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祕密,在同個屋檐下 第2話 仙台同學應該遵守的規則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 羽田宇佐 · 1.3萬 字
昨晚我沒設定鬧鐘就睡了。
然而,對於週日早上而言,六點出頭就醒來有點太早了。
「……好睏。」
我把躺在枕邊的黑貓布偶拉進被窩,讓它趴在我的胸口上。我摸着布偶的頭,閉上了眼睛。
昨晚我的確很想睡。
但我睡不好,早上還很早就醒來了。
「怎麼了?」
一道有些不滿的聲音傳入耳中,不一會她就拿着一隻裝着柳橙汁的杯子回來了。
環境變了,舞香也變了。雖然仙台同學沒有變,但不在我面前的她可能也變了。一想到這裏,我就有種唯獨自己被拋下的感覺。
我照她說的把衛生紙盒遞給她,但她沒有接下紙盒,而是抓住了我的手。
「宮城你來喝吧。」
真希望這個房間能儘快變成我自己的房間。
我思索片刻後,拿出針織衫和牛仔褲換上。我打算先把牀鋪整理好再走出房間,於是我拿起了枕邊的黑貓。
每天早上都要考慮穿什麼實在很麻煩。我有點羨慕以前的自己,一件制服就能解決所有煩惱。「唉……」我嘆了口氣,拿起包包。一打開門,就看到化好妝的仙台同學正在公共區域。
「稍微繞個路。」
邊計算畢業所需的學分邊安排課表,這種事實在麻煩到不行。如果我和仙台同學讀同一所大學,她一定會幫我搞定,但她上的是另一所大學。
沒有使用那些五千圓而是把錢存起來的她,就算沒有五千圓也還是會和我一起度過這些時間嗎?
整理好的牀鋪。
「這附近我不熟,所以都是給舞香帶路的。」
「你問我去哪,我們又沒去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地方。」
她總是那麼善解人意。
剛剛起牀的仙台同學隨着這聲問候出現在我的視野之中。
「我要喫早餐了。你呢?」
「爲什麼這麼問?」
我將裙子放回衣櫃,另外拿了一件毛衣出來。
不過,只是逛逛沒什麼不好。
本來就很嘈雜的車廂變得更吵雜了。
我並不覺得舞香變花俏了,或者是來往的朋友變了,但她確實更注重打扮了。化妝也是,和高中的時候不一樣了。
我們的對話宛如窗外勻速後退的景色般,流暢地往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轉變。
「沒關係啦。你昨天買了什麼?」
一起喫午飯、一起購物、沒有想買的但還是進店裏逛逛。
仙台同學仍然在看着窗外的景色。
「我沒關係,你先挑。」
有些早晨,我和仙台同學就會像這樣沒有眼神接觸。
仙台同學的拇指碰到了我的嘴脣。
「只是想喝一口。」
我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柳橙汁。
仙台同學拿着包包走向門口。
仙台同學沒有告訴我要去哪裏,但她的步伐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決定了目的地,所以我開口問道。
今天有安排了。
我告訴仙台同學我要去找舞香,但其中有大半我根本就沒和舞香見面,而是一個人在書店或者咖啡店消磨時間。要是我說出具體的地點,仙台同學可能就會知道我並沒有和舞香見面了。
我仔細洗掉指尖的污漬,然後走出家門。
套着鴨嘴獸盒套的衛生紙盒就放在收納盒上,但我沒有拿衛生紙,而是直接走出餐廳,前往洗手間。我站在鏡子前,在打開水龍頭前將包包放下。
「沒有那個必要。」
我不習慣家裏總是有人。
我想知道仙台同學真正想問的是什麼,但電車就在這時搖晃起來,景色流動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你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去找宇都宮了吧?」
「仙台同學,等等幾點出門?」
如果是以前,每到這種時候,她總是會吻我。
「就算都是別人帶路,也是會去些什麼地方的吧?」
那雙剛剛看着快煮壺的眼睛正看着我。
一如往常的事物好像變得不一樣了,讓我萌生想要掉頭回家的念頭,但我只是機械性地動着腳往前走。
視線的前方,是她挺拔的背脊。
「要洗的東西會變多的。」
「你想要汽水嗎?」
仙台同學用澄澈的聲音說道。
仙台同學柔軟的雙脣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連忙開始洗手。
我確認完之後,才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在我因爲意見不同而改變顏色後,仙台同學露出了燦爛到不自然的笑容,拿起白色的快煮壺,接着走向收銀臺。我也只好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起去結帳。
──明天穿個裙子怎麼樣?
剛纔照鏡子的時候,我的嘴脣應該沒有乾裂纔對。
「沒什麼。」
儘管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仙台同學並不在這裏。
一旦我試圖去解答這些「爲什麼」,腦子裏就會變成一團糟,讓我遲遲無法冷靜下來。不過我覺得,解答這些「爲什麼」可能會改變我們現在的關係。
雖然記不太清了,但我記得鴨嘴獸好像是一種明明是哺乳類卻又會下蛋的奇怪動物。
仙台同學把視線從窗外移到我身上。
「那不就得了。」
我不是沒有機會向她表明,只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說明仙台同學的事情,最後我只能說我和親戚一起住。
仙台同學這麼說完後,一口吃掉了剩下的核桃麪包。
我把裝着麪包的袋子推向坐在我對面的她。
我躺在牀上,看着漫畫消磨時間。
她的指尖輕柔地按壓着,彷彿是在確認觸感般輕柔撫過。
或許這都是我的錯覺,也或許仙台同學只是起牀狀態不好,腦袋不清醒罷了,但我就是感覺不太舒服。每到這種時候,我好像都能聽到體內發出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
說起來,廚房裏的衛生紙盒還沒有套上盒套。
「如果沒有要用,那幹嘛還特地去那一趟?」
我咬着奶油麪包,看向仙台同學。
我整理好儀容,照了照鏡子。
仙台同學這麼說完,咬了一口核桃麪包。我也跟着說了句「我開動了」,咬了一口奶油麪包。
「來,套好了。」
我甩開仙台同學的手,背過身去。
「你這樣講我聽不懂啦。」
她毫不猶豫地走着,我則是跟在她稍微後面一點。
「我去洗把臉。」
仙台同學會不會哪天也戴了耳環呢?
「那就十一點。」
仙台同學說完便指向一個大號的快煮壺,接着看着我說道:「宮城你來決定顏色吧。畢竟是要一起用的,你就幫忙一下嘛。」
不過,只對家裏和學校附近有些瞭解的我並不太清楚那是哪裏。我繼續在仙台同學後面一點的地方走着,就這樣轉了幾個彎,搭上電車。我不想改變我們的相對位置,但車廂裏有些擁擠,我只能站在仙台同學的旁邊。
仙台同學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但她沒有轉頭看我,只是徑直問道。
「原來你喜歡這種的啊。」
她的手抓得很用力。
「可以啊。等喫完這個,我就回房間等到午飯時間了。」
看到剛纔一直沒說話的仙台同學拿起紅豆奶油三明治,我趕緊咬了口連一半都還沒喫完的奶油麪包。
仙台同學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已經接受了我的回答,但她沒再繼續追問下去。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只是這樣一來,我就不知道仙台同學關注的點在哪個部分了。
我覺得今天做的事情比一直躲着仙台同學有趣得多,也更像是度過週日的標準方式。但我不知道這樣的距離對室友來說是不是正常的。
看她心情大好,我就知道她大概不是要做什麼正經事。
不能隨便進對方房間。
我差點嘆出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着看向杯子裏帶有顏色的液體。
我像她剛纔對我做的那樣,將拇指壓在她的脣上。我的指尖用力擦過她的嘴脣,她嘴脣上的脣膏隨之沾染在我的指尖上。
「宮城,在這邊。」
「也沒有。」
「我好像在哪看過,這是哺乳類嗎?」
「爲什麼今天早上你會喝柳橙汁?」
「現在纔買?」
「之前有點忙,一直找不到時間去買。」
我沒有容身之處。
「耳環?」
「是喔?那你爲什麼要躲着我?」
舞香說着,在我旁邊的位子坐下。一開始我還不習慣舞香不穿制服,但現在我已經習慣了。高中時沒有化的淡妝,如今也成了我心中舞香形象的一部分。
我咬了口吐司,又喝了口柳橙汁。仙台同學也喫了一口塗着奶油和果醬的吐司。
她說完便露出一個微笑。
她拉住我的手臂,我反射性地伸出手去。
──要是我能這麼說就好了,但我覺得原因其實出在我身上。
週六的時候,我在電話裏跟舞香說了一次「抱歉」。
「仙台同學你先選吧。」
仙台同學責備似的語氣激發出了我的罪惡感。
「那就喝吧。」
雖然只是一些小細節,但應該有的東西出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就會讓我覺得這裏是我的地方。
「沒有特別喜歡的。」
我沒有什麼急事非要馬上回去,於是我走近一排布偶,拿起了幾個,又放了回去。我往裏走,又看到一些毛茸茸的東西。其中有個形狀和放在我房間的鱷魚很像的東西,讓我停下了腳步。
「可以啊。」
「……宮城,你和宇都宮一起買東西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趴在地板上的鱷魚。
「我喝夠了。」
仙台同學認真地對比着形色各異的快煮壺。雖然這些快煮壺應該也有不同的功能,但在我看來只要能燒開水就行了。然而,她卻是一臉認真。我倒不打算催她,不過我覺得這種東西隨便選一個就好。
「鴨嘴獸。」
一直以來,不管是念書還是喫飯,仙台同學都是坐在我身旁,如今她卻坐在我對面,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習慣。
「快煮壺。因爲家裏沒有燒水的東西。」
說完,她從我手中拿過鴨嘴獸,摸了摸它的頭。
小孩子嬉鬧的歡笑聲。
「那就擠出時間,我會把你打扮得很可愛的。」
我們途中完全沒有繞去別的地方,也沒什麼閒聊,就這樣坐上電車,下車後繼續走路,最後回到了家。
「沒有,睡得很好。對了,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我覺得不該對本人說這種話,但現在的氛圍實在不適合讓我隨便搪塞過去,所以我只能實話實說。
「還有想買的嗎?」
「沒有。」
仙台同學爲我們準備了名爲室友的關係,而我也接受了。可即便是有了全新關係的現在,我還是很好奇:高中時的她爲什麼會爲了不去使用的五千圓而聽從我的命令?
她的聲音還是如往常一般輕柔。
「不管是誰來選,都是我把先選的喫掉,剩下的給你喫,所以沒有差別吧?」
我看向仙台同學。
「都行。是說,你都不事先調查的嗎?」
「倒沒有喜歡。」
「嗯──我覺得對方還蠻正常的啊,大概吧。」
我覺得還是穿制服最好。
我把黑貓放到枕邊,接着慢吞吞地爬下牀,打開衣櫃。
走下電扶梯後,仙台同學拉着我往前走,堆積如山的布偶隨即映入眼簾。
我們的關係改變了。
「準備好了?」
「你是叫我用的意思嗎?」
「不用了。也不用拿盤子。」
果然是騙人的。
「好啦好啦,你回答我就是了。」
燒開水的功能和顏色無關。
對我來說,五千圓是把仙台同學留在我身邊所必須的事物,我不能沒有它。而對於仙台同學來說,五千圓必須是她在無奈之下服從命令的獎勵。她不應該把這些錢存起來完全不用。
「仙台同學你來開。」
每天早上我都很猶豫。
我把它放在牀上,思考着。
「是沒錯。」
我把固定在窗外的視線移到仙台同學身上,看到她的側臉帶着和嗓音完全相反的認真神情,我沒辦法再隨便回答了。
穿着寬鬆的運動衫和牛仔褲的她說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見她一直盯着我手中的杯子,我只好問道:
「我出門了。」
位於公共區域中的餐廳裏沒有仙台同學的身影。
「沒有。」
雖然我們的對話並不同於往常,但姑且還能繼續下去。
聽到仙台同學的聲音,我死死盯着排成一列的一個個快煮壺。接着,我深呼吸一口氣,說了個沒什麼爭議的顏色。
仙台同學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走下電扶梯。
我們的視線重合,但這次沒再回避。
「我開動了。」
「我沒有這樣說。」
我對仙台同學這麼說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地上有隻從背上長出衛生紙的鱷魚。
「⋯⋯就這附近。」
「仙台同學,你好囉嗦。我現在要出門了。」
──我跟舞香有約了。
──不過,有些事反而是隻跟仙台同學在一起的時候纔會做。
桌上有盛着吐司和炒蛋的盤子,還有柳橙汁。
她似乎沒打算說話。
高中時我就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上大學後更搞不懂了。我對於在學校裏的她也是一無所知。
不過,只要再一週……
「你累了嗎?」
一定是因爲那些沒被花掉的五千圓。
我這麼說着,將袋子推了回去,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鴨嘴獸從袋子裏拿出來。接着,她指了指我附近的衛生紙盒。
「宮城,這邊。」
仙台同學傻眼地說完後,又問了一句「那明天有時間嗎?」。
「蠻正常的啊。行吧,那就這樣。」
「你是笨蛋嗎?」
我看着拇指。
「這當然的啊,我們都住在一起了嘛。你要是說我不在比較好,我也會很頭疼就是了。」
我不禁伸出手去,但隨即又嘆了口氣。
我說我是開玩笑的,和她聊起在哪買的耳環,這時教室的門打了開來,表情有點嚇人的老師走進教室,開始上課。
「如果你想喝紅茶,明天開始我就泡紅茶了。」
我也緊隨其後,我們穿好鞋子,接着走了出去。
它又不是什麼不買就生活不下去的東西,在網路上買應該也行。不然也能在家附近買。根本沒有必要坐電車來這種地方,甚至還一起喫午飯,就爲了買這麼一樣東西。
指尖流暢地滑到嘴角。
仙台同學沒有搭上下一段電扶梯,而是徑直向前走去。我緊隨其後,一排排的快煮壺便馬上映入眼簾。仙台同學嘀咕着「選哪個好呢?」,同時拿起幾個快煮壺開始確認。我站在一旁,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她。
「我覺得兩種都行,你選你喜歡的就好。」
我大概是累了吧。
雖然她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但她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她不會聽我的意見。
從高中開始舞香就一直慣着我,就算上了大學也還是一樣。
她飄飄的長髮十分美麗,讓我想摸一摸。
和舞香一起的時候,不論做什麼我都會更認真地考慮。要買快煮壺的話,我們也一定會商量想要什麼功能,仔細挑選外觀和顏色。更確切地說,只要是和仙台同學以外的人,不管什麼事我就能做得更好。但如果把對象換成仙台同學,就算是和其他人相處時理所當然就能做到的事情,我也會突然就辦不到了。
是舞香,還是我們去過的地方,或者說是我?
其中最煩人的就屬選課了。
我並沒有在收集布偶,也沒有把它們擺在房間裏。
片刻後,流動的景色停了下來,車門打開。
「我們不回去嗎?」
我有點想抱怨幾句,但她說的也並不全是錯的,所以我乖乖從袋子裏拿出紅豆奶油三明治和核桃麪包,把它們推給仙台同學,再把剩下來的奶油麪包和麪包卷放在自己面前。
「你們平常都去哪?」
「睡醒了就起來了嘛。」
似乎一直在等我的仙台同學對我這麼問道,於是我回答了一句「準備好了」。她身上的寬鬆運動衫換成了襯衫,牛仔褲則換成了裙子。
而如今,仙台同學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長。
只是,仙台同學有時候也會躲着我。她有時候也會像今天早上那樣不肯和我對上目光,所以我不覺得錯的人只有我一個,但她畢竟不像我躲得那樣明顯,因此我也很難抱怨什麼。
我知道我遲早得說出真相,然而一旦我表明對方是仙台同學,舞香肯定會要我說明爲什麼我會和仙台同學合租,可我並沒有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候選有兩種,你選一個吧。」
仙台同學把麪包的袋子推了回來。
「仙台同學你不也一樣?」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仙台同學笑咪咪地說道。
我同樣沒打算說話,所以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她默默坐在我對面,會讓我開始在意一些最好別在意的事情。
「沒有,但還有時間嘛,有什麼關係。」
「這下就買完了吧?」
現在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就擠出時間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厭她的手指。
「早餐喫這個行嗎?」
她什麼都沒有說。
電車開動,速度也快了起來。
我找了個位子坐下,一頭趴在桌子上,接着就有什麼東西叩咚一聲放了下來。我聽到有人叫我「志緒理」,抬起一看發現是舞香。
「怎麼了?」
「抱歉。」
這間只讓我覺得格格不入的學校,就和新房間一樣還沒有成爲我的地方。除了舞香之外,我還有幾個見到面後能夠聊上幾句的對象,只是和她們相處仍算不上愉快。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麻煩事。
「說是快煮壺,不如說是一般家電的感覺吧?」
從固定位置移走的黑貓。
「連叫朋友到家裏玩都不行,感覺有點神經質。」
「倒也沒去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知道她這句話不過是一時興起而已。昨天她只是無意間脫口說了出來,並不是真的想看我穿裙子。
「要喝紅茶還是別的都可以,快煮壺呢?」
仙台同學這麼說完便回到房間。我俐落地洗好餐具,也先走回房間一趟。雖然我不急着出門,但到大學仍然得花一些時間,所以我還是提早完成了準備。
桌上放着一個袋子,裏面裝着喫剩的麪包。
我差點嘆出氣來,於是我喝了一口柳橙汁。
我不知道。
──儘管我並沒有付給她五千圓。
仙台同學似乎還得花上一段時間來適應我的生活,不過現在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然而,我不覺得這段對話還能這麼繼續下去,於是我在空白的時間出現之前,說出了一個就算沒有對話也能消磨時間的方法。
我和舞香確實沒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所以我並沒有撒謊。然而,我說的也不全是實話。
我深深嘆了口氣,睜開雙眼。
要和住在一起的人去買些共用的東西。
早上起來仙台同學就在,從學校回來後她也在,假日的時候同樣如此。對我而言,家裏只有我纔是正常現象,因此這個時常有別人氣息的地方,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跑進了別人家裏,導致我無法靜下心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要是我把舊家的東西放在附近,或許我就能睡得安穩一些,所以搬來這裏之後,我依然把黑貓放在枕邊。
「你剛纔不是還說不趕時間嗎?」
我就是不喜歡她這個地方。
「我幫你化妝。」
我並不是因爲想躲着她纔回避她的,但我還是覺得對不起她,所以先道歉再說。
「沒關係啦,我來買吧。」
「這樣啊。今天的午飯要去外面喫嗎?」
我搭上電車,花了點時間坐到學校附近的車站。
我再次看向仙台同學。
我總是搬出舞香的名字當成出門的理由說給仙台同學聽,但要是問我都去了哪裏,我也答不上來。
我告訴仙台同學週日沒有安排,但其實那天我和舞香有約了。我回絕了應該優先的約定,把後來的約定插進日程之中,讓我覺得有點內疚。
「大概是吧。」
仙台同學嘆着氣說道。
「那叫什麼來着?」
「果然啊。」
──不過,規則也沒有說不可以。
仙台同學聽到我這樣宣佈,也跟着站了起來。
「我可沒說要放在廚房。」
昨晚睡得很不好,讓我的頭腦恍惚了起來。
「我都說幫你弄了。」
「好吧,那就交給你了。」
我忍不住對這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茶。我們面對面坐在桌子前,她將裝着衛生紙盒套的袋子遞給了我。
以前只要仙台同學提起她朋友的名字,我就能想起對方的臉;聽她說到上課的事情,我就能想起老師的臉。高中時的我幾乎可以想象出她在學校裏的一切,但如今的我什麼都想象不出來。
「是說,宮城你是不是起來得有點太早了?」
仙台同學用詢問似的口吻說道。
有夠無聊。
就算我不停抱怨,她也絲毫不爲所動。
我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仙台同學並沒有看我,而是看着我的杯子,拿起裝有面包的袋子。
但今天我又道歉了一次。
她理所當然似地說着,動了動鴨嘴獸的小手。
「跟你住在一起的是你親戚吧?」
「不喜歡也沒關係,但它挺可愛的不是嗎?」
「至少塗個脣膏嘛,你嘴脣都裂開了。這點時間總該有吧?」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以爲你打算泡紅茶。」
仙台同學不等我回答就走了。
見我盯着耳環這麼一說,舞香刻意皺起眉頭回道:
我穿過大門,進入大學校園。
「不是嗎?」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愛喫什麼,所以看到什麼就選什麼,結果就變成了兩個人根本喫不完的晚餐。我不討厭喫麪包,但我還是覺得買太多了。
她還沒明說到底什麼時候纔要用快煮壺,就改變了話題。
「爲什麼?」
既有壺身渾圓的,也有壺嘴細長的。
即使我刷好牙洗好臉後再回來,仙台同學也還是沒出現。我打開冰箱,猶豫片刻後拿出了柳橙汁。我將柳橙汁倒進玻璃杯,看向桌上。
「這個是要放在廚房的吧?既然是我們共用的,就拿我們共用的那筆錢來買吧。」
拇指稍微動了一下。
「這樣啊。」
會讓我命令她嗎?
我把奶油和果醬塗在吐司上,接着看向杯子裏帶有顏色的液體。
接着用指尖撫過自己的嘴脣。
「嗯,是沒錯啦。」
「宮城,可以嗎?」
「這樣就不是照順序了吧?」
早上我不需要煩惱穿什麼走出房門;不用爲即將中斷的對話感到不安;仙台同學不會要求我穿裙子,我也不用爲我沒穿裙子她卻沉默不語這件事感到在意。
我尋思那是什麼,定睛一看,原來是個衛生紙盒套。
仙台同學現在應該還在睡覺。
「要下車囉。」
目的地我是聽說了。
但今天她什麼都沒做。
只要傳送一則訊息,我就能夠知道。
「我不是叫你先選嗎?」
仙台同學搭上電扶梯,我則是站在比她低一階的踏階上。
「就當作是這樣吧。別說這個了,宮城,喫完之後你就要去上課了吧?」
雖然我們昨天是這樣決定的,但仙台同學有時會違反規則。
四月天既不冷也不熱的風。
「……不用了,我要遲到了。」
我沒有和仙台同學並肩前行。
「我拿剩下的就行。」
我向坐在椅子上的仙台同學說道。當我正要直接走向玄關時,她突然站起來抓住了我的手臂。
今天的行程似乎在此告一段落,仙台同學明確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們花了和來這裏時一樣的時間回家。
很有早餐感覺的餐點擺在桌上,而仙台同學就坐在我對面。
我拉着仙台同學手中鴨嘴獸的鴨嘴。
「趕時間嗎?」
仙台同學正穿着和制服的格紋裙不一樣的裙子。已經不是高中生的她是我的室友,規則裏沒有說我們可以親吻。
衛生紙盒到了她的手中,她把盒套套了上去。
「宮城,如果那個不好喫,要不要改喫這個?」
以前只要仙台同學提起她朋友的名字,我就能想起對方的臉;聽她說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跑進了別人家裏,導致我無法靜下心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要是我把舊家的東西放在附近,或許我就能睡得安穩一些,所以搬來這裏之後,我依然把黑貓放在枕邊。
我冷淡地回答完後,對話中斷了。
就像是在上無聊的課似的,連一分鐘我都覺得好漫長。就算躺回牀上大概也睡不着,但是坐在這裏我同樣無事可做。我喝着柳橙汁,猶豫到底要不要回房間。我看了看內容物減少還不到一半的杯子,這時仙台同學的聲音傳了過來。
因此,我將黑貓放在書架上,這樣不管出了什麼狀況都不用怕。布偶這種東西放在哪裏都一樣,但要是仙台同學知道我把黑貓放在枕邊,可能又會多嘴些什麼,我不想那樣。
「可是都已經讓你做早餐了。」
對於舞香出我意料的行動,我不由得問道,而舞香也回了我一句「是啊」。
「──對不起。」
「就算沒有馬上用到它,它還是必須品啊,而且逛街不是挺開心的嘛。」
「那走吧。」
「白色就好了,白色比較有快煮壺的感覺。」
「我姑且查了幾個看起來還不錯的。」
「我也要喫。我再去倒點柳橙汁,你還要喝嗎?」
我對這種事情感到不滿,也同樣不滿會對這種無聊事感到不滿的自己。
我是跟舞香這麼說的,然後我就和仙台同學去購物了。
所以,上大學之後我立刻對舞香捏造了一個「不能叫朋友來家裏」的規則糊弄過去。一再說謊讓我感到很內疚,但以現在的狀態,我還不能讓舞香知道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學。
「喂,宮城!」
我看着大拇指。
「把那個給我。」
我也像仙台同學那樣看着窗外,說道:
「我都說不用了。」
只是爲了一個快煮壺,就花了大把時間來到這裏。
「昨天我先選了,今天就換宮城你先選吧。」
「重新塗好這個就沒時間了吧?」
她說着「這個和這個」,依序指向兩種快煮壺。
「那什麼那,這事跟柳橙汁完全沒關係吧。」
「說起來,昨天志緒理你沒來和我玩,所以我試着去穿了耳環。」
關於接吻,我們之間沒有明確的規則,而且就算有禁止親吻的規則,只要仙台同學想打破,她也能若無其事地打破。然而,今天她的舉止卻像是有條規則叫她什麼都別做似的。
「沒事,我來就好了。」
我並不討厭她的手指。
「因爲你一直都在家裏。」
「想喝嗎?」
下了車後,我們簡單喫了點午飯,接着向我們的目的地邁開步伐。
「有的有的。馬上就好,你趕快坐下吧。」
「十二點的話肚子大概都餓了,就十一點左右吧。」
我將杯子放在袋子旁邊。
這層樓不只賣布偶,還有賣其他小東西和玩具之類各式各樣的東西,但仙台同學還是理所當然地帶着我到這座布偶山前,斷定我喜歡這種東西,我真想知道她心中的我到底是什麼形象。
默默走在前面的仙台同學這麼說着,我們抵達了一個不只家電,似乎什麼東西都能買齊的地方。
雖然有些不舒服,但我不想離開這個房間。要是在公共區域看到仙台同學的臉,我會更不舒服的。
如果過去的我不給她五千圓,她會怎麼做呢?
現在的我無從得知。
從搬到這裏之後,我始終是個外地人,就算是和仙台同學待在一起的今天也一樣。我不知道要經過多長的時間,窗外流逝的景色纔會變成自己的東西,那個家纔會變成自己的家。這不是仙台同學的錯,但我就是還沒融入新的環境。儘管沮喪解決不了問題,我還是不由得沮喪起來。如果我再繼續看下去,在抵達目的地前我可能就想下車了,於是我把視線移到仙台同學身上。
我不知道我是該直接穿着代替睡衣的運動衫走出這個房間,還是先換身衣服再出去。在來這裏之前,起牀後我都是穿着運動衫喫早餐和刷牙洗臉的。但是,如今仙台同學也在,我不想穿着運動衫走來走去。
又搭上另一段電扶梯繼續朝上。
「不用了。我只是有點想睡,發了個呆而已。」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要去啊。」
「那個人是不是有點神經質啊?」
拋開沒穿制服這一點,現在的仙台同學和高中時毫無二致,但我覺得這樣的她和那時的她已經判若兩人了。
不管是對應該遵守的規則老實遵從的仙台同學,還是我自己,都一樣。
看起來舞香還想說點什麼,不過她並沒再追問下去。
「好吧,就選白色了。」
「那,就選這個。」
身旁的仙台同學看着我手裏的東西說道。
我的心臟撲通直跳。
「那我去結帳了。」
我看了看鏡子,鏡中的我嘴脣並沒有乾裂。
「你喜歡這種的吧?」
她睡眼惺忪地說着,走進了洗手間。
是舞香,還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有幾個見到面後能夠聊上幾句的對象,只是和她們相處仍算不上愉快。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麻煩事。
「算了,就這樣吧。」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什麼?」
自從母親離開之後,我獨處的時間就變得很長。
如果能回到還在穿制服的那個時候,就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了。
「臉借我一下。」
早餐是仙台同學做的,我並不是想抱怨什麼。不過,昨天都特地去買了快煮壺,她今天卻沒有用,而是準備了柳橙汁,這讓我感到有些不滿。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好冷淡,太不配合了。」
「宮城,這邊。」
我差點就要動起微微染色的拇指,於是我用食指輕觸自己的嘴脣。
我忍不住對這轉換得過於自然的話題抱怨了一句。
此時此刻,仙台同學在做些什麼呢?
「宮城,你覺得哪個好?」
車子駛過的引擎聲。
我當然希望能近一點,但也沒有辦法。
「沒想到是多餘的。」
「早安。」
「仙台同學,爲什麼是柳橙汁?」
我並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麼喝什麼都可以。
我這麼問完後,我以爲仙台同學會回答一聲「嗯」,然後就此打道回府。但就在這時,她說還有地方想去,於是我們又搭上了上樓的電扶梯。
「給你。」
我把毛衣套到針織衫外面,走出房間。
自從我們一起生活以來,仙台同學有時會把現在在我眼中的那頭長髮編起來,有時則不會。今天她像高中時代那樣把兩側頭髮編了起來,別在後腦勺上。雖然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但現在她也已經化好早上起牀時沒化的妝了。
「你怎樣都不想決定嗎?」
最後我還是隻能跟在她身後,看着她拿「共用的錢」把鴨嘴獸買了下來。
「……確實是。」
「纔沒有裂開。」
我窩在房間裏,一心想着打發這段空閒,約好的時間就這樣越來越近。
「那我們該回去了。」
「早安。」
我循着舞香說的話,看向她的耳朵,發現上面的確有個小小的銀色耳環。
我打開衣櫃,看着那條淡綠色的裙子。
「先給我一下,我去買單。」
「唉⋯⋯」我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將視線往下移動。
「沒爲什麼。」
如果真是親戚倒也罷了,但跟我住在一起的可是仙台同學,要是舞香來我家玩,事情鐵定會變得非常麻煩。
看到我沒穿裙子,她什麼也沒有說。
我就是不喜歡她這種地方。
我拿起這條畢業典禮後買了就沒穿過的裙子,從衣櫃裏拿了出來。
「就算兩種都行,你應該也有比較喜歡的吧?」
搓啊搓的。
「唔──那宮城你來選我要喫的吧。」
仙台同學把套好鴨嘴獸盒套的衛生紙盒放在這張沒有多大的桌子上。
在我視線前方的她正靜靜喫着麪包。
仙台同學說着好像正確又好像不正確的話,對我微微一笑。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接下來要做什麼。若是特意去問,又顯得我太乾涉她的生活,所以我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盤子上的食物和杯子裏的飲料全都收進胃裏。
又或許得再花上一個月,但到那時,我應該就能習慣在喫飯時與仙台同學面對面了。
我拿起那個深棕色的紙盒套。
「什麼這樣?」
不等她回應,我就站起身,將杯子遞給了她,她也沒有看我,只說了句「謝謝」,把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送到嘴邊。她照自己說的那樣喝了一口,再將杯子放回桌上。
原本很充裕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經快要十一點了。
依舊有些陌生的景色在窗外流逝。
嘴脣上睽違已久的指尖觸感讓我覺得很舒服。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我原本以爲仙台同學上大學後就會戴耳環,但她並沒有戴,反倒是舞香先戴了,這讓我覺得有些奇妙。
雖然一樣,但又不一樣。
時間過得好慢。
一到家,仙台同學就馬上開封了買來的快煮壺,用它泡起了紅茶。我們面對面坐在桌子前,她將裝着衛生紙盒套的袋子遞給了我。
我們倆從三樓走樓梯下樓,走在總是一個人走過的人行道上。
「化個妝而已,又有什麼關係?宮城你真的很小氣。」
她把指尖拿開,對我問道。
但我還是想象不出那個畫面。
「剩下的怎麼辦?」
「宮城,等一下。」
我不太在意沉默。
怎麼辦呢?
「仙台同學,我來洗吧。」
她總是搶先我一步,把我要做的事情做完。
「趕快習慣我吧。你再繼續躲着我,我會很受傷的。」
我沒有告訴舞香,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學。
被她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這種狀態,腦袋也很不清楚。
她用比平常還低沉的聲音說着,緊緊攥着我的胳膊。
被她緊握住的手有點疼。
「那就紅色。」
它染上了和仙台同學的嘴脣一樣的顏色。
不管要喫什麼喝什麼都可以。
無論是嶄新的生活,還是和至今截然不同的仙台同學,在我的心中都是很難收拾和處理的東西。高中時我還能借由支付五千圓的行爲,讓一切看似能夠圓滿收場,但沒有了五千圓之後,無法圓滿收場的感情也因此無處可去。
不,準確來講應該是我看待仙台同學的方式和那時不同了。
自從來到這裏,我就一直是這種狀態,腦袋也很不清楚。
「仙台同學,把它全喝了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又沒什麼特別喜歡的顏色。」
「我就是在問這附近是指哪裏啊。」
我找不到感情的容身之處。
選擇自己要上的課,安排好課表。
「沒睡好?」
或許是因爲我們昨天制定了規則。
這一點我很清楚。
不管是黑色、白色、紅色還是什麼喜歡的顏色都行。況且,與其由對快煮壺興致缺缺的我來選,還不如讓想買這個的仙台同學選個喜歡的顏色。
要是我穿着這條裙子走出房門,仙台同學肯定會認爲,是因爲她希望我穿,我才穿的。就算我只是偶然在衣櫃裏看到這條裙子,偶然將它穿上,也會有種爲了仙台同學而穿的感覺。
乘客魚貫進出車廂,接着車門再次關閉,這時仙台同學小聲呼喚了一句「唉,宮城」。
所以我選擇默默跟着她走,而不是浪費力氣嘗試說服她。
我拿起桌上兩人份的盤子和杯子,說道。
我可不想一大早就忐忑不安。
我走進教室,環顧四下。
「爲什麼?」
「你一個人弄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仙台同學的錯。
「是不趕,但是也沒那麼多時間。」
仙台同學小聲說着,放開了我的手。
「沒想到還蠻合適的。」
由於昨天的我和仙台同學做出了原本沒打算做的約定,今天的我要和她一起去買快煮壺。不管是昨晚睡覺前還是現在,我都對這件事提不起勁。對於連這個房間都還沒適應的我而言,要和仙台同學一起出門實在很困難。
我們喫着麪包,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無足輕重的話題。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共同話題,就算對話中斷,之前的我也不會特別在意,但來到這裏之後,沉默就變得十分沉重。我努力尋找話題讓對話繼續下去,同時把剩下的柳橙汁和麪包全部塞進胃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