做些什麼?』其實這種事,根本連問都不用問。

「妳根本沒有解釋到啊。」

「啊,那麼大概就是用這個顏色……」

我問道,巴停下筆抬起了頭。她悲傷地笑着,然後凝視着我。看到她的表情,我總覺得似曾相識。她那充滿了憂慮的表情,跟美都伯母偶爾看着我的感覺很類似。是因爲我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會讓她感到悲傷嗎?那又是什麼?

「接下來,就跟你所知道的一樣,我的確與那些不良份子勾搭在一起。雖然我說是『小小的反抗』……但是事實上到底是不是那樣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我只想放縱地享樂,想要被孤獨掩埋也說不定吧……算了,都沒關係了,這種事情。然後最後連身體都給了那些人……那真是讓人痛不欲生的感覺,不能變得『空白』,明明之前想法和感覺都能變得一片空白……」

我說話了。

「我只是來確認廣告牌的施工進度而已。」

「……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疊在我手上的手,似乎想要壓抑顫抖似地,緊緊地握住我。

大家所熟悉的那個意外,也是讓圭一郎被光瀨家收養的意外,十二年前母子兩人一同遭逢的意外,也就是讓圭一郎得到決定性『傷痕』的意外。

我站起身來催促着巴,她以一臉遺憾的表情跟了上來。

雖說我故意裝作不懂,然而我知道其實不是『幽靈』,而是被推選成『美女幽靈』。不過,反正這也不是什麼非說不可的事情。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圭一郎——也就是我的侄子,他的雙親都已經過世了。因此我纔想到,想說我對他的母親——巴女士的事毫不知情。因此想借着這個機會讓這個孩子知道關於他母親的事情,今天才會來這邊打擾您。」

「我被推選當幽靈,聽說是班上大多數人一起推薦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麼一來,巴就能光明正大地憎恨我了吧。憎恨我、讓我痛苦,然後她就能清理淤積在自己心裏的昏濁情緒,也就能再次找到嶄新的自己。

「……母親……也是就讀這所高中嗎?」

「……什麼意思?」

「宗一郎先生,剛剛您已經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您似乎還未真正瞭解到這件事情吧……不對,也許這一切都是必然的也說不定。」

我一直在找巴,當文化祭結束的同時,她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我對班上的人說她要忙着整理社團,然後又對社團的人說她要忙着整理班上的東西,總算是交代了過去。還好,巴積極地參加了每個活動,所以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但是,沒看到不代表不擔心,我覺得這跟信不信任是兩碼子事。

我從椅子上站起,靠近他向他道歉。那個男人對我搖了搖頭,回答了一聲「不會。」,然後指了指他剛剛一直在看着的作品,對着我問道:

「……果然剛剛真的作了惡夢。」

「就是這個意思。那東西應該寄養在您的家裏吧?等到她接收了宗次郎的財產以後,請將她安置到適當的地方去,那種東西是不能與您們一起相處的。」

宗一郎伯父什麼都沒說,只是雙手環胸,認真地思考,深深地咀嚼這個事實。

接着她變成一個憎恨我、眼瞳帶着強烈苛責的少女,開始攻擊我。她說讓我痛苦對她而言是不可避免的宿業。

田中小姐又住了口,瞇起眼睛看着教室四周。她的視線固定在一扇位於南側、面對運動場的窗戶上,然後感懷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蒼白的光線讓人感覺到曙光馬上就要升起,從窗簾的縫隙間透了進來、斜斜地射進房間,微微地照着躺在牀上的少女。

那名婦女用手指着巴如此說着,這讓我跟巴的臉都嚴肅了起來。

「不,事實上她也曾經幸福過。出現在我面前的宗次郎,是個帶着一點偏執、個性坦率的人,比誰都還要愛着巴,這點我也知道。雖然很少有哥哥會喜歡妹妹的未婚夫,不過他卻真的很難得。我終於能夠安心了,於是就在我跟着巴的腳步也組了一個家庭時,巴發生了意外,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社長露出打從心底覺得有趣的表情,如此問道。

老實說那根本不是請他敦,應該用『被逼着學』這種說法纔對。

灼像是摔東西似地用力地放掉我的手,然後打算拉開美術社的門,但是因爲灼不會開門的技巧,即使用盡了全力,那扇門還是動也不動。

「明天就要到大學去拿了,雖然時間很急迫,不過應該沒問題。」

而且我本身最討厭這種故事。神明總是用殘酷的手段來考驗人類,就是這點讓我我非常痛恨,所以我很討厭宗教。雖然不否定,但是如果硬是要對我說出『我們都在接受神明的考驗』的臺詞,那隻會讓我作嘔。

「……?怎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會再來拜訪的。」

津和野緩緩地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光瀨覺得那彷佛是對某種事之前的準備動作。

「啊啊啊,原諒我,巴,我沒去參加妳的葬禮,也沒去給妳上香,我馬上道歉,拜託妳,趕快成佛吧——」

……憎恨。

輕緩無依的囁嚅,讓我的身體僵硬了起來。

長棍前面放着得到文化祭綜合冠軍的團體纔可以舉起的火把,它正搖曳着光輝等待工作。這裏明明已經距離很遠了,不過火光依然傳遞着興奮的熱氣。一大早就點燃一直維持到閉幕典禮的火焰,現在也靜靜地等待觀望着。

「其實只要憎恨我就好了,然而妳卻把我弄得暈頭轉向……甚至還想進到我的懷裏。」

田中小姐抬起頭,眼睛微微地被淚水給浸溼了,她露出微笑,然後露出些微的安心表情,凝視着我和巴。

「……妳——」

「哈囉,灼。」

拉門拉開來了,過程順利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先不提抓不到開門訣竅的灼,巴的手法之熟練,就連這個早該習慣的我也感到驚訝。

宗一郎苦笑說道,然後將手中剩下的冰威士忌一飲而盡,接着又咕嚕咕嚕地倒滿。

社長直直地朝着我們走來,然後把手裏的設計稿紙拿給巴看。

「嗯嗯,我有問。」

我習慣性地嘆了一口氣,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針對哪一點說出『唉呀呀』這句話。我站在川堂中間,望着像疊疊樂一樣的長棍嘆息着。

「呃,我第一次聽到,美術社應該沒有人知道吧……妳是聽誰說的。」

就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事實、現在、現實、此處,妳就存在在這裏,覆住我的手的妳就是真實的。

「裝飾的花確實很美,這一點也是事實。但是這個花器的濃沉色澤,雖然只有一點點,可是卻不可思議地將那種略帶扭曲的不安定感反映了出來。我覺得是個非常棒的作品。」

「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是什麼打扮、在什麼場合,都喜歡被人誇獎,這就是所謂的女人心。」

我盯着手,然後用手覆住了臉,嘆了一口氣,一口深深的嘆息,一口真的想回到三歲時的嘆息。

我如果隨便甩掉她好像又會傷到她,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而且如果這樣就能讓她滿足,那我覺得這樣也好。

「那個窗邊,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雖然巴沒讓其它人知道,其實她是一個纖細而且又固執的女人,但是她卻把這件事跟我說了,所以我們兩個只要在一起就會無所不談。最後巴去唸了東京的美大,而我則進了醫大,各自通往不同的道路,可是我們依然會定期地通信。聽到她要結婚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因爲對象紅條宗次郎是個大公司的社長,是一個非常不得了的金龜婿。她因爲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工作而感到很煩惱,還好聽到她婚後的狀況一切都解決了,過得非常幸福……」

『我應該說過了吧,我的名字是黑威,黑威兼互。啊,不好意思,您問的是關係呀?這個嘛,我跟您的弟弟紅條宗次郎是事業上的夥伴,也可以說我們是契約委託人的關係。嗯,總之是一言難盡的關係,大概就是這樣吧?』

「還有一件事,可以跟我跳一隻舞嗎?」

「現在不一樣嗎?」

雖然我想要再去睡個回籠覺,不過既然眼睛已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不過就因爲我是個這樣的人,她纔會調整成這種手段。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經過了這宛若濃縮了一天份時間的一個小時後,田中小姐最後依依不捨地站了起來。

「……嗯嗯,我們是……」

唉呀呀……

「巴同學,紅條同學,社團時間到了哦,工作結束了。」

津和野說完後便離開了客廳。就在光瀨不知該如何回應時,津和野又走了回來,接過光瀨手裏的電話,然後換了幾本文庫大小的筆記本給他。

光瀨說着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以後,津和野則雙手環胸,閉上了眼。可是光瀨卻覺得津和野好像依然注視着自己,感覺上他好像仔細地聆聽着光瀨的呼吸一樣。

「……光瀨先生,我很感謝您。您將巴的遺愛教育得很好,是您先收養他這一點實在是太好了。其實我自己也曾想過要去帶他回來,但是當我看到他和您的女兒相處時的情形,便又折了回去。我想向您道謝,我相信他是在您們豐富的愛與幸福下成長,真的非常謝謝您。爲了表達感謝我想給您個忠告,就是不要再跟『紅條巴』扯上關係。」

「繼續思考、繼續煩惱、繼續憎恨,都讓我覺得好累……那個,圭一郎,你還想要我繼續恨你嗎?」

巴微笑着道早安。我沉默了一下,然後努力鬆了鬆僵硬的肌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巴這麼說着,抬頭看着我。她的脖子上纏着黑色皮環,與今天的服裝很不搭。我不自覺地又想起早上的情景——那個無意識中說漏的人名,還有對皮環的過度反應,我覺得那個皮環把巴給束縛住了。

……宗次郎?

「不,嗯……那條頸煉,是皮環嗎?看妳一直戴着。」

「令人遺憾的是,我好像對『自以爲熟悉』的自己,在認知上產生了些微偏差。我開始漸漸覺得,我會不會根本沒有像自己以爲的那麼瞭解自己呢?」

「……那是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我完全呆掉了,連忙回到暌違五年的日本,這才發現老家一直有寄給我的信。我整個人瀕臨崩潰,連信都不敢開,只有帶着滿腔的歉意,然後又像逃跑似地離開了日本……對不起,我是個無情的女人……」

「是的。」我和巴互看了一眼,巴才躊躇地說道。

「不好嗎?我們是戶籍上的兄妹,一點問題也沒有,這種程度很正常吧,灼同學不是也會跟你手牽着手出門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正在閱讀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