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27 窥视过往之门(其三)

《永生者的终末冒险笔记》 · 菜花不放盐 · 5679 字

置身长长的队伍之中,不见首尾。周围尽是陌生的面孔,有老有少,皆着素色衣裳,相谈甚欢。夹在熙攘人群之中,竟有些格格不入。

莱特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自己喝了不少的酒,然后直接昏睡了过去。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赶路,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村子,更不会认识村口那些穿着盛装的希格塔斯人——他们那古老而奇怪的腔调,反而让莱特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和他们是同一物种。离开村口后,沿着坑洼的大路向北,一路上每个岔路口都有同行者不断加入队伍。

远处,雪山的主峰依稀可见。作为希格塔斯人,他当然知道它的名字——堪特修罗神山,是由南跨入古代乌达斯帝国的唯一天门,其后便是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川雪谷。在仅能遥望那连绵山峰的平原地带,坐落着——

瓦尔萨都拉。

听旁边的人念叨了几次这个词,他终于回想起了它的含义:光与真理护佑的圣城,希格塔斯王国的首都,瓦尔萨都拉。在他幼年时,曾和经商的父母一同到访此地,为了办理香料的经营许可起了不少事端,没能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当然,真理天使教会里那些只会摆臭脸的家伙们起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为什么?

他试图回想起昏迷前的事,换来的只是头痛。自己应该是在卡塔瓦恩才对。

他四下看去,恰好见到一个背着弓的独行男子。或许是看上去像猎人,他没多细想,便开口问道:「请问……您知道卡塔瓦恩吗?」

「什么玩意儿?」对方大概是吓了一跳,一脸迷茫,「是哪个村子吗,我不知道啊。」

「啊,抱歉。」莱特挠了挠头。

「真是奇怪啊,昨天也见到有人向我问路,尽是些怪人……」那男子嘀咕道。

「问路?」

「是啊,问的什么来着……提什么伊的,记不得了。听都没听过。」那人继续说道,「小伙子,你看着是本地人啊,口音怎么这么奇怪,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

「也许是上辈子蘑菇吃多了,所以我天生这样。」他说。

……

一路奔波。天色稍有黯淡,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白色巨石围起城墙,门前掘一道深沟作护城河。城门大开,自东西两个方向也各一批人姗姗来迟,与南来者汇聚一支,沿着放下的木桥涌入城中。

和印象中不同,瓦尔萨都拉的城墙不该这般低矮。城中也尽是灰白色的石屋和矮墙,拥挤不堪,街上还隐约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好在,跨过街道尽头的一扇石门,眼前终于呈现另一幅景象。

波光粼粼,那是被称为神湖的一处胜景,古已有之。一条长河自湖中向东而去,一路穿过水门,流向轮廓模糊的群山深处。

「终末的时刻……」莱特不由自主地复述着这一词,分明从中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你们无可逃避,当与家人最后拥抱,迎接黎明时刻的死战。」

「是国王斐朴斯。」旁边的女子答道,同时一把将小男孩拉回身边,「不要大喊大叫,这样很没礼貌。」

「而你们流干了血,这便是代价。

「真是的,和马修他们比,我还是太嫩了。」

「你们令我大失所望,但我不会僭越,违背至高者的意愿,即使尔等永不悔改,祂也不会减少一丝爱怜。可那余下五位,绝不在意蝼蚁的命运。因此,我要复述往日希格塔斯的教导。」

同行的人们似乎并不在意那个奇怪的建筑,而是涌向旁边的一处高台。莱特顺势望去,那副光景竟有些熟悉。

男子淡淡一笑。

「这是先知大人,希格塔斯的口谕。」

他轻叹一声,似在自言自语:「我那固执的孩子,想要改变你们一族的命运,用谎言营造希望,却为自己留下了永恒不灭的悲伤,真是愚蠢又可怜。」

莱特远远望着那宣读者,一时竟有些恍惚。

「第十,睁眼。你们要辨别人说的,看他所做是否一致。你们要驱逐那言行不一的,因他污染我们所思的水源。

湖边立着巨大的尖顶石碑,其下支起一处宽阔的舞台,早已燃起数只篝火。从台下到路边,一直到路边的树林中,到处都挤满了人。在那湖边临岸的奇怪建筑中,隐约走出几个人影,搀扶着其中一人坐下。碍于光线昏暗,加上石柱的遮挡,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这玩意和教堂怎么都沾不上边。

缓慢而不失力度,魅力却不落庸俗。步伐与音律应和,如果实成熟,回馈大地的闷响;舞者之姿于火中摇曳,似披荆斩棘,以火烛照亮荒野。

然而,这份快乐持续不了多久。

如雨势渐起,闲适而宁静的涓流,骤而化作滔天的巨浪。于情绪的高点,几人放声歌唱,如惊雷贯穿天际,将云雾冲散,撕破沉闷而绝望的遮幕,降下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雨。

他缓缓拿出一块石板。

鼓点起,而后于沉稳的节拍间隙,铃声渐渐切入。少女们随之翩翩起舞。

这人简直比戴亚克斯的话多一百倍。

「不好意思,我这是在做梦对吧,能让我赶紧醒来不,我怕我已经摔死了,要赶紧复活。」莱特并不想再听他扯怪话。他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银铃作响,莱特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说这么多,谁记得住啊!」他心想。

周遭一瞬间扭曲消散,沉入一片漆黑。而后,灯火缓缓亮起。眼前突兀地出现一尊大理石王座。一个穿着蓝衣的高大男子,此时斜靠在王座前的台阶上,怀中拥抱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她紧闭双眼,面带微笑。

「真理之神,呵……不去相信自己,而是寄希望于虚妄之物。属于引导者的神明,跟你们有何关系?」那人面无表情,又道,「等所有戒律都被忘却,那终末的时刻会再次到来,而我不会允许我的孩子再来相助。苦痛不会因死而散,而是悉数强加于我。」

「马上就要开始了!」莱特身旁的小男孩忍不住开心地喊道,「等那个老头子说完话,就可以大吃特吃咯~」

「你们进行毫无意义的祭祀,宰杀的牲畜本应饱腹,却沦为虫蚁之食。

沉默。

他望着欢闹的人群,那永恒不变的星空,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第六,不可滋事。你们不可以言语诽谤,以暴力胁迫,夺取或毁坏他人财物,不可无端伤人,夺人性命。

「你们要遵这诫律,成这土地的主人。」

「那个老头子?是谁啊?」莱特顺势问道。

「现在,我要宣读上面的内容,请各位铭记于心。」

「我没有……」男孩委屈道。

「你们的死将保留生命的火种,你们将得以延续。

莱特也不由得食欲大增,毫不客气地顺走一把肉串。一口咬下,汁液四溅,香气满溢。天下没有比这更爽快的事了。

「你们的恐惧造就了懒惰。你们期待不存在之物保你们一切顺利,你们期待虚妄的幻想将你们从灭亡中拯救。

「我以我主之名,定下这十条戒律:

「不好意思,我听不明白。」莱特说道。

「那你有事快说吧。」莱特说道,「恕我愚钝,还请你指点。」

「第四,世人平等。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俊丑、无论残疾与否、无论长幼,众生平等,除非它的罪令其不再为人。

「你们麻痹自己的心,闭上自己的眼。

「我没有想说的了。若是能扭转命运,践行这番话语便是最大的功绩;若终被暗影吞没,这即是墓志铭。」

哄堂大笑。现场又奏起欢快的音乐,众多穿着蓝衣的侍者们像凭空出现一般,源源不断地将珍肴送入场内:香气扑鼻的面饼,满是油和孜然的大块烤肉,还有一桶接一桶滚来的葡萄酒。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食物从来都是令人愉悦的最佳选择。

「做梦?我想并不是。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当下发生的。」蓝衣男子说道,「以你的智慧,足以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律。」

「因此,你们虚伪的信仰必将破除,而你们要为此偿愚昧与对无辜者暴行的罪。

「第八,传承。你们要守护自己的文字。你们必记录这土地上的一切,将所有的历史与文化传承下去。

「第二,团结一致。你们同为黑发,流着同样的血。因此,你们当互相扶持,不以言毁人牟利。

「第一,不可崇神。世上没有神,你们曾自我拯救,未来也该如此。因此,无论可见与否的,都不可制作偶像并跪拜。

一阵明显的骚动,很快归于平静。

「第三,爱护亲人。你们的生身父母、子女兄弟应摆在首位。你们绝不可做伤害之事,除非他们要加害于你。

「虽传授获胜的秘诀,但你们必自己挥剑。

铃声响,舞蹈落幕。喝彩声震天动地,遍及山川河流,惊得野外鸟虫四散奔逃。掌声经久不息,欢送五位舞者退场,直到一位男子走上台前。人们议论纷纷,仍意犹未尽。

而后,雨势渐歇,雨水滋润后的大地重新苏醒,伸展枝叶,静待花朵盛开。歌声婉转,如微风和煦,将暖流送入听者胸膛,终留余音久久回响。

「你们应辨我所说。我的言在此刻为真理。数百年,或是数千年,我的言便存疑。你们当用自己的眼。

五位少女赤脚上台,皆着白裙、戴花冠,腕与踝戴数个颜色各异的彩环。

「呃,所以,您就是先知希格塔斯?」莱特想了想,不如正面进攻。

「我的眼睛和脑子肯定至少有一个出问题了。」他自言自语。

「什么人都有啊……」

男子并未回答。他笑了笑,又道:「他也真是有趣,临死了还说那么多。到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呢?」

「斐朴斯……」莱特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正在努力回想着,台上那人忽然开口。

在莱特的印象里,湖边的高处有一座真理天使教会的临水教堂。但他此时看到的,是由诸多立方体和球状凸面组合成的奇怪建筑,看上去摇摇欲坠。墙壁布满金色的纹路,顺着斜面开有无数丝状的空洞,幽幽闪烁着蓝光。

「等那日到来,事必如此:

「第七,尚武。你们曾几近灭亡,因死战而永续。因此,应强健体魄,世代传授、磨练战斗的技艺,以血守卫家园。

才一出场,便迎来满堂喝彩,掌声四起。

他直视着莱特,一改冰冷的语气,转作凌厉的话锋:

想起来了。这正是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于朴米尔节的庆典之夜,为真理之神献上的舞蹈。

「你和你的族人创造虚假的妄想,称其为天神。

「从今往后,每年的这一天,谷物丰收的时刻,都要庆祝节日。」斐朴斯说道,「现在,请各位尽情享受第一个朴米尔节吧,小心别吃撑了,或者喝醉掉到沟里!对了,刚才这句话也是先知说的!」

「感谢诸位巫女,以及今日到访的各位王国的子民。

「第五,珍惜生命。你们只有这一生。除非为种族存续而战,任何利与行都不应以生命为代价。

「第九,守序。你们应遵循我所说的,严格地执行。你们不应越过任何界线,一如不可离开国前往魔物的领地。

这一次,不再有人打扰。

「在盛宴开始之前,我要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请诸位保持安静。」

鸦雀无声。

「忤逆者的后代,看来你迷路了。」他说道,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拉家常。

「我能走了吗?希格塔斯大人。」莱特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道,「虽然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但我真的该走了。」

他摆了摆手。

「我希望我们不要再相见了,别来打扰我休息。」男子说道,「有本事就去找那个大冰块帮忙,我和你们人类真不熟。」

眼前的景象瞬间被拉伸至极远处,而后塌缩至不可见的一点。毫无准备地,踏入一片完全的虚空。

……

在遥远过往的星空下,她问道:

「我不畏惧死亡,但请你告知,我死后将往何处?」

他答道:

「你将往星辰。你的思绪将止,而神形俱灭。纵亿万年,不再有一人和你相同。」

「可否重见故人?」

「无论善恶,你们的归宿在同一处。你的路只在地上,而天上只有星辰和晦暗。」

「若如此,我们的存续与牺牲有何意义?」

他望向星空,答道:

「你在地上行走,感受悲欢离合。你的歌与舞并非取悦神,而是令人欢笑。

「这漫天星辰,纵有亿万年之久,也不过一瞬之毁灭。

「万事皆有终。即使无上之人,也将埋葬在时间的尽头。它的居所在那太阳上。当它不再闪耀,这里将会陷入永恒的黑暗,而它也将故去。我们的生命就像海边的一粒沙。当那星辰全部熄灭,即使是死亡本身也将终结。」

她不能尽数理解,又问:

「请告诉我,人类能否永续。」

他与她相望,答道:

「时间如永不干涸之流,若你踏入其间,引族人顺水行舟,他们将永远铭记你的名字。」

「对了,我也没想到你胃口这么好,」凯芙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刚才梦见什么了,怎么把路过的大蜘蛛抓起来啃了一口,得亏人家皮硬没被你咬死,直接就吓跑了!」

「不想吃。」

「你耳朵不好使吗?我说我也下来了。你跟喝醉了一样往下跳,我是真拦不住你。没办法啊,我就先跟着跳下来了。」她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行吧,你厉害。」他无奈道,又看了看四周,尽是些硕大的树叶和灌木,稍远点的地方则完全是一片漆黑。

「你梦见什么了?说说呗,没事的……」

幽幽的蓝光。他一抬头,就看到一小块光滑的月石,几乎贴着他的脑门。

他感觉一阵眩晕,待缓过劲来,一手支撑着满是湿滑苔藓的墙壁,半坐起身。

「回去吃烤肉?」

他一转头,看见凯芙正靠在一片巨大的树叶上,不住地打着哈欠,满脸怨念地注视着。

「我刚从池塘里爬出来,就见到岩壁上的树藤开始疯长,最后直接把上面的路给堵死了。」她说,「等爬上岸的时候,我看到一片花田,没走几步就晕了过去。等我醒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凯芙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有意思。」莱特撑着墙慢慢站直,感觉身体恢复的有点差。他有点搞不清楚,刚才是不是真的已经摔死了。

「真的,别说了。我以后还想吃烤肉。」莱特一阵反胃,阻止道,「我们快走。」

「喂,醒一醒,这么能睡啊?」

「那月石是我敲下来的,勉强用来照明。」她说,「我早就想弄一块玩玩了。」

「听你这描述,我有理由怀疑我们不在人世。」他说,「所以,你也做梦了?」

「我拒绝。」

「那喝酒?沙漠特产蜘蛛泡酒……」

「凯芙?你怎么在……啊头痛……」

……

「行吧。那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得想办法出去啊。」莱特说。

「你给我等等,那么高的地方,你怎么跳下来的?!」莱特瞪圆了眼,几乎要站起来,又一阵头痛给他按了回去。

「确实没想到。」他说。

「求你了,闭嘴一会儿,我谢谢您……」

莱特睁开眼,浑身剧痛。

「出发吧。」凯芙把月石拿在手里,说道,「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一起冒险,很难得的机会哦~」

「莱特同学,打断你一下。」她摆出手势,道,「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们现在不在天井的正下方。准确地说,我也不知道在哪,不过大概还是在人世的,你可以放心。」

「我也下来了。」她在树叶上挪了挪身子,仍旧懒散地躺着。

「谁像你一样,傻乎乎地直接跳啊。岩壁上那么多下脚的地方,还有树藤,最底下还是个湖,怎么就下不来?」她笑道,「你呀,该学一下攀岩的技巧。」

「先别说这个。既然能下来,那咱们就等救援……」

「终于醒了啊,我都困了。」

「啥?」

「我没明白。」他说,「虽然我梦里已经说了好几遍,但我真的已经晕头转向了。」

「那就别躺着了。」凯芙从树叶上爬起,伸了个懒腰,「马修他们现在肯定很着急,别让他们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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