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3萬 字

被我拔出來的刀刃彷彿結凍了。發出銳利白色光芒的刀身,映照着我那宛如空殼般的臉孔——不,或許那真的只是空殼吧。

我試着自嘲道,但臉上的笑容也僅存其形,完全失去了內容。

我抬起頭,深深、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透明無垠的天空彷彿能刺傷我的眼睛。從我口中冒出的白色水氣輕飄飄地想升上空中,卻在半途就被樹木的枯枝切斷、消失得無影無蹤。

樹枝沙沙地哭啼着。就好像在寒風中赤身裸體,因受凍而喊着好疼好痛一樣。而我所坐的石階梯腳下,枯葉們也咔沙咔沙地搶着將身體縮成一團。

我使勁舉起腿,用力將腳底下的枯葉給踏碎。這種行爲毫無意義,但我就是想嘗試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爲。就算它真的毫無意義也無妨。

我把手中的登山刀舉高至眼前,然後又貼近自己的左腕附近。刀刃碰觸皮膚,產生一種硬質而冰冷的感觸。刀的銳利、刀身的堅固、金屬的冰冷,在在都讓我感到安心。利刃似乎能將那些困擾我的思考與不必要的感情吸收得一乾二淨。

「嗚……」

等嘔吐感消退後,我開始在自己的房間內肆虐。牀單被我拉扯撕裂,枕頭用力砸在地板上,書包撞擊牆壁,讀到一半的文庫本也被我撕破亂扔。可是儘管我做了那麼多事,身體內部那種不斷奔騰的莫名灼熱感依舊沒有消失,甚至還不斷提升溫度。然而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麼呢?

黑威邊抽着煙邊解釋道,澪張開嘴想要反駁。

——兩人當初是那麼愉快。

黑威洋洋得意地以可笑的語調說道。但他的這番話,卻已緩緩侵入了澪的身體內側,讓她無從迴避、擺脫。

第二天,我以同樣的理由向學校請假,並繼續在街頭上鬼混。

儘管我用力揮動右手想把澪甩開,她那消瘦的身子依然發出難以置信的抗拒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階的冰冷滲過了制服的長褲布料,傳達至我的皮膚。

——你到底在做什麼?

——爲什麼最後結果會變成這樣……?

在黑色建築物內目睹的一切再度閃過我眼前。

我將臉轉向聲音的來源。

有一種沙沙作響的異物正緩緩混合在一起。澪感到很噁心,爲何這種空虛的輕薄臺詞會讓人覺得如此厭惡呢?

又來了,最後問題還是歸結於此。

我表明不想喫晚飯後便關在自己的房間內、鎖上門。連室內的電燈也沒打開,就這樣坐在牀緣。

我耳邊突然響起了少女力竭聲嘶的吼叫。

「輕蔑我啊。」

澪忘記呼吸,宛如在原地凍結。

「……喂,死掉是什麼感覺啊?」

會一邊說着甜蜜的悄悄話,一邊溫柔地握緊她的手嗎?

到了星期一,我整理過儀容後走出家門。我利用一具最近幾乎快絕種的公共電話打給學校,表示自己要進行出院後的身體檢查。導師馬上就相信我的說辭,看來我過去那種貌似優等生的表現在此發揮了功效。「記得向醫院申請住院證明,不然以後你的出席成績會很難看喔。」導師還對我這麼提醒着,我馬上以乖巧聽話的口氣答應。

由於奔跑的速度太快,這一摔讓她的手肘與膝蓋都出現嚴重擦傷,發出令人難耐的陣陣刺痛。此外,身體的各處關節也開始隱隱作痛,這都是她在這種危險的山路上,粗暴對待身體的後果。

黑頭車在我家門口停下,司機大費周章地下車爲我開門,並把我扶出車外。我就像是一個被暫時借去的物體——這真是高明的諷刺——般,操縱着自己這毫無真實感的軀殼,將雙腿踏在充滿真實意味的柏油路面。碰——我盯着剛把車門關上的司機,但對方的表情與動作卻像個機器人般,完全無視於我。司機迅速將車駛離,一下子就消失在深夜的住宅區街道後方。

「如果你堅持不讓我用刀割傷自己的話——」

隨着夾雜嘲諷意味的訕笑聲不斷從我脣邊漏出,我的表情也愈形扭曲、醜陋。這種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刺耳的笑聲,以前我曾在哪裏——曾在哪裏聽過呢?

「瞪我啊。」

從鋁罐中流出的液體簡直不是人喝的,真是糟糕透了。我從堤防的突出處用力將罐子扔人海中。糟糕透了。

澪癱軟在地面上。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此時增加了力道。

澪的淚水終於不爭氣地滑落下來。已經累積大量液體的淚腺終於無力抗衡,發生決堤。她死命咬着自己的嘴脣,用力糾着柳眉,然而這還是無法阻擋淚珠隨地心引力落下。

所以,至少以出自內心的發言而論,剛纔那句疑問還真是久違了。

沒想到眼淚竟然這麼燙。

我怯生生地將手伸向那根模仿彼岸花外形所制的髮夾。這件以金屬打造的裝飾品上頭,還殘留着些許熱度;明明只是夾在頭髮上的道具罷了,爲何能如此吸收它主人的體溫呢?

你到底在做什麼?這種從來未曾向他人開口的事,對一座不會回話的貓墳墓發表,不會覺得很愚蠢嗎?要白癡也要有個限度吧。真是難看死了,簡直就是個蠢蛋。

睡在泥土底下的貓當然不會給我任何響應。如果貓真的有九條命的話,真希望它能從地底下爬出來陪我胡言亂語。

在澪被淚水溼潤的眸子中,映照出我此刻歪曲搖晃的身影。

澪覺得非常恐懼。這名男子能夠若無其事地說出意義深刻的言語,而且還真的覺得自己實際上並沒有做出什麼了不得的事。那就好像在公開場合宣佈幾項關於演出主題的綱要後,所有在舞臺上的演員即興合作出一段短劇一樣。至於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個男人,或許該說那羣人,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觀察我們。這種態度比什麼都更讓澪感到畏懼。爲了達成目的他們不擇任何手段……應該說他們的手段與目的從一開始就合爲一體了。那就像是把讓人類墮落及與人類締結契約視爲同等重要的嗜好、而在一旁蠢蠢欲動的惡魔身影般——

——爲什麼……

「你就像那位帶給人類一切的女性(潘多拉)。既美麗又聰明,一出生就接受了全世界的祝福,身上同時散發着強烈的愛與憎之情,可說是最罕見的一位觀察對象。所以,從你身上所滲透出來的,正是那種足以引發人們希望與絕望的辛香料;你就是培育人們溫柔與憤恨的最佳搖籃。」

「你就像那位帶給人類一切的女性(潘多拉)。既美麗又聰明,一出生就接受了全世界的祝福,身上同時散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更殘酷的傷害吧。

此刻我的表情想必非常令人生厭。不過我雖然有自覺,但依然咧開嘴角發出痙攣般的笑容。至於我眼窩的肌肉,則根本不理會嘴邊的笑意,連一動也不動。

——兩人當初是那麼相愛。

登山刀從我放鬆的指間滑落地面。刀子發出一道決定性的撞擊聲後在地上轉了好幾圈。

她正好位於橋上。這是一座以水泥塊覆蓋在河川上所建、寬度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橋樑。底下緩緩流經的河水呈現混濁的灰色,想要確認河底狀況可說是難如登天。河面上有一處將漂流木與水草不斷捲入的漩渦,似乎是因爲一輛三輪車沉入水中所造成的。三輪車的把手還突出於水面。看來這類河川,非常適合讓人們將不想要的物品或記憶拋棄、遺忘。

我看見對方露出這種表情後——不知爲何,胸口反而感到很舒暢。

——我無法拒絕他。

我離開貼滿電話交友還是什麼廣告的電話亭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晃。我信步走入一間咖啡廳,卻對點來的咖啡視若無睹、持續發呆。平日的大白天有高中生出現在這,但卻沒有一個店員對此露出狐疑的反應。這世界就是如此吧,我心想。大家都太忙了,忙着自己的生活。

「拜託你,住手……千萬不要……」

不管如何——應該都不會做出像現在這種事吧……

西周澪就站在我的面前。

莫名其妙的聲響從我口中無法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他們的手段與目的從一開始就合爲一體了。那就像是把讓人類墮落及與人類締結契約視爲同等重要的嗜好、而在一旁蠢蠢欲動的惡魔身影般——

在我的印象中,她很少會出現如此難以壓抑情緒的反應,還以顫抖、斷斷續續的氣音對我勸誡着。就我所認識,她應該是一個沉默寡言、說話聲平靜、穩重的女孩——

做出剛纔那種行爲後,我心中雖然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但也根植了相同程度的——快感。

我四周的聲音與光線都消失了,只有眼前這位少女,是我能辨認出的一切。渾沌的濁流,以雪崩般的驚人聲勢向我僅存的認識目標吞噬而去。除了激烈的惱怒外,還伴隨着奇妙的歡欣之情——

澪抵抗着。

眼瞼好熱。

在手腕上拉一條線吧。一條紅色的線。身體其它部分只要保留『一片空白』就行了。這麼一來,雖然這種治療方式只能發揮短暫的效果,但至少我能獲得片刻的寧靜。

「或許你也不是所謂的『西周澪』了吧。如果不相信自己的真實性,就無法珍重自己的身體。所以,我們纔要以切斷肉體造成的傷痛,來確認自己的生命,以及存在……你應該比我還了解這個道理纔對。你以前就是爲了這個理由纔要自殘,我現在終於能親身體會你的衝動了。」

我將視線從澪臉上移開,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在登山刀與自己的左腕上。但當刀身即將碰觸到左手臂時,卻有一股拼死不放的力量扯住我拿刀的右手。

「對了,話說回來,『相坂和也』這個人真的存在嗎?不,我這麼問好了,『相坂和也』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澪下山時一個沒踩穩,重重摔在地上。原先她緊握的那把登山刀,也鏘啷鏘啷地滾落路面。

「不要!住手——」

當我甦醒過來後,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舒適的汽車椅墊上。車輛已進入市區。車上只有我與司機兩個人而已。

我恍惚地抬起頭,茫然望着出現在視野內的事物。那座不會回話的貓墳墓剛好在我面前。

我搭乘電車來到海邊,眺望着冬日那充滿陰鬱的太平洋。會在這種季節跑來做這種事的怪人,四周除了我以外沒有其它半個。到了接近中午,我來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恰好看見架上的啤酒便順手拿起一罐。雖然我穿着防風夾克而不是制服,但應該騙不過超商的店員吧。結果對方卻輕輕鬆鬆地讓我矇混過去。輕而易舉的程度甚至讓我有些垂頭喪氣。我望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模樣,結果真的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我試着對玻璃露出嘲諷的笑容,結果上頭只出現一隻幾近餓死的野狗而已。

我對抓住我右手的澪再度強調道。

我將澪用力壓在地面,以言語屈辱她,粗魯地對待她的身體,這才讓我心中的那種惱怒稍稍減輕幾分。相對地,一種昏昏沉沉的滿足感在我體內油然而生。

「正因如此,你的活躍程度會大幅提升你的價值。請繼續在我們面前散發美麗的光彩吧。我非常期待你這朵花能綻放得更加耀眼動人。在這個難堪、虛幻、瘋狂的世界中,將你那潔白無瑕的純真想法——徹底地展現在我們面前吧。」

「誰要你管啊。」

我站起身,像是要掩蓋住她的身體般俯瞰着她。

「那是因爲——」

「——就由你來傷害我吧。」

她的表情逐漸轉爲畏懼。

但即使我明白那是澪心底真誠的渴望,眼前的我——

等澪再度爬起身後,她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是否有接觸地面了……她搖搖晃晃地開始走着。

——不對。

『我到底是誰?』

「罵我啊。」

這個男人並沒有說謊。他的那番話也沒有任何嘲笑意味。儘管他的口氣輕薄,但那只是他天生不擅長表達所造成的後果而已。也就是說,這個男人的說話聲中聽不出他自己的意圖。他本人想說的話與意志,在剛纔那段問答中完全沒有出現,所以他的語氣聽起來纔會如此輕薄。

「不要。」

我瞪着貓的墳墓如此開口問道。這似乎是我久違的有意義發言。四天以來,我跟家人幾乎沒有真正交談過。因爲如果要解釋太多反而麻煩,所以我還是維持着表面上的普通對話,但那種行爲並不代表任何意義;在薄薄的一層虛僞皮膚底下,其實什麼內容物也沒有。這種表裏不一的態度,我這幾天以來已經愈來愈習慣了。不管記憶中曾出現什麼樣的場面,或是什麼樣的光景,只要以完全乖離與孤獨的心態配合對方的話題就行了。

當澪來回找了好久、總算發現和也身影的當下,她可以聽見自己腦部血液瞬間衝落腳底的聲音,甚至還可以猜出自己的臉也在頓時失去血色。

「……如果你堅持不讓我自殘的話……」

莫名其妙的聲響從我口中無法抑制地衝了出來。那些聲音或許已稱不上是語言了吧。

她的長髮就像纔剛結束一次痛苦的抽筋,無力地披散於地。長髮從側面將她的臉遮掩住,我分不清她此刻的神色或表情。

我並不想自殺,但我腦中迴旋反覆的思緒不停干擾我。爲了將這種陷入無限循環的思考或情感壓抑下來,我只需要用刀劃一下。爲了暫時淡忘那些惱人的問題,我直覺想到的辦法,就是眼前這種。

我心想,你以前不是也要求過我『讓你受傷害』嗎?我只是照辦罷了。

「不要。」

黑威對自己的臉頰疼痛狀況檢查完畢後,再度露出慣性的輕薄笑容承認。

——我要看她露出更扭曲的表情。

黑威聳聳肩,從懷中取出香菸,以火點燃其中一根並含在口中。

因此,澪並不清楚這首歌的歌詞。不過這對她來說應該算是十分巧合的一件事吧。

「……和也……」

第三天我決定前往比較遠的地點。

黑衣男子把刀子塞回澪手上,再度吐出半點價值、意義、目的都沒有的客套話,接着便轉身離開了。

沒錯,你只要也傷害我就扯平了。這麼簡單的事,真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現在還是嗎……?

「……有什麼關係?你同意讓我再生不就是爲了這個?」

澪搖搖頭。

黑色登山刀被河面的漩渦捲入,隨湍急的波紋打轉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消失不見,連落水的位置都無法確定。

我將自己的脣強壓在對方脣上,接着又以全身的重量推倒對方。

我以左手抓住刀鞘,利用拇指將安全裝置彈開。刀身一下子接觸外界的空氣。暴露在寒風中的白刀,就像冬季的大氣結晶般冷漠,只是不斷髮出對世界漠不關心的閃爍光芒。

——爲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們的手段與目的從一開始就合爲一體了。那就像是把讓人類墮落及與人類締結契約視爲同等重要的嗜好、而在一旁蠢蠢欲動的惡魔身影般——

「……放開我。」

然而那把刀——那把已經出鞘的刀連影子都消失了。黑色皮鞘一樣當然無蹤。相對地,失去生命顏色的地面上卻遺落了一朵血紅的花。

半路上,她不停望向被塞回自己手中的那把登山刀。這以前曾是用來證明自己存在的道具,她對刀子的冷冽與銳利都有切膚之痛;這把兇器就像是她的分身一樣。

屍體無法思考,所以也不會產生這些煩惱。結果跟在這裏問些沒有答案的問題還不是一樣嗎?不然像貓一樣好了,打從出生起就不必煩惱這些事吧?哈哈,我到底在想什麼無聊的假設啊。

澪緩緩從地面爬起身,將裙子放下,用手拉上被扯開的襯衫、隱藏裸露的肌膚。她那鬆開的亂髮披散在垂下的頭部兩側,更讓這裏剛纔所發生的事,強烈無比地烙印在我眼底。

等黑威消失後,她才瞬間失去一切力量地癱軟在路面上。簡直就像被切斷控制繩的人偶。

澪在橋上一動也不動,默默地注視着迅速流過的灰水。但事實上,她的眸子中什麼影像也沒有倒映出來。霎時,她毫不遲疑地將手中的刀子扔入河中。

我畏縮在房間的角落,一邊注視着被踏爛的手機遺體,一邊像只野獸般蜷曲着身體入睡。

對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想這個問題也不需要刻意解答,因爲真相已經不辯自明瞭。

澪微弱地喊着。她有一種想要表達的語意愈真摯、說話聲音就愈小的習慣。

就在這被世人拋棄的神社一隅,我半永久性地吐露着意味不明的呻吟。

「啊,對喔。我以前曾傷害過你,所以,你只要……」

……但即使她哭了,也依然沒有放開我的右手。甚至因爲不用再去管忍耐哭泣的問題,她雙手的力道比之前還要堅定。

「話說回來,我雖然發誓『我不會告訴他』,但『其它人的行動』就不受我們的約定管轄了。所以就算葛峯小姐要告訴他真相,我也無權阻止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所謂真相這種東西,只要放着不管遲早有一天會自己冒出來的。」

我回到家以後,家人若無其事地出面迎接我。父親以「既然要晚點回家爲何不打電話」對我抱怨道,母親則像個小學生般催促父親「還不能喫晚飯嗎——?」只有良雨用一如平常的態度對我說聲「哥回來啦」。茶貓素盞嗚尊與白貓天照以「陪我玩嘛」的姿態在我腳邊打轉,至於黑貓月讀則在沙發上我行我素地伸了個懶腰。

黑威被甩了一巴掌後,露出頗爲詫異的神情。他難以置信地撫摸着自己的臉,接着,他又以相同的神色望着這位勃然大怒、怒目橫眉的少女。

我將視線從澪的臉部撇開,望向自己的指尖,並以逞強的雙脣顫抖地吐出上述那句話。

會用力摟着她,不願將她交給任何人,也不願讓她離開自己身邊嗎?

我的身影——正以空虛茫然的眼神露出傾斜虛僞的笑容。

「——唔啊……」

現在我瘋狂想擁抱澪的這種感情——應該以「憎恨」名之。

她的語氣中混雜着淚水的溼潤,然而否定我的意志還是那麼清晰。澪用來拘束我右手、登山刀的兩臂,根本沒有要就此退縮的意思。

淚水滾滾流下。

當話筒要掛回去時我又如此補充道。你算什麼東西,根本就不瞭解我吧?

——兩人當初是那麼開心。

她跌落在表面如刨刀般粗糙不平的柏油路上,使勁咬着牙,將湧上喉嚨的悲鳴硬是吞了回去。

「放開我啦!」

但爲何這把刀後來會跑到相坂和也手上,她搞不清楚。不過他想要以這把刀達成的目的,她可是再明白也不過了……他企圖重蹈她的覆轍。

重複着急促慌亂的呼吸步調,我以彷彿又快要過度換氣的姿態靠在——不,應該說用力頂在背後的樹幹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剛纔幹下的好事。

我伸出舌頭,似乎可以感覺到澪的呻吟同時在我口腔內產生共鳴。我不知道剛纔自己到底想表達什麼,也沒有氣力去了解。

我紛亂的心思比推倒澪之前更爲低落了。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爲,也沒有力氣去探討原因。

「咬我、抓我、踐踏我都行……什麼都好。快點……讓我受傷害吧。」

儘管我用力揮動右手想把澪甩開,她那消瘦的身子依然發出難以置信的抗拒力緊緊抱住我不放。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是否會爲刀所傷,甚至還以保護我的態勢用肉體阻隔在我與登山刀之間。

澪這才終於發現有口哨聲正敲擊着自己的鼓膜。剛纔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所以根本無從注意。聲音的來源不必說,當然是從那名逐漸靠近的男子口中所發出。男子的口哨吹得既有氣無力又有點走音,但不知爲何所組成的旋律卻讓人難以忘懷。

「我沒有告訴他啊?就跟當時在詢問你要不要讓他再生的承諾一樣,『對於相坂和也的現況,「我」一個字也不會告訴他』。至於B.R.A.I.N.Complex的事,我也沒有主動向他提及。」

※ ※ ※

只要將刀身對準、施加一點力道,我的皮膚就會裂開,將底下的微血管切斷,讓血液毫無壓力地釋放出來。以前我對這種自殘行爲的忌諱現在都已消失無蹤。就連以血玷污神社境內是否該算不道德的行爲,我都覺得無關緊要。

「放開我。」

「……與其做這些事,還不如死掉比較輕鬆吧。」

澪捫心自問着。『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依然維持摔倒的姿勢,幾乎沒辦法撐起自己的身體。恢復站立姿勢的力量好像怎麼累積都無法到達臨界值。相反地,那種無止盡的悔恨及深不見底的罪惡感,卻依然氣勢澎湃地拍打她的心。

「放開。」

我閉上眼睛、緊握雙拳,咬牙切齒地怒吼着。

同時,她也不得不感謝自己遭受詛咒的命運,竟能讓她在和也自殘前及時阻止。爲了早一刻將這把讓人敬而遠之的兇器遠離他身邊,她可是拼死跑了好長一段距離。

就好像將體內的溫度全都濃縮在一起似的。

「——唔!嗯嗯——」

……在此之前的我——一個月以前的『相坂和也』,到底跟西周澪感情融洽到何種地步呢?

我情感枯竭、不知所云地說着。那就像是機械所發出的金屬摩擦、輾軋聲一樣,自動地從我喉嚨裏滑了出來。

我殘暴的妄望呈無自制力地在體內狂奔,滲透進全身上下每一吋空間。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此時增加了力道——然而霎時……

「住手!」

這一點讓澪悔恨到幾乎想把自己的心臟挖出來。

對西洋音樂不甚熟悉的澪來說,要以口哨來辨別原曲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她還是聽出這首曲子是披頭士的『Happiness Is A Warm Gun』。這首歌當初是以好幾個不同的小片段所拼湊、剪輯,中間經過了無數次編輯作業最後才收錄完成,是一首整體散發着憂鬱氣息的搖滾樂。長度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分半鐘,卻以獨特的節奏成功孕育出某種「扭曲」感,讓歌迷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微醺。

我只能確定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澪張開嘴想要反駁。

「……放開我。讓我劃一下不就輕鬆多了?就算那只是一時、一瞬——剎那的也好,也能讓我暫時忘卻煩惱吧?所以……放開我。」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我唯一能理解的,就是隻要『咻』地切一下,事情便可大功告成,我確信之後就不會再有需要自己煩心的問題。

她精疲力竭地抬頭望着我。

傷害她的人不是誰,正是我自己。我將「相坂和也」這個人的存在狠狠地刻蝕在她身上。就是坐在這裏的我,侵犯了西周澪。那種單方面壓迫、蹂躪一名少女的征服感——讓我產生一種連自己都覺得恐怖的亢奮。幽暗漆黑的強烈情緒,伴隨着無法忍俊的大笑,灼傷了我的五臟六腑。

「可惡、混帳、可……唔嗚、唔……混帳……」

我以放棄掙脫的口吻吐出上述那句臺詞。

和也在發生剛纔那件事之後,想必也是痛苦萬分吧。他的那種受苦程度,完全不是自己這種後悔所能比擬的。澪很清楚這點,那是因爲她過去也對和也提出過相同的要求。

「……和也。」

黑威的臺詞說到一半,澪就以彷彿忘記自己身體疼痛的氣勢,迅速站起身並舉高右手。

「——你很煩耶。」

當口哨吹完後,黑威兼互以開朗的口氣問好。他嘴角依然浮現那種一成不變、猶如假面具般的廉價輕薄笑容。

我沿着與學校相反的方向步下後山。冬日的樹林中幾乎沒有生物活動的跡象,只有腳底下的枯枝與落葉發出乾燥的聲響。最後,我終於從神社後方進入神社。理所當然地,寒風刺骨的境內同樣沒有半個人影,只有空虛與寂寞的氣息。

「……對喔。」

她訝異地抬起頭。

我則默默無語地動手扯開她的上衣。

我毫無抗拒地劇烈嘔吐着,但什麼玩意兒也吐不出來,只有一種喉嚨彷彿被火燙傷的灼熱感。但即便如此,嘔吐的衝動依然無法遏止,直到食道里幾乎灌滿了讓人疼痛難耐的胃液爲上。

依然如此回答對方。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總之,希望你日後繼續努力。」

這個週末我完全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只與家人進行了最低限度的對話(都是拒絕用語)。我毫無目的地凝視着被自己破壞爲廢墟的房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你不要管我。」

視野中的景色歪曲。

「死掉以後會去哪裏呢?真的有天堂嗎?真的有地獄嗎?或是兩者都不存在?類似魂魄這種——可以確認自己存在的玩意兒還會保留嗎?假使沒有靈魂的話……又會如何?我們生前所做的事不是一點意義、價值都沒有了嗎?真實世界的一切都變成了幻覺,不是嗎?不管是活着……還是死去……」

——讓她接受更殘酷的傷害吧。

我回過頭,想尋找先前掉落在地上的刀子。那是我現在最需要的物品。我無法再抱着如此瘋狂悔恨的思緒繼續活下去了。如果不快點把這些混沌不堪、亂七八糟的想法從我體內驅趕出去……

「不要!」

我的頭一陣陣刺痛着,就好像裏面長了一顆大肉瘤似的。那種刺痛持續提醒我,先前所見的惡夢般光景其實並不是惡夢。

「你自己以前還不是經常這樣,你有資格阻止我嗎?」

澪虛弱的身軀在我的體重壓制下節節後退。她那依然被我揪住、抵住的右手是那麼瘦弱纖細,彷彿能輕易折斷。我根本無從想象她之前的力氣是從何而來。

「——哈哈哈啊、哈哈哈——可惡——!」

澪搖搖頭,用雙手抱住我的右臂。這種情況下登山刀一不留神就可能刺入她的身體,但她依然願以性命作爲拘束我右手的屏障。

「我絕對不放!」

——既然已經無法挽回,乾脆就徹底破壞殆盡……!

「快放開!」

「~~~~——」

「……哈,哈哈。」

但最後她還是噤聲了。她無力駁斥對方的說法。畢竟想隱瞞真相的人是自己,而和也會陷入如今的狀況也是出於自己的一句話——『讓和也再生吧』。

——兩人當初是那麼幸福。

我明白了。

我沿着社殿周圍步行,無意間發現一座插着木板、並以小石子堆成的墳墓。或許有人把他的寵物埋在這裏吧。我猜想裏頭應該是貓的屍體,因爲小石子所堆成的形狀跟貓有幾分類似。

然後終於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

冰冷而銳利的刀刃逐漸向我左腕逼近。刀接觸肌膚,壓在表皮上,只是我還沒動手去割。包括登山刀在內的所有刀器,如果不使勁對目標壓下去或抽動的話,是無法切開物體的。但換句話說,只要是以砥石好好磨利的刀子,稍稍施加一點力道便能輕易造成傷害。

澪激烈地喘着氣,以一種彷彿是自己要割傷自己的表情,目不轉晴地望着我。她身上穿的並非學校的制服,而是看起來活動較舒適的便服。雖然現在是平日的上午,但她似乎不想去學校報到。至於她出現在這裏到底是爲了什麼,從她的表情便一目瞭然了。

你只要加倍傷害我就行了。用劇烈深沉的痛楚,將那些莫名其妙的惱人之事全都吹跑吧……

我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真的差勁透了。

我身體內側的某個部分突然冷靜地喃喃問道。

——爲什麼要抵抗我?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然的眼神露出傾斜虛僞的笑容。

「……嚇我一跳。沒想到你『連想都沒想』就出手了。」

等我將嘴脣剝離後,澪才痛苦地喘了一口氣。

等房間內有形的物品幾乎都被我破壞殆盡後,我才上氣不接下氣地愣愣站住不動。這時,我的視野角落出現一道明滅閃爍的光芒,原來是手機來電顯示。我將摔落在地板上的手機拾起,上頭確實正醒目地提示來電人的姓名。我間不容髮地將手機用力摔回地板上,還用腳狠狠地踏了無數次。等到手機只剩下一堆無法辨識原貌的殘骸後,我胸口的不適才稍微減輕一些。

「啊……」

「比起你,這把刀子現在更適合放在他手上。我寄出之前還慎重地消毒、重新研磨過,等仔細包裝好才送到他手上喔。」

我走進電影院觀賞一部剛上映的電影。雖然一開始我毫無興趣,但燈光暗下來之後我就被屏幕所吸引。這部電影實在是太糟了。好像是國產的愛情片吧,但劇中卻完全沒有戲劇性的邂逅,也沒有衝擊性的轉折,更沒有令人忍不住拭淚的別離場景或完美大結局。影像與故事只是有氣無力地進行着,並在毫無高潮起伏的狀況下突然告終。這種電影根本是資金、資源、勞力,以及時間的多重浪費,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看到第二遍、第三遍時,每每都閉着眼睛、蹺起二郎腿,在舒服的座位上陷入熟睡。

我惡毒地批評着。澪隨即表情扭曲、淚珠在眼眶裏打轉。那是一種強忍疼痛的表情、強烈自責的表情,也是畏罪者的表情。

Inter Cut

「啊——」

——當時我的心情,究竟該如何表達纔算貼切?

「是你把刀子交給和也的吧!」

「……呼。」

「這怎麼行呢?你竟然把如此重要的刀子弄丟了。你應該好好把它送回和也手上纔對。」

一名身着黑西裝的男子,正一邊把玩她所遺落的登山刀,一邊朝她接近。大概是因爲現在距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加上這裏又只是閒置空地的一角,所以四周完全沒有其它行人。在陰鬱的天空下,這名全身漆黑的男子步行於灰色的世界中,臉上那種輕浮的神色非常缺乏真實感。

澪終於站起身,我聽見她那搖搖晃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即便她的足音從耳中完全消失了,我也不敢抬起自己的臉。

西周澪以幾乎要滾落下山的氣勢衝過石階,胸口還抱着一把登山刀。她緊緊抓住那把以黑色皮革覆蓋的刀子,專心一意地朝山下奔跑。但話雖如此,她並沒有任何目的地可言。此刻她的思緒混亂、有種坐立難安的衝動。然而她只確定一點,那就是要趕緊讓這把奪來的刀子遠離相坂和也,早一秒鐘也好、多一公尺也好。

我再度塞住澪的脣,強迫她放棄回話的權利。她那溼潤的黑色眸子就近在眼前,似乎正代替被堵住的嘴想訴求什麼。我用一隻手扣住她的雙手手腕,另一隻手則粗暴地撫弄她的軀體。澪的身體發出不規則的顫抖,似乎感覺難以忍耐似地閉上雙眼。

「唔~~」

我坐在墳墓對面充當建築物地基的石階上。石階的冰冷滲過了制服的長褲布料,傳達至我的皮膚。

我依舊缺乏計劃地在街上亂逛,但靈機一動後,我決定登上學校的後山。後山山頂有一處類似廣場的地點,從那裏可以俯瞰我所就讀——之前的我所就讀的學校全景。而眼前則剛好出現一羣男學生正繞着校園跑馬拉松的場景。就在一個禮拜之前,我也毫無半點疑問地混在那羣人當中。但現在想起來,卻宛若隔世的記憶。

她的衣服凌亂,套頭夾克滑落至兩手臂的肘部。襯衫的鈕釦也被扯落,讓底下正高低起伏的柔軟胸部裸露出來。裙子掀起至雙腿的根部並捲上腰際。這副模樣簡直就像——

「沒錯,正是在下。」

澪目不轉睛地——應該說她忘了該如何眨眼——瞪着那個黑色身影揚長而去。

關於這個問題我過去總是故意忽略,並要求自己暫時不管。否則的話,我就會對現在的自己變得無法掌握。在得知真相以前的我,到底是以何種根據定義『相坂和也』這個人呢?

「——不要。」

我空着的左手則倒過來抓住她的右手。

「——你快走吧。」

這個陳腐得已經長出鏽斑的問題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當下坐在神社石階上呼吸的我到底是誰……

澪喃喃自語着,並搖搖晃晃地坐起上半身。看見鮮血依然從膝蓋的破皮處滲出,她臉上充滿了陰霾。她將目光轉向方纔刀子滾落的方向,結果出現在那裏的黑色物體竟非皮刀鞘,而是一雙皮鞋。

我環抱着自己的身體,無法剋制地狂笑不停。在毫無人跡的神社後方,沒有誰會聽見我的笑聲——

這把黑色的登山刀原本是屬於她的。那是她過去用來自殘的道具。當初留下的痕跡現在還清清楚楚刻劃在她的左腕上。

「不要……」

澪虛弱的身軀在我的體重壓制下節節後退。她那依然被我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或許把站在這裏的自己想象成白日夢比較自然?『相坂和也』這個人,其實已經死過一次……」

「……放開我。」

「假使人真的有靈魂,那站在這裏的我又是誰?假人?還是說兩者相同?不,這未免太愚蠢了。或許把站在這裏的自己想象成白日夢比較自然?『相坂和也』這個人,其實已經死過一次……」

每滑下一道淚痕、每落下一顆淚珠,都將熱量從我體內奪走,使我漸漸失去體溫。有種血液快要結凍的錯覺鞭打着我的軀體。結凍的血液被心臟的跳動給震碎,碎片尖端刺入了臟腑的空隙間,讓我痛不欲生。我的雙膝跪地、沾滿污穢的泥土,額頭也用力頂在潮溼而剝蝕的地表上。多餘的淚水灌入我的鼻腔,更惡化了我的呼吸困難症狀。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端刺入了臟腑的空隙間,讓我痛不欲生。我的雙膝跪地、沾滿污穢的泥土,額頭也用力頂在潮溼而剝蝕的地表上。多餘的淚水灌入我的鼻腔,更惡化了我的呼吸困難症狀。

「……我很差勁,對吧?」

「快走啦!我不想再看到你!看到你就難過,就痛苦,快點……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我從擱在身旁的書包中取出被黑色鞣革包裹的登山刀。刀柄長度似乎是專門爲我打造,握起來剛剛好。

「你到底想做什麼!還有,你把事實告訴和也了吧?當初不是說好絕對不能告訴他嗎!」

『相坂和也』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這個世界充斥着虛僞與惡意,命運的齒輪只會順着慾望與絕望兩種力量打轉。這個道理,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纔對吧?」

「……差勁透了。」

『幸福是一把溫暖的手槍』——正如其隱晦並具性暗示的歌名般,這首歌的歌詞並無法以高雅形容。相對於披頭士其它著名的作品如『Let It Be』、電視廣告經常使用的『All You Need Is Love』等,常常會在英語課中被提出來當教材,這首『Happiness Is A Warm Gun』就毫無上述那種機會了。

黑威的那些臺詞,只不過是與本來就存在於澪身體內的某樣東西產生共鳴而已。因爲那些東西原本就是自己的,所以澪一開始便無從反駁、否定。她脆弱的心靈空隙中,有一種黑色而甘美的毒汁正慢慢地從深淵底下向外擴張。

「~……午安,西周澪小姐。我們有一個月沒碰面了吧?」

在澪波濤起伏的胸口中,有道思緒的細微波浪揚起。如果自己再以這把刀劃破身體一次,還能變成以前那種『一片空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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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正在閱讀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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