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9萬 字

每到了月底,澪的手腕總會纏上繃帶。

她的自殘行爲就好像浪潮一般,一個月一次。其中以月底爲多,而且偶爾會有血漬從層層繃帶裏面滲出來的情況。

兩人一起唸書的狀況,當我去過她家裏幾次之後——其實多半都是在我家——我原以爲她能對我多卸下一些心防,然而在月底這段期間她總會變得異常緊張,也會將自己禁錮在異常堅硬而冰冷的軀殼之中,我們之間的交談也會因此變得一、兩句話就收尾,而且多半都是忽然就無疾而終。因此,像月底這種時候,我們又會回到剛交往時的模樣,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彼此身邊看自己的書。

這樣的情況會持續一段時間,然後我必須等她再度開口跟我說話。這種情況之間的循環交替,成了我倆對於彼此相處節奏上的默契。

“——哇,這樣交往你不覺得無聊呀?”

明說話的同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是個優柔寡斷、缺乏人生目標的人。然而他卻有着任誰也比不上的溫柔性格。也許是這般矛盾的特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適可而止了吧。”

“唉呀呀,對了、對了。”

“爲什麼你們兩個人手上,都緊緊握着烏龍茶不放呢?”

我們說話的時間是在期末考結束的放學以後。儘管考試的成績懸在那兒好一陣子,不過兩個禮拜不到我們便將迎接暑假的到來。不論學生或老師們全都結束考驗彼此心臟的長期抗戰,紛紛坦率地放開心胸,迎接這個輕鬆的時刻。整座校園此時已經被解放與期待的興奮感所籠罩,變得極度不安分。

此時就連境基也帶着同情的目光試圖安慰我。然而我卻連苦笑回應的力氣也擠不出來了。

“——咦?”

這位叫境基的男生,帶着嘆息對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下了註解。看來他似乎是被杉野耍得團團轉。

在這樣的喧噪之中,正當我打算如往常般坐到澪身旁的位子上看書時,卻被一旁的明強行拉走。我們穿過四周成羣面帶希望的學生人牆來到走廊邊緣,就這麼交頭接耳展開一場男人之間的對話,此時的我覺得自己彷彿魯賓遜漂流記裏的主角,身陷在孤島之中。

“……嗯。” 我們順着散場的人潮離開了放映廳,正要走出戲院的時候,忽然有一個聲音唐突地叫住了我。

父親說完便掏出一個小紙袋遞給我。這袋子裏面似乎塞得滿滿的。

境基並沒有察覺到澪這樣的心理狀態,興致勃勃地繼續他的話題:

“是嗎?如果那位組頭沒有干涉賭局的結果,那我也可以當作沒這回事。不過如果他爲了讓自己處在優勢而出面干涉,那我就得好好考慮該怎麼整他了,唉,這種事情應該不難辦到吧。畢竟他如果有那種小動作而被下注的人知道了……哇,想到就覺得可怕。你知道吧?澳門一些大規模的械鬥都跟賭博有關呢,河裏許多身份不明的浮屍,甚至多到連中國政府都覺得厭煩了。”

“我跟一班的佐伯告白結果被拒絕了。本來我是打算約她看這部電影的,結果都被拒絕了還去看,只會徒然讓自己的處境更爲淒涼而已。雖然我不想要這兩張票了,不過要是這錢就這麼白花了我也不甘心,就當你幫我一個忙,把它買下來吧?”

“她提到你的時候,是常常把怪人掛在嘴上沒錯。不過我想這個怪人指的不是負面的意思;比方說,她會說你‘個性冷淡,卻總是懂得體貼’、‘頭腦雖然清楚,可是卻是個木頭’……等等。其實褒獎的意味還是比較多的。”

就好像之前我無法爲你做什麼一樣——這句話在脫口而出以前,便被杉野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是六比四。”

“……是嗎?”

“……你希望自己變成像她那樣嗎?”

“哈哈、哈哈哈……啊,好難過~”

對方看到我的臉糾結在一起,於是轉頭面向澪換了話題。

“你知道得還真是清楚呀。我問你,你知道組頭是誰嗎?我是不會對他怎樣啦,不過聽到別人拿自己的事情當成賭博的對象,心情總是會有點不爽的。”

暑假開始後,杉野總會來到學校唸書。

“我是在偶然間聽到別人交頭接耳在說的。大家都在打賭我們的戀情究竟會破局還是會變得更親密,現在的賠率好像是五比五的樣子。”

“都帶了啦。”

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牽着臉上始終顯得不知所措的澪走了好一會兒。這種不明原因且非關自我意識的衝動,過去從未如此強烈地表面化過,然而這次浮現在我心裏的,卻不是以往那種矛盾糾葛的情緒,甚至有種截然不同的清新感受。

距離十點半還有三十分鐘,我早早便到了約定的地點,卻在板凳上找到彷彿半小時前就已經像個石膏像般坐在該處的澪。

“唉,這還真是可喜可賀呀。”

她的傷口此時已不再有血水滲出,這同時也意味着象徵生命的泉源已然乾涸。

杉野雙手忽然拍了一下手心,揪起了我的衣領便把我單獨拉到了一旁。

“你幹什麼呀,杉野?”

“我讀到的是一篇關於腦部神經細胞的研究,他們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懂得利用反轉基因學,作爲發現跟區分神經細胞種類的手段,進而深入到細胞維持問題上了。這種過人的天賦真叫人感佩。”

——雖然她曾經跟我道謝,不過我事實上根本沒有提供她任何解決的方法……

他說着說着便將電影票塞到我的手上,然後三步併成兩步飛快消失在我的面前。

比方說她的父母親可能過於專注在研究工作上,結果疏忽了照顧自己的女兒。換句話說,就是兒童遭到輕度忽視的狀況。然後他們在偶然間察覺到澪有自殘傾向,對此感到極度懊悔而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如果從這個方向推測,一切似乎就顯得合理了,原本無法解開的謎題也可以轉換成能夠銜接前因後果的解釋。

聽到杉野說的話,我們才同時注意到自己的右手。

於是我成了學校裏第一個知道杉野具有自殘傾向的人。我想她大概也希望找個人不吐不快吧。而我的個性,似乎不巧就是那種適合聽人家抱怨的典型。當杉野吐出了她潛藏已久的心事時,過去我所認識的那個女子網球社社長杉野夏姬跟眼前的女生彷彿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她帶着將死之人特有的孱弱語氣,吞吞吐吐地擠出了自己家裏不爲人知的狀況。此時的她,比起她所陳述的家庭狀況,更能夠充分體現她在家裏受到的待遇。

“真的嗎?自己到藥店去買可是很丟臉的哦?”

境基帶着苦笑的表情加以否定。其實夏姬也知道不是,不過即便知道,卻也忍不住嘲弄對方一番,這就是杉野夏姬的個性。

“路上小心哦,哥~”

“而且全校對這場賭局的關注程度相當高呢。好像有百分之七十的學生參與了是吧?”

她那陣子的情緒緊繃到了極點。杉野深愛自己的雙親,然而她的父母卻對杉野棄之不顧。她的父母總是不斷吵架,而杉野則成了他們彼此爭吵的藉口,最後更將所有的情緒發泄在杉野身上。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在國中時,有遇見過一位具有自殘傾向的女生嗎?那個人就是杉野。”

“……好看?”

“雖然她現在可以表現出這般活潑的性格,不過那時候問題可嚴重了。”

“他們大膽假設可以固定中樞神經毒素氨的麩醯胺酸,還有負責提供腦部能量的支鏈胺基酸等主司腦部記憶功能的重要調節因子,是腦化學領域中,提倡神經細胞胺基酸受體地位舉足輕重的先驅。舉凡後來進入生化學跟分子生物學領域的研究人員,或多或少都有受到兩位博士的影響呢。”

“……不會吧?”

——如果我就這麼丟下她自己一個人離去,是不是等於對她棄之不顧呢?

“八點半。”

澪帶着溫和的笑容,雙眼眯成了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她共有這段孤獨心事的人,正是那個叫做相坂和也的少年。

“煩惱的本質?”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要再死一次……不要……”

說話的人是站在杉野身後的年輕人。

“話說,你是賭哪一邊?”

她帶着宛如盛夏的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面對着我。她的身高以女生來說算是相當高的,就連我跟她站在一起,都得將視線稍微往上提一點才能對準她的臉龐,雖說從國中時代便是如此,不過看來她又長高了。

我半眯着眼睛,帶着不悅的神色瞟了一眼一齊出來爲我送行的家人們。

被杉野狠狠嘲笑一番之後,我們找到一間全國性的連鎖冷飲店,各自點了一杯飲料,坐到店內的角落。境基因爲杉野幾度想起烏龍茶的笑話笑得合不攏嘴,顯得無比尷尬。

“……是百分之七十二。”

“我覺得她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我沒猜錯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憶起了先前察覺到澪的語氣,跟以往截然不同的部分。

看來我跟澪沒有答腔的反應,看在杉野眼裏被解釋爲我們覺得境基的話題無趣了。我暗自斥責陷入沉思而不可自拔的自己,同時也感謝杉野一句無心的指責,打破當下沉悶的氣氛。

隔天放學,在學生會幹部全都離開學校以後,我一個人獨自留在學生會辦公室裏頭看我的小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坐到店內的角落。境基因爲杉野幾度想起烏龍茶的笑話笑得合不攏嘴,顯得無比尷尬。

他被我逼得說不出話來了。身爲一個精通各種小道消息的人,明完全無法忍受自己耳邊聽到錯誤的情報,所以要戳破他再容易不過了。

“不是啦。”

“——我出門了。”

她偶爾會說出這樣的話,也偶爾會帶着瘀青來上學。雖然她總是跟朋友說那沒什麼,隨便敷衍過去,不過每當這些日子,她那躲在學校規定的襪子底下的腳踝,總會留下自己劃開的傷口。

——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五一十地敘述了剛纔那位吵吵鬧鬧、喋喋不休的少女身上發生的事。

“……你知道我爲什麼煩惱嗎?你知道那個讓我始終感到異樣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嗎?”

她握緊了拳頭,整隻手臂就像兩根鐵棒一樣直挺挺擺在膝蓋上頭。微微前傾的臉龐視線,始終固定在前方兩米處,看來她非常緊張,像極了一個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即將接受初次面試一般。

周圍有人叫了出來。同時,澪的身體離開我的臂膀整個垮了下去,大量的血水流到地上,發出了濃稠而黏膩、惱人刺耳的流水聲。

“相坂?”

“什麼東西跟她有關?”

他是個優柔寡斷、缺乏人生目標的人。然而他卻有着任誰也比不上的溫柔性格。也許是這般矛盾的特質,激起了身邊人心裏的母性光輝,同時也期待着他能克服心裏那般障礙的一刻,他讓他身邊的人從他身上得到一種母鳥看着自己懷裏正要孵化的幼雛的期待跟喜悅。

“她的個性跟我真是南轅北轍呢。”

眼前出現的是一位留着短髮的少女。她有着英挺的鼻樑,給人一種意志堅決的印象。她今天頭上戴着一頂淺灰色的獵師帽,加上寬鬆的T恤,一條鬆鬆垮垮的男生牛仔褲和一雙網球鞋,看來非常活潑。

在我跟杉野說話的期間,澪的雙腳彷彿不知該如何是好,非常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她聽到我叫到她的名字,才向前踏出一步站到我的身邊,不過此時的她不知爲何刻意挺起了胸膛,表現出一副格鬥家上場比賽時的表情。

“我跟你說,這傢伙國中的時候在我們學校擔任學生會長。他很會照顧人哦!而且長相也不壞,所以還蠻受歡迎的。有好幾個女生跟他告白哦!可是那種畏畏縮縮、倉皇失措的模樣真是叫人看不下去了!接着好一會兒,才見他吞吞吐吐、小心翼翼地回絕掉,真的超~沒用的啦!”

她的眼珠上提,用一副像是在瞪人一般的眼神盯着我看。我想她應該只是緊張,沒有別的意思。不過看到如此美麗的女性用這種眼神對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成了犯人,被宣判死刑定罪一般難受。要是在我還沒來以前,哪個男人前來搭訕卻看到澪此時此刻的表情,應該會嚇得道了歉後便拔腿就跑。

“那麼我們走吧,雖然現在還早,不過等一下坐在電影院裏面,時間很快就過了。”

聽到眼前有人極盡讚美之能事地形容自己的父母,澪的臉色明顯比平常來得難看。每當遇到跟自己雙親有關的狀況,澪都會將自己的心房緊緊合上。面對這樣的話題,她顯然不想參與,甚至根本就表現出一副裝作沒聽到的模樣。

其實,澪每天都過着自己一個人孤獨的生活。從沒有人找她,她也不會主動開口,只是任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唯一的興趣就是看書。在這樣的日子裏面,偶爾想起來,便持刀劃傷自己的手腕,這應該就是她的人生吧。

“晚飯怎麼辦?”

她那一頭黑色長髮的髮尾染上了鮮血,彷彿順着血一同擴散開來,開在人潮中的野豔紅花,紅花的花心有着澪蒼白膚色的花蕊,花瓣越紅,花蕊的顏色越顯得慘白。我屈膝跪地——不,其實我已經站不住了。

“不對,不是這麼回事吧?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杉野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走出了冷飲店。

“不過可惜了。對方雖然是個表情曖昧的少年,不過他卻有着堅定清楚的意志,所以你在告白之前就被甩了吧?”

“相坂,換你介紹身旁那位女生啦~她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差點也被她的眼神嚇到一句抱歉就要脫口而出,不過我終究還是跟澪說了不好意思。畢竟約會時讓女方先到總不是男生該有的風度,是該反省沒錯。

“嗚哇!不會吧!真的假的?是相坂跟你告白的呀?”

“以前那個冷靜沉着、言出必行的學生會長,竟然會因爲緊張而緊握烏龍茶足足兩個小時……噗!”

大家都點頭表示同意,於是我們便四個人一同走出了電影院。

澪聽了之後整個人鬆了一口氣。雖然她今天一天的舉動都十分反常,不過剛纔的她還是讓我非常在意。與其說她對境基提到自己父母親的事時,反應顯得有些不太自然,倒不如說這種異常的反應更接近她心裏深層的恐懼。

她拿出一條彷彿早就準備好的手帕,擦拭眼角的液體。那八成是滴了眼藥水纔有的效果吧,這女人還真只知道在這種沒有意義的地方玩花樣。

“我還搞不過你嗎?”

“唉~真是太愉快了~”

良雨說話時的語氣,彷彿今天就要跟我生離死別一般大驚小怪。

這種笑法讓人氣得想要掐死她,不過身爲當事人,我們只好默默忍耐。畢竟要是不小心說了什麼差勁的藉口,肯定又會成爲一個新的笑柄。我跟澪只能帶着滿懷惆悵的心情,將自己的中杯咖啡尷尬地貼到嘴邊。

“嗨,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呆了半晌之後回神的杉野,忽然帶着有些失禮的目光,從各種角度對澪仔細審視了一番。她毫不避諱地從頭到腳捕捉澪每個角度的模樣。從澪的表情看來,像這般被人用眼睛掃描概也是第一次,臉上露出不太舒服的神色。

聽到我出聲詢問,她才畏畏縮縮地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回問我:“你看到了吧?”我說:“你是指襪子滲出血的事嗎?”

“錢包跟手帕有帶嗎?”

“我讀過原作,其實我覺得電影沒有把原作的味道表現出來。當然這是比較主觀的個人感想,不過我覺得電影沒辦法把小說裏面的世界觀跟故事背景表現得淋漓盡致,不知道爲什麼,我的注意力總會停留在電影這方面的呈現度上,不過如果就故事性來說,電影在這方面倒是表現得不錯,可以打上及格的分數了。雖然情節方面的重心搬上了大銀幕後,太過着重戀愛方面的描寫,不過對於登場人物的複雜心理卻有不錯的着墨。”

澪聽到我的聲音,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比起兩個女人,最爲正經的父親竟也擺出這副德行。

境基無奈地聳聳肩,隨後對方便帶着些許惡作劇的意味,伸手扣住了他的臂膀。

“唉呀,果真如我所料。我就想這個姓氏不是很常見,搞不好真是這樣,結果果然被我猜中。”

“那今天就這樣啦,兩位!改天見囉!”

澪的聲音一如往常般澄澈,裏頭卻少了鋼琴一般清脆的無機質感,從剛剛那一刻起,她的聲音從鋼琴變成了木琴,說話時少了金屬般不帶有任何情緒的果斷音質,變成接近木琴的柔和樂音。

“怎樣?誰叫你要讓我看到。”

此時我心裏的混亂情緒無法表達,許多東西雜亂無章地鑽進我的腦中讓我無法思考。

“好啦,其實我有一個讓你這種晚熟的處男麻雀變鳳凰的魔法哦。”

境基看了看此時儼然就是一個笑袋的杉野無奈地聳聳肩,然後轉頭面對我們開口說道:

“對——或許該說,正因爲你持續抱持那樣的煩惱,所以你才能培育出那種煩惱的本質,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

杉野自說自話,同時也帶着莫名其妙的表情頻頻點頭。

“不過多虧有你,我覺得小澪也會慢慢改變的。”

我們走在路上,忽然聽到杉野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從後面指着我跟澪開口問道:

我這位摯友的個性基本上是個不拘小節、及時行樂的人。不過麻煩的是,這傢伙一點也不笨。他總是精於算計,而且沒有鬆懈的時候,從他口中提出來的建議或提案背後總是事出必有因。說得更清楚一點,這些隱藏在建議或提案背後的原因,也總會被他巧妙地跟自己的利益連結在一起。

“……不知道,我的情報沒有靈通到這種程度。”

我剛開始說話的時候,她連應都不應,只是帶着戰場上的武士那般視死如歸的表情認真傾聽。後來大概是越聽越能夠接受了,澪的臉上逐漸露出安適的神色。

杉野帶着笑臉對澪開口說道。

我儘可能表現出輕鬆的模樣,用最柔和的音量叫她,卻還是讓她整個人彷彿被野獸的咆哮嚇到的嬰兒般抽動了一下,然後才見她緩緩將頭抬了起來。

沒等我問完,杉野便湊到我的耳邊對我問道。

她所言甚是。這是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事關杉野個人最私密的部分,她除了我以外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而我也是一樣。

“你把杉野的事情就這麼說給我聽,真的好嗎?”

“……走吧。”

我耐着頭痛將紙袋推了回去。

“爲了不讓你鑄成大錯特地幫你買的保險。”

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些形容方式有任何稱讚的意思。

如果我再這麼放任杉野下去,搞不好沒完沒了,於是便提議找個地方坐坐。

“沒有、沒有。”

“其實我什麼事也沒做,而且我應該也沒辦法爲她做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事情哦!像是運動會的時候,他很巧妙地因爲意外而住院呢!這可真是傑作呀!而且自己還說:‘唉,就是有人會在運動會之前受傷……’真是笑死人了!大家聽到全都笑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呢!”

澪注視着將杉野跟境基吞沒的人羣,有意無意地吐出了這樣的感想。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眼前看來還有許多難關等着他闖呢!”

明表現出一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模樣,然而他額頭上不小心冒出一絲汗水的破綻,卻沒有逃過我的眼睛,我早就摸透這個喜歡耍心機的朋友慣用的思考邏輯了。

“呼~不過相坂,你的改變會不會太誇張啦?”

“內向的和也今天終於要跟人家約會了,媽媽好感動哦。”

澪的雙親究竟對她做了什麼事呢?

如果我此刻手上有一桶膠水,肯定會往杉野的口中狠狠地灌她一加侖。不過事實也正如她所說的那樣,所以她的笑聲我也只好裝作沒聽見了。

然而這個推理,卻又讓謎題裏頭多出一塊拼圖——澪如此嚴重禁錮自己心靈的問題。這點明顯跟基於次級獲益的心理相互衝突。確實有一種說法是將自殘行爲解釋爲具有自殘傾向的患者確認自我存續的依據,不過澪卻是爲了將現實環境的所有因素跟自己區隔開來才這麼做。這點就不符合基於次級獲益的自殘行爲了,這點該怎麼解釋呢?

我跟其他多數的行人一樣作出了同樣的反應,隨後便快步走到她的身邊。她的左腕纏上了一圈繃帶般的黑布,上面再繫上一條用來固定繃帶的女用手錶。

“我想大概也不是什麼好事吧。”

澪聽了我的見解頻頻點頭。只是即便如此,她全身上下活動的部分,也只有頸部肌肉牽動的關節,其他像是握着烏龍茶的手、腳尖彷彿計算過般緊貼在一起的雙足,都完全沒有動過。簡直就像是一個聽到聲音便會點頭反應的人偶。

杉野帶着誇耀自己勝利的表情發出哼笑。

“那是什麼?”

她自我介紹時的語氣,比起我過去聽到的要來得謹慎了一些,杉野跟境基也都同樣嚇了一跳。畢竟從遠處看就已經可以清楚知道澪是個美人了,而那般的美貌一旦近看,更具有強烈的衝擊性。

她的右側腹部有處傷口綻開。寬度不過十釐米不到的裂縫,卻彷彿遭到兇器惡狠狠地攪動,傷口邊緣全都呈現不規則的外翻。看來澪腳下的大量淌血,沒有別的原因了。從傷口滲出、流到地上的這灘血水依舊恣意向外擴張,沒有歇止的跡象。滲血量多到不像是從一個人身上流出來的。

“………”

看到我再次將目光放到了大銀幕上,澪的頸關節也像機械一樣,正確無誤地順着一條垂直軸線轉了回去。今天的她跟往常實在有一段不小的落差。這樣的差距讓我不知道該說是有趣還是意外,總之讓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跟她相處,所以只好專心看着眼前的電影,剩下的到時候再說。

“當然。”

“拜託,我也不想跟你這種臭男人講悄悄話呀。”

“所以說,你以前有喜歡過他囉?”

“這樣啊,說得也對。抱歉,我誤會你了,你剛剛說那兩張票要多少錢?”

杉野說完,猛然在我背上推了一下。她這一推連腰力都用上了,讓我一下子重心不穩還搖晃了一下。

“雖然作妹妹的我有點不甘心,不過對方長得這麼漂亮也沒辦法嘛……哥,你也長大了呢。”

“你是把我當成那種一個人就無法成事的膽小鬼啦?”

這名男子——看來不過是長相清秀的高中生——全身上下瀰漫着一股危險的氣息,臉上則浮現一抹有如刀刃般鋒利的微笑。

其實杉野的雙親爭執的理由,根本就沒有確切的重點。他們所有心思都放在彼此互相厭惡,早就無暇檢討究竟原因出在哪裏。這般渾沌的狀況就是促使杉野自殘的原因,爲了彌補雙親毫無緣由的爭執,與自己心裏曖昧不明的感觸,她以劃傷自己的方式除去心裏的不快。杉野說這對她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儀式。

“自從畢業以後就沒有再見到她了,所以其實我還挺擔心的。她今天這般活潑的表現,我想大概是之前唸書繃得緊緊的補償心理吧,她應該是沒事了。”

——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對他們的感情究竟是喜歡還是討厭了……

“咿呀啊啊——”

“……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下意識地朝我的方向動了兩下,最後還是選擇慎重的方式,將問題丟回給了對方。

而相對地……

“唉,你幹嘛這麼不坦率嘛!不過人家現在喜歡的人也就只有陣伍你囉~”

“好了,說正經的吧。”

“……我不需要啦。”

今天沒有下雨,然而我跟澪的腳下,卻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方家裏去,卻連接吻都沒有?我說你呀,身爲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東西是不是被你丟到哪裏去了你自己都不曉得呀?”

“……其實我之前說的就是她。”

境基自顧自地繼續談論他尚未結束的話題,而我跟澪,只是默默坐在另一端不發一語。一旁笑感神經終於安分下來的杉野看到境基亢奮地持續自說自話,便一掌打在他的頭上。

“大概是五月底的時候吧,相坂說要我跟他交往——”

“唉,別這麼說嘛,和也。我像是那種會把自己的親友,當成輪盤上那顆小鋼珠的人嗎?”

她猶豫了兩、三秒鐘之後,微微搖頭對於這個問題不置可否。

杉野過去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像今天這樣的週末卻帶着一個男生一起來電影院,那麼兩人之間的關係其實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你要提起自信,至少我就是因爲你纔能有今天這種改變的,我可以安然度過國中那段艱苦的時期,都是你的功勞。”

“……所以或多或少還是跟她有關吧?”

“你可要好好照顧小澪哦,再怎麼說她都是你的初戀情人嘛。別擔心~相坂怎麼說也都是個好男人,一定沒問題的啦!”

“啥?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杉野夏姬聞聲抬頭看着走在一旁的男子。

“你呀,明明自己總是帶着一副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表情,卻對別人非常溫柔。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有辦法帶她脫離泥沼。像我,雖然我當時也會覺得,自己根本就是無暇他顧,不過看到你自己也因爲各種事情而煩惱不已,卻還是爲他人掛心,就是這種感覺讓我們覺得安適。”

“小澪!下次我們兩個人單獨約出去玩吧~”

打從我把澪帶回家以後,他們每天都是這麼大驚小怪。

Inter cut

儘管和也自己所看到的自己,是個不氣候的小鬼頭。不過其實他很努力,至少在別人眼中看來就是如此。

她的聲音比起往常來得柔和許多。

“暑假第一天上映的《海角天涯》電影預售票。”

隨着地上的血灘擴張,我的世界也逐漸崩潰。分不青黑白的異物在我的眼中增值,蝕去了我的視野,就連周圍的人羣也一併消失,此刻我的眼中只剩下一張蒼白的臉龐。

最近我才察覺到,澪要是抽離開她平常活動的範圍之外,便會在途中一下子緊張起來。結果總會因爲慌亂的情緒而把事情搞砸,再不然就是魯莽地誤會別人的意思。我想這是因爲她長期處在能夠完全掌控自己生活上所有細節的情況下的緣故。對一個許久未曾單獨跟別人接觸的人來說,要他們大幅度抽離自己的生活圈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要是讓他們處在從未接觸過的環境下,他們便會展現出自己最真實的面貌。

“……你看到啦。”

雖然後來幾乎都是在杉野強勢的主導之下進行的,不過有她在場其實也讓我覺得安心不少。她是個樂觀活潑的女生,有着不拘小節的正直個性;她的言行其實不會在跟她相處的人心裏造成反感。我之所以會覺得疲憊,是因爲以她那般活潑的個性當作玩伴,在不會覺得厭惡的情況下,任誰都會付出相對的精神,真誠地面對她。

“……你不用擔心,我想她的確已經從你身上得到足以讓她掙脫泥沼的助力了。”

境基知道她國中時所承受的孤獨。也不難想像當時與她共有這段孤獨心事的人,正是那個叫做相坂和也的少年。

我儘可能地壓抑着自己的聽覺敏銳程度,私自回憶喜歡的小說情節,還有下禮拜的連續劇內容,假裝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其實我聽說她可以因爲體育成績而獲得推薦升學,不過她爲了離開母親,一心想要考取全員住校制的升學主義高中。然而她原本就是個不怎麼會念書的人,於是接着便常跑圖書館跟我家,把自己的偏差值提升了十個百分點,成功地考進了自己想念的學校。

“是啊。”

那兩罐烏龍茶連拉環都沒打開,依舊保持溫熱的狀態,緊扣在我們的手掌心裏。

我轉身背對揮手送我出門的家人,強忍着有如靜坐一般難捱的無奈,邁開腳步。

儘管語帶貶抑,杉野口中依舊藏不住夾雜着懷念與愛戀之情的苦澀感,一如嘗過一口高純度的起司蛋糕一般,臉上泛出了雙眉顰蹙的微笑。

“你還真厲害。”

她說完一下子跑到境基身邊,雙手幾乎要把對方綁死一般,緊緊扣在對方的手臂上。境基就這麼被她強勢地牽往人羣中。杉野帶着神采奕奕的面容揮手道別的模樣,就這麼漸漸消失在人羣之中。

明撇起了嘴又嘆了一口氣。

我失了魂。

打從跟杉野他們分開以來,澪始終默默聽着我說的話。

此時我的情緒已經低沉到了極點。任何一個男人如果像我一樣經歷了整整一個小時黑幕大揭密,最後肯定就是這副德行了。最殘忍的是,杉野將我在演講臺上出醜的詳細經過、自己偷偷寫的小說,還有收到的情書內容等等大大小小的糗事,全都一起在澪的面前挖了出來。

換句話說,現在這個容易緊張、看來有些沒用的少女,其實就是平常那個利用自己手上的瘡疤,將自己禁錮起來西周澪真正的模樣。這麼一想,我的心裏就不禁因爲世上只有我知道她這般深層的心理層面,因而湧出一股孩子氣的優越感。然而,澪這副模樣也讓我從旁得知了一件事,讓我得到這般優越感的同時,也陷入一陣短暫的憂鬱情緒中。

聽到有人直呼我的姓氏讓我忍不住回頭,出聲的人是我的國中同學。

“你喫醋了?”

聲音裏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夏姬對於這段往事十分懷念。

我不能將耳朵移開,她沉痛的表情讓我更加確信自己該怎麼做。

“嗯,算是啦。澪,這位是我以前的國中同學,叫做杉野夏姬,杉野,她叫做西周澪,我們現在應該算在交往吧。”

他說着說着便從口袋裏取出了兩張票券。紙張的表面塗上了鮮豔的色彩還有文字,我想那應該是電影票纔對。

我儘可能壓低了音量,而對方聽到也緩緩回過頭來。不過一旁的我彷彿可以從她轉頭的動作中聽到骨頭摩擦的聲音。

“她真是個活潑開朗的女生呢。”

我完全無法從她的反應判斷,她究竟是將這個問題又丟了回來,還是根本沒把問題聽進去,抑或者是她其實覺得電影很好看。既然無法判斷,我也只能先說說我的感想:

境基臉上露出戲謔的笑容,他沒打算放過這個好不容易落到自己手上的主導權。

地上有一灘水。

“那是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的矛盾情結。這種心理誰都會有,而且任誰也都逃不過爲此感到煩惱的命運。這是——”

“是啊,我知道他們兩位現在好像是受僱於民間企業支持的研究所,不過兩位博士當時留下的研究基礎,的的確確在某些領域爲生化學寫下了一些貢獻。我前陣子纔剛好拜讀過兩位博士十五年前在K大學時寫的論文,剛好印象還很深刻。”

我周圍的朋友每個人都有這樣的一張臉。好像我在他們眼中全都是一副如此靠不住的模樣。

隔天放學,在學生會幹部全都離開學校以後,我一個人獨自留在學生會辦公室裏頭看我的小說。就在校門關閉的前一刻,杉野如我意料之中地來到了學生會辦公室,她簡單地向我答謝跟致歉,隨後便陷入了沉默,不發一語地窺伺着我的臉龐。

女主角是一位得了不治之症,而進入時光冷凍陷入長眠的二十歲女性。她經過四十年的沉睡,醒來後發現雙親已經離開人世,自己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換成了一張母親要給孩子親情呵護的臉龐。

杉野的話題說到一個段落之後,我便沒有繼續開口,兩個人於是漫無目的地,任由眼前的街道領着我們默默前進。

“我看你好像很愉快的樣子嘛,夏姬?”

我的視線在明的臉龐跟電影票間來回瞟來瞟去。

“西周同學該不會是西周隆乃跟西周美羽的女兒吧?”

“對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纔對,我跟澪交往的事,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大家賭博的對象。”

“唉,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家現在喜歡的人也就只有陣伍你囉~”

“真的是這樣嗎?”

“你要我就特別讓給你吧,一張原價一千二,現在兩張算你兩千塊。”

杉野這般誇張的美式應對,就是她行爲上的特徵。她聽到澪說的話,嚇得整個人差點向後翻了一圈,然後又瞪起了雙眼,將視線不斷地在我跟澪的身上掃來掃去。

——相坂,最近我搞清楚了一件事,【我已經受不了了】,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忍耐程度已經來到極限。

這是我真正的感想,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疲憊感並非源自於什麼情緒上的厭惡感。

澪聽了點點頭,簡單地應了聲。

“不過話說回來,你是什麼時候出門的呀?”

她劃傷自己的自殘行爲彷彿就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折磨自己的身體跟腦袋。

她轉過頭時將眼睛眯成了一線,彷彿她非常向往杉野的表現。

杉野夏姬在國中時曾擔任女子網球社的社長,儘管她總是試圖隱藏住自己自殘留下的傷疤,不過卻也從未舒緩自己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痛楚。

我知道這部電影,它是這陣子廣告打得厲害的科幻風愛情故事。

杉野考上了高中,帶着一張全新的面貌迎接新的生活。而我,四個月下來卻始終困在同一個衚衕裏面沒找到出口。

“……我想,跟你說應該沒關係……嗯,或許其實我也希望有人能夠幫我分擔這個心事吧。”

“相坂,其實我常常聽到夏姬提起你呢。”

接着時間點來到了國中三年級的夏天。杉野的雙親終於辦妥了離婚,他們心裏充滿了憎恨、無暇他顧,於是杉野的扶養權就依照一般慣例判給了母親。

“雖然我們之間的境遇不同,不過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夏姬臉上的笑容,是已經從泥沼中掙脫開來的表情,她能有今天這樣的表現,肯定是有人能夠讓她依賴纔有的結果。”

“……杉野。”

這個年輕人有着高挑的身材,以及一眼就看出有練過的強健體魄。然而他那張好好先生的笑容跟不得人緣的眼鏡,加上壓抑的服裝色調,使他完全沒有如此壯碩之人該有的氣勢。

境基也覺得和也是個有趣的人。

澪的雙脣微微綻開,她僅存的意志,化成穿透這綻縫隙中的氣息吐了出來。她孱弱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意識,我——失去所有知覺的我,處在當下紛亂不堪的時空之中。

她叫做杉野夏姬。‘春夏秋冬的夏,加上虞姬的姬,夏姬’——這是她國中時的自我介紹。聽說她之所以會有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爲她的父母希望這個女兒是個有着活潑性格的可愛女生,因此將充滿生命力的‘夏天’跟充滿女性氣質的‘姬’組合在一起。跟她比較有交情的朋友,都戲稱她的名字只應驗了前面一半。

此刻夏姬臉上彷彿露出了母親看到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努力面對人生時的表情。

“即使我成了她的依靠,我還是覺得我給她的太少。”

“不用擔心啦!他雖然是個膽小鬼,不過當他遇到困難的時候,可是會展現出無限的潛能呢!”

澪帶着意外的眼神轉頭望了我一下。

今天沒有下雨,然而我跟澪的腳下,卻有一灘覆在地面上的積水,這灘水——帶着令人感到絕望的豔紅色。

杉野將手掌朝上攤平,指向了我的後方。看來站在我身後的澪,激起了她十足的好奇心。

“我出門了。”

她對於練球的態度非常認真,社團裏的學生也對她投以相當程度的信賴,加上她隨和的個性,跟班上的同學也處得很好。不過這也正是她心靈扭曲的證明。因爲如果將她在家裏誇張的模樣跟學校裏的狀況兩相比較,怎麼也無法想像她能夠擁有正常的校園生活。

——畢竟我連自己的事都沒辦法妥善處理,到頭來,我終究是一個無法確立自己的個人特質、無法拆解自己心裏那種違和感的沒用的人。

澪聽了露出驚訝的神情,下意識地又轉頭望向杉野離去的方向。

雖然她當時純粹只是因爲過度疲勞而昏倒,不過當我將她抱到空無一人的保健室病牀上時,卻看到她襪子裏滲出了血漬。我原以爲那只是單純擦傷什麼的,於是不以爲意而幫她把被子蓋上。然而當我將保健室老師從教職員辦公室裏帶回保健室裏時,卻看到杉野出現極爲反常的反應。她帶着悔恨及恐懼的神情,畏畏縮縮地看着我。我當下覺得最好不要隨便說話,只告訴保健室老師杉野在會議結束後,面無血色地趴在會議桌上,便就這麼離開了保健室。

這個答案讓境基覺得意外。他原以爲對方會以強烈的攻勢做出反擊,然而夏姬卻露出了深沉的表情一下子轉過身去。

“真是好久不見呢!你現在是讀昂嶺高中對吧?”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結果你們之間卻什麼進一步的接觸都沒有嗎?每天一邊讀書、一邊聊天,彼此也常常到對方家裏去,卻連接吻都沒有?我說你呀,身爲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東西是不是被你丟到哪裏去了你自己都不曉得呀?”

“………”

“你之所以會對我產生興趣的原因,其實是因爲她留給你的代償性心理。”

“……這麼一來她也該能夠了解了,‘我們’終究是無法跟普通人交往的。”

“夏姬,你該適可而止了吧。”

“……嗚哇~真是個美女呢!”

“小澪好像有點怪怪的。”

這一對戀人親密地走在一起。途中,一名身材細瘦的男子從他們身邊經過,兩人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長相。然而,就在他們與這名陌生男子擦身而過的瞬間,讓他們忽然察覺到了自己身後——剛纔他們佇足的地方——似乎發生了不小的騷動。不只是他們兩人,路上其他的行人也感受到這股異樣的氛圍,紛紛帶着訝異的目光轉頭,朝着喧噪不已的方向張望。唯獨剛纔飛奔而過的男子沒有回頭,始終毫不猶豫地背向所有人意識集中的方向離去,也因此沒有任何人聽到他此刻口裏的呢喃。

某天我結束了學生會跟各社團社長之間的定期會議後,正打算回會議室將門鎖上,卻看到杉野一個人趴在沒有人的會議室桌上。我將臉色蒼白的她送到了保健室去。

我的聲音聽來遲鈍。過去的十五年間,這是我的腦袋最遲鈍的一刻。

不過話說回來,每個人的思考跟感受都不盡相同,也許有人會從這樣的生活當中得到樂趣。不過我卻情不自禁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帶着萬般緊張情緒待在這兒等我的澪。如果此時的澪纔是她真正的面貌——即便這只是她真實性格的其中一個部分——那麼這樣的生活對她而言是否太過悲哀了呢?這麼一想,使得我接下來的言行便在下意識中被牽引了出來。

“……你認識我的父母親嗎?”

“所以與其說我剛剛覺得愉快,倒不如說我很高興看到他那個樣子。他是我的恩人,這點從來沒有改變。我看到相坂帶着他喜歡的女生,而這個人也可以讓我對她產生好感,這個結果真的讓我覺得很高興。”

“我的天,想不到你竟然有這種骨氣呢!”

“我叫做西周澪。”

澪帶着溫和的笑容,雙眼眯成了一線,這張笑容有着過去我從未看過的坦率,沒有一絲陰霾。

“不知道耶,要是請你先準備好了,結果我沒有回來喫也是浪費,所以先不用管我了。要是我沒喫過就回來的話,我再自己把剩菜熱了喫就好。”

我將這樣的想法吐了出來。澪聽了卻搖頭表示,事實不如我所想的那樣。

境基談話的內容以一介高中生來說雖然難以理解,不過即便聽不懂,也知道那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我雖然知道澪的父母親都是科學家,不過看來他們在專業領域上的權威性,可是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是杉野呀?”

我想彼此應該都將所有的心力,放在適應新環境上了吧。打從我邂逅澪的那一刻起,每天都過着充滿新鮮感的日子,至於杉野似乎也是一樣。

“嗚哇,真是好久不見咧~你好嗎?”

“你該不會是他們大學時代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忘記低頭攙扶住快要倒下的澪,然而——

西周隆乃、西周美羽,他們兩人似乎對澪有極大的虧欠,從澪聽到境基提起雙親在研究領域上的話題,所表現出這般強烈抗拒的反應看來,這個部分就是解開這個謎題的關鍵了。

此時的杉野已經在澪的名字前面加上親密的稱呼了,然而當事人卻對此毫不介意,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們背向杉野離去的方向一路走來的同時,我也對着一旁的澪一五一十地敘述了剛纔那位吵吵鬧鬧、喋喋不休的少女身上發生的事。

“哦,對了,是六比四,真不愧是精通各種小道消息的明,你很清楚嘛。”

我們走在路上,忽然聽到杉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音從鋼琴變成了木琴,說話時少了金屬般不帶有任何情緒的果斷音質,變成接近木琴的柔和樂音。

剛纔戲院裏的狀況真是丟臉到了極點。我過度注意澪的反應,卻連自己手中的烏龍茶也給忘得一乾二淨。仔細想想,其實這也是我的第一次約會,或許我只是沒有察覺到其實自己也很緊張吧,不過即便現在發現也無濟於事就是了。

如果從住宅區步行到這個車站前的公園,大概也得花上三十分鐘,所以她應該比我們約定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就已經出現在這裏了。我聽了之後呆了半晌,在她沒有看到時偷偷嘆了一口氣。

——就這麼放着她不管,好嗎?

杉野此時幾乎是樂翻了天,頻頻對着一旁的澪不斷揭露我不堪回首的過去。

在我說出“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這句話後,她也很刻板地回了句“我也是剛剛纔到”。

聽到一旁的父親問話,我便轉頭拋下兩個小題大作的女人面向父親。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雖然我也曾想過要跟相坂告白,不過其實我心裏知道,我只是想跟他撒嬌而已。雖然相坂也有自己的煩惱,不過他的煩惱是那種非得自己去解決的煩惱。也因爲如此,我知道我對他而言,不會是那個特別的女生。”

他的眼神遊移,又一次無法剋制地出言糾正我的錯誤情報。

“不就是嗎?你本來就是一個不懂得持之以恆的傢伙嘛。所以一些小事情你可以處理得很好,不過一碰到麻煩事情就整個人縮起來了。這還不膽小嗎?”

“拜託你不要用這種容易讓人產生誤會的方式說話好嗎?光是跟高中生交往已經讓我在大學裏面成爲大家的笑柄了,再說,我們之間的關係根本就是你強迫要挾,纔會變成今天這般田地的吧。”

“夏姬,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你什麼時候開始幹起黃牛啦。”

母親不正經的反應跟我料想的一模一樣。

杉野收起了前一刻樂不可支的笑臉,換成了一張母親要給孩子親情呵護的臉龐。

“我只是跟他撒嬌而已。相坂雖然無時無刻都帶着自己的煩惱,不過卻是個不會吝於給別人溫柔的人,所以人家只是希望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才接近他的。”

“……累死了。”

“……好看嗎?”

她穿着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搭配白色的網球鞋;上半身套了一件淺黃色的細肩帶上衣,加上翠綠色的針織罩衫。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穿褲裝,我深深覺得,她那一雙修長而纖細的雙腿足以媲美一流的模特兒了,身爲美人的特權就是,不論做什麼打扮都讓人覺得好看。要是衣服有意識的話,肯定會爭相低頭、要求讓它們作爲陪襯吧。這樣一位美少女在假日獨自出現在公共場合,之所以沒有人搭訕,肯定是因爲她身上那股肅殺的氣氛所致吧。

“真的沒有喫醋嗎?”

電影結束,我的心裏湧出一股踏實的安逸感,這麼說並非因爲電影最後以美好的結局收場,而是因爲電影播放期間,我的心理狀況幾乎要被一旁澪身上的緊張情緒給同化了。我從頭到尾只能跟澪一樣一動也不動地坐在位子上,這種感覺好比不足以致命的嚴刑拷打,在電影播放的期間未曾間斷地加諸在自己身上,非常難熬。總而言之,從澪身上渲染過來的那種緊張感,若沒有適度地用活動身體加以舒緩,真的會讓人忍不住想要藉着大聲咆哮一口氣全宣泄掉。

遠方傳來救護車緊迫的鳴笛聲,我暗自催促着還沒有出現的援助早點到場,卻也有個聲音告訴我,即便救護車趕到也無濟於事。

女主角是一位得了不治之症,而進入時光冷凍陷入長眠的二十歲女性。她經過四十年的沉睡,醒來後發現雙親已經離開人世,自己就此孤苦無依。此時一名剛步入老年的男性出現在她的面前。這是她四十年前的戀人。這名男子成爲她的監護人,並且讓她住在自己家裏。然而女主角面對四十年時空上的隔閡始終無法適應,故事就這麼開始。

杉野似乎打算要將差點又迸出來的笑意吞進喉嚨裏去,卻不小心又笑了出來。一旁的境基終於也露出了撒手不管的態度,將吸管插入了冰可可的杯中。

“相坂對於‘爲什麼只有我會遇到這種事!’那般無謂的抱怨,能有感同身受的體認。有一次,我連我到底跟他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結果隔天卻被他強拉着來到街上,他帶我到大型電玩遊樂中心去玩,還帶我去下午茶店喝茶。當我問他爲什麼這麼做時,他對我開口說道:‘如果沒有值得高興的事發生在你身上,豈不是太不公平了?’還有:‘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遇到這麼辛苦的人生,不過這不代表不會有好事降臨在你身上。’明明只要說一句‘別泄氣’就好了,他卻非得用這麼迂迴的方式鼓勵我,真是個礙眼到不行的傢伙。”

“拜託!你沒看到他們兩個人都覺得無聊不說話啦?像你這樣只要一遇到自己喜歡的事情便不知道節制的典型,根本就跟OTAKU(御宅族)一樣嘛。”

明塞給我的電影票,是這陣子已經造成一股熱潮的科幻愛情文藝片,非常適合作爲約會電影,即便稍微稱讚一下明的品味應該也不過分。

這傢伙帶着沒有任何愧疚的神色,直言這錢白花了卻要我幫他換現金回來,不過我可沒這麼簡單就相信他。這傢伙伴裝要把電影票推給我的模樣,實際上一定還有什麼其他內幕。

“話說,我倒想聽聽你們是怎麼開始交往的。一想到這個對女人沒興趣的木頭相坂竟然可以交得到女朋友,我就對你們這段戀情的經過感到好奇,根本按捺不住呢!”

由於我們就讀不同高中,所以畢業以來算一算也有四個月沒見面了。雖然我們曾在國三最後的衝刺期一起交換學習經驗——其實幾乎都是我在教她——不過考上高中之後,就沒有再碰過面了。

夏姬一聽便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過已經太遲了。

電影開始放映大約一個小時,劇中情節進入了高潮。

“話說,我從剛剛就覺得奇怪——”

這些問題,打從畢業典禮跟她揮手道別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無法釋懷。

“……你還記得呀?”

每當假日,這邊的商店街都會變成行人徒步區。即便如此,擁擠的人潮還是讓所有人都得縮着肩膀走路。有人帶着全家人一起上街,人潮中也不乏一些青年跟小孩獨自在這兒閒晃。不過其中最顯眼的還是像我跟澪、杉野跟境基一樣男女成對,邊走邊聊天的情侶。此時一對大學生情侶經過我跟澪的身邊,他們手裏拿着剛纔我們看過的那部電影的相關介紹,帶着興奮的語氣交換彼此心裏的感想。

“可是,你們……哈哈,你們……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謂舊識就是這點讓人覺得麻煩。只要是人都有覺得羞愧、想要藏起來的過去。這類不堪回首的往事,大概每個人都多得像山一樣高。然而這些跟我們共同經歷部分時光的舊時友人,就好像過去派來的刺客一樣,總是在冷不防的情況下給我們一槍。

“他很忙、很忙,可是他願意聽我說話。我原以爲自己內心所承受的痛苦,無論對誰也說不出口,不過他卻可以讓我毫無顧忌地脫口而出,我想這大概是因爲他對自己‘身爲人的煩惱’,比起一般人來得更多的緣故。”

“唉,不用錢啦。反正這兩張票對我來說也沒有用了,如果對你有用處就直接拿走吧,這麼一來這兩張電影票也會覺得比較安慰吧!”

我只手掩住澪的傷口,爲了確保她的呼吸而稍微抬高了她的頸子。即便沾滿了鮮血,她的臉龐卻白得不像是活生生的女性,就連那一雙原本就像是黑水晶般的眼眸,此刻也失去了溫度。在逐漸失去生氣的神色之中,唯有一張淺桃紅色的嘴脣——她今天特地上了淡淡的脣膏——依舊鮮豔地不斷顫抖。我受到它的牽引,畏畏縮縮地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在聽她說話的同時,也猶豫着是否該叫她不要這麼做,應該要她試圖振作,維繫自己的意識,然而她落在我身上的眼神,似乎告訴我她有話要跟我說。

街上行人的目光,雖然都會因爲澪姣好的外貌而被吸引過去,卻也都不約而同地看了看之後露出了無奈的苦笑。大概是因爲澪的模樣雖然滑稽,卻也覺得她這般不知所措的模樣有些惹人憐愛吧。

“……啊……不要……”

“這什麼?”

“正因爲如此,你才能成爲她的依靠。因爲你有這種煩惱,而這個煩惱的本質纔是能夠帶給別人助益的關鍵,無論是杉野還是我,都得依賴你的這種特質。”

澪的話說到一半,忽然絆了一下,整個人倒向我的胸膛。似乎有人從背後撞了她。一名瘦長的男子背影,飛快穿過了移動遲緩的人海,消失在我的面前。他無禮的行徑讓我感到氣憤,然而我同時也得繃緊身上的每一塊肌肉,澪纖細的身體正依靠我的力量才得以站得住腳,突如其來的事態攪亂了我的思緒,讓我即便有什麼難以壓抑的衝動也無法付諸實行,一般人在面對混亂的場面時,似乎也都會因此而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我將明塞給我的票收到了口袋,一邊想着該怎麼約澪,一邊往教室走去。

杉野大概笑了足足有三分鐘。笑這麼久,看來好像也笑得口渴了,抓起放在桌上的大杯冰茶,一灌就去掉了一半。

“……澪……澪?”

“有什麼事嗎?”

此時澪也因爲話題終於離開了自己的父母親而鬆了一口氣,緊握的雙拳也才稍稍放鬆,臉上泛起了若有似無的微笑。

“……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只見澪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帶着專注的神情始終盯着眼前的大銀幕。從我的角度來看,與其說她沉醉在電影裏頭,倒不如說她不曉得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持續望着眼前不斷流瀉的影像。仔細一看,才發現澪的動作始終停留在我們剛進電影院時的模樣,就連我特地買給她的烏龍茶,拉環也沒拉開。

“這樣啊,那我幫你準備了一件禮物,你就帶着吧。”

她好像還沒有辦法忘記那個笑話一般,帶着抽動的雙頰,語帶嘲諷地對我開口說道。

“是啊,他叫做相坂和也,是我們國中時的學生會長。相坂,我幫你介紹,這位是境基陣伍,是一個對我死心塌地的大一學生。”

“……纔不是咧。”

我抓住了澪的手,拋去一些無形的拘束,以稍稍強硬的方式拉着她離開了站前公園。

被她奪走的心緒,讓我不得不用慌張的腳步追上慢了一拍的距離。

“也好,就這麼辦吧~”

——彼此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澪忽然開口:“……這樣好嗎?”她的聲音一如往常一般清澈,卻似乎夾雜了些許不同的情緒。然而我卻一時沒有察覺其中的意涵。

澪聽到自己的父母親名字被端了出來,內心的驚訝一下子全寫在臉上。

“因爲她跟以前的我感覺很像。”

如果要比喻的話,以杉野作爲對象的相處模式,其實就好像格鬥漫畫裏面的主角遇上實力相當的對手,傾注全力、最後氣力用盡,即便是輸是贏都不覺得懊悔。

“……抱歉,打擾到你看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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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正在閱讀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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