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神谕者之言

委托？

莱特等待着进一步的解释。对于眼前这位先知，他始终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却说不上是哪里难受。

克妮缇尔投来审视的目光，矜持的淡淡笑意让他反而越发不自在。像是在确认他有在认真听。

“你应该不太了解伊森特洛王国的情况。对大部分‘外地人’来说，帕尔城等于沙漠王国的一切，但实际情况要复杂的多。一旦离开这座新兴的进步城市向西去，就是大片令人心生畏惧的蛮荒之地。跨过这片死亡笼罩的地狱，才能到达伊森特洛王国最古老的中心地带，而圣都伊森特洛堡就在那远离危险的绿洲之间。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她缓缓说道，视线未从莱特身上移走半分。

听着没什么感觉。先知从莱特身上看不到一丝退却，竟皱了皱眉。

“传说中最古老的种族，被创世之神祝福的圣精灵，身居最高位，统治着那炽热之地的所有绿洲——当然，这是当地人的说法。”她又停顿下来品茶，一谈到沙漠就不免口渴，这或许也是一种小小的诅咒。

“圣都的神谕者，艾尔弗菈雅。她本就是一切圣精灵的统领，而自从国王一病不起，重大事务都由她亲自操办。她拥有窥视未来的能力，受到全体国民的敬仰，连圣都的军队都归她差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克妮缇尔说道，神情倒放松了下来，将茶杯转过半圈，注视着漩涡中漂泊的绿叶，“就是这样一位大人物，前些天托人带来消息，要赠与一件宝物，因为我曾派人去救助她那误入雪谷的族人。”

莱特从未听过这样的事。这位艾尔弗菈雅，虽然能力和克妮缇尔相近，但她却几乎掌控了沙漠王国的所有实权。从另一方面讲，话可就没那么好听了——任由蚁神的信徒为非作歹，恐怕也是她的失职。

“那份人情并不算重，想必不会换来多么珍贵的宝物，我不是很在乎。她说为了安全起见，要我必须派亲信去圣都，由她亲自交接。有趣吧，整片沙漠王国都被蚁神的信徒搞得一团糟，没有比踏足那片土地更危险的事了，竟然还说什么‘安全起见’。”她不屑一笑，看向莱特，“就算不情愿，总不能不收这份礼物，要是作为希格塔斯人影响了两国的关系，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现在奥哈亚图拉受到重创，即使不考虑需要临时支援东侧和南方防线的情况，可以调配的人员也相当有限。这样看来，你是最佳人选。”

这话可让人高兴不起来，听着像自己比较多余，所以派出去跑腿？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别那么想。如果不是看重你的才能，我也不会让戴亚克斯去找你，更不会让你来到我面前。”她虽然带着笑，话语却有些刺耳，“如果你在这里失控，我并没有自信能毫发无伤地把你解决掉。”

他看向埃文，班导师看上去很困了，对两人的话题毫无兴趣，根本没打算追究先知所说的“失控”是什么意思。跟着这么个危险至极的玩意，克妮缇尔却丝毫不惧，一定有着足以轻松应对的底气，而自己对那底牌一无所知。罢了，继续听她说。

“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如果你愿意帮助我的话。顺便，我不需要那个宝物，只要你顺利拿到手，它就归你了。”见莱特诧异万分，她虽然没笑出声，脸上倒是灿烂无比，“我只是想让你出趟远门，长长见识，顺便好好磨练一下。实战才是提升自我的最快方式。”

真是用心良苦啊。听她这意思，好像认定了自己一定不会在沙漠王国遭遇不测。等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没解决——

“埃文，会后把我的意思传达给扎伊尔，学校的常规科目教学都先暂停，期末考试推迟到下学期开始时进行。现在城中肯定还留着不少隐患，不能立刻复学。”她安排一番，又转向莱特，“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可一点都不有趣。前一秒，他还在想考试怎么办。连着被猜中几次心思，这可没法用常理解释。他强装笑脸，表示没有问题。

一直默不作声的莉奥妮，忽然伸手示意。先知愣了一下，招手示意她讲话。

“先知大人，关于地脉的事情……”她没有把话说全，后半句迟迟说不出口。

所谓初步得到信任，意味着还有许多他无权知晓的秘密。克妮缇尔与莉奥妮眼神交汇，很快得出了结果。

“罢了，告诉他也无妨。”先知摆了摆手，示意莉奥妮做演示。

他这样想着，偷瞄几眼克妮缇尔，对方的表情毫无变化。他没法验证，这位先知大人到底能不能读心。

“是次神！”她一反常态，几乎吼了出来，“莉奥妮，通知卫兵！”

看样子，是时候告辞了。

“卡塔瓦恩的白痴们，弄丢冰川圣杯，我们已经输了一半。”那人抑制不住愤怒，向菲尔斯缓缓走来。

“我也不会弄啊！之前都是伊古拉亲自上场，再不济也是蜘蛛骑士去做，我没动手过啊。”他辩解道。

他分明看见，最大的空洞出现在圣都下方。这些信徒是怎样在艾尔弗菈雅眼皮底下搞这些小动作的？这未免有些可疑。

铁栏外，银白骑士团团长菲尔斯，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地观望着。他那金发湿漉漉的，方才为了洗去血迹，可是费了不少工夫。

“见鬼。”那人气的暴起，轮圆一鞭甩到她肚子上。她顿时脸色铁青，口吐鲜血。

菲尔斯打开门，审视良久，托起哈米尔的下巴，四目相对。

连绵的地脉中，如被撑破的蛛网一般，分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空洞。最大的一处，位于圣都伊森特洛堡的正下方。

哈米尔嘴角滴血，虽虚弱无比，还是笑着嘲讽两人。

“你这娘们，我抽死你信不信？！”那人瞬间火气上来了，“你赶紧交代了行不行啊？！我要回去睡觉啊，你们这些混账玩意，一个个装什么清高，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这就是地脉。在我们的观念里，那是深藏于地底的规模庞大的法力流质，很有可能是与熔岩融为一体而存在。它起源于沙海山脉地下，而圣都则位于它最为健硕茂盛的那一枝上方。”她解释道，接下来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了，“在遥远的过去，这地脉一直延伸到海底，遍布整个大陆，而近年来，‘脚下虽有火焰流淌，却为遭众神抛弃之凡物’。现在，情况更糟糕了。”

……

“是。”两人瞬间有了动力，利落地将吊绳解开，放回地面。哈米尔趁机试图起身，顿时被扯住背后的主绳，膝盖顶在腰后，死死地压在地上。

“你……打死我，也能收工。”她说着，下意识地扭动四肢，徒劳挣扎。“反正……要死了，你问也不出来什么……我没有用了……”

一张大网出现在众人面前，如山脉般起伏。正中光点聚集，如深入地下的树根，向四周辐射出茂密的枝叶，形成高低起伏的曲面，如海浪般翻涌。

“出事了。”

“不过一死……命定如此……你尽管动刑，我绝不……屈服。”她笑着，凄厉绝望的声响钻入几人耳中，一字不差，“你们这……低贱的……盗贼……”

“你的族人已经抛弃你了。坦白一切，我就放了你。”他说道。

责罚塔，地下刑讯室。

“团长，她就是不说啊！”拿着鞭子的男子停下动作，靠在铁栏上，累得喘不上气。旁边那人还在翻弄刑具，着实气到了他的搭档，招来一顿臭骂：“你还在偷懒！随便拿个烙铁来招呼一下啊！分担一下我的压力啊混蛋！”

菲尔斯心烦意乱。他刚走到门口，只觉心中咯噔一响，眼前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团扭曲的无形之物，顿时向后退去，拔剑出鞘。

到了这一步，不得不做了。克妮缇尔忽然打了个哈欠，便慌张地背过身去。先知大人也是会犯困的嘛。

“谁？！”

“就这样吧。”她若有所思，问道，“你认识雇佣兵公会会长巴诺斯吗？”

“真……可笑，就这……水平？”

克妮缇尔捂着眼睛，莱特得以看清她的面容——此刻，因痛苦而不住颤抖，青筋暴起。

黑暗中亮起紫色光点。

“哟，挨打的……是我，你怎么……站不起来……”她眼前一片模糊，还是不遗余力地嘲讽。

菲尔斯怒火中烧，登时甩来两巴掌，气的牙齿咯咯响。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莱特默默点头，心里倒有些别的想法。

点头。

“团长，想个办法吧，还有谁有经验？”旁边那人索性把那堆工具全推到边上，转身问道。

哈米尔被碗口粗的绳索捆住手脚，悬吊在半空。长鞭甩下，清脆的响声在房间内回荡，像打在沙袋上一样，抽得她无助地摆动，系着绳的铁环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落。另一名手下摆弄着满桌的铁制工具，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那就好办了。我给你写封信，去找他帮忙，三天之内做好出发的准备。”她想了想，故作神秘地说道，“第三天的晚上，再来我这里一趟，我还有事要交代给你。”

“你……流汗了。”哈米尔冷笑道，“怕什么？你们捆了我……三个小时，哪里……都不能动，这也害怕……胆小鬼……”

那人打完这一鞭，捂着后腰坐到地上去了，疼得嗷嗷直叫，没一点心思回骂。

没有任何征兆，手腕一阵生疼，剑立刻被打飞。下一秒，似有一只巨手将他拦腰扼住，向后猛地拖走，顿时凌空飞起，狠狠地砸在铁栏上。四肢像被钉住一般，用尽全身力气也动弹不得。两名手下还没反应过来，诡异地原地起飞，迎头撞上天花板，只听得一阵闷响，便飘然坠地昏死过去。

“这可是你说的。”菲尔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把她放下来，我去拿虫仓的钥匙。”

“卡塔瓦恩一族，不愧是投机取巧的无用之人。”

“最近一年内，地脉出现了大量空洞。据艾尔弗菈雅推测，这是短时间内大规模抽取魔力的后果——远超正常释放魔法所需的魔力逸散到空中，因而无法高效地回流，造成地脉的严重损坏。能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只有蚁神的狂信徒了。”她说道，“艾尔弗菈雅希望我能派人去协助她调查地脉情况，但我腾不开人手，也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我命令你，如果她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你必须拒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别跑了，一会儿让虫子陪你，我们可要休息了。”说罢，两人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