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身爲天子-1

愛蘭・翎子是個平凡的少女。世快・骨度如此想。

她無君主之才幹，如她的隨從梁梅花所說一般，是個小家子氣的“小人物”。

然而，這絕非是什麼惡意的評價。正是有這些小人物存在，世界才得以成立。不能因爲她身無上位者的才幹就對她加以責備。

她肩負着憑藉自身無以支撐的苦痛。

「因爲是公主」「因爲是下任天子」「因爲是三龍星」——在這般邪惡現實的煽動之下，理想愈發膨脹，而由此，她爲自己施下了名爲“束縛”的詛咒。

「——妮莉婭・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是沒有人知道的祕密基地。」

人心實在不可思議。有時，僅僅是仰望天空便會情不自禁地眼眶一溼。

女人野獸般的眼睛放着光芒，靜靜地走了過來。

那一切都是起源於向小鞠求助的妮莉婭自身。

聽到聲音的妮莉婭不由得更加絕望，隨着腳步聲而走近的是個黑衣女人。

「……你要幹什麼，不是說好了這丫頭隨我處置嗎？」

「你在胡說什麼，馬特哈魯德不是已經老老實實地認輸然後自己退場了嗎？」

年不滿十歲的少女，天真無邪的微笑和大街小巷裏跑來跑去的小孩子別無二致。這種孩子竟然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天子之女，世快心覺失望。

無法保證尼爾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我是阿魯卡的總統……！」

妮莉婭只能無助地注視着那從魔杖尖端散發出的淡淡光芒。

「她們把你丟下跑回宮殿了。真是給我行了個方便。」

妮莉婭咂了咂舌，在星辰廳的對戰中，瑪麗輕而易舉地打敗了自己。不過那不是單純地因爲兩人之間的劍技有差。而是因爲瑪麗發動了特殊的烈核解放——恐怕是針對人心發作的某種力量。

在六國大戰之後，瑪麗就被關押在首都的監獄之中了。

世快心寒如冰。決定今後只爲自己而活。

「你知道嗎，妮莉婭・坎寧安，有多到不計其數的人怨恨你。或許你自己是沉浸於執行正義的喜悅之中，但你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不過是任性的暴力罷了。」

隨後，恐怖的記憶復甦了。

「難道……能讓人患上像莫妮克那樣的“消盡病”嗎？」

《思惟杖Ⅱ》指了過來。

黑暗之中，一個高個子女人顯出了身姿。

「這裏是哪？是星辰廳嗎？」

「哼，我怎麼可能會告訴你——妮莉婭・坎寧安，我養精蓄銳爲了向你復仇，現在我終於得以打敗眼前你這可惡的總統，真是可喜可賀。」

「——哎呀呀，不愧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格特魯德呢……！？」

是戰鬥用的魔杖。和紅雪庵的庫雅醫生用的魔杖相似。

——我管你什麼家族榮耀啊。我要只爲自己的榮華富貴而努力。

「我是不會白白被你殺掉的！我是阿魯卡的總統……！」

「這是《思惟杖II》，被分得我等盟主之力的神器。使用這個魔杖就能夠奪取走他人的意志力。」

世快一下震驚得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你我之間的問題，和丞相無關。」

尼爾贊比抽出一根手杖似的東西。

「其他人呢！？格特魯德呢……！？」

爲了夭仙鄉——不，更多隻是爲了她。

她們面無表情。就好像是提線人偶一樣四肢無力紋絲不動。那沉默不語，口水順着嘴角流出的邋遢姿態，正是廢人一般的模樣。

妮莉婭的支持率確實很高，高到從王國制度時代的君主們算起以來都無人足以匹敵。

「馬特哈魯德總統不見了。工作於他麾下的很多人都被逮捕，被免職。男孩的父親也不例外。父親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從事着爲夢想樂園籌備物資的工作。而因此，父親也被抓捕入獄——男孩的家庭也因此走入困境。在學校，他被霸凌，被人稱爲『馬特哈魯德的走狗』。街坊鄰居也瞧不起這一家人，嘲笑他們，將他們趕了出去。後來，爲衣食所困的一家人逃離了首都，遠赴異國他鄉，但最終，他們都自殺了。真是可喜可賀啊可喜可賀。」

然而不久前聽說她用神器自殺了，還舉行了葬禮，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爲了能夠升官他不忌花言巧語錢財賄賂。世快將自己僞裝成一個溫和友善的男人，虎視眈眈地覬覦着出人頭地的機會。

世快也不清楚自己是被觸動了哪根心絃。但對於以官僚身份在朝中展開熾熱鬥爭的他而言，翎子那“普通”的溫柔，出乎預料地治癒心靈。

格特魯德・蘭茲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我達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

最後映入眼中的是尼爾贊比懷中球體閃耀出的光芒。

是夭仙鄉軍機大臣羅莎・尼爾贊比。雖然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麼人，但妮莉婭不禁感到背後一涼——這女人擁有着讓他人畏懼的獨特氣場。

「我是要奪取愛蘭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爲她真的是死掉了，卻沒想到竟然是逃到了夭仙鄉成爲了丞相的手下。

「一直努力工作累壞了吧，這是本宮同梅花一起摘得的花，作爲禮物送給足下吧。」

但是世快感到憤怒。這個男人奪走了自己的青春。他自己不會好好勞作卻逼迫兒子努力學習。成績不好就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怒罵。蒙受他的拳打腳踢也非一次兩次。

「我已經將丞相的惡行曝光給全國了哦？你也會就此破滅的。」

妮莉婭・坎寧安在昏暗的房間中醒來，感覺身子沉甸甸的，渾身上下陣痛不已。總之先起身吧——她反射性地想要起來，全身用力。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是想要控制翎子奪取愛蘭朝嗎！？」

「足下像是來自阿魯卡的小丑一樣呢。」

是前八英將瑪麗・弗拉格門特，曾在馬特哈魯德麾下虐待百姓的翦劉。她對妮莉婭沒事找事的次數不比蘭茲華斯少多少，妮莉婭也記得自己曾和她發生過數次衝突。

尼爾贊比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似乎是發動了空間魔法【召喚】——有什麼東西接連從空中咚咚落下。妮莉婭不禁感到當頭一棒。

「——妮莉婭・坎寧安總統，終於醒過來了啊。」

「骨度家就拜託你了。」

「人被殺掉的話，就做不成寶璐了哦。你再考慮考慮。」

而妮莉婭失去了意志的光芒。

「哼，你還記得我啊。」

妮莉婭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有很多人就算曾任職於馬特哈魯德政權之下，其實也是無罪之人，但在大步的改革之下，必定會有犧牲者出現——妮莉婭在成爲總統之前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沒錯，能請你稍微讓開一步嗎？」

但是批判的聲音也時常會湧向她。平日裏總統府就總會被人貼上宣語畫上塗鴉——說什麼「得意忘形的傢伙」「把我們的生活還回來」「快下臺吧」「你比不上前任總統」。

然而那樣就和馬特哈魯德一樣了。妮莉婭認爲，無論是怎樣的意見都要認真地聽取才是總統的工作——而實際上，這份認真有時卻會是致命的毒。

「我是不會白白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她真的是死掉了，卻沒想到竟然是逃到了夭仙鄉成爲了丞相的手下。

「總之，都是爲了寶璐。你知道什麼是寶璐吧，總統。」

他每晚都會哭泣，暗自厭倦那樣的人生。希望自己能夠成爲將軍馳騁世界，而不是一名卑微的文官。就像在覈領域中大展身手的七紅天和八英將們一樣。

「我現在就殺了你。」

「格特魯德！？還有新聞記者們……！」

瑪麗把劍從腰間劍鞘中抽了出來，正是之前將妮莉婭砍傷的武器。看這勢頭，就算是小孩子也能想到她是要做什麼。妮莉婭壓抑內心的恐懼，思索起來要怎麼辦才能逃脫出去。

「一直努力工作累壞了吧，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梅花一起摘得的花，作爲禮物送給足下吧。」

「可別誤會了哦。我和丞相併不是一夥的。那個男人被我利用了——我陷害了他，讓你們誤以爲他是翎子的敵人。還真是可悲呢。不過這也要怪他自身的言行會引人誤會吧。」

然而，世快無法違逆家族的方針。

籠罩首都的黃金烈核解放。

「妮莉婭・坎寧安，變成忘記總統之職的人偶吧。」

凝聚怒火的視線緊緊地盯在妮莉婭身上。

「——哎呀呀，不愧是六戰姬。就連寶璐之美也加倍於人嗎。」

「……你恨我嗎？斤斤計較可不招人喜歡哦。」

「是嗎？但是痛恨你的人可是數不勝數哦？」

父親諂媚的笑容讓世快怒火中燒。

黑衣女人以就像是朗讀故事書一樣語調開始講述起來。

爲了出人頭地，對他人落井下石又如何，流言蜚語肆傳能怎樣——世快抱着這樣的心理下定決心，專心於工作。爲了能夠升官他不忌花言巧語錢財賄賂。世快將自己僞裝成一個溫和友善的男人，虎視眈眈地覬覦着出人頭地的機會。

「你是……格拉＝阿魯卡的……！」

「什麼？」

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正被緊緊地束縛在一張牀上，而且她還清楚地看到被人劈砍得遍體鱗傷的身體，汩汩流出的鮮血將牀染得黏溼。

妮莉婭一下子停止了思考，她難以摒棄的溫柔化爲了劇毒，開始侵蝕自己的心靈。

妮莉婭咬緊牙關，拼命掙扎。但是完全沒有掙脫開束縛的苗頭。藏在懷中的魔法石也都被奪走了。要是現在被人砍下腦袋，就沒法復活過來了。這個女人是想要妮莉婭真的死掉——正當妮莉婭絕望地看着那明晃晃地劍刃的時候。

無法保證尼爾贊比所講述的故事是真實的。

啊，沒錯，自己是闖入了星辰廳，然後漂亮地落入了陷阱——

感到有什麼東西被抽離出身體。

果然這個女人很邪惡，她和丞相聯手企圖利用翎子。

摔在地上像是垃圾一樣堆疊在一起的是妮莉婭的同伴們的身體。

妮莉婭一下想起了一切。她怒火中燒，眼睛發紅。

世快出身於寒門。唯有“科舉”一路，才能光宗耀祖。因此，他自兒時起就被迫進行地獄般的科考學習。一天十四小時坐在課桌前，聖典上的文章就算是弄錯一句都會挨老師的打。也有過因爲不願受罰而在衣服裏襯上寫蚊子大小的細字來作弊的時候。還有過曾因爲作弊被發現，大冬天裏被關在倉庫一整天，差點被凍死的事情。

然後，他遇到了愛蘭・翎子。

「那是次品的《思惟杖》的力量，只能削除人類一部分的意志力罷了——但是，這個經過改良的《思惟杖II》能夠將人現在所擁有的意志力全部奪走，變換爲“寶璐”。豈止是讓人患上消盡病，它可以直接把人變成殘廢。」

「嗯？你在說什麼……」

「上天將人間之政事委任於天子。如果天子資質不足，那就發起革命再立天子。雖然我認爲你擁有夠格的資質……但對你而言，這份負擔還是太重了呢。」

「——有個翦劉小男孩生活在首都，他的父親是阿魯卡的官吏，生活絕非富裕，但他能和父親，母親以及小他三歲的妹妹一起和和睦睦地生活。然而，從天空之中金光閃爍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變了。」

「翎子殿下，在下不是什麼小丑。也不是翦劉。」

視野逐漸變暗。心靈被人封閉，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馬特哈魯德是個折磨他人卻因此感到不會心痛的人。然而那或許正是一個爲政者應有的資質。妮莉婭一想到有人可能因爲自己而慘遭不幸，就會感到心如刀絞。

「但是，足下總是戲言不離口呢。」

「開……開什麼玩笑！！我要殺了你！！」

瑪麗似乎是同意了。她收劍入鞘，抱起雙臂，讓出條路來讓尼爾贊比靠近妮莉婭。尼爾贊比面帶死者一般的恐怖笑容慢慢走近。妮莉婭緊緊地握住拳頭叫喊起來。

若是那個少女——那個吸血姬的話，她會怎麼回答呢。

「這話輪得着以暴力支配他人的你來說嗎？我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那都是爲了阿魯卡所作的。」

所以，世快・骨度想要拯救她。

家中有人中舉，確實可謂榮耀。

格特魯德總說「千萬別在乎這些！」。

「任職于格拉=阿魯卡政府的人多數被冠以罪名關入牢獄，他們的家人也因此備受百姓迫害，而其中也不乏很多與暴力毫無瓜葛的無辜人士蒙受了苦難。」

痛苦似拷打般的學習生活持續了很久，終於，世快進士及第，成功就職於愛蘭朝的政府核心。似乎，自己只擁有文學上的才華，不具備戰鬥方面的能力。

然而不久前聽說她用神器自殺了，還舉行了葬禮，所以妮莉婭也認爲她真的是死掉了，卻沒想到竟然是逃到了夭仙鄉成爲了丞相的手下。

「小鞠呢……？」

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並沒有殺掉她們哦。我的興趣就是把容貌出衆的人從曾被用來製作寶璐的殘廢中挑選出來，然後冷凍保存。這幾個都很不錯呢，尤其是那個橙發的翦劉姑娘。」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且慢。」

然而，身子卻紋絲不動。

僅僅是感到恐懼，妮莉婭被她那彷彿呼嘯於墓地的陰風一般的說話聲喚起了心中的恐懼。

「你不過是想要用她製作寶璐罷了吧？」

但是「或許真有這種事情」的可能性重重地壓在了妮莉婭的心頭。

「真嚇人呢。呵呵呵——六戰姬各個都身懷強大的意志力。用妮莉婭・坎寧安製作而成的寶璐想必會很美吧。」

妮莉婭・坎寧安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太過於溫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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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某物正在逐漸被人奪取。

「漂亮實在漂亮」尼爾贊比不走心地如此稱讚着。

「是隨你處置。但只是因爲給予他人肉體上的痛楚便會感到快樂的行爲可稱不上高雅。你要是真的憎恨妮莉婭・坎寧安的話，我更推薦你破壞她人格上的尊嚴。」

「順便一提，你的同伴們都變得不會動彈了哦。」

格特魯德・蘭茲華斯。梅露卡・蒂亞諾。蒂奧・弗拉德。

「我是爲了馬特哈魯德總統。因爲你，那個人失去了一切。」

少女豪不在意世快的反應，將一束花遞給了他。

「哼——愚蠢，明明你讓衆多無罪之人陷入不幸。」

「我是要奪取愛蘭朝。不過那是我達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

瑪麗舉起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