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不想讓宮城知道

就算發生了特別的事情，那樣的日子同樣會隨着時間經過而埋沒在過去之中。

那個讓我無法忘懷的星期日也是一樣。

我有意識地將那時的記憶封存在心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如此我才能和宮城度過一如往常的每一天。我並不是對彷佛蓋章一般重複着同樣日子的生活沒有不滿，但這樣能讓我們的關係更加接近原本的樣子。

不過，這也不代表每天都一模一樣。

「老師，大學開心嗎？」

正在寫作業的花捲同學抬頭看向我。

「嗯──這個嘛。」

如果能約宮城一起看就好了，但要是我給她看恐怖電影，她絕對會恨我一輩子，而且她也不太可能在這種大半夜來我的房間。

但要在這裏睡覺的話，能睡的地方就只有我的牀，宮城大概也不會老實睡在我牀上。如果我告訴她該睡了，她可能就要離開這個房間了。

我知道的。

「耳環怎麼了？」

「老師您是因爲什麼事而開心呢？」

宮城有些傻眼地說道，接着靠在牀邊。

「最後還是挺開心的吧。」

牽着的手逃走了。

我看了看冰箱，裏面確實放着兩個布丁。我沒有拿布丁出來，而是拿出蔬菜和豬肉炒來喫。喫完簡單的晚餐填飽肚子後，我來到宮城的房門前。

她立刻給了我如我所料的回答，但她的否定比我想像的還要溫柔，於是我隔着T恤輕輕摸着她的背。

但是，如果，有一天她喜歡上了我以外的某個人。

「仙台同學也快睡吧。」

「差不多該繼續了。」

「因爲我就是個傻瓜？」

「好的。」花捲同學簡短回應一聲，再次低頭看向筆記本。

她沒有抱怨，我們就這樣手牽手看着電影。

還是什麼都別說最好。

「宮城小氣鬼。」

宮城用着不細聽就會漏掉的音量問道。

我希望她繼續待在這個房間。

「這樣啊。那麼，等你有了這樣的對象後，要記得跟老師說喔。」

牀靠牆的一半給宮城躺了，於是我鑽進空出來的空間。

我用拇指撫摸她的嘴脣。

「看到什麼時候？」

我喜歡小花形狀的耳環，便仔細研究了一番，就在這時我發現到雞蛋花造型的夏威夷飾品代表什麼含意，於是我就決定由它來裝飾宮城的耳朵了。

「好像有點擠。」

在搖搖晃晃的車廂中，不安穩的未來在車窗上出現，又緊接着消失。

她抱膝坐着，蜷起身子，看起來就像只害怕人類的流浪貓。我想伸手摸她，告訴她「沒事啦」，但要是我真的伸出手，她大概會像貓一樣，在我碰到她之前就逃走。

聽到她喚了我的名字，我等了一會兒。

「唉……」花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樣啊。」

要回房間嗎？

既然這樣。

「中途一樣很開心啊。所以說，你應該也會過得很開心的。」

「不用。我回自己的房間睡。」

只要不把喜歡說出來，我們就能像這樣聊些無聊的話題。

我把矛盾的情感藏進內心深處，對宮城說了一聲「晚安」，這時一道像是雷打在附近的尖銳聲響傳入耳中。宮城抓住了我的手腕，又旋即鬆開。

就在我打算放棄，回房間去的時候，門開了。

「到天亮爲止。」

「仙台同學。」

硬硬的布丁比想像中還甜。

「我知道我應該會過得很開心，但我覺得還是現在這樣更好。」

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會下雨，就算早起也無事可做。

只要能維持現狀，我就可以像這樣吻她。

我一邊想着膽小的宮城聽到多半會生氣的事，一邊拉上窗簾。

「下次我想喫杏仁豆腐。」

盒子空了之後，我們依舊聊了好一陣子，直到對話中斷後我才站了起來。

宮城冷淡地說完後便背對我躺了下去。

「不是。你這是明知故問吧。」

也許是因爲布丁很好喫，她的心情看起來很不錯。

可是我很在意她。

「老師高中時過得很開心嗎？」

要讓宮城相信我的話本來就很難了，要是我對她說「和我交往」，她大概會反射性拒絕。現在也是，如果我說「你看起來心情不錯」，她肯定會回答我「纔沒有」來否定我的話。

差不多該讓她睡覺去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宮城就按下了播放鍵。還插着的耳機中微微傳出令人不安的音樂，宮城連忙暫停了剛開始動起來的畫面。

「……是不喜歡，但我不怕。」

「沒問題。」

戀人這個詞並不適用於高中時的我和宮城，而且現在同樣不適用。我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適用的一天。

我緊緊握住手掌。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感覺再這樣下去，我的心臟會在我碰到宮城前就先爆炸。

希望珍愛的人幸福。

當我正想伸出手時，我看到了那個我將約定親吻上去的耳環。

我如此補充後，身旁又傳來小小的聲音。

就算我對現狀有所不滿，我還是可以將埋藏於過去的記憶挖出來看看，現在的我光靠這些就忍得住了。所謂的戀人，不應該是不惜冒着失去一切的風險也要得到的東西。

我不想用喜歡宮城的心情來合理化那個星期天發生的事情。這點現在也沒有改變，但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我該什麼時候表明心意。不管是今天說還是明天說，宮城都會把「喜歡」這個詞當成用來正確審視過去的我的裝飾品。

我給坐着的宮城梳頭髮，碰了碰她的耳朵，接着她像是覺得很癢似地動了動身體，抓住我的衣服。

「你不是都快睡着了嗎？」

我一邊想着這些不像因爲擔心而來看她的人會想的事，一邊向她搭話道：

我希望她能再多碰我一點。

我背後的東西動了動，隨即發出一道不滿的聲音。

「仙台同學，可以看這個嗎？」

「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講恐怖故事給你聽吧。」

在我們喫了布丁的隔天，我把杏仁豆腐當成「布丁以外的東西」買了回來，也和宮城一起享用了。從超商買來的杏仁豆腐沒什麼特別的，也沒有好喫到值得向學校的朋友們推薦，但和宮城一起喫就是讓我覺得特別好喫，所以隔天我又買了一次。

「回家又沒什麼意義……他們暑假時也幾乎不會在家。」

我這麼說完後，宮城從房間裏走了出來，乖乖在椅子上坐好。我拿出布丁和兩支湯匙，同樣坐了下來。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正打算緩緩吐出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打到了我的後背。我摘下耳機回頭一看，發現打到我的東西是我的枕頭，我以爲已經睡着的宮城正坐在牀上。

「約定我好好記着的，就用我的牀睡吧。」

我把嘴脣湊近她的臉頰。

「你在看什麼？」

躺到了我觸碰過她的牀上。

──雖說就算她發現了其中的含意，我也會用不知道矇混過去就是了。

或許她真的睡着了。

宮城把身體向後拉開，抬頭看着我。

我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背部的肌肉緊繃了起來。

然而，在我的手碰到她之前，她轉身面向了我。

之後我一如往常陪她唸書到時間結束，然後我離開了她的家。

「……這樣就好。」

「明天你去買布丁以外的東西回來。」

「我剛剛做的只是對耳環發誓不做奇怪事情的一環，而且你又沒說是『一輩子』，所以我才說了『現在』。」

她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沒有回應。

宮城確認似地問道。

宮城就像是隻警戒心極強的流浪貓，不喜歡變化。

我睜開眼，宮城依然在我面前。

「睡不着的話，要不要看看電影打發時間？」

我很難告訴她有哪些開心的事情，所以我一時答不上來。

「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認似地問道。

雖然還能聽見轟隆轟隆的低沉聲響，但已經聽不見似乎能擊穿牆壁的尖銳聲音了。

我沒有看她，只是看着平板電腦說道。

「唉……」花捲同學再次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正打算緩緩吐出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打到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她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我知道了，花捲同學之所以覺得國中生活很開心，是因爲有戀人在。」

現在是星期六的晚上，天氣卻糟糕無比。

我忍不住這麼反問後，宮城再次用枕頭敲了我一下。

我想再增加我們接觸的部份，但要是我做了什麼多餘的事，她靠在我身上的肩膀和與我牽在一起的手都會離我而去，所以我只是老老實實地看着畫面。

光是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今天我夢到了不想夢到但又想夢到的宮城。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正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

要是雷聲再大、再大一些，宮城或許就會抓着我的手不放了。

我可以允許宮城不喜歡我，但我無法允許她喜歡上我以外的人。

她給了我預料之中的回答，於是我在她起身前用力握住了牽着的手。

輕輕碰了一下，又馬上拿開。

我說出宮城多半不會允許的話。

「還是來看個電影吧。」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發現宮城正閉着眼睛，閉的時間已經長到不能用眨眼來形容了。畢竟我們看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電影，困了也不奇怪。

我又等了一會，然而宮城仍舊沒有應門。

我不能把我和宮城的事說出來，而且就算說了，也不是那種別人聽了會表示「好像很開心耶」的內容。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碰她，於是我把被子掀開了一點，抓住她的T恤。

「宮城，想睡覺就睡吧。」

閒聊既可以當成休息，也可以讓氣氛緩和下來。在唸書的途中聊個幾句可以轉換心情，之後她就能集中精神了。以往我們還會再稍微聊一下，但現在這個話題最好別再持續下去。

宮城微微點頭。

「……爲什麼你不回家？」

我輕聲說完後，宮城也小聲回了我一句「晚安」。

「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不想去問。

「我也不打算回去。」

「還蠻適合你的呀。」

宮城選的電影是很常見的愛情故事，算不上無聊，但要論有不有趣，我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夠。不過她只是一言不發地看着，所以我也同樣看着這些在平板電腦裏動着的人。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窗外轟隆轟隆的雷聲已經平息，時間正在靜靜地流逝。

我把空着的手伸向平板電腦，碰了一下螢幕後，主角便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停了下來，我的身旁也傳來一道睡意濃厚的聲音。

「……答應我，別做什麼奇怪的事。」

如果宮城知道，她是絕對不會讓我給她戴上的。

「還在下耶。要怎麼辦？」

「沒事吧？」

她一臉想說些什麼的樣子，卻始終緘口不語。

宮城往我的腳踝附近踢了一下。

因爲現在宮城願意留在這裏纔是最重要的。

我打開了平板電腦，準備好耳機，開始播放恐怖電影。

我覺得你還是回去一趟比較好。

就算我這樣想，我也無法順利做到。

「仙台同學，你還沒睡嗎？」

宮城沒有回應。

我將她的頭髮撥到耳後，將嘴脣湊了過去。

在這樣的夜晚看這種電影正合適。

我拉了拉宮城的T恤。

穿着長袖T恤和運動褲的宮城用聽起來不困但不耐煩的聲音邊說邊從房裏探出頭來。

「等這個看完了，還想看點別的嗎？」

我將窗簾稍微拉開一點，看向窗外。風強勁得宛如颱風過境，雨滴猛力砸在玻璃窗上。街燈形單影隻地矗立在窗外，就算路上有殭屍或是別的東西在走也不意外。現在出門說不定真會碰到什麼不是人類的東西。

「還不是因爲你在我回答之前就按播放了？再說了，那纔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只是恐怖電影而已。」

「在看奇怪的東西就先說一聲啊。」

「感覺會有什麼東西從窗外跑進來，很可怕耶。」

我追溯着記憶，高中的時候我好像聽她說過她不喜歡打雷。

只要能讓宛如蓋章般的生活繼續下去，我就能以室友的身份碰觸她。關係不會改變，但相對的也不會失去什麼。

「……讓你用半張牀。」

「仙台同學，不是你說我可以用的嗎？所以牀已經是我的地盤了，我借你一半。」

「可能會擔心吧。」

「正因爲是這種天氣纔要看呀，你不覺得氣氛很搭嗎？」

「但牀是我的地盤。」

真不講理。

「……我回房間去。」

宮城抱着膝蓋，說出了一些像是真心話的感想。

「我沒有那樣的對象。」

「仙台同學，你暑假會回家嗎？」

「選你想看的電影就行，快挑一部吧。」

我把視線投向她緊貼在地板上的手。

「你有辦法把電影看完嗎？」

對話在此中斷。

我想起了和花捲同學的對話。

「我答應你。我可以向耳環發誓嗎？」

只是輕輕一碰就立刻分開。

「什麼怎麼辦？」

我在街燈的照耀下走回家，爬上樓梯，打開大門。玄關放着宮城的鞋子。我走進公共區域，發現桌上貼着一張便條紙。

但我不想讓宮城知道它是有含意的。

如果問她「你不怕嗎？」，她肯定會說她不害怕，說不定還會關上門不肯出來。

我就這樣過着稀鬆平常的日子，而現在我正一個人在房間裏嘆氣。

我暫停持續播放的影片，到公共區域倒了杯麥茶端回房間後，窗外隨即傳來轟隆轟隆的沉重聲響。那明顯是打雷的聲音，我潤了潤喉嚨，將窗簾掀開一點點，便發現遠方的天空正閃着光。

「現在不行。」

如果問她「你不怕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腐沒什麼特別的，也沒有好喫到值得向學校的朋友們推薦，但和宮城一起喫就是讓我覺得特別好喫，所以隔天我又買了一次。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奇怪的事是指看恐怖電影那種嗎？」

要是宮城沒注意到雷聲，我反而會把她吵醒。這麼一想，我覺得還是別去看她的狀況比較好。

在沒有家人的家裏和不是家人的宮城一起喫東西，不管喫什麼都覺得好喫。

「雨呢？」

宮城口中奇怪的事情就是我在夢中見到的，她不說我也不打算做。我不是不想重現夢裏的情境，但如果我現在這麼做了，她就會離開這個房間，我不想這樣。

對耳環追求意義的她沒有說錯。

「你不願意的話，就繼續看電影吧。」

「不用擔心，我記着的。」

我想繼續看着她，不想把她叫醒。

宮城指着平板電腦的螢幕問道。「行啊。」聽到我這麼回答，宮城拔出一直插在平板電腦上的耳機，按下播放鍵。

『布丁可以喫』

我深呼吸兩次。

「直到你離開這個房間爲止。」

我結束對話，督促她繼續寫作業。

「……耳環。」

「……高雅、內向的少女。」

我遵守了約定。

但我沒有得到回應。

到頭來我還是沒有不去的選項，於是我來到宮城的房門前。

「宮城，你困了吧？差不多該睡了。」

聽到這充滿好奇心的聲音，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宮城的臉龐。我趕走自然而然冒出來的宮城，擠出笑容開口：

但是，我不能打破約定。

宮城小聲說完便陷入沉默。

我關掉電燈，打開小夜燈。

我們幾乎不會對彼此提起家人的話題。

我在對耳環發誓「不會做奇怪的事」時，加上了「現在」這麼一個前提，但宮城似乎不會讓這個前提一直處在模糊不清的狀態。

明明是她自己說我可以用半張牀的，現在卻又抱怨了起來，這點確實很有她的風格，但我無法接受。

「不用。以後我不會在這裏睡了。」

我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再吻了花朵形狀的耳環。接着我把嘴脣移動到她的耳朵下方，咬住她的脖子。洗髮水的香味聞起來很舒服。我慢慢地、輕輕地往她的脖子咬了一口後，她立刻推開了我的身體。

一道不太開心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拿開放在宮城背上的手，呼出一口氣。

又不是我的錯。

我說可以讓她睡的牀，所有權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轉移給宮城了。

如果她喜歡上了誰，我希望那個人是我。

其實我應該這麼說，但我不想說。

躺到了我存錢買來的牀上。

我看了看時鐘。

「是啊。」

窗外斷斷續續傳來低沉的聲音。

同樣的動作不斷重複，我離目的地也越來越近。

「我在看電影。打雷你沒問題吧？」

時間讓我變得膽小，更讓我意識到告白後可能會失去多少東西。

我若無其事地說着，拉回被宮城搶走的被子，蓋在身上。

不能在意。

就這樣伸出自己的手。

這張牀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我沒打算換新的，不過我還是下意識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高中也會很開心的喔。」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這樣放着昏昏欲睡的宮城不管。

「你真的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那邊的超商。」

「我開動了。」

「你可以自己去買。」

如此說着的宮城，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就算聽到轟隆轟隆的雷聲，她的神情也沒有變化。

「……你說的『現在』是到什麼時候爲止？」

對我來說，家人並不是什麼我會想要主動談及的話題，對宮城來說多半也是一樣。就算我問她家裏的事情，她也不曾正面回答過我。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突然跟我聊起這個以往總是避而不談的話題，但她願意透露一些本來應該不想說的事情，讓我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比平常更近了。

宮城絲毫沒有轉向我這邊的意思。我用指尖咚咚敲了敲她弓着的背，接着她就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喚了一聲「仙台同學」。

她默默從桌上拿起平板電腦，主動把肩膀靠在我的身上。

現在我還看不出她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這樣啊，那就好。」

「我真的可以借用一半嗎？」

「我不回去，宮城呢？」

既然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歡迎回家。布丁喫了嗎？」

知道耳環代表的含意後，我曾經想過。

「最後？意思是中途不開心嗎？」

「我回來了。我等一下就要喫了，所以來叫你。」

「宮城，這個布丁是去哪裏買的？」

我們繼續着無意義的對話，一邊喫着布丁。

我撕開封膜，挖了一匙布丁送入口中。

一旦我回答錯誤，她想必會立刻離開這個房間，所以我必須慎重地斟酌用詞。

「我想吻你。」

「可以牽手嗎？」

然後敲了一下門。

我從不斷重複着同樣動作的電車上下來。

雖說花捲同學不會吵吵鬧鬧，也不會一開口就喋喋不休，但她確實是挺愛說話的，讓我一回答起問題來便聊個沒完。這點和沉默寡言的宮城有着天壤之別。

「真想永遠當個國中生啊，在現在的班級很開心。」

我猶豫了好幾分鐘，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看不到能將我的感情正確傳達出去的未來。

「我保證現在不會做那種事。」

「畢竟是單人牀嘛。要不要買張雙人牀？」

我把耳機插上平板電腦，按下播放鍵。以奇怪的姿勢停下來的主角又動了起來，故事也朝着結局發展。然而，我很在意背後的宮城，導致我沒辦法專心在劇情上；電影只是在播放而已。我的意識幾乎都放在背後，身體也無法動彈。

「這耳環的造型不是雞蛋花嗎？」

「纔沒睡，我還醒着。」

「你就當它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吧。」

「知道了。」

宮城難得對我說起家裏的事情。

「嗯──因爲待在這裏比回家更舒服吧。我父母也不擔心我。宮城呢？你父母不擔心你嗎？」

我看向宮城，她正慢慢切着布丁喫。

我沒能考上我想去的高中。

花捲同學立刻反駁。

「不用你說我也會睡的。」

雖然我立刻收回了前言，但宮城還是蜷起身子，用力把被子拉了過去；我身上的被子自然也就沒了。現在的天氣別說冷，甚至還有點熱，所以沒被子蓋也沒關係，可是被子遮住了宮城的後背，害我什麼都看不見，這樣太沒意思了。

我走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城，轉過來。」

但她並沒有起身。

「外面稍微安靜一點了啊。」

「小氣就小氣。」

我敲了三下門後，房間的主人探出頭來。

我知道她不想在這裏睡，但我還是不想讓她回去。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她留在這裏，所以我只能更用力地握住牽着的手。

「你不是才說不做奇怪的事嗎？再來，『現在不會做』又是什麼意思？」

「奇怪的東西就是指恐怖電影。誰會想到在這種天氣看恐怖電影啊。」

「……借一下你的牀。」

「……算了。」

「幹嘛？」

喜歡的感情會大幅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果我對現在的宮城說出口，一切都會就此結束。

一臉愛睏的宮城清楚地說道。

我和宮城的目標究竟在哪裏？

「很開心，開心到想一直留在國中裏。」

「我也要睡了。」

宮城沒去找要看的電影，而是把抱着膝蓋的手緊貼在地板上。

對能夠感受到體溫的距離而安心的我看向平板電腦的螢幕，發現稍早在看的恐怖電影已經不見了，畫面中正在播放的是一部好幾年前的國產電影。

「怎麼了？」

不過，牀的所有權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宮城同意我睡在她旁邊更讓我驚訝。

「怎麼說的？」

所以，戀人這個詞對我來說既遙不可及，也和我沒有關係。比起想成爲被宮城稱作戀人的存在，我更不想放棄至今積累起來的關係。

我看着越來越接近演職員表的畫面問道。

我關掉平板電腦。

她把肩膀靠在了我的身上。

「……仙台同學，你還沒睡？」

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我閉上眼，讓我們雙脣交疊。

「還行吧。花捲同學在學校開心嗎？」

我把黃色的塊狀物送進口中，嚥了下去，然後開口問道：

或許是因爲她已經完全醒了，她拒絕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堅決。

我用手指摸着摸着，便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那個東西有着小花的形狀，我摸着它，便覺得我對宮城來說是特別的。就算只有我這麼認爲也沒關係。

僅有一瞬間。

「這樣啊。」

「只是聲音太大，嚇了我一跳而已。」

「我查過它的花語了。」

「你最好是這麼想的。」

她用問題回答了我的問題。

已經是睡着也不奇怪的時間了。

「仙台同學，爲什麼你總是一上來就說出這種傻話？」

能像這樣和她待在一起，讓我知道她並不討厭我。但是，不討厭並不等於喜歡。說到底，她似乎就不怎麼相信我的話。「喜歡」這個詞可能連正當化星期天那件事的理由都成不了。

「有什麼含意嗎？」

我的視野中全都是她，沒有平板電腦闖進來的餘地。

既然如此，那我就精明地處理人際過系，過上愉快的學校生活吧。實際上我確實是過得蠻開心的，但也只是這樣而已。不過，和宮城一起度過了後半段的高中生活，讓我的想法出現了變化。

「唉……」花捲同學說了一句考生不該說的話後，便誇張地嘆了口氣。

她沒有繼續追究讓我鬆了一口氣。

「仙台同學。」

「什麼讓我用，照你的說法，這個房間是我的地盤耶。」

我們齊聲說道。

「開個玩笑嘛。」

「怎麼了？」

我覺得我最好回去，但一想到她可能還醒着，我的腳就無法動彈。我很擔心她，想看看她的臉，卻又覺得還是別看她的臉比較好。在走出房門前我就猶豫過了，可現在我又開始猶豫起來，片刻後我比剛剛更用力地敲了門。

「你要是敢這麼做，我就一輩子都不跟你說話了。」

「之前你不是說過不喜歡打雷嗎？」

但她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含意？」

「晚安。」

「那要來我的房間嗎？」

在我爲了表示自己沒別的意思而如此補充後，宮城小聲說了一句「我要看」，接着走出了房間。雖說提出邀請的人是我，但看到她這麼老實地走出房間，我也是有點喫驚。我往前走，她也跟了上來，一起進入我的房間。我們並肩背靠着牀坐下後，她便伸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平板電腦。

我有想過宮城可能會調查耳環的花語，所以我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問。

我想把她關在這個房間裏。

我的心胸並沒有寬大到能爲她獻上祝福，所以我希望這副耳環可以在我祝福不了她的時候，代替我祝她得到幸福。而同時我也希望她能像雞蛋花的花語那樣內向，就算喜歡上了某個人也鼓不起勇氣告白。

我走到車站，搭上電車。

我又等了一會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這個房間，所以我必須慎重地斟酌用詞。

「我會專心看電影的。」

「耳環只是用來提醒我不要忘記約定，沒有更多的含意了，你不用在意啦。還是你希望它有別的含意？」

「……呃，你不回家沒關係嗎？」

「沒，沒什麼。」

「沒事。」

我們再也當不成室友，宮城也會從我面前消失。

不過，它的含意並不在於花語，而在於以雞蛋花爲造型的飾品本身。

我在房間裏兜着圈子。

「是因爲交到戀人了嗎？」

但她並沒有牽手，所以由我來牽她的手。

筆開始在白紙上滑動。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扮演好老師的角色，但我已經習慣了家庭教師的兼職，習慣了學生叫我老師，也明白該怎麼和花捲同學相處，因此現在的我不會再像一開始那樣緊張了。當我正努力保持不變的時候，身爲家教的我也得到了成長。

知道耳環有什麼含意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

我背靠着牀，看着畫面中依舊很和平的世界。

在夢中，以往模糊不清的部分變得異常清晰，讓我難以踏進宮城的房間。雖然我不至於不敢在做了怪夢的早上直視她，但內心就是冷靜不下來。

我鬆了口氣，但又有點失望。

我笑着回應。

「雷聲這麼大，宮城會不會怕啊？」

閉上眼睛的宮城就像是爲我的「特別之物」所包裝起來一般，讓我想要感受她的體溫。

電車停了下來，又繼續行駛。

宮城小聲嘀咕道。

在夢中，以往模糊不清的部分變得異常清晰，讓我難以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會演變成這樣。

宮城鬆開我的衣服說道。

如果我打破了對耳環許下的誓言，宮城真的會生氣的。

戴在宮城耳朵上的耳環代表着這樣的含意。

「宮城小氣鬼。」

宮城小聲說完，躺到了原本靠着的牀上。

她看起來有些提防我。

閉上眼睛的宮城就像是爲我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中途不開心嗎？」

明明只是坐着不動看電影，三十分鐘後我卻開始口渴了。

反正都要看，比起看着被子，我更想去看、去觸碰宮城的背後。說得確切一點，我想掀開被子和她的T恤，把手伸進去，直接觸碰到她。

我走到宮城身旁。

我這麼說完後，她沒有看平板，而是將視線投向我。

爲了讓她能睡得安心一點，我明確地告訴她，接着就有一道小小的聲音傳入耳中。

一次，兩次。

宮城沒有應門。

「還沒。宮城，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