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和仙台同學在畢業典禮之後

雖說是畢業典禮的早晨，但也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這我知道。

說不定仙台同學會跑來堵我。

我曾想過這件事。不過走出住宅大樓後，她並沒有出現在那裏等我。只是因爲她以前曾經直接跑到我家來，我纔想說今天說不定會發生同樣的事情。畢竟我一再無視她傳來好幾次的訊息，她搞不好已經不想理會我這個人了。

反正我也沒特別期待她來，真的來了也很讓人困擾。

我一如往常地走在平常去學校的路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仙台同學稍微靠近我，解開釦子，拉開襯衫領口。

可是我要選的話，會選擇項煉。

「你說存進存錢筒──表示都沒花掉嗎？」

從老師手中接過畢業證書。

「你不知道嗎？就算不是朋友，也能當室友啊。」

我們像看電影那天一樣，一起朝着我家走去。

天氣很好，我應該要感到愉悅纔對，腳步卻很沉重。制服感覺也很重，拖慢了步調，我必然走得比平常更爲緩慢。

那個帶有春季氣息的信封比真正的櫻花更美，就像仙台同學。

「……我自己擦。」

仙台同學說得理所當然。我直盯着她看。

但我現在很後悔當初覺得可以多跟她留下一些回憶。

──再也見不到面的只有仙台同學而已。

舞香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兩人一起去看電影那天的吻。

解開項煉的扣頭，戴在她的脖子上。

耳邊傳來仙台同學平靜的聲音。

難得我有意願要放走她，她卻刻意準備了信封這種東西，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看着上面畫有房子平面圖的那張紙。

她的制服穿得就像畢業典禮早上該有的樣子，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扣了起來，領帶也系得好好的──那是今天結束後，我便再也看不到的打扮。我並非想把她的這副模樣深深烙印在眼底，但視線仍牢牢地盯着她。

她在誘導我選擇信封。

「我覺得比起勉強自己去住宿舍，跟我一起住比較好吧。與其和別人一起生活，不如跟我嘛。」

「我有說過要去住宿舍。」

無論什麼事情，到了最後總是令人感傷。

她以稍快的速度，一氣呵成地繼續說下去。

隨即緩緩地解開項煉。

「畢竟命令已經過期失效了。」

「轉過去。」

三人一起討論好之後又過了一陣子，老師走進教室。我們移動到體育館，畢業典禮轉眼間就開始了。

「宮城在畢業典禮的時候哭了嗎？」

倒不是希望看到她哭或表現得很難過，只是希望她能換上一反平常的表情。

將我作爲命令代價付給她的五千圓用在我身上。

在關於考試的一切都結束後，我就一直在思考畢業典禮之後該怎麼辦。老實說我覺得去思考這件事本身相當奇怪。我早已決定這就是最後，也把這個決定告訴她了。

「因爲畢業典禮就快開始了嘛。」

舞香這麼說完後，遞了一包面紙給我。

「信封……如果我沒選信封，仙台同學打算怎麼辦？」

總覺得不能接受有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學存在。

「沒有。」

我打算用手擦掉臉頰上的眼淚，看着舞香。

我把畫有房子平面圖的那張紙對摺再對摺，放在桌上。

「我用存錢筒裏的錢出的。」

講成這樣可真讓人意外。

亞美邊哭邊笑地看着我。

我完全不懂她這是什麼意思。

「志緒理～！」

然而並非朋友的我們，能變成某種不同於現在的關係，感覺也不是什麼壞事。

「房子的平面圖。」

我就這樣無精打采地踏進校內，爬上樓梯。

她雖然一臉若無其事，說出來的話卻亂七八糟。儘管她做的事情有很多我都無法理解，但這依然是那當中最令人無法理解的行動跟話語。拜此之賜，我又看了一次從信封裏頭拿出的紙。

看着信封和項煉，拿起了項煉。

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我經過仙台同學已然不在的走廊，踏進了教室，把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後，走去舞香的位子。

我看着櫻花色的信封。

我打算從仙台同學身上轉開視線。

我抬起頭。

「與其說有帶來，不如說我戴着。」

「這樣啊。」

耳邊傳來毫無反省之意的聲音，我仔細看着仙台同學，她就走在真的只比我後面一點點的位置。

「喔，好主意！」

仙台同學這麼說着，把那張折起來放在桌上的紙收回信封裏。

如果上了三年級，我還是跟她同班，會不會變得跟現在不一樣呢？

我如果說無法接受這樣的她，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你在哭。」

「……信？」

信封和項煉，從兩者中選擇一個。

我揉揉眼睛，尋找仙台同學。

我硬是擠出聲音。

她像是現在才第一次聽說般，問起這個理論上她應該知道的事情。

「居然問我爲什麼？因爲我覺得要是不這樣做，你就不會再跟我見面了啊。況且我基本上還是有跟你聯絡。只是你都沒回就是了。」

「要去逛逛嗎？」

然後揚起剛纔一直無法離開信封上的視線。

我的腿和制服果然都很沉重。

「我們一開始就約好只到畢業典禮啊。就算隨時都能見面，我也不會跟你見面。把項煉還我啦。」

「不可以。」

「反正畢業典禮都結束了，那種規則根本沒差了吧？」

仙台同學。

那連一點分量都沒有的語氣，令我的心躁動不安。

「你這個人腦筋很好，卻是個笨蛋耶。」

總是這麼隨便、輕佻。

明明已經決定好答案了，然而一看到她，我又差點要猶豫起來。

即使往後四年間一直跟她在一起，也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她理所當然地走在只比我後面一點點，根本已經可以說是我身旁的位置，無視我叫她從後面跟上來的發言。我不是很高興，卻沒有改變步調，朝着家的方向前進。

我並非第一次看見紙上畫的東西。

我知道爲什麼自己一去思考未來的事，就會感到越來越不安。

「誰教宮城不轉頭看這邊？」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仙台同學的聲音。

如果那是仙台同學，我就能清楚地看見她了。

這對彼此都好。

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結果，找不到正確答案。

我穿過以三月的早晨來說算是溫暖的城鎮，朝着學校前進。

她總是會準備好選項，讓我去選。

「你仔細看好。」

明明不能出聲叫她，卻想找她說話。

「我和宮城。你別去住宿舍，來跟我一起住啦。地點大概是在兩所大學中間，所以可能得多花點時間通學就是了。」

畢竟她別被我這個人給束縛住比較好。而我也一樣，最好趕快忘掉她，熟悉新生活。至今爲止所發生過的事情不過是一時興起的程度，等長大成人後再回顧，只會覺得「自己當初怎麼會做那種蠢事啊？」不是該依依不捨地拖到上大學後還持續下去的關係。

「不是這樣。」

她說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便會跟着結束，再也不會見面。

我走在走廊上時，仙台同學從吵吵鬧鬧的隔壁班上走了出來。

我想辦法動了動嘴，向她們道早安，然後看着亞美，出聲問她：「你還好吧？」

「一點都不浪費。還給我。」

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問──

「我有跟父母說過會跟你一起住了。他們不太在意這種事，只說隨我高興就好。」

我還沒哭呢。

我家不會變遠，只要一步步地走，就會一步步地接近。

「一個人住是太大了，但你不覺得兩個人住的話剛剛好嗎？」

「對了，在大學開學前，我們三個一起去哪裏玩吧！」

回過頭看着她。

而是被對摺再對摺，像是影印用紙的紙張。

「意思是你選擇了信封？」

「我的確有叫你來我家沒錯，但沒說要跟你一起回家吧？」

她不滿地說。

我靠過去和她搭話後，她的神情看起來異常認真。

不是信件的那張紙並非信紙。

「啊，鑰匙得等搬家時纔會拿到。我之後會再拿給你。」

這樣做絕對比較好。

「有差。你從後面跟上來。」

我回握住她就這樣牽着我，沒有放開的手。

把面紙還給舞香的我揉了揉眼睛。

就算媽媽拋下我離開，爸爸都不回家，我仍習慣了這些事，就這麼生活着。縱然不是因爲喜歡纔去住宿舍，總有一天我也會習慣，想辦法適應的。況且環境改變的瞬間也可以視爲一個段落，要是想和仙台同學斷絕關係，便只有現在了。

我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背。

儘管聲音從比剛纔更靠近的地方傳來，我依舊沒有回頭。

我瞪着看起來沒有打算要聽話的仙台同學。

可是跟看電影那天不一樣，我們沒有牽着手。

「就是這樣啦。畢竟接下來也不能再穿着制服一起回家了啊。」

如此一想，總覺得好像可以同意她的說法。可是我不能接受。

她拿着面紙的手伸過來，擦拭我的臉頰。

另外還有廚房、餐廳、浴室，算是滿寬敞的房子。

也沒有機會和她一起回家。

「我們明明不是朋友，仙台同學還要跟我一起住嗎？」

我滿腦子都是疑問，所以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纔好，總之先開口打斷了說個不停的她。

「我說宮城！」

「──只有這四年。如果只有這四年，要我當你的室友也行。」

我停下腳步看着她。而明明剛經歷過畢業典禮，卻表現得跟平常完全一樣的她也停下了腳步。

「我從宮城那裏拿到的五千圓，那些我全都存進存錢筒裏了。」

而且她在準備選項時，就已經事先決定好我的答案了。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她會讓我選擇她要的那一邊。

「……你這樣太隨便了吧？」

把仙台同學關在某個地方這種事太不現實了，不可能辦到。既然這樣，還是遵照約定，把今天當成結束的日子比較好。

已經過期的命令，沒有必要遵守。

我加快腳步。

──該怎麼做纔不會後悔？

就連短短一年前的事，有些都已經忘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小氣耶。」

而我想不管問她什麼，她都只會像現在這樣，表現得若無其事。

我看着她鬆垮的領帶。

哭得像個孩子的亞美放開我，回說：「我知道。」同時用手帕按着眼睛。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哭的，但她的眼睛確實快腫起來了。接下來明明還有畢業典禮要參加，她的臉卻已經哭花了。

「仙台同學很囉唆耶。」

仙台同學輕輕呼出一小口氣。

聊不起來。

「結束是什麼意思？」

「如果宮城要用四年當一個段落，得好好加油，別留級嘍。」

仙台同學以一如往常的表情，指着位在車道對面的店家。

「不對。你可以看裏面裝了什麼。」

她真的就會說些多餘的話。

「是啊。」亞美也帶着鼻音應和她。

「不好。我是在問你，爲什麼現在會從信封裏冒出這張平面圖。」

「宮城──」

約定不是用來打破，而是必須遵守的存在。

「你爲什麼要自作主張地決定好房子？」

卻沒辦法忍着不問她。

她的胸口稍微裸露而出，看得見銀色的煉條。

「沒錯。」

「你就要和我一起住。」

「亞美，你再繼續哭下去，臉會變得很不上相喔。」

「我想問一下當作參考，我還給你之後會怎樣？」

「爲什麼？」

其實我不用問也知道，卻還是問了她。

「我要是也跟你們兩個考同一所大學就好了。不要拋下我啦～」

有兩個房間。

即使往後也如眼下一般會跟她見面，但等到上了大學，狀況依舊不可能會和現在完全相同。我會和她念不同的大學，過着不同的生活。這代表跟念同一所學校的現在不同，我們甚至不會在學校裏遇見對方。即使會和她見面，也只是偶爾的事，我能得知的她就只有偶爾見到的部分。

「宮城好小氣。」

她以明天也會過着同樣生活的語氣問我。

她說了很像她會說的話。

記憶並非會持續殘留下來的存在。

「還給你的話，你會丟掉吧？未免太浪費了。」

氣氛逐漸變得感傷起來。舞香「啪」地拍了一下手。

真不乾脆。

「仙台同學！我沒有說要跟你一起住，也沒拜託你去看房子。真要說起來，簽約的時候要先付訂金吧？我的份是誰出的？」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錢筒？」

「這房子以一個人住來說太大了。」

就這樣卡在喉嚨裏。

我並不想住宿舍。

我一再反覆回想，回憶別說變淡了，反而變得更加深刻。

「我不會再跟你見面。」

不可能成真的自己不斷在腦中盤旋。

在我們去看電影之後，曾經來過好幾次聯絡。

一起去看電影的那天，我雖然對她這麼說，但我們應該要遵守約定纔對。要是我跟她一直以來都有遵守約定，照理來說現在就不會覺得這麼鬱悶了。

她想必馬上就會適應新生活了，上大學之後，她就算跟我在一起，也不會以我爲優先。而我也一樣，假如住進宿舍，展開新生活，便不會滿腦子都想着她。生活一定會變得相當忙碌，我也會漸漸不再想起她，她留在我心中的印記和記憶遲早會淡化。

這我明白。

就算走得很慢，學校依舊不會消失，畢業典禮也不會取消。而我跟仙台同學的約定更不會就此不存在。

哭得鼻頭紅通通的亞美，用彷佛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語氣喊着我的名字，過來抱住我。

雖然和亞美上了不同大學，卻非再也見不到面。而我跟舞香往後同樣能繼續待在一起。

「那個還給我。」

「雖然跟你現在的房間相比小了點，但房子滿乾淨整齊的。」

我刻意不去觸及自己無視她聯絡的事情，開口向她抱怨。

如果上了三年級，我還是跟她同班，是不是就能相信她呢？

我沒算過自己到底給了她多少錢，也沒問過她用在哪裏。畢竟要怎麼用是她的自由，我一直認爲她有在用那些錢。

我這樣告訴直盯着我的她後，她默默地轉過身去。

她應該早就知道我今天會說些什麼了，我們也約好只到畢業典禮爲止。儘管事先沒有連要將項煉還給我這件事都講定，但這並非需要抗拒的事情。把這種宛如項圈的東西給丟掉，對她來說也是好事纔對。

聽到我的聲音，仙台同學嘻嘻笑着。

要是我打破規則，在大家面前找她說話，即使班級不同，也能變成跟現在不同的自己，相信她嗎？

「這我看就知道了。」

我加快腳步。

我明明已經聽過答案了，腦袋卻不能好好消化這些資訊，忍不住想一問再問。

我不是想跟她當室友。

「真的耶。」

卻受到成羣制服妨礙，看不清楚周遭。我低下頭。

仙台同學的臉上現在掛着什麼樣的表情呢？

「拿去。」

她微微張嘴。

「不是叫你從後面跟上來嗎？」

「因爲我不需要花到那些錢啊。存在存錢筒裏的那些錢，我說是宮城先寄放在這裏的訂金，交給我父母了。」

「仙台同學──」

「那我要是選信封呢？」

儘管如此……

項煉是我給她的。既然已經用不上了，我應該有權收回那條項煉。

她將項煉放在桌上。

已經沒有機會再穿上制服了。

我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想排除走廊上那些此起彼落，不屬於她的聲音。然而不知何時跑出來的茨木同學拉走她，聲音在成形之前就消散了，身影也隨之消失在教室裏。

「你這隻手放開啦。我也會放手。」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像她會說的話。

她坐到牀鋪前面平常坐的那個位置。

今天結束之後，我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像她會說的話。

「舞香呢？我要怎麼跟她說？」

「志緒理！」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不要叫我的名字了嗎？」

她的視線直直地盯着我。我無可奈何，只好坐在她的斜前方。

如果就這點時間，要我跟這樣的她共度這段時光也行。

「你要是和宇都宮念同一所大學，我們隨時都能見面耶。即使如此也一樣？」

「那由你自己決定。所以信封和吊墜，你要選哪個？」

「可是……」

我靠近她。

「我有東西想給你看，所以你等一下。」

「那不就好了？」

「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在畢業典禮上有哭嗎？」

我靜靜地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銀色的煉條收進它應在的地方，被頭髮遮住。

聽到她大聲地這樣叫我，我不得已停下腳步。

我對給出去的錢不感興趣。

我已經決定今天要對她說了，我想她也知道我會說些什麼。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露出悲傷的表情。我對連這種時候都一臉若無其事的她很不爽。

我不知道要經過多久，高中時的記憶纔會變淡，但只要不去回想，理論上應該不用花上多少時間便會消失了。

「志緒理。」

「笨蛋就笨蛋。總之你選一邊吧。」

今天結束之後，我們的關係便會跟着結束，再也不會見面。

總覺得這種時候應該還有其他更合適的發言纔對。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叫人家別留級這種話絕對不是現在該說的話。

「宮城──」

追根究柢，她爲了沒有要拿去花用的五千圓跑來我家，聽從我的命令，到底是有什麼毛病？簡直是瘋了。

校長致詞，以及來自校外的貴賓問候。

我對着她的背影開口。

「幹嘛？」

遲早會變淡，甚至有可能消失。

與舞香和亞美一起離開學校，聊了些和平常沒什麼不同的無聊話，跟她們道別。接着還過不到五分鐘，我就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我像是在催促她似的伸出手。

我做出選擇後，仙台同學就會接受我的選擇。

情人節巧克力的味道。

不是朋友的我們，不會變成過往的同班同學以外的關係。

放在桌上的那個東西，正確來說是個櫻花色的信封，正面沒有寫任何字。信封本身沒什麼厚度，看起來很輕，我想裏面裝的八成是信紙。

接着讓指甲刺在手背上。

仙台同學絕對不會做出選擇。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錢筒？」

卻也找不到要跟她一起生活的理由。

「不要。我要直接回家。」

在這段時間裏，我的腦中也全是仙台同學，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無情的人，卻也很想處理一下從考完試之後就一直在想着她的自己。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我不認識的人一起生活。而我在完全不清楚這些事情的情況下，就這樣再也無法和她見面。

一次兩次地攤開折起來的紙張後，上頭畫着我意想不到的東西。

一旦抵達學校，我穿着制服走在這條路上的機會就只剩下一次──只有在畢業典禮結束後走回家的那一次──這麼一想便覺得有些寂寞。

「以後我可以叫你志緒理嗎？」

「我會去找其他願意跟我一起住的人，所以你不用在意。反正上了大學，要找到想跟人合租房子的室友應該不難吧？」

可是在瞥開目光之前，她先發現了我。

被人看到也沒關係。

心中有個無法容許這種事情的自己存在。

她在電梯裏完全沒開口說話，剛纔默默地走過走廊，現在也沉默不語。臉上明明掛着跟平常沒兩樣的表情，卻有一點點跟平常不一樣，害我靜不下心來。

我們斷斷續續地說着一兩句跟畢業典禮無關的話。

亞美開朗的聲音響起。

「因爲這是宮城的房間平面圖。不讓你看就沒有意義了吧？」

我雖然想知道，視線卻緊盯着信封，沒辦法往上揚。

她讓事情變得複雜了起來。

連胸口深處都好痛，沒辦法順利呼吸。

日期、時間，然後是地點。

這樣說完後，仙台同學誇張地嘆了口氣。

「又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面了，你太誇張了啦。」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她會說的話。

「我去拿點東西過來。」

「宮城不喜歡宿舍那種地方吧？」

她跟誰一起住都與我無關，我也無權干涉。

「有東西想讓我看？」

那東西我至今爲止看過好幾次，然而不是現在這個狀況下該看的東西。

唱完驪歌，回到教室。

不過只有四年。

「我可以問一下嗎？」

我儘量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完後，她抓住我按在她頭上的手。

我討厭這樣。

這麼說的我，輕輕拍着亞美的背安撫她。

「宮城還不是很隨便。你一定是想說要是真的不能住宿舍，到時候再來想辦法吧？」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不過還是先舉出了從眼前的紙張所得到的情報中感到奇怪的一點。

今天沒什麼難過到需要哭的事情。

她這麼說着，用力握了一下我按在她頭上的那隻手，隨即放開。無可奈何地照她說的放手後，她轉過來面向我，接着理所當然地握住我的手。

仙台同學咧嘴一笑。

「我坐這裏就好。比起這個，你有帶項煉來嗎？」

今天也是這樣。

我在右手上施力。

「我會把項煉丟掉，跟你就此結束。」

舞香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所以我纔會想在畢業典禮到來前留下一點點回憶。我原本不想跟她做些會在月曆上留下記號的行爲，不過既然結束的日子快到了，就算多增加一些回憶也無所謂吧。

我不太喜歡感傷的氣氛，不過變成要獨留在此的亞美從畢業典禮開始前就在哭了。舞香正致力於安撫亞美。

沒辦法順利忘記。

原本只要說好我們以今天爲界線，往後不再見面這件單純的事情，一切就結束了。

仙台同學這麼說，追了上來。

我拿起她乾脆地否定裏頭裝有信件的信封，翻過來看，背面當然沒寫什麼，封口也沒有封上。我輕易地打開了上頭沒有膠水或貼紙的輕薄信封，裏面果然是一張薄薄的紙。

「那個……舞香，謝謝你。」

「仙台同學，這個……是什麼？」

前任學生會長在臺上致答詞。

「要是我選了信封──」

雖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正確答案。

卻說不出我討厭她和我不認識的人住在一起這種話。

我撩起一束長髮，輕輕拉動。

我接過一張剛纔覺得不需要而還給她的面紙。

「你是沒說，不過一起回去也沒關係吧？」

我好想叫她。我曾叫過無數次那個名字，在學校卻叫不出聲。

即使如此，我仍在說出答案前，向仙台同學提出了問題。

我朝着桌子伸出手。

我不認爲她會獨自去看房子，應該是和父母一起去的，負責簽約的也是他們纔對。可是他們不可能連我的那份訂金都先幫忙出。

仙台同學催促着我。

即使無法立刻辦到，即使得花上一些時間，我也該等待她逐漸淡化，被其他事情覆蓋、消失的那天到來。

「你說要選，是要選什麼？」

她要和我不認識的人一起住。

抽抽搭搭地哭個沒停的亞美，講話有着很重的鼻音。

要動起來好麻煩。

「可以啊。」

她的眼神中沒有要調侃我的意思。

「有關係。儘管不是在學校，然而不在這種地方和對方說話，也在我們約定好的範圍之內啊。」

我在留下少許回憶的過程中所瞭解到的就是這件事。我想她一定不會接受這樣的我，況且會對她產生這種想法的我也很不正常。

舞香拍了拍亞美的肩膀。

「──兩個人是指？」

我一邊溫柔地拍着她的背，一邊對她說「我們隨時都能見面」、「暑假再一起去玩」之類的話。

會怎麼樣？

「我怎麼可能哭？」

鬆開仙台同學的頭髮後，她便想轉過頭來，於是我按住她的頭，讓她面向前面，不能轉過來。

我今天沒有給她五千圓，沒有權力命令她給我看項煉，她卻毫無怨言地讓我看了。或許是因爲她也知道，今天是最後一天。

我想着這種事，輕輕搖了搖頭。

我已經預測到仙台同學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其實我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和其他人一起生活。

「我是從後面跟上來啊。」

「你覺得選項煉比較好的話，那我就選項煉。」

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我沒哭。」

所以還是努力去習慣跟她不同的生活比較好。

「志緒理也是。」

抵達住宅大樓，穿過大廳，搭上電梯，從六樓出來，一起走到家門前，打開門，在玄關脫下大衣。我先走進房間裏打開空調，跟在身後的仙台同學解開了襯衫從上面數來的第二顆釦子，卻沒有脫下制服外套。

心裏明明是這樣想的，我卻猶豫了很久。

逐漸接近我家。

其中有幾次是在她說要去看房子的期間。因爲她傳來的不外乎是「你在做什麼」或「接電話啦」這類的內容，我纔會無視這些訊息。但倘若我知道她在找要跟我一起住的房子，一定會回訊息阻止她。

走到我身旁的她和早上不一樣，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領帶也鬆鬆的。

用聽起來不像在說好的語氣說完後，仙台同學立刻停下腳步，卻又馬上邁開步伐，走到我身旁。

「……即使不喜歡，我也會想辦法適應的。」

對話消失了。

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

「等等再去就好。你有話要說吧？」

「吊墜和信封，選你喜歡的那一邊，我會遵照你的選擇去做。如果你選了吊墜，我就不會再跟你見面，即使看到你也不會搭話。今天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仙台同學一邊說：「就是這個。」一邊從書包裏抽出某個東西，放到項煉旁邊。

她說得宛如花瓣隨風飛舞般輕盈。

臺上的人不斷說着跟去年沒什麼差別的話。我雖然不覺得上頭傳來的致詞內容會令人感動落淚，然而畢業典禮營造出一股明明很誇張，卻又莫名地帶着悲傷的氣氛，使人淚腺不受控制。

她真的是個大笨蛋。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便會跟着結束，再也不會見面。

我把手伸向銀色的項煉，然而在碰到之前，仙台同學開了口：「不過在那之前──」

「宮城，做決定吧。」

就連畢業典禮這天也一模一樣。

我連嘆氣都嘆不出來。

「仙台同學──」

送情人節巧克力或一起去看電影，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即使做了些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事，也馬上就會忘記了。

「仙台同學真的老愛說些多餘的話耶。」

可是無法接受。

理應只是少少的回憶，卻比我原先所想的更爲沉重。

「是沒有，可是看起來快哭了啊。」

「坐我旁邊啦。」

我把項煉拿給她時，曾命令「不管在學校或家裏都得戴着」，當時應該也有講明期限是「到畢業典禮爲止」纔對。她一直守着這個約定，不可能只忘記期限。

「存錢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