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古老的聖地

馬車飛奔向南，已近正午。

雪後的銀白色森林，彷彿萬物已被凍結。萊特敏銳地捕捉到，有幾隻矮小的影子從雪堆和樹木的縫隙中掠過。

「戴亞克斯大人，那是雪兔嗎？」萊特問道。

「也許是。」戴亞克斯翻着書，隨意地答道，「大概不是普通的兔子。準確地講，是若比提拉族。」

「不好意思，請您解釋一下這是什麼。」萊特說道。聽對方的語氣，這似乎是人盡皆知的知識。

「不知道也很正常。若比提拉族是古代魔物種族之一，具有很高智慧水平。」戴亞克斯仍舊沒有抬頭，手頭的事情似乎很重要。「現在也有，不過很少見了，倒是下雪的時候會出來覓食。」

「危險嗎？」萊特說。一旦沾上「魔物」這個詞，心態總會發生些變化。

「應該還好。這些年只收到一例襲擊報告，說是倒在雪地裏的人被分食了。」戴亞克斯又翻過一頁，「對你們這些在沼澤地見過太多魔物的獵人來說，它們簡直就是可愛的寵物。」

他掏出筆，在書上勾畫，視線一直跟隨着筆尖。他說：

「越是古老的魔物，越知道躲避人類。它們的先祖擁有智慧和力量，曾經試圖圈養我們，而它們的貪婪令自己瀕臨滅絕。那些妄圖傷害人類的新生魔物，都被趕進了毒沼澤地。這就是神的恩惠。」

萊特一頭霧水：「怎麼滅絕的？」

空氣似乎凝住了。戴亞克斯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放下筆，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萊特，言語間似乎有些慍怒：

「你真的是希格塔斯人嗎？這些天正值樸米爾節，你能說出這種……你從沒聽過神子樸米爾的故事？」

萊特搖了搖頭。不管怎麼樣總之先道歉。

「不好意思。」

戴亞克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話不方便說出口。

「也不怪你。你們這一代人信仰薄弱，只知道過節，連節日的意義都不知道了。」他嘆了口氣，「據《大地之書·樸米爾傳》記載，三大魔物種族曾圍攻我們的先祖，逼迫至絕境。真理天使希格塔斯降臨，將神力賜予神子樸米爾，斬殺魔物，趕入地下，我們才得以繁衍至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的國家由神之名而來。即使我們身在卡塔瓦恩，不必遵守清規戒律，也不要忘了從過去延續至今的恩惠。」

萊特只是默默地聽着。聽聞此言，他無法忽視戴亞克斯的身份——一個虔誠的真理天使教徒。

雖然誕生在希格塔斯王國的土地上，但他和曾經的家人從未接受過這份信仰。既然要與戴亞克斯同行，還是看氣氛說話，免得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戴亞克斯大人，剛纔……」萊特忍不住發問，話還沒說完，戴亞克斯就開口了。

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一座高懸於半空中的巨大石橋。

「晚上就能到了。」戴亞克斯說道，「實在沒事做的話，就去睡覺吧。」

車停在門前，兩名身穿深青色鎧甲的士兵來到車前。

「銀白塔。」戴亞克斯舉起十字架吊墜，「趕路。」

那士兵將信將疑，想拿走吊墜檢查，卻見戴亞克斯收回了手。

通訊器響了兩聲。

萊特從夢中驚醒，手邊放着攤開的書。

萊特忍不住笑，自己也說不清原因。這些添油加醋的內容，不知道戴亞克斯是否相信。既然無事可做，讀一讀故事書也沒什麼不好的。

地面鋪着整齊的石磚，道路寬闊，足以讓四輛馬車並排前進。兩側的護欄上刻着迴旋的線條構成的紋路，隱約發着幽藍的光。腳下，便是奔流不息的梅恩克魯諾河。

入夜。

關口的士兵看到戴亞克斯，便揮手放行。馬車駛下高地，進入南亞蘭城。

戴亞克斯笑了笑。

「你毛病這麼多的話，就去後面車上見一下莉奧妮神官，看她有沒有心情賞你個耳光。」

……

他俯身向前，塞給萊特一張手心大的白色麪餅，已用刀切開一邊，內側塗滿辣椒肉醬。

水浪拍打着巨石，橫跨河面的寒風鑽進車內，令萊特一陣哆嗦。

「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他的臉白的嚇人，手背上卻還是紅棕色的。」他說道，「那是喫了祕藥的埃多利爾人，改變了自己的膚色，卻掩蓋的不夠徹底。」

萊特似乎只見過一位真正的埃多利爾人，鏡之使者扎卡奈。和她的交流稱不上愉快，那咄咄逼人的態度，像鏡中幽靈一樣的詭異形象，即使是回想起也渾身發冷。希望永遠都不要再見到她。而至於沙瓦克，則更像是沙漠那邊的人了。

道路兩側遍佈兩層的房屋，整齊的木柵欄分隔着各個店鋪，招牌上規整地寫着卡塔瓦恩人的文字。路中間的積雪被掃到兩邊，留出還算寬敞的路面。街上有許多小孩在追逐打鬧，互相扔着雪球。

大門開啓。

「好吧。你們也記得喫飯，別累倒了。」戴亞克斯囑咐道，「感謝你們的幫助。」

「要晚上才能到，能堅持住嗎？」戴亞克斯看了一眼窗外。行進道路的右側，一條寬闊的大河向東奔流而去，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遠處的岸邊，隱約可見遮掩在樹叢下高低錯落的房屋。「已經到梅恩克魯諾河了，可以在北亞蘭城停下，找地方搶救。」

這樣一想，自己似乎並沒有過任何一次樸米爾節。混在酒館裏，每天都在盤算着在沼澤地如何捕獵，根本沒有在意過這些。他不免有些期待。

萊特一言不發。他想起那天晚上，渾身是血的人闖進沼澤地酒館，微弱地呼救着，悶聲倒地死去。他一輩子忘不了那人空洞的眼神——那時，萊特還未對魔物以外的東西揮下斧頭。後來他聽人說，那人硬撐住了巨蜥的毒液，清醒着跑回來求救，卻還是失血過多而死。

「謝謝。」萊特微笑着收下。

「這是伊森特洛人的特產。我在提克伊斯城的邊境市集買了好幾罐肉醬，味道是真不錯。」戴亞克斯手裏也捧着同樣的食物，「試着多和異邦人打交道，總會有些意外的收穫。到了學院也是一樣，不要縮在自己人的圈子裏。」

戴亞克斯滿意地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封面是紅色的，散發着一種淡淡的墨香。正中是一行希格塔斯語，只能看得懂最後一詞是「戰記」。他看了看戴亞克斯，感覺不應該隨便發問。

「大人們呢？」萊特問道。

「懂了。」他答道。

他翻開第一頁，粗略看了一眼，至少有十個詞不太確定是什麼意思。勉強讀下去，才大致看懂，講的是神子樸米爾降臨的故事：其母因夢得子，降生之日天有異象，羣鳥聚於天頂，晴日暴雨，枯萎的花朵重新綻放。

「戴亞克斯，在車上喫午飯吧，我們不打算停了。那孩子剛纔吐血了，才穩定住狀況，看樣子傷勢比我們想得要嚴重。」莉奧妮神官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講的是什麼？」萊特問道。

兩士兵面面廝覷。捱罵那人嘴裏嘀咕着什麼，給塔上方的人打了手勢。

馬車在北亞蘭城的西門前調轉方向，向南爬上土坡，來到一處岸邊高地。兩座高塔分立在道路兩側，正中是足有十米高的，由青石和帶釘木板組成的柵欄。

「希望她能活下去。」他閉上眼，心裏如此祈禱。

「那就是銀白塔。即使是霧氣瀰漫的時候，也能在遠處找到奧哈亞圖拉的方向。」戴亞克斯說，「坐穩了，我們得從山腳進城。」

他想到那女孩曾遭受過的痛苦，心裏很不是滋味，此時卻什麼也幫不了。

萊特才意識到，經歷一場惡戰，自己早已餓到極點。他大快朵頤，顧不上回應戴亞克斯的教導，只能點頭示意。

「真是愛說教的人。」他心想。

正午時分。

看書之餘，他也考慮着別的事情。如果沒聽錯的話，戴亞克斯是什麼最高魔法使團的人，跟王室往來密切，卻在和卡塔瓦恩人共事。這其中的門道，自己這個外人恐怕很難說清，而兩國間的關係，也非同尋常。能維護好這份關係的話，以後行事應該會順利的多。

馬車在山路上飛馳。山下遠處的城牆內燈火通明，在黑夜裏映照出無數房屋的輪廓。那些大大小小的建築依山勢而起，沿着如蟻巢般密密麻麻的道路，穿行於無數高牆之間，高低錯落地爬至對面的半山腰。那半山腰的庭院裏，清晰可見三座高聳的尖塔，直至雲霄。塔尖亮着明燈，異常耀眼。

「謝謝關心，應該的。」那邊掛斷。

萊特打着哈欠，看向窗外。

「這就是樸米爾節。前一天晚上喝醉了的人，這個時候纔剛醒吧。女人還得準備午飯，只有小孩纔會跑出來。」他說，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節日還沒結束，你今晚還能趕得上，我就不陪你了。學院在節後纔開學，你還能休息幾天。」

昨天晚上，馬奧爾鎮的廣場上似乎非常熱鬧。但是那奔赴死戰前的心境，哪裏有心情感受節日的氛圍。

「這是希格塔斯戰記。」戴亞克斯說道，「包括『希格塔斯』在內很多詞都是古代寫法，初看會比較陌生。」

短暫的午餐時間。

很快便到了南岸。

戴亞克斯看向萊特，見他面色凝重，說道：

「從樸米爾開始，每一位希格塔斯英雄的傳記。」一談到這些，他言語中就滿是自豪之情，「魔物、半獸人、叛徒，我們的國遭遇過無數威脅，每次都能化解危機。」

萊特說道：「我會牢記於心的。」

「喫飯吧。」戴亞克斯說道。

想必，今後會開啓一段不同的人生。

他頓了頓，又說：「沒人喜歡看乾癟的教條，我也不喜歡。這些故事有趣多了，多看看吧。要愛惜這本書。」

「過了這座橋，就是文明的世界。沒人會給埃多利爾人好臉色看，他們所謂的『先知』作惡太多。」戴亞克斯繼續說着，「過去的人們想要渡河，都要冒着巨大的風險。卡塔瓦恩的能工巧匠費盡心血建造了這座橋，才能讓道路延伸到各地，把恩惠傳遞到每一個角落。我們能喫到伊森特洛的特產，也是好處之一。」

「擔心她對吧。沒事的，莉奧妮神官經驗很豐富。」

「我不困。」萊特說。

「不行，北亞蘭城人員太雜，誰知道有多少埃多利爾人，萬一暴露就危險了。別忘了，布魯可是打算拿她活祭。」她直接否決，「我們剩下的藥還夠用，正在讓聖女侍從們輪流維持化形治療的術式，能撐到晚上。」

「那麼，我看看……」戴亞克斯彎下腰，在座位下翻找找着。過了一會兒，他掏出一本書，遞給萊特。「看看這個吧。」

「看書睡着可不是個好習慣啊。」戴亞克斯說着，指向窗外，「奧哈亞圖拉就要到了，起牀。」

馬車突然一震，接着順坡而下，向着山下的平原奔去。萊特不由得驚呼一聲，牢牢抓住車內的木質握把。

「不錯啊，小夥子。我忘記告訴你那裏有扶手了。」戴亞克斯笑道，「抓穩了，小心飛出去。」

一路顛簸。終於，車平穩地落在城前的大道上，駛向西城門。

那城牆比想象中高的多。在萊特見過的城牆中，北亞蘭城只有三四米，即使是邊境上有駐軍的提克伊斯城，也不過十米。然而——

巨大的黑色石壁聳立在前，延伸在外的傾斜石牆幾乎與夜空融爲一體，如懸崖峭壁一般，赫然阻隔在道路的盡頭。或許有三十米，五十米，甚至更高。仔細看去，那牆壁上又高低劃分出三條線，每一處都是數十米長的，延伸向外的平臺，巧妙地隱藏着無數供射擊的隘口。

城垛上亮着一排幽藍的光，忽明忽暗。兩塊完整的黑色巨石構成巨大的城門，此刻悄無聲息地洞開，像是漆黑夜中的狩獵者，等待不知情的獵物走進口中。

「歡迎來到奧哈亞圖拉，我的手足。」戴亞克斯鄭重其事地說道，「你會愛上這充滿奇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