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仙台同學知道的事

我的枕邊成了今天仙台同學給我的黑貓牀鋪。

畢竟一旦放在鱷魚背上，就沒辦法拿面紙了，沒放好的話黑貓又會滾來滾去，掉到地上。而放在桌上會妨礙唸書，在書櫃上也讓人不好拿書。

所以我是迫不得已才把黑貓放在枕邊的，並非特地選在這裏。

「她說這是你的朋友，你開心嗎？」

我把固定放在地上的鱷魚拉到牀上來問它。即使放在黑貓旁邊，鱷魚也沒有回答我。這也是當然的，它要是開口回答就可怕了。

話雖如此……

「是說你遇上了什麼事情嗎？」

瞞着她根本毫無意義。

她卻什麼都沒說。

明明沒有告訴她。

「現在纔開始唸書的話，會弄到太晚喔。」

「我以爲之前就告訴過你了，她問了我在學校把你叫出來時的事。我沒說過嗎？」

我希望她能說點什麼。

事情並未就此圓滿落幕，也很難說解決了所有問題，不過想說的事情幾乎都說完了。唸書只是藉口，所以不念書也無所謂。

仙台同學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

既然如此，儘管有附加條件，我的選擇仍早就決定好了。

我喝了一口汽水，從鱷魚背上抽出一張面紙擦手，看向仙台同學。

「那先不管要不要見面。不管是哪所大學都好，考上的話跟我說。」

我內心大受衝擊，甚至連太陽穴周遭都痛了起來。

我拿起裝有汽水的玻璃杯。

「仙台同學，來教我念書。現在就來。」

我本以爲仙台同學會叫我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她卻老實地回答了。

如果開口抱怨，仙台同學一定會說是我自己選擇容許她做到那種地步的吧？但因爲有要她寒假來教我念書的交換條件在，只能縱容她。

我早就習慣獨自在家了，然而今天一旦陷入沉思，腦中便淨浮現一些我不想思考的事。

而仙台同學不會遵守約定。

她要我說的話，幾乎等同於要打破我們的約定。我不想在無法相信她的情況下說出這種話，況且要是說出來後有什麼因此改變了，也讓人很困擾。

「是我自己買的，算是那個的朋友。」

「這個的？」

「不過你要是有什麼事情想說，我會聽。你有話要說吧？」

我應該有權力要她接受這個要求。

換作是平常，我一定會說出「既然都要說了，你就說完啊」或「說到一半就不說了，這樣很不舒服耶」之類的話，要她接着把中斷的話說下去，今天卻沒做這種硬是要她把吞下去的話又吐出來的行爲。

要是一放假就叫她過來，會變得好像我在期待什麼一樣，但是不叫她過來，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爲什麼要提出交換條件了。

我不想特地說出來，卻仍搬出了以前的約定，推給她作爲答覆。

我可沒拜託她做這種事。

這個房間現在待起來很不自在，簡直不像是我自己的房間。

「志緒理，你每天都有好好唸書嗎？」

「……是不好到讓你想道歉的事？」

一定得選出其中一個纔行。

我不禁心想，真虧她還記得。

仙台同學的事情是我最不想被問起，也最不想說的事。

腦袋放棄思考，唯有時間不斷流逝。

「就算沒辦法，你也想辦法過來啦。」

然而總覺得在電話裏，我沒有辦法好好問清楚。

可以的話，我實在很想把那會連結到某些記憶的襯衫趕出房間，卻做不到。

「知道了……但我不保證喔。」

見我沉默不語，仙台同學長嘆了一口氣，靠向牀鋪。

等到我厭倦期待這種白費功夫的事情，已經過了好幾年的時光。

「對，我要回去了。」

這麼說完後，她刻意擺出像是在鬧彆扭的表情。

我纔沒有要追着她的腳步，也早就決定好到畢業之後就不再和她見面。說穿了，她的志願跟我的志願很近，不過是一場巧合，只是因爲我選擇和舞香報考同一所大學，才造就出這個結果罷了，並非刻意造成的。

可是這樣太不自然了。

「還沒決定。」

在校慶前跟領帶一起交換的那件襯衫，現在仍待在我的房間裏。跟回到仙台同學手裏的領帶不同，短袖襯衫並未回到她手裏，也已經沒機會再穿了。結果我連一次都沒穿過那件襯衫，它就這樣像我的衣服似的被收在衣櫃裏。

坐在對面的舞香把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同時疑惑地說。

仙台同學在那之後雖然表現得若無其事，不過我沒有邀她一起喫晚餐，她也沒問起晚餐的事，默默地回去了。正因她只是裝出不覺得尷尬的樣子，害我連寒假要叫她過來都得特別小心謹慎。

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認爲她絕口不提寒假的事，是爲了要我主動提出交換條件。總覺得她想讓我把錯都推到她身上，視今天的事爲無可奈何的結果，藉此整頓自己的心情。這讓人很生氣。

「我記得這個約定，卻不是要問這個，而是想問你畢業之後不會想跟我見面嗎？」

「現在沒在用了。」

然後看着我。

「爲什麼非要告訴仙台同學不可啊？」

「那個玩偶很可愛，可以理解你爲什麼想買……不過是它的朋友啊？」

「……仙台同學呢？」

想起自己爲了能夠在寒假叫仙台同學過來所付出的代價，我便不想這麼輕易地讓她回去。

所以我實在不知道，爲什麼她會送我黑貓玩偶當作耶誕禮物。

新來到這房間裏的黑貓也一樣。

「不愧是考生。」

即使沒有說得很明確，我依然接受了仙台同學讓步後的條件。這個結果可能讓她滿意了吧？她以柔和的語調回應我。

舞香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除了這句話，我想不到還有什麼話能夠留住打算站起身的仙台同學。

聽到這件事，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

一開始明明是仙台同學這樣說的，我們卻不知爲何持續進行這樣的事。這個規則對我來說理所當然，是根本無需特別約定的事，然而不僅暑假，我們今天也做了幾乎可說是違反約定的事。

「舞香暑假時不也說得去補習，很忙嗎？」

想找誰說點話。想到「誰」這個字時，腦海裏冒出的是仙台同學，然而我所想的「誰」指的是「誰都可以」的「誰」，並不侷限於她。儘管這房間裏有黑貓跟鱷魚在，但它們都不肯陪我說話。

舞香很體貼。

她的行徑總是顯得毫無道理，卻在這時做出如此合理的發言，讓我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用指尖拭去沾溼玻璃杯的水滴，喝下汽水。

「你這話會讓人想歪耶。」

那身衣服要是穿在我身上會顯得很廉價，可是穿在她身上，看起來就像是品質不錯的東西，也很適合她。然而自從暑假結束後，我就一直沒看過她穿便服，總覺得穿着便服的她無法融入這個房間，有股距離感。拜此之賜，讓人遲遲提不起勇氣問出該問的事情。

我有些遷怒地說完後，仙台同學的聲音聽來有些不知所措。

要說的話，就只有今天了。

感覺得到明明不在這裏的仙台同學氣息，讓人靜不下心來。

『你可以等我一下嗎？我現在就過去。』

然後緩緩地吐出那口氣，開口說道。

我們今天原本預定要在舞香家唸書，計畫卻徹底翻盤，變成她到我房間裏來了。據說是她的親戚突然造訪，媽媽就把她給趕了出來，於是只好改來我房間辦讀書會。

沒人知道我跟仙台同學是怎樣的關係。

她大可主動問起這些問題。

「……原來如此。你是聽宇都宮說的？」

「──我看起來像是在拿你取樂的樣子嗎？」

要是能像平常放學後那樣看到項煉，我或許就能相信她所說的話，卻沒有勇氣確認，反而淨說些討人厭的話。

總是在打破跟我的約定。

「就連制服，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知道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嘛。」

去年我確實曾跟她說過這件事。

她的玩笑都是些差勁的玩笑，以玩笑話來說太沉重了。要是把她的玩笑話當真而認真回答，反而是我會喫苦頭，所以我很討厭她這樣。儘管如此，如果不謹慎一點，誰知道仙台同學會做些什麼？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你們兩個真的──」

她不知爲何支支吾吾的。

開心還是不開心。

房間的溫度對我來說剛剛好，但仙台同學似乎覺得很熱。

「雖然之前就問過了……你啊，跟仙台同學感情很好嗎？」

「仙台同學，告訴我，你在走廊上跟舞香說了什麼？」

我握着黑貓的手，放回原本的位置。

經過短暫的猶豫後，我讓手機螢幕顯示出舞香的名字。

「意思是你覺得開心？」

仙台同學問我的方式，簡直就像是學校的老師。

「你要報考哪所大學？」

「我昨天聽她說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志願，爲什麼還要在音樂準備室裏問我要報考哪所大學？你只是想觀察我的反應，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不過她要是因爲我給了她飾品，於是比照辦理地回送飾品，我一定會退還。正由於她送的是玩偶這種不上不下的東西，我纔有辦法收下。

真要說起來，她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會送玩偶的人。這麼一想，總覺得她應該是基於什麼理由才選玩偶送我的。也可能是不把我當一回事，才隨便選了這個送。

爲這段關係播下種子的是支付五千圓買下她的我。而我沒有要培育這顆種子，所以它原本應該只會埋在地底下，甚至不會發芽。她卻爲種子澆了水，栽培它。

「那不是邀女孩子留宿的時候該說的臺詞吧？」

「你還是回去好了。」

「……接吻呢？」

大概是因爲我的語氣太嚴肅，搞得氣氛有點僵，她纔會開個玩笑想緩和氣氛。我能理解，現在卻沒那個心情笑着回應她。

吐出體內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仍告訴自己，那隻不過是個假設，她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嗯、啊……大概是吧。」

我要說的只有這件事，於是很快就掛斷電話。

「……仙台同學，你沒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的嗎？」

結果我念書一直念得心不在焉，舞香比原本預定的還要早回去。雖然記得有跟她一起搭電梯，送她走出大樓，可是不太記得我們說了些什麼。

那我們來唸書吧。

如果是平常的她，一定會率先問起我昨天那通電話的事。像這樣什麼都不說地坐在身旁，我反而很難開口。從舞香口中聽到的話不停地盤旋在腦海中。

「我沒必要告訴仙台同學……爲什麼你一直希望我跟你報考同一所大學，或是鄰近的大學？我報考哪裏都無所謂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她現在就過來。我想面對面跟她說話。

「志緒理喜歡貓嗎？」

「……明天來就好。」

「我想也是。那是人家送你的嗎？」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在我和舞香聊天后，仙台同學沒有來過這個房間。而我和舞香一起度過耶誕節，今天也碰了面。

「是這樣沒錯啦。」

我想逃離她投向我的懷疑視線，儘量用開朗的語氣這麼問。

大概是因爲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吧。

不過事情一辦完她就要回去，這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我不確定，但感覺先道歉會比較好。所以對不起。」

這件事當然是別告訴仙台同學比較好。

我摸着黑貓的頭，一邊望着衣櫃。

真希望仙台同學和舞香之間發生過的事，能像汽水的氣泡一樣迸裂消失，只可惜天不從人願。

舞香一臉歉疚地說。

所以我沒必要焦急，也無需慌張，要是表現出焦急或慌張的態度反而奇怪。只要若無其事地帶過這個話題，事情就結束了。

「──沒關係啊，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麼好道歉的嘛。雖然我跟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但想行使這份權力，必須先軟化她那看起來相當堅定的意志纔行。

『就算叫我現在去，但我今天已經回到家了，沒辦法。』

而我也搞不懂即使如此，卻依舊無條件縱容她的自己。

其實我本來並不打算讓她做到那種地步的。

仙台同學看着書櫃。

我並不打算提及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事。

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

「不過你之前明明瞞着我沒說，現在爲什麼突然想說了？」

洗過澡，躺在牀上。

我的確曾想過仙台同學說不定已經知道了。儘管如此，我仍告訴自己，那隻不過是個假設，她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現在確實不該再猶豫，況且我也決定好志願了。即使她沒說，我也打算跟舞香報考同一所大學。

仙台同學來到昨天舞香來過的房間。

「原本就是這樣啊。」

舞香把鱷魚這個面紙盒的守護神給拖了過去。

「這──」

我只是實現她的心願而已。

「這時期不該再猶豫了吧？你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要是還沒決定，就跟宇都宮報考同一所大學啦。」

『說真的，到底是怎麼了？』

寒假第二天。今天的舞香依舊莫名敏銳。

『明天不行嗎？雖然我得去補習，要晚一點才能過去。』

桌子變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要她接受這個要求。

「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在去福利社的路上跟仙台同學聊了幾句話嗎？因爲你好像很在意那時候的事，我想說還是跟你提一下。」

仙台同學不知道我這話有什麼含意，用跟平常沒什麼不同的語調這麼說。她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也是當然的，但這樣的她讓我很不滿。

問題是這個房間裏又多了個跟她有關的東西。

仙台同學像是理解了一切地說道。

在舞香來之前，我把黑貓從固定放着的枕邊移動到書櫃上。它似乎相當中意這個臨時住處，一副一直以來都待在那裏的樣子。

「……仙台同學沒做什麼奇怪事情的話。」

雖然有些抗拒讓她踏進留有仙台同學痕跡的房間裏，然而要是表示「絕對不可以來我家」，也只會讓她起疑而已。

約定就像巧克力一樣甜美，容易融化。

可是在我明知如此仍無法順利開口，沉默不語之際，仙台同學代替我先說話了。

我有事情想問你……

舞香應該尚未切入正題纔對。

爲了填補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我喝了一口汽水。

「我原本覺得不說也無所謂，可是當時仙台同學問了不少關於志緒理的事，你最近又怪怪的。該說這種情況果然會讓人想很多嗎？所以我纔想說應該跟你提一下比較好。況且我覺得你跟仙台同學好像滿要好的。」

我鬆開仙台同學的手臂……

我冷淡地說完後，仙台同學皺起眉頭。

「爲什麼這樣問？」

「我今天又沒有教你念書。」

「會問你要報考哪所大學，是因爲我想聽你親口說出自己的志願。」

我說家人不在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亦即今天爸爸也不會回來，沒有其他的含意。如果聽到這句話會想歪，單純是仙台同學心術不正。

「我要是覺得聽人命令很有趣，豈不是像變態嗎？」

「啊～嗯，對，我的確有事要說。」

『沒有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所以有什麼事非要告訴我不可？」

「我會想和宮城見面，也覺得要是能見面會很開心。」

「你在電話裏不是這樣說了嗎？說讓你留宿就可以。」

我也沒喫晚餐，獨自待在房裏，坐在牀上。

我總是仰賴她的體貼，沒多問下去的她今天也拯救了我。而我現在面對這樣體貼的她，腦中想的全是仙台同學。

「沒什麼。等你補習完再過來就好，但明天一定要來喔。」

「僅限對你就是了。」

『我現在就過去。等我一下喔。』

她在音樂準備室擁抱我的日子……就在那一天，她全都知道了。

「不只這些，你們還說了其他事情吧……像是我要報考的大學。」

不過大概是之前一直瞞着我沒說這件事，心裏過意不去吧，她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只說了：「對不起喔。」

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坐着。

「你要回去了嗎？」

視線前方是她帶來的黑貓。

我背靠着牀，她理所當然地坐到我身旁。

那天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

「仙台同學，回答我啦。」

仙台同學卻知道了。

我把鱷魚放到地板上。

「告訴我啦。」

昨天晚上，舞香傳來的訊息這麼寫着。可是我們很少在假日一起唸書，況且她也沒邀這種時候找來也不奇怪的亞美，只邀了我，後面還附上一句『而且我正好有點事想跟你說。』所以我認爲比起唸書，她的重點應該是「有事想跟我說」。

玻璃杯上的水滴沾溼了掌心。

「明天再來就好。」

因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知道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嘛。」

儘管如此，我依舊加快了說話的速度，講出來的話也像是不自然的藉口。或許是因爲這樣，總覺得舞香正以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盯着我。

「你說跟宇都宮說了什麼……是指我在去福利社的路上碰到她那時候的事？」

「這我昨天也說過了，我沒什麼要說的。所以宮城要說什麼？」

舞香想說些什麼。

「反正今天我家人不在，只有我獨自在家。」

我想知道。

所以我不相信她說的「想見面」。

「會冷的話，我把溫度調高點吧？」

「……倒是沒有。你要說的是這件事？」

「──要是弄到太晚，你就住下來啊。」

我在心裏念着要冷靜，一邊看着舞香說道。

我準備了汽水和麥茶。我們把參考書和筆記放到桌上。

連接着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說得一副無可奈何。雖然不到嫌麻煩的程度，但臉上掛着興趣缺缺的表情。

那跟我們寒假前約好的一樣，沒有哪裏不對，但是對今天來說，唸書不過是個藉口。要是沒跟她談談，我就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叫她過來了。

她一定是這樣認爲，打算戳破偷偷改變志願這件事，看我驚慌失措的樣子。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我沒有生氣。然而用比較強硬的語氣說完後，仙台同學的視線從黑貓移到了我身上。

她嘴裏雖然說「我覺得」，可是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懷疑我。也許是我做了虧心事纔會有這種感覺，但喉嚨彷佛被人給緊緊勒住，簡直快要不能呼吸了。

「畢竟只有它一隻很寂寞嘛。」

身旁傳來她試探性的語氣。

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強迫我接受這個結論。

我怎麼可能忘記？

我傳訊息給舞香，收到『有空喔』的回應後，立刻打了電話過去。聽到手機另一側傳來開朗的聲音，我頓時安下心來。熟悉的聲音安撫了我躁動不安的心情。

我儘量讓心情平靜下來，和緩地說完後，她接着說：『我知道了。約好了喔。』

我拿回呈現跪姿的鱷魚，把它放到桌子底下。

吐出體內的空氣，閉上雙眼。

雖然我回答得理所當然，但她的感覺是對的。舞香曾來玩過一次，房間跟那時候確實有些不同。

「我只是來教宮城唸書的。昨天你不也說了，要我來教你念書嗎？」

你明明知道我的志願，還一直要我說出志願的理由。

「你要說的事情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吧？畢竟你的心情不太好──不想說的話，不如就別說了吧？」

「我們也差不多該來唸書了吧？舞香，教我一下這題。」

桌子變大了，東西也變多了。

「咦，志緒理不是有在用電暖器嗎？你去年好像說過拜託爸爸買了一臺吧？」

「是這樣沒錯，但我想說不知道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嘛。」

本想把它往上拋，卻又作罷。

她說着平常不會說的話。

今天在這張牀上發生的事情雖然令人相當害羞，卻不至於排斥到會禁止仙台同學再踏進這房間的程度。我死都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是這樣想的。

但作爲開場白的話就已經糟透了，讓我忍不住想抱住頭。

就像爸爸，見面的時候都會跟我約好，說他會早一點回來，跟我一起喫飯。

「我以爲你今天會問我這件事。」

『我只是像平常一樣開個玩笑而已啊。你今天怎麼了？』

卻不想告訴仙台同學。

雖然覺得自己的脾氣發得很沒道理，然而我現在非常生氣，卻想馬上見到仙台同學。我很氣這樣的自己。

本文來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能說點什麼。

十一月，我在音樂準備室被仙台同學擁抱的日子。

「接吻？」

她問出這個省略了重點的問題，聲音並沒有特別小聲，卻像是迷路的孩子在找路一樣，透露着不安。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如果宮城願意讓我留宿一晚，要我現在過去也可以。』

儘管肚子不太餓，我還是把泡麪塞進胃裏。

我曾問舞香跟仙台同學聊了些什麼，當時她說她們沒聊什麼重要的事。不過到現在才說有話想講，表示她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仙台同學以超乎我想像的溫柔語氣這麼說。

我在說謊。

由於不到要睡覺的時間，打過去的話，她應該會接電話。可是考慮到今天發生的事，我實在無法只因爲想抱怨這種小事而打給她。

我有些厭煩地簡短回應後，身旁傳出一聲嘆息，緊接着是：「宮城──」語氣聽起來很認真。

「你說很期待能來我房間是騙人的吧？讓我付錢在放學後把你叫來這裏聽我的命令，怎麼可能會覺得有趣？」

仙台同學的確比我想的還要晚纔來。因爲她快九點纔來，我想她是在顧慮我。之所以不提起昨天那通電話，或許也是一種體貼。

猶豫了一下是否該把浮現在腦中的話說出口後，我平靜地告訴她。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帶着格外認真的表情，始終閉口不語。

搞得好像是我不對一樣，讓人很焦躁。

「你要這麼認爲就這麼認爲吧。」

我把手伸向空調的遙控器，一邊詢問舞香。坐在對面的她回了我一句：「沒關係。」幸好她不像仙台同學，對溫度的感覺跟我比較接近，所以房間能保持在不會太熱，也不至於太冷的舒適溫度下。

我推着她的手臂要她遠離我，她纔回了句：「我是開玩笑的啦。」

我開口催促後，傳來她一如表情般認真的聲音。

然而那些約定幾乎都沒有實現。

明明丟了個問題給我，她卻沒等我回答便繼續說下去。

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我卻因爲她在這個房間裏坐立不安。

你明明知道我的志願，仍試圖誘導我跟你報考同一所大學或鄰近大學的理由。

「現在呢？你覺得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她要是說從舞香那裏聽說了我的志願，我一定會說「那不是真的」或「我只是說說而已」，找理由把即將定案的志願改成其他學校。

在睡不太着的情況下迎來了早晨。接近夜裏時，門鈴響起。

我認爲仙台同學會這麼說，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筆。然而她不但沒有開始唸書，還動手收拾起參考書和筆記本。

假如告訴她，我自己決定的志願就會變得像是依照她的意見決定的。我有我的想法，不想讓她以爲我總會照着她的想法行事，也不懂她爲什麼這麼執着於我的志願。

這段只是一時興起才展開的關係，就算沒了也無所謂，所以起初我只抱持着一旦膩了，只要別再叫仙台同學過來就好的想法。但倒是不像她那樣，覺得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很無趣。

「問我爲什麼……因爲上了三年級之後，你就變得很難約啊。暑假你也說很忙，幾乎沒跟我見面。」

我拍了拍枕頭，視線落在手機上。

她在音樂準備室裏也說過同樣的話，我相信了她。現在才知道這段話刻意地省略了一部分內容。

「沒特別喜歡。」

雖然聽得到，我卻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

「──宮城，你不會想跟我見面嗎？」

我裝作那些話不存在，讓她看攤在桌上的題庫。她臉上雖然也掛着一副有事情想問我的表情，卻沒繼續追究下去。可能是感受到我不想繼續談下去的心情了，她回問我：「哪一題？」視線落在題庫上。

「如果我那麼說，你一定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出一口氣，這才娓娓道來。

馬上就會瓦解、消失。

舞香把參考書和考試題庫放到桌上，開口問我。

假如僅止於播種，彼此便能毫無抗拒地讓這段關係在畢業典禮後告一段落。然而種子一旦發芽，要摘除那株幼苗就會產生罪惡感。況且幼苗越是成長茁壯，就越是讓人不忍結束它的生命。

我們難得聚在一起唸書，我也覺得自己這樣很過分，可是剛纔聽到的事情一直盤據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你教我念書之後再回去啦。要遵守我們昨天在電話裏的約定。」

我明明一直隱瞞着志願的事。

我們一起唸書啦。

真不知道該拿這種東西如何是好。

「因爲我們是一起唸書的夥伴啊。就算不是朋友，我們也一起唸書到現在了，跟我說一聲也沒差吧？」

她說得沒錯。

「志緒理……我可以先向你道歉嗎？」

我說完後，仙台同學說：「我還是跟家裏聯絡一下。」從書包裏拿出手機。

這種話誰都能說，況且就算今天這樣想，明天或許又不一樣了。

「你不問我昨天的事情嗎？」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黑貓。

我現在只覺得仙台同學是想觀察我的反應並以此爲樂，這讓人很生氣。如果她有其他理由，我想問是什麼，希望她能否定我認爲她只是想拿我取樂的想法。

「或許是這樣沒錯……」

看她的樣子，總覺得要說的多半不是什麼好事，我不禁鬱悶起來。

我站起身，從桌上拿起手機。

好比現在，我就已經後悔做出要在畢業典禮那天結束這段關係的決定了。

昨天那通電話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所以纔會打給你。

嘀咕着的我看向地板。

無視於桌上放着唸書用的東西，舞香感覺沒什麼心要念書，望着書櫃。黑貓玩偶躺在她的視線前方。

「仙台同學，想想你過去的所作所爲吧。要是不想教我念書，我就送你下樓。」

就在我雖然不覺得冷，卻想調高空調溫度而朝遙控器伸出手時，仙台同學開口了。

「是仙台同學要求加上這個條件的啊。」

然後「呼」地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才娓娓道來。

再多待一下也無所謂吧？

『真難得，宮城居然會打電話給我。』

「宮城，這樣會痛。」

卻從我面前消失了。

媽媽也說過會一直跟我在一起。

甚至染上了今天發生的那種讓人想封印起來的事情，洗也洗不掉。

而是感覺到處都有在賣的針織衫跟裙子。

要不是這樣才奇怪，是仙台同學誤會了。

舞香曾表示寒假也得忙着補習。既然如此還特地找理由見我，可以預想她要說的是相當重要的事。

等我發現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不過以打電話來說這時間還不算太晚。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畢竟我抵達時也晚了。」

她到達這裏的時間不早了是事實。可是在要上學的那些日子，她有時候會更晚纔回家。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你是指電話的事？」

舞香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她會細心地準備，讓我選擇。

這個冬天，電暖器始終收得好好的，沒有被拿出來使用。儘管在爸爸買給我之後，電暖器一直相當活躍，不過它應該沒機會再出場了。我這麼做並非爲了總是覺得這房間裏好像很熱的仙台同學，只是認爲光靠空調就能度過冬天了，纔沒特地拿電暖器出來。

三十秒……不，我猶豫了大約一分鐘後打給仙台同學。在鈴聲響了兩次之後，傳來她有些驚訝的聲音。

總覺得這樣下去，今天的碰面會在兩個人一起唸書中結束。

和她在一起，不管什麼時候都很舒適。

「那你不用過來了。」

「對不起，我把你好像會跟我報考同一所大學的事情告訴仙台同學了。果然還是別告訴她比較好吧？」

「與其說不開心，不如說我一開始根本不太瞭解宮城啊。真要說起來，你還不是一樣，一開始跟我在一起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玩的吧？」

「你這樣個性很差耶。」

明明這麼想，我對今天發生的事情卻沒那麼後悔，只是不能接受唯有自己單方面感到害羞罷了。感覺只有我一個人喫了虧。

於是開始跟她聊起同樣是今天，但並非在這裏發生的事。

我似乎開啓了一個仙台同學不太想談下去的話題，她的語氣有些低沉。

自己定下規則，卻又一腳踢開那些規則，主動接近我。

我可以表現得和平常一樣。

「那就用普通的方式問我啊，說你是從舞香那裏聽來的不就好了？」

然而她就只是坐在我身旁，什麼都沒問。來到這裏之後，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裏，有意義的大概只有一句「抱歉我來晚了」，現在則是看着攤開在桌上的參考書。

我是因爲有話想說，才叫仙台同學過來的。

「……你能向我保證不會做什麼奇怪事情的話，就可以住下來。」

「不是什麼或許是，就是這樣。考上的話，要跟我說是哪所大學喔。」

總覺得仙台同學好奸詐。

「我可以留宿嗎？」

因爲她那樣說過……

「沒有就算了。你寒假不用來我家了。」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等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就不會再跟仙台同學見面。」

「咦？是什麼事……」

「……仙台同學沒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的嗎？」

「有事的是你吧？你說有事想說，是什麼事？」

「仙台同學會聽我的話這點還滿好玩的。」

「雖然不知道宮城心裏怎麼想，不過我現在還滿期待能來你房間的。要是以後沒了這件事，我會覺得很無聊。」

她少數有遵守的約定，是跟我約好會戴着項煉這件事。但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戴，也無法相信她有戴。

「喂，宮城，快說你就算畢業也想和我見面啦。我不會做奇怪的事。」

「舞香也是考生啊。」

只不過是用了鱷魚的面紙盒套，房間裏既沒有很多玩偶，我也從未說過自己喜歡玩偶，更一次都沒提及喜歡貓或動物這種話。

回答得十分模棱兩可的她，喝了口冰塊已經融化的汽水。

儘管語氣變得有些粗暴，但我沒有在生氣。然而仙台同學面有難色地默不作聲。

我和鱷魚對上眼，又馬上瞥開，視線落在仙台同學的腳上。

我沒說那是仙台同學送我的，指着放在桌子旁邊的鱷魚。

「都怪仙台同學，事情根本亂成一團了嘛。」

「如果我那麼說，你一定會說自己不會去報考宇都宮要考的那所大學吧？」

其實我很想打電話給仙台同學抱怨一番，但我們並非會互打電話的交情。

每次做選擇的都是我，她從不做選擇。

「我們那時候聊起大學的事情，我把自己的志願告訴仙台同學，仙台同學也跟我說了她的志願。知道我們要報考的大學很近之後，我便順口說了志緒理的事。」

她輕拍着鱷魚的頭，這麼說着。

我從舞香那裏聽說她在走廊上跟仙台同學撞在一起，因此聊了幾句話。

舞香說出今年初還在房間裏，但現在已然不在的東西。

我內心大受衝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人想歪耶。」

「我不想說。」

我要報考的大學早已定案，這消息也傳到了她耳裏。儘管表示我還沒決定，但是這話她一定不會相信。既然如此，考完之後就算不告訴她，只要查一下，也馬上就能知道我有沒有考上。

成績變好之後，宛如要追着仙台同學的腳步般改變原本的志願。

聽到她比方纔更沉重的聲音，我吸了口氣。

「那就表示你一直都很不開心吧。」

儘管的確可以顧左右而言他，不正面回答這個欠缺關鍵內容的問題，但她不同於平常的說話語氣，讓人無法不誠實地回答。

儘管沒有生氣，但這纔不是什麼「沒關係」的事。

即使要特地拿「開讀書會」當藉口也想對我說的事，而且還想先跟我道歉，我實在不太想聽，卻又不能不聽，只好問了句：「所以到底是？」催她繼續說下去。

她這反應我早就看慣了纔對，今天卻覺得心神不寧。

「你房間原本是這樣嗎？」

「不用。我要掛電話了。」

仙台同學到底以爲我是個怎樣的人啊？

當然，就連舞香也不知道。

即使打電話不算太晚，但要一個高中生出門，這時間是太晚了些。

「說過很多次了，我跟仙台同學感情沒有特別好，她會問起我的事，只是因爲沒有其他話題好聊了吧？」

「算有吧。」

裏頭放着仙台同學的制服襯衫。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會做出超乎預期的事情。我不否認自己也有「一點點的話沒關係」的想法，卻仍覺得自己太縱容她了。

仙台同學知道我的志願。

「──沒關係啊，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麼好道歉的嘛。雖然我跟仙台同學只說過幾次話，關係沒有特別好，可是我不會因爲你把我的大學志願告訴她這種小事就生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