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ase of Tomoe 1st Cut

《CUTTING傷痕》 · 翅田大介 · 1.8萬 字

1stCut——宣告

九月○日晴

剛轉入的縣立高中閉學典禮。環境風氣與從前的學校完全不一樣,多少這是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雖然是公立升學學校,氣氛卻不捨讓人感到很冷漠。應該可以適應吧。

然後……跟「哥哥』碰面了。他跟我有着同樣顏色的艱瞳,這個事實讓我心中久久無法平靜……

「……受體的主要作用是以生物情報的交換爲媒介的神經傳達物質,和接受荷爾蒙。例如,神經細胞的兩個末梢都存在着因應各種神經傳達物質的受體,其中之一會把受到的藥物刺激轉化成電氣的刺激,再傳送到另一邊的末梢,然後立刻釋放出神經傳達物質,藉由這樣反覆的作動以控制生物的情報傳達。」

紅條巴流暢地說明着,教室裏的目光自然地聚集在她身上。她依然是端正地站着,並且清晰地說話。

美都伯母的脣邊浮起一抹難以形容的微笑。話語中帶了點鼓勵,也帶了點安慰。

「美希,妳不要多嘴啦——」

「一定有吧!譬如因爲毫無防備的舉動讓你心頭小鹿亂撞啦,兩人單獨看家的支線劇情啦,或在浴室碰個正着之類的……」

「喂,紅條。你很難相處耶!一起喫嘛,我想問你一些事情啦!」

「就是這樣。」

「對啊,哥哥是我——光瀨灼的哥哥,纔不是紅條巴的哥哥,紅條家十二年來都對哥哥不聞不問,現在才擺出一副家人的面孔,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不會。」

美都伯母不是個擅於說話的人,剛好與能言善道的宗一郎伯父形成強烈的對比。

「就算是隻有形式上也好,你想不想當光瀨宗一郎和光瀨美都的兒子呢?」在我上小學前沒多久,她曾經這麼問過我。雖然我拒絕了,可是我知道在我小學入學典禮當天,美都伯母都還一直很不捨地摸着那份申請書。我從來不曾後悔過繼承『紅條』這個姓氏,可是卻對讓美都伯母感到難過這件事感到很抱歉,現在又因爲同樣一件事情讓她感到悲傷。

聽到增田這麼說,我一派自然地婉拒了。

美都伯母也在灼的杯子裏倒入咖啡。大概是注意到平常不會用這種咖啡豆的關係吧,灼好像稍微冷靜了一點,於是她定下心來,啜飲了一口咖啡。

「圭一郎。她是紅條巴,在戶籍上是你的妹妹。」

「……那麼,嗯,該從何說起……」

「唐突的是我這邊纔對。入學考試時很感謝您的幫忙,這段時間要麻煩您了。」

「什麼怎麼了?」

『想品味人生,就一定要健康。有了健康,才能想喫什麼就喫什麼。』

「我從來沒想過我竟然有個妹妹。啊,雖然是妹妹,不過卻沒有血緣關係。」

舊的化學教室現在都已經改爲圍棋同好會、將棋同好會、天文社等等小規模社團集中使用的地方了,俗稱『雜物室』。我們現在說話的地方剛好就在它的正前方。

「不會啦!」

堆在她右邊的是待審查文件,而放在左邊,大概一半高度的是已經貼好紙條的文件。紅色、黃色還有綠色的紙條上面,都用纖細的字體詳細着寫着說明。計劃書的截止日明明是昨天而已,不過灼好像已經完成三分之一了。她不只個性認真,辦事效率也很快,應該頗受重用纔是,不過才一年級,就已經擔任學生會總務的職務了。

灼的眼睛閃着些許怒氣,乾脆地說道。

正因爲這樣,愛講話的人就正好趁着這個機會講個夠,坐在旁邊位子上的增田一面用斜眼掃了掃紅條巴,一邊向我問道:

灼情緒激動地一口氣說道。這對總是冷靜沉着的她而言是很難得一見的情況。

「有話想跟你說。」早上時,我們在鞋櫃分開之前,灼悄悄地這麼說道。沒有想到她居然爲了把不是學生會成員的我找到這裏來,還接受了處理如此龐大事務的代價,爲的就是製造一個和我單獨對話的機會。

「好的,失禮了。」

我走到一樓的餐廳,在放在一旁角落的販賣機買了綠茶和奶茶,然後經過川堂,往社團大樓走去。

「灼,妳再這樣做的話,小心臉上會沾到痕跡哦!」

因爲我們是伯父和侄子的關係,所以外貌常常會被人認錯成父子,不過我想我應該是成不了像宗一郎一樣的人吧。

「小巴……」

「……哥哥你覺得可以接受嗎?」

美都伯母在宗一郎伯父喝完的杯子裏注滿了咖啡。

「有約?」

「關於那個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些什麼嗎?」

——與同樣擁有『紅條』這個姓氏的我比起來,根本是天壤之別。

我感覺到身後的紅條巴似乎也不再僵硬了,她的腳步聲穿過更衣間,細微的衣服摩擦聲在我視線以外的地方飄蕩。在這安靜的家裏面,背後的聲音顯得如此響亮。

「我可以叫你圭一郎同學嗎?因爲姓氏一樣,叫紅條好像有點失禮。」

「宗次郎好像希望她能寄養在我們家,大概三個月左右。因爲宗次郎一死,紅條家大概也陷入一團混亂吧,而且小巴是養女,立場應該很微妙。宗次郎似乎不想讓她被捲入這些紛爭裏面。」

我把剛剛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奶茶遞給滿臉倦容的灼。她一接過就立刻拉開拉環,開始咕嚕咕嚕地灌了起來。

「我要開動了。」

不知道是不是豁出去了,她現在沖泡的咖啡是藍山咖啡中的上等品,平日就算要用頂多也是用三等品。這種上等品——在海拔最高的地方所栽培的咖啡豆——非常昂貴,美都伯母只有在特別的時刻纔會使用。

簡單的數學計算也弄錯,甚至英文拼音也一直拼錯,平常只要一個小時就能寫完,今天卻多花了一半以上的時間纔好不容易完成。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這個家裏,雖然偶爾還是會發生像今天中午那樣的事情,不過大致上應該都已經習慣這個環境了。真是令人驚訝的適應能力。但是回想起紅條巴目前爲止謹慎的舉止,我總覺得有點困惑。

我們沉默地喫着便當,過了一會,灼的眼神往我這裏瞄了瞄,看起來一副想說什麼可是又找不到時機的樣子。我停下了筷子,把眼神轉向灼身旁堆積如山的文件上。

「……抱歉,阿圭。」

「那麼你的母親呢?還記得『紅條巴』夫人嗎?」

「事件……啊。」

所以我安心了,我瞭解到,直到最後的最後,我依然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所討厭。對我而言,這個事實證明了我的自我定位。

巴正對着前面走着,所以我很自然地看着她的側臉。由於我略微俯視着她,因此看到她的眼睛被瀏海遮住了一半,雖然如此,我還是覺得那依然是一張很有魅力的五官。其中包含着柔軟及纖細的兩種特色。線條纖細的輪廓、柔軟的桃色脣瓣。從側面看去,可以見到她平滑不紊的鼻樑線條。

「怎麼樣?跟她處得來嗎?」

「是。」宗一郎開口喚着她,紅條巴則輕輕地應了一聲。

我們開始結伴往前走。在毫無人煙的走廊裏,兩人份的腳步聲顯得比平常大聲。走廊的電燈爲了節能已經切掉電源,縱使在外面晴朗的光線透射下,室內的光線還是呈現了一種不穩定的狀態。這棟二十幾年前所建成的社團大樓,既無設計感,也欠缺裝潢,現實感漸漸顯得愈來愈淡薄,宛如置身在一個超越因果的不安定環境中漫步似的。

……嗯,不管是哪一個都沒差。

「說來說去還不都是因爲爸爸太自作主張,一句話都沒跟我們提過就決定讓她住下來……還說什是哥哥的妹妹……」

「等到三個月以後,就有爲她準備了一筆不少的資金,協助她按照自己的希望來運用。嗯,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們就好好相處吧。」

灼揮了揮手。她好像也對節目裏的藝人不是很威興趣的樣子,只是可有可無地盯着電視罷了。

「抱歉?已經太晚了吧,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事後才道歉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而且爸爸你也太天真了吧,你難道就沒有多想想哥哥的心情——」

她是一個端莊、而且待人親切的少女。非常有禮貌,也完全不會讓人擔心。在毫無陰影、幸福的環境裏成長,看起來是身心健全的少女,一點都看不出來她有這麼不爲人知的一面。

「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青梅竹馬堂妹和一個突然出現卻完全沒看過的妹妹……哇,真是太完笑了!」

她暴露在瘋狂女神灑照的月光之下,輕輕地沉吟着。

「紅條同——學。要不要一起喫便當?」

她說完話後便往裏面走去,大概是去幫忙美都伯母吧。自從巴來到這個家以來,就自動自發地幫忙準備餐點,聽說是因爲「寄宿在這裏如果沒做事的話,實在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我有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而她本人現在就在我面前,這個宛如老舊電玩劇情一樣的事實。

宗一郎伯父滿臉尷尬且拚命地搔着頭。原本東翹西翹的頭髮被這麼一弄,反而變得更亂,整顆頭呈現鳥巢狀態。大概是在心裏抗拒着在我的面前提到『父親』這個話題吧。

就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時,鈴聲響起了。等到敬完禮老師走出去後,教室瞬間陷入一片譁然。因爲上午的課都上完了,所以有的同學們各自聚成一團,並桌後打開便當,也有的人快速衝向學生餐廳。我則是從書包裏拿出便當,打算離開教室。

當我變成國中生後,已經找不到我的容身之地,於是我開始幻想着幽深乾枯的井底。石頭建成的井壁溼滑無比,滑落到井底的泥土十分細緻。被陽光所放逐的寒冷空氣向下沉澱,創造出寂靜沉默的地層。我幻想着這樣的地方。遺憾的是,在我的身邊完全沒有這種乾枯的深井。

聽起來絲毫沒有動搖的聲音響起,於是我把頭轉了過去。站在那裏的巴,肌膚依然微微冒着熱氣,不過臉上的表情卻對比似地顯得十分冷淡。對於彷徨又無所適從的我,她完全沒有多加停留,啪噠啪噠地打算走出更衣間,我則慌慌張張地從出入口閃了開來。當她經過我身邊時,我還能聞到從紅條巴身上傳來的強烈肥皂氣味——

「回去原本的大樓吧。我也要去那裏,乾脆一起走吧。」

響應我的是一道溫柔輕和的聲音。我抬起來,看到穿着已換成便服的巴站在那裏。她穿着白色的襯衫和黑色七分褲,打扮很樸素,不過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到困擾而向誰求助的情況呢?

我將覆蓋在眼皮上的手順着往上游移,在右眉上方,從發線下來的側緣,有着與周圍不同的觸感。我一邊撫摸着過去的痕跡,一邊再三咀嚼着她的問題。

我踏入學生會教室,看到灼趴在桌子上。古董(毫無意義卻一直累積年份)的木頭長桌上文件堆積如山,她幾乎一半的身體都埋在裏面了。

「美都,姓氏的事情應該已經沒什麼好談的吧,我們不是談過好多次了嗎?跟這個比起來,阿圭,關於她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如果有覺得哪裏不舒服的話——」

之後的十二年,我雖然一直冠着『紅條』這個姓氏,但是對家族的事情卻是一概不知,只是偶爾會聽到公司的名字罷了。因此在一個禮拜以前,別說要我知道自己還有個妹妹了,根本就是想都沒想過……

「——正式鐘聲已經響了呀。」

開學典禮後,紅條巴莫名奇妙地加入了我與灼的放學行列,理所當然地被請進光瀨家來。平常沒什麼空閒的宗一郎也換上了便服等待着,準備召開像現在這樣的緊急家族會議。

「……唉,算了。」

「……完全沒有提到你。」

「說得也是……」

「好的,謝謝妳。現在一切都還不熟,真是謝謝妳幫忙。」

「這樣啊。」

替身……嗎。

「妹妹……那是戶籍上這麼寫,應該沒有血緣關係吧……唉,怎樣都好啦,總而言之,我十二年來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妹妹……這一點也實在讓我有點難以接受……」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好喫。」

她自從養父死了以後,便被毫無關係的家庭收養,然後轉來這所從未聽過的學校。就算再怎麼堅毅,多少總應該會讓人看見脆弱或受傷的一面吧?可是在她身上不僅完全沒有這個現象,反而總是表現出對誰都親切的模樣,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我、紅條圭一郎目前寄養在伯父光瀨宗一郎家裏。從五歲開始,便再也沒見過我的親生父親紅條宗次郎,也幾乎忘了他的長相。

「這些事情我是知道……」

美都伯母這麼說道。雖然說話口吻跟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但是語氣卻很嚴厲,笑容也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瞇起眼睛的悲傷表情。那是美都伯母認真責備我跟灼時纔有的表情。

宗一郎伯父接着說道。

這個取代了我、成長時大家投注在她身上的關愛甚至遠大於我的少女,到底對我又抱持着怎樣的想法……?

「我回來了。」

上生物課的老師雖然學識豐富,不過也有着知識分子喜歡賣弄的習慣,連原本不必要的部分都一併滔滔不絕地講完了。後半部的東西很明顯是高中生不需要知道的知識,因此學生也只抄黑板上比較重要的部分,剩下的就左耳進右耳出吧。

我最喜歡這樣的時刻。

我開始嘆息了。

「你是不是電動玩太多了?」

「是嗎……」巴露出曖昧的笑容,看起來似乎已經整理好心情似地質問着我。

對於縱使原因不同卻有着相同際遇的我而言,實在無法接受她這毫不忸怩、直接坦率的表現。

「……咦?」

「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接受。爸爸,你太自作主張了。」

我回想着紅條巴的模樣。

咖啡原本是宗一郎伯父的愛好,而受他影響喜歡上咖啡的美都伯母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擁有比丈夫高超的沖泡技術,各種品牌的咖啡也都難不倒她。就連一整套的蒸氣瓶和酒精燈式咖啡機,都是因爲美都伯母想要,宗一郎伯父纔買來送給她的。

巴正對着前面走着,所以我很自然地看着她的側臉。由於我略微俯視着她,因此看到她的眼睛被瀏海遮住了一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受。爸爸,你太自作主張了。」

「——所以爸爸你就這麼幹脆地接受了?完全沒跟哥哥和我商量過?」

宗一郎伯父把咖啡一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特別是對你,我是真的至少應該先讓你知道纔對……」

我究竟有沒有看過她感到困擾而向誰求助的情況呢?

唉呀呀……

我用眼神示意着旁邊的文件,而灼則是「嗯啊」含糊着應道。

「目前已經發現到基因中大量地作爲鋁酸製造觸發物的受體,不過因爲只發現到受體,所以事實上,在這類與受體結合的配體裏,未知的受體數目依然很多。像這些還不清楚的受體,又被稱爲孤兒核受體——OrphanRcceptor。而最近有種已理清的孤兒核受體頗有意思——」

「遺囑?」

「——怎麼了?」

「這是當然的,就連我也是在半個月前才知道她的存在。」

譬如說,明明已經到了平常早該結束的時間,可是前一個人卻難得地泡了一個長長的澡……等等。從她說「我先去洗。」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了。

當我向下走到一樓時,看到一個女生正在那裏走來走去。她一邊看着教室的門牌,一邊來回走着。

與同年齡的女子高中生相比,她算是個子比較小的。在這段等待換季的時節裏,也許是因爲酷熱殘暑的關係,大部分的學生都穿着夏季制服,而巴也同樣地穿着夏季制服。透過薄薄的襯衫,她的身材曲線隱約可見,雖然說她個子小,不過卻不是指她乾瘦。她的個子雖小,卻濃縮了所有的女性特徵,這麼形容應該會比較貼切。

灼轉頭背向父親的視線,站起身來,發出吵雜的聲音。

我端起咖啡回到自己的房間。

確實是一個有禮貌的大小姐,問題就是有禮貌得太過頭了。

巴低頭致歉。真是個舉止有禮到很少見的少女。

「妹妹……呀。」

「是啊。」

interCut

「阿圭,你先去洗澡吧!」

「……沒什麼,我只是不想爲了換姓氏這種事情,還給宗一郎伯父跟美都伯母添麻煩。」

自從紅條巴來到這個家以後,就一直是跟我們分開用餐。這似乎是想表達她對宗一郎伯父和美都伯母的反抗之意。

「不,臉或聲音我都記不起來了。這麼說好像有點殘忍……」

我看向正面對着我、一直注視着我的巴,然後將目光轉向宗一郎伯父身上。

紅條巴的舉止就像某種範本似地正襟危坐,背挺得直直地,手輕輕握着拳放在膝上。纖細的下顎往後縮了縮,眼睛微閉,全身放鬆。

灼的語調帶着些許尖銳,她的目光也比平還還要犀利。灼的目光盯着一個正緩緩品嚐咖啡的中年男子——灼的親生父親,同時也是我的伯父兼養父光瀨宗一郎,他的表情與平常一樣,絲毫沒有動搖。

「學長,請你要好好幫灼打起精神哦!」

紅條家是很有名的家族,也是財富驚人的資產家。明治時代的時候,紅條家從武士家族轉變成士族,與刀及武道這類無用的東西劃清界線,並且快速地利用手邊的資產,積極前進海外,特別是藉由與歐洲的貿易而累積了驚人的財富。在戰後,靠着一直栽培的海外人才將傷害減低到最小,進而運用儲備已久的力量獲得與財閥不相上下的財富。

「美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這個家裏的『紅條巴』。

「奇特?」

「本來我與紅條家是沒有接觸的。我的父親死掉後一團混亂,我放棄遺產後立刻將一切拋諸腦後。即使和弟弟宗次郎與嫁出去的璃緒多少有聯絡,不過那也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其實只是這些年來我沒想過任何關於自己父親的事情。因爲想了也沒有用。

寒涼的,宛如冰塊摩擦般的低吟飄了過來。

「就像灼所說的,我確實是先斬後奏,沒有什麼好辯解的。特別是對你,我是真的至少應該先讓你知道纔對……」

我走上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燈,脫掉制服,然後用衣架吊起來,接着便換上準備好的便服——黑色的T恤還有破舊的牛仔褲。

我猜得到宗一郎伯父的想法。宗一郎伯父和美都伯母到目前爲止都沒有提過關於我父親的事情,至少沒有讓我聽到。那是因爲不想特別讓我回想起以前的創傷,這是他們的體貼。對他們而言,實在不是這麼簡單就能對我說出那個取代我位置的少女的事情。

「……真是個適合作爲復仇開始的月夜。」

「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而且宗一郎伯父不是也說了,只是『寄養』而已。」

在我前面的人,碰巧就是紅條巴本人。

巴似乎也爲了現在這種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會發生的狀況而感到很疑惑吧。她杏眼圓睜,一臉驚訝地僵在那裏,畢竟她是直接從浴室裏出來,幾乎是全裸的狀態。

我從美都伯母旁邊堆積如山的乾淨衣物中抽出了幾件。

我將目光移向左前方的位置上。巴正在抄着老師說的話,旁邊的女同學偷偷對她耳語,接着巴便露出一副「謝謝」的微笑,八成是告訴她不用浪費時間全部都抄下來之類的吧。

「我想繼續讓家裏出錢養我也不太好,而且本來可以繼承家業的親戚就不少。老實說,那種只爲了什麼而活的人生實在是不適合我。」

幾個女同學靠近巴的桌子,聚集在她旁邊。大家打開便當,一團和氣地聊起天來。可能是因爲纔來一個禮拜,轉學生還是讓大家覺得很新鮮,而她也漸漸地習慣這個班級的友善。平常的她給人一副資優生的印象,不過笑容卻帶着社交性的親切感。

「你跟紅條——就是你妹妹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回來了。」

「辛苦了!」

這所學校除了一部分的社團活動外,其它所有的社團都是在這棟社團大樓活動的。學校的觀念似乎是覺得應該要把學業與社團區隔開來比較好的樣子,而音樂教室和美術教室也被並在社團大樓裏面。只是因爲文科與體育科目也一起擠在社團大樓裏,所以教室一直處於不夠用的情況,因此比較小型的同好會,也只能在大教室裏面一起舉辦。

宗一郎伯父點點頭。

——可是,她的言語和目光,總覺得好像包含了更深一層的意思,彷佛葡萄酒或蒸餾酒經過了長時間的發效後會更添風味一般,她對我抱持的感情似乎有種經過歲月的沉澱漸漸成熟的感覺。那不是一個禮拜或是一個月這麼短期間就完成的廉價情感,而是帶有明確目的和原因的深刻敵意。不對,或許應該說是『恨意』的感覺。

「怎麼樣,阿圭?」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留到下次好了。」

「我以爲化學教室是在社團大樓的一樓……」

灼在沙發的另一邊這麼說道。我確實把門關上後,便朝着家裏內側走去。

速水一臉惡作劇地說完後,便小跑步離開了。

「一定有什麼吧,『突然出現的妹妹』這種很好發揮的設定,應該會有一個到兩個事件發生吧!」

「——我只是告訴他們,我是紅條圭一郎的『妹妹』,如此而已。」

在那之後,光瀨宗一郎和美都這對夫妻便生了長女光瀨灼,當她四歲的時候,我就被宗一郎的弟弟——紅條宗次郎給遺棄,最後由看不下去的宗一郎接過來寄養。

面對咄咄逼人的灼,宗次郎伯父坦率地低下頭。

「嗯,原來如此。」

我竟然還能悠哉地這麼想着。本來覺得這是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可是當幾個條件都具備了以後,結果它竟然真的發生了。

「從立場上來看,我跟她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爲我也是寄養的身分,如果否定了她,那不就等於否定了我自己嗎。」

宗一郎在這種事情上面從來不對我說謊,他這個人最討厭在廉價的同情心下脫口而出的謊言。因爲他知道,這種謊言比什麼都來得傷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彷佛喜歡惡作劇的頑童一樣,然後她便動作輕快地爬上了樓梯,我則是依然呆立在當場,目送着她離去。

「紅條學長你好。」

大概是發現我回答問題的神色不帶絲毫情緒,於是巴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些手續、文件和印章準備起來一點也不費事,其實還有另一個真正的理由,我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因爲那並不是一個可以隨口告訴別人的理由。

譬如說,當裏面的人出現的前幾秒,所有的雜音都在這短暫的瞬間消失了……等等。

——她究竟是誰?

——關於那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些什麼嗎?

我用筷子分着便當裏的可樂餅。

「很難說。畢竟有太多地方讓我覺得很困惑……」

——說曹操曹操就到,指的大概就是現在這種狀況吧。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不安定的關係,或者只是看的人內心自己的感覺,今晚的滿月透着不吉利的紅褐色。

宗一郎伯父有點不悅地嘆了一口氣。他彷佛正強忍頭痛般緊鎖着眉頭,眉宇間擠出了皺紋。

「……這可是第一次聽說。」

跟平常比起來,今天的進度有晚了一點。

當我開門的同時,對面浴室的玻璃門也被打開了。

「灼快等不下去了。她一直爲了學長拚命努力哦……」

至少比「哥哥」這種稱呼還來得好多了。

「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先不管是不是突然來了一個房客,重點是我根本看不到她的真心。就算在學校她對誰都很好……可是我就是看不順眼嘛。」

於是我準備要移動到下一個上課的教室。因爲下一堂課是化學,所以我的目的地當然就是化學教室。我到學生會教室前,就已經先拿好課本和筆記用品了,於是我打算直接從學生會教室走到化學教室。

我的目光停在正在解開便當布巾的紅條巴身上。班上的女同學喚住她,紅條巴則對那位女同學露出一抹微笑。

響應我的是一道溫柔輕和的聲音。我抬起來,看到穿着已換成便服的巴站在那裏。她穿着白色的襯衫和黑色七分褲,打扮很樸素,不過質料和剪裁卻很不錯,脖子上面纏着的黑色頸環成爲微小卻重要的裝飾。這麼說來,她穿着制服的時候,好像也戴着那條頸環。如果具備能冷靜找出適合自己東西的能力稱之爲品味的話,那麼她真是一個有品味的人。

而他之所以將姓氏由紅條改成光瀨,是因爲他跟光瀨美都結婚後,去登記入贅的緣故。好像還因爲「終於能告別這個稀奇古怪的姓氏了」而感到很高興的樣子。

空無一物的房間。

看樣子我還是因爲『紅條巴』這名少女的出現而感到動搖。

紅條巴雖然還是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不過她抬起頭,看着寫着『娛樂室』的牌子,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注意到我的視線,巴抬起頭看着我。圓睜的雙瞳認真地對着我,鑲嵌在中央的淡黃眼眸,隨着光線變化而透着金黃色的光輝。

「……那個女人呢?」

——可是,她的言語和目光,總覺得好像包含了更深一層的意思,彷佛葡萄酒或蒸餾酒經過了長時間的發效後會更添風味一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已經是殘照當空。黑夜從東方的天空舒展開來,我所搭乘的電車則彷彿想要脫離它的掌控般,逃跑似地拚命駛着。

宗一郎伯父把咖啡一飲而盡後,擠出無可奈何、彷彿呻吟的咕噥聲。

我拿着汗溼的白襯衫和內褲往樓下更衣間走去。這個家裏更衣間和洗臉檯是蓋在一起,面積很大。出入口的正面有一個通往浴室的玻璃門,右手邊是通往廁所的門,左手邊則放着洗衣機和烘乾機。我把要洗的衣服放在洗衣機旁邊的大籃子裏,然後在洗臉檯洗臉。沖掉臉上黏黏的汗水後,總算感到清爽一點了。

巴的手裏抱着化學課的課本還有筆記用品,難道是跟我一樣要去化學教室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方向根本完全不一樣吧。

「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住在紅條家裏。我非常感謝父親。」

沒關係。這句話不是謊言。即使現在確定了自己被拋棄的事實,甚至是發現了早就有人替代了我的這個事實,我也沒有特別的感觸——只是可以理解罷了。

「真好喫。」

似乎聽得到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當喫完晚餐、碗盤收拾妥當後,美都伯母坐在飯桌旁,開始衝着冰咖啡,聽到廚房的水聲停止後她便出聲如此說道。

我閉上眼,泡着微溫的熱水。眼皮中,那雙如夜晚沙漠一般荒蕪的眼瞳持續燃燒着,那雙憎恨我、嫌惡我的眼瞳。她的存在慢慢地與溫暖的浴缸融合在一起,令原本令人安心的感覺也漸漸地變調了。

真美……我的腦中非常直率地浮現出了這樣的感想。

沉默了一陣子的灼,用一臉狐疑的眼神看向坐在斜對面的紅條巴。

她注視我的眼瞳,就宛如沙漠一般的荒涼,完全沒有羞愧、憤怒或是激情,只有如針般銳利的冷淡,將我給刺穿。

「我要開動了。」我把咖哩淋在飯上,雙手合十說道。

叮咚叮咚……噹噹噹當……

「真是一個有禮貌的大小姐。」

伯父似乎原本是紅條家最有希望繼承家業的直系繼承人,可是他的才能還有興趣好像都不在此。宗一郎進入一間規模很大的報社工作,展現了他作爲記者以及編輯的高超能力。現在雖然是地方分社的編輯長,不過這只是順便考驗並且累積經驗,今後聽說八成能調回總部。

「阿圭,你是我們的家人喔。」

……把身體洗乾淨一點罪惡感或許也會少一點吧……但事實依然是無法輕易抹去的。

平常都是放學後纔開始變熱鬧的社團大樓,由於文化祭快到的關係,因此可以看到零星的幾個人影若隱若現。我走上散發着些許老舊氣味的樓梯,朝着三樓學生會教室走去。學生會室彷彿視整棟社團大樓似的,就座落在社團大樓的頂樓。

我什麼也沒說,應該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紅條巴的眼瞳迎向我的目光。纖長的睫毛點綴着她金黃色的雙眼,那並不是用隱形眼鏡裝飾出來的效果。微潤的彩豔光輝棲息在她的眼眸中。

就在我的口中不自覺地發出感嘆的同時,僵直的身子和意識也同時被拉回到了現實。

我用眼角瞄了瞄巴。

——喀啦……

這真是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心情。大概是因爲這個走在身旁的女生對我而言實在太難以捉摸,所以才產生出這種微妙的惡劣情緒吧。

「好的,謝謝您。」

「我……最討厭你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爸爸?」

「灼,不要再說了。」

紅條巴討厭紅條圭一郎,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理由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今天的料理幾乎是小巴做的哦。手藝很好,味道也剛剛好。」

「……已經可以了。」

我彎身坐了下來,將手伸向眼前的沐浴乳。

原本弓在纖肩的手指,緩緩移向脖子上的皮環。感受着由指尖傳來的金屬冰冷的觸感,她凝望着映照一室昏暗光線的滿月。

「我不知道妳是從哪裏聽來消息,不過那是錯的。三年前化學教室確實是在這一棟大樓沒錯,但是新大樓建好以後就搬過去了。」

我回想着在學校還有在這個家裏的『紅條巴』。

「灼呢?」

紅條巴洗完最後一個盤子、脫掉圍裙後,出聲回道,然後她走出了飯廳。咚咚咚地走上樓梯,接着又走了下來,再一次將頭探向飯廳。「那麼我先去泡澡了。」然後對着我和美都伯母這麼說道,又走向了浴室。

與增田同一個社團的加藤從增田旁邊插話進來。他的手上還握着購物的袋子,看來是不到幾分鐘就買完東西回來的樣子。加藤是名爲漫研社的文系社團成員,手法高超。

「伯母,圭一郎同學來了。」

「妳沒聽到宗一郎伯父說的話嗎?對於瀕死邊緣的人——特別還是自己親弟弟的遺言,有哪一個哥哥拒絕得了?而且宗一郎伯父不是個無情的人,這一點我和妳不是最清楚嗎?」

「在洗澡。她纔剛進去,應該暫時不會出來吧。」

「圭一郎同學是在五歲的時候讓伯父光瀨宗一郎先生收養的吧?」

「一定是妹妹啦,妹妹!」

「並沒有什麼好道歉的,真的沒有關係。」

「如果真的有事要講,在別的地方也可以吧?」

「而在你來到光瀨家沒多久後,宗次郎便收養了一個小孩,就是她。」

人類的行動彷佛都慢了好幾拍一樣,和世界切割分離的時刻與空隙,我渴望着這樣的場所。

「沒什麼恨不恨的,都過了那麼久了。雖然對妳可能不太好意思,可是對我而言,在追究『紅條宗次郎』這個人到底算是我父親還是親戚之前,我早就記不得他的長相了。對我來說他只是個傳聞中的人物而已。十二年的分別,帶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你好,速水同學。」

自從我的心意被身體所背叛以後,我便一直在尋找着各式各樣的地方。當然我也找過電視內側或桌子底下,也跑到外面嘗試過神社的屋檐下和公園的水管裏。我來來去去找了許多地方,因爲這個原因,讓周圍的人都覺得我是個行動派。其實跟周圍的人所想的相反,我只是想在冷暗舒適的空隙中閉起眼睛罷了。

「要跟她好好相處哦,不管怎麼說,應該只有阿圭最能夠了解巴的心情吧。」

「你回來了啊,阿圭。那麼我們開動吧。」

灼低沉的聲音裏夾雜着焦躁和責備。

看來我那個早已經忘掉長相的父親,很快就找到了個替代品嘛。之所以會選擇女生而不是男生,大概是決定徹底把我的存在排除在外吧。另一方面,之所以找來擁有稀有眸色的少女,大概是對兒子的投影,或者是對妻子容貌的反射。

我對於這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原本對她並沒有多大好奇的紅條巴,開始產生了興趣。

美都伯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外型纖細弱不禁風的美都伯母,就宛如只在月夜盛開的曇花一般嫺靜沉穩。看不出來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也不太像坐在我旁邊、氣焰高漲的灼。灼大概比較像父親吧,從許多層面來說都是如此。

「沒關係的。」

等我爬到二樓以後,剛好灼探出頭來。

「……唉,算了。」

巴微微地一笑。笑容裏一點也沒有自傲的感覺。

她回到房間落上鎖,背靠着門漸漸地坐了下來,抱着腳摟着肩膀,用着自己也可以明顯知道的茫然表情,環視着室內。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她已經十分融入這個環境了。

真是體貼,可是卻很乾脆地遺棄了我。

「哦,是小灼嘛,該怎麼說咧。紅條,你還真是立了不少張旗幟啊。」(編注:FLAG,美少女遊戲中所需達成的攻略條件稱呼。)

「遺囑。」聽到灼語帶諷刺的問句,巴一臉困惑地說道。

聽到灼對自己的父親說話愈來愈過分,我用稍微強硬一點的口氣制止了她。灼似乎對於我的制止感到意外,用不解的目光轉向了我。

伯父光瀨宗一郎(舊姓紅條)的個性與本家的習性不合,聽說當他大學畢業後,就因爲和整個家格格不入而離開了那個家。

「好,我知道了。」

我打開蓋子,加了一點水進去,雖然稀釋過不過還是可以加減拿來洗身體。於是我走出浴室(保險起見我已經先確認過外面的情況),拿起放在洗臉檯上的沐浴乳補充包,然後才走回浴室。我在心裏跟美都伯母道着歉:我等一下一定會把洗臉檯外面沾溼的地板弄乾的。我把空瓶子注滿後,將袋子裏殘餘的沐浴乳用少量的水衝開,儘可能全部用完,接着用水把沾在手上滑滑的沐浴乳洗掉,然後終於可以開始泡澡了。

「對於這一點我很抱歉。」

我們雙手合十,把便當打開。明明是同一個人做的便當,我跟灼的內容物卻完全不一樣。灼的便當有放玉子燒(日式煎蛋),可是我的卻沒有,不過我的倒是有放可樂餅。只要想到美都伯母竟然連配菜的安排都這麼用心,就不由得令人心生感激。

當我還是小學低年級生的時候,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壁櫥,我覺得棉被與棉被間的空隙就是我真正的居所。等我的身體開始抽高抽長了以後,壁櫥再也容不下我,也讓我開始討厭自己不斷抽長的四肢。

當我轉向背後時,巴瞥了我一眼後便走掉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問題才造成大家這麼大的麻煩。」

當灼拚命瞪着坐在主位的父親時,我則注視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少女。

再加上宗一郎伯父對弟弟紅條宗次郎,其實抱着不小的罪惡感。就結果來說,他爲了自己的自由生活,而讓弟弟被束縛在名爲家族的包袱下,也因此他纔會收養了我,甚至照着弟弟的道言辦事。這正是伯父以光瀨宗一郎的身分,對紅條宗一郎這個身分所做出的了斷。

我下了電車轉搭巴士,回到家後已經是徹徹底底的夜晚,四周一片漆黑。街燈昏暗地照着夜路。晚餐的香味從光瀨家中飄散了出來,是咖哩的味道。這麼說來,我記得美都伯母好像有說過今天是牛肉的特賣日。

我閉上眼,搓揉着酸澀的眼皮,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抬頭看着天花板。

「馬上就開飯了,請你換完衣服就過來吧。」

「哥哥,現在有開冷氣,記得要關門喔哦!」

灼說完後便走到了一樓。看樣子還是不要跟灼說今天晚餐就是那個她看不順眼的女孩做的比較好,至少料理本身是無罪的。

可是現在美都伯母露出的這一抹笑容,卻讓人很難摸清她的言外之意。難道是要我自己好好想一想嗎?我真的會懂巴的心情嗎?

看樣子我好像被她給討厭了。嗯,被連認識都還談不上,還因一些複雜的狀況而變成『哥哥』關係的我看到了裸體,會被討厭是理所當然的。

「妳也多少調適一下心情吧,宗一郎伯父和美都伯母不是都已經道過歉了嗎?」

「不,沒有。只是……」

「……纔不是那個原因啦!」

「不行啦。」

那個在我離去後的十二年間,一直代替我的角色的少女。

「我們從沒有把你當作是一個寄養的外人,我跟宗一郎都把你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雖然姓氏對我們而言早就只是個單純的記號,但是隻要你想,我們隨時都歡迎你換過來喔?」

「妳有跟他們說過什麼了嗎?」

美都伯母轉向灼,灼則是立刻別過頭去,好像是爲了要表示她的不爽才故意留在客廳的樣子。

她在黑暗中輕輕地笑了出來。

我按下壓力蓋子,沐浴乳要流不流的,嘎嘎嘎地發出空氣擠壓的聲音。我搖了搖瓶子,再次確認了一下,幾乎是空的了。明明上個禮拜纔買的,剛剛換過而已。因爲是我去買的,所以一定不會錯,可是這樣也用得太快了吧,平常大概可以用上一個月的啊。

我停下腳步。這裏正好是樓梯轉角,而我就停在在樓梯的第一階。紅條巴已經往上爬了幾階後纔回頭,與之前不同的是,現在換她俯視着我。樓梯轉角處的逆光將她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見表情。

她離開飯廳,咚咚咚地走上樓梯,然後啪的一聲關上了門,發出極大的聲音。

當巴離開後,宗一郎伯父一臉不好意思地道着歉。在灼面前時,他從來不曾顯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我會好好處理的。」

「灼沒關係嗎?」

「就是有需要纔要和你單獨碰面的啊,因爲在家裏根本就不能討論那個女孩子的事情。」

「她從剛剛就一直是這副模樣,不要管她趕快去吧。」

「嗯,我想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父親——紅條宗次郎已經過世了嗎?」

眼皮裏顯現的紅條巴身影,以一臉宛若能劇面具般毫無感情的表情問着我。

走出更衣間後,我打開正對飯廳的門。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桌子上有裝着凱薩色拉的大盤子以及南瓜涼湯,還有分成三人份、已經淋好醬汁的白飯。

「唉,紅條!」

「……妳在做什麼?」

聽到我的叫喚,灼緩緩地抬起頭。她眨了眨眼,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和眼睛,一臉疲憊和睏倦。

「你恨你的父親嗎?」

當她這麼問我的時候,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紅條巴說想要再繼續問下去,那麼到時我應該要怎麼回答呢……

「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哪一個哥哥拒絕得了?而且宗一郎伯父不是個無情的人,這一點我和妳不是最清楚嗎?」

「——哇,不愧是哥哥,真瞭解我。」

「一點也不想,只是父親有提到任何關於我的事情嗎?」

這就是他的人生哲學。爲了品味美食才維持健康,這種相反的想法正表示了他徹底享受人生的願景。

「如果很難開口的話,不回答也沒關係……圭一郎同學爲什麼沒有放棄『紅條』這個姓氏呢?」

南瓜涼湯和色拉醬汁都很美味,味道清淡卻又十分高雅,正好讓咖哩的辛辣感適當地停留在舌間。

除了放着一些書本之外,這根本是一個毫無裝潢、缺乏特色、只保留了最低機能的房間。在老家(不知道這麼說適不適合)的時候,房裏雖然都是高級的傢俱,可是她卻對那種東西一點留戀也沒有。因爲她沒有任何執着,無論是對那些東西,或是對自己……

當我換完沐浴乳後,身體感覺到有點冷,於是我整個人完全浸泡在這溫暖的水裏頭。爲了想要放鬆身體,於是我把頭靠在浴缸邊緣,讓頭可以抵抗地心引力,能感到舒服一點。

我猶豫着該不該點頭還是給點什麼反應,結果還是沉默着繼續聽下去。

「……嗯,上個禮拜已經舉行完葬禮了。因爲我沒有被邀請,也不想造成你多餘的困擾,所以一直沒說……你想去看看嗎?」

「……不過是被看到裸體,竟然還會像個處女一樣不安。」

『我……最討厭你了!』

拖拍的正式鐘聲響了起來。我和紅條巴之間的空氣看起來好像瞬間凍住似的,因爲這突如其來的鈴聲,讓我們彼此間的僵凝變得舒緩了一些。

增田和加藤一副難掩激動的樣子。我決定放下這兩個好像狩獵成功正樂不可支的野蠻食人族,趕快離開教室。

看來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妹妹,是在父親的萬般呵護下成長的。

紅條巴客氣地說完後便站了起來。在她關上飯廳的門之前還看了我一眼,眼神中似乎帶了點不安。

「不。都是我先斬後奏的錯,反而還造成妳的困擾,真是抱歉。」

這是騙人的。

「沒關係。」

「不會,既然如此那我也叫妳巴同學好了。」

我與巴四目相對後,突然想不出來我應該要採取什麼行動。都是因爲突然間與對方打了個照面的關係,當我還在思索下一步該做什麼的時候,結果便產生數秒的停頓。就是這致命性的一點讓氣氛整個凍結。

「一個多月前,我在公司接到一通電話,然後就被叫到隔壁市區的那個大型醫院去。嗯,當我去到那問VIP專用的豪華病房時,紅條宗次郎正在那裏等着我,一副病厭厭的模樣,而在他身旁則有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少女。我們明明十二年沒見面了,見面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她就寄養在你那裏了』。」

我移開目光,走出教室。

這真是老套啊……

「好,可以了。」

也許是知道有時比起言語,表情及眼神有時還來得更爲有力吧。我和灼每次只要惹美都伯母生氣,比起她的話,我們還比較怕美都伯母的表情,馬上就會覺得自己犯了錯。

與灼的談話還沒談出個結論,不過預備鐘聲卻已經響起。我們的議題是『針對來到光瀨家的紅條巴的對應方法』這個直言不諱的主題,可是這種事情根本不會有正確答案,結果從頭到尾都是灼在抱怨宗一郎伯父。

宗一郎伯父的個子很高,身體強健。大學時代參加過橄欖球社,而那時所培養出的本錢到現在也絲毫沒有浪費。儘管宗一郎伯父對咖啡以及酒類愛不釋手,而且還身處於編輯這種不安定的生活環境,卻也依然保持着健康,充滿活力。

當我聽到姓氏反射性地回頭後,才發現那並不是叫我。

「妳的行李已經到了。二樓有一個房間是空的,空間有點小,很不好意思……」

「回家後再說也可以吧?」

宗一郎伯父做出這樣的結尾,接着便逐一掃視房間裏所有人的臉。

我從美都伯母手中接過咖啡。

我知道她並不是只有說說而已,因爲美都伯母早就在自己抽屜裏準備好一份變更我姓氏的申請書了。

我閉上眼,深深地嘆息,傭懶地脫掉衣服走進浴室。

我靠近後出聲喚住她,她動作很大地轉過身來,看到是我以後便兩眼睜得大大的。大概是沒想到我這個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甚至還叫住了她。

雖然我自己纔是滿懷愧疚,不過爲了不要讓人發現,所以我故意裝作一副淡淡的語氣。

「……唉呀呀。」

「她好像成爲你的替身了是吧?」

巴從驚訝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用清楚且易懂的聲音回道。這種感覺真是新鮮。這麼看來,這或許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說話。雖然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不過我跟她碰面的時間也只有在家裏喫飯的時候,而且我幾乎沒跟她說上什麼話。

我將頭靠在電車的窗戶上,茫然地凝望着天空。車廂裏面也只有幾個動作相同的學生而已,顯得空蕩蕩的。固定回家的上班族早就回家了,而學生們也迅速地衝向咖啡廳、小餐館閒聊,或是跑到遊樂場去了。現在的時間不早不晚,是屬於高峯之間的空窗期。

都是月亮的錯,她這麼想着。

因爲灼平常喜歡喝少糖的飲料,所以我買過來的是微糖的種類。灼好像心情很好,一口氣喝完一半後,她把文件掃到旁邊,開始把便當打開。

「還是一樣。真不知道她倔強的個性到底是像誰……」

父親……嗎,真是一個離我很遙遠的名詞。

我伸出手,想要敲敲這扇顯眼地刻着學生會室的鐵門,此時鐵門卻宛若已經知道我來了一般地打開了。開門出來的是一名容易被誤認成國中生的嬌小女生。雖然我認得她的臉,不過有時還是會搞錯。她是灼的朋友,負責學生會總務的事務,叫做速水美希,她先是一臉驚訝,然後立刻便露出微笑。

灼的聲音從教室內側響起。聲音聽起來有點疲倦。速水偷偷笑了一下,便朝着教室裏面作出一副請進的姿勢。

紅色的月光無言映照在這個面無表情、獨自蜷縮蹲坐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通往浴室的更衣間的門,就被我很自然地——

灼忿忿不平地拉高了聲音,然後有點粗魯地嚼着便當。

簡單的說就是,我是個被遺棄的小孩。

「東西還真多。」

——她好像成爲你的替身了吧?

聽到我的回答後,灼這才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看到她的模樣,讓人覺得好像是一隻勉強從巢穴鑽出來、心情不爽的熊一樣。明明想一直龜縮着,可是又不能不出門,因而一副焦躁不耐的模樣。

我深深地理解,安心到眼淚隨時都有可能呼之欲出……

不過其實是他多慮了。即便現在在我面前提起那個面容早已模糊不清的父親,我也感受不到一絲的現實感。就像某個國家的首領被暗殺,或是哪個大人物或是政治家僞造經歷之類的新聞一樣,對於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小鬼來說,所謂十二年的歲月就是這麼一回事。

生物老師對她說完後,於是她坐了下來。些微的感嘆聲從各處溢了出來。

「這是圭一郎——也就是她的父親親自拜託我的。」

我彷佛想甩開揹負着的重擔似的,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紅條巴雖然還是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特別是對你,我是真的至少應該先讓你知道纔對……」

「在我五歲時的——冬天吧。正確來說應該是十一年又九個月。」

那個女孩。原來如此。這話的確是不方便在家裏講,因爲她現在正住在我們家。

「……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打開玄關,正在脫鞋的時候,映入眼前的是一雙新的拖鞋。

「我要開動了。」

「小巴,妳可以先去洗澡哦!」

「不好意思,我有約了,下次吧。」

「那這個千金小姐怎麼會出現在庶民、甚至還是受到家族排擠的伯父家裏面?」

我回到房間開始寫作業。

濃郁醇厚的咖啡香味從飯廳緩緩地擴散出來。宗一郎伯父彷佛想確認香味和思考似地,再一次地品了品咖啡,然後將杯子放回杯盤上,雙手交握。眼神在四周掃視了一圈,最後定在我身上,開始說話。

我抬頭望向罩着塑料外殼的電燈,嘆了一口氣。

化學課已經開始,我因爲遲到而遭到班導師嫌惡鄙視地叨唸,接着我參加完放學後的社團,等我要回家時,已經是殘照當空。黑夜從東方的天空舒展開來,我所搭乘的電車則彷彿想要脫離它的掌控般,逃跑似地拚命駛着。

「因爲感覺很奇特。」

「化學教室在原本大樓的二樓。從教室去只要往下走一層樓就會找到了……」

「發生這種事可能讓妳覺得很難相信,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房間在走到二樓後的第二間。妳從玄關拿行李的時候,先去確認一下就好了。」

「因爲我有稍微學過。」

「才說想要在午休時間使用學生會教室,結果代價就是這個。全部都是每個班級、每個社團的文化祭計劃書。其實只是再次確認有沒有危險項目而已,不過數量還是多得驚人。雖然美希也有來幫忙,但是還是剩下很多。」

即使現在也因爲熬夜而把眼睛熬出兩個黑眼圈,但他的舉止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抱歉。」我閉上眼慌張地往後退,嘴裏趕忙道着歉。

掛在巴左手手腕的毛巾遮掩着胸口,不過它的效果實在令人難以啓齒,而且反而突顯了她的身材。被左手撫住的胸部略爲變形,卻更鮮明地強調了它的柔軟和豐滿。毛巾鋪蓋在肌膚上,特別立體地呈現出她從胸到腹部、腰際微妙的線條。因爲泡澡的關係,透着宛如被火光映照般紅色的身軀,彷彿散發香味的女性魅力盈滿了一室。

她的容貌之所以如此惹人注目,大多都要歸功於這雙美麗的眼眸吧。注視着那對眼眸,我的胸口就不知爲何泛起了騷動。是因爲那副瞳色與我太過相似的關係嗎?還是因爲她這個人本身的關係呢?——抑或是兩者都有?

當我拿着空杯子走下樓時,飯廳裏已經沒有美都伯母和灼的身影了。我聽到客廳傳來綜藝節目的聲音,於是往那裏走去。灼正躺在沙發上,而美都伯母正在燙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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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對話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訪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傷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傷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傷痕
  8. 08Case of Mio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9. 09Case of Mio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正在閱讀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圖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會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錯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約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圖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違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聖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後記~孤獨的白烏鴉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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