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璀璨

厚實木板與砂石牆壁環繞的隔間，遮掩以淡藍色的輕紗門簾。天頂吊着做工精緻的焰石油燈，給滿桌飯菜覆蓋上流動的金色光澤。

「這雜燴湯是學徒做的吧，味道差點意思。」戴亞克斯放下手中的瓷碗，爛菜葉和油星在水面上打轉。「我得去找他們老闆，今天必須給我打個折。」

萊特什麼也沒說，左手拿着整條麪包，右手抓着酷似羊腿的東西——他很清楚這應該是某種魔物的後腿，但他不會拒絕任何泛着油光的大塊好肉。他大快朵頤，完全不在意什麼口味。

戴亞克斯欣慰地笑了。

「喫慢點，飯菜管夠。」他看着狼吞虎嚥的萊特，一改抱怨的語氣，「昨天沒能招待你，今天那邊都安頓好了。一會兒喫完了去辦手續。」

「手續？」萊特吞下最後一口麪包，藉着喝湯的間隙說道。

「入學。」戴亞克斯解釋道，「這可不是教會學校，報名就能進。我已經找好關係了，但你得親自來見一下他們。」

「學校的領導？」萊特有點擔心，「我不是太會說話……」

「你不用講話。你救下了那女孩，莉奧妮神官非常欣賞你。學院那邊交給我就好。」戴亞克斯叮囑道，「魔女的事絕對不要說，只有我們兩人知道。」

萊特默默點頭。

「戴亞克斯大人，這房間隔音如何？」他放下幾乎剔乾淨的「羊腿」，壓低聲音問道。

「你說吧。」戴亞克斯回道。

「哈斯特格維亞邦的事情您知道嗎？」萊特問道。

戴亞克斯忽然一震，直勾勾地看着萊特。

「你從哪聽到的？」他的語氣有些急促。

「圖書館，一本紅皮書。」和預想中的反應一樣。萊特繼續說道，「拿到之後立刻睡着了，醒來就只記得這個名字，書也找不到了。」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兩個國家之間的糾紛，輪不到我們談論。」戴亞克斯擺了擺手，「最近從克加迪來了些使者，不要在外面談論這些事。」

「五百年？」萊特有些震驚。

「怎麼？」戴亞克斯看着他，眼神裏分明在示意他趕緊說別的話題。

「這件事和魔女有關。我在夢裏見到那一天發生的事了，但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他捂着胸口，「從剛纔開始，這裏就像缺了一塊，總感覺渾身發冷……總之一種很不爽的感覺。」

萊特在其中一塊碑前俯身。一側是卡塔瓦恩語，一側是希格塔斯語。

三條大理石路，分別通向西北、北和東北三個方向的高塔。中間靠北側那座尤其突出，完全看不到盡頭。站在潔白如雪的地面上，兩人仰望天空。戴亞克斯說道：

「把這些馬屁功夫留給別人就行，我們現在可是父子關係。」戴亞克斯笑道。萊特也只能點頭稱是。

「我也這麼認爲。」萊特說。

「戴亞克斯大人，那『聖女』是什麼呢？」

進入西側的樓梯間，一股寒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像在寒冬中墜入冰窟。踏上螺旋式階梯，竟沒有一絲聲響。

沙發上坐着一位年輕女子，一身看上去並不起眼的灰白布衣，如居家就寢般隨意。一頭溼漉漉的金髮散落在肩上，水汽氤氳，帶着淡淡的清香。

窗外頓時一片明亮。

「哦？」

相比之下，馬奧爾鎮、亞蘭城，過分的真實而落後，儘管它們纔是這個世界正常的景象。

「你會見到的。」他說，「她是我們與神溝通的橋樑。」

「西側是『救贖』，中間是『真理』，東側是『責罰』。」

戴亞克斯向門衛打過招呼，輕推開『救贖』的大門。萊特一眼便看到那兩盞高懸的綠色燈籠，而場中則立着巨大的石像——身着白衣的女子，一手捧着經書，一手輕握藥瓶。環形路旁，以同樣的間隔，整齊地擺着石碑，密密麻麻地寫着文字。

桌上已一掃而空。

「哦，好。」

萊特跟在他身後，向大門走去。四名銀白騎士向戴亞克斯深深鞠躬。

萊特頗有些費力地理解「聖女侍從」這個詞，如果他的判斷沒有錯，與之對應的還有「聖女」。

「這是從梅加利斯人那裏學來的藥方，加以改良。塗上後能止血，接上斷肢。」戴亞克斯只看了一眼石碑，道，「這裏寫的都是給外人看的。只要有百分之五的內容保密，就根本無法達到同樣的藥效。」

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左右兩側呈規整的半圓，與粉白的牆壁無縫貼合。右側一排書櫥，左側一排白色的玻璃櫃，平行延伸到兩人身邊。漆紅的辦公桌旁立着落地臺燈，房間正中的羊毛地毯上擺着石桌，周圍隨意地堆着三隻沙發。

「我可喫不下，年紀大了。」戴亞克斯不知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只道，「把嘴擦一下，注意形象。」

……

「看啊，萊特。那就是銀白塔，近神之所。」

萊特回過神，搖了搖頭。

「我們互相尊重。在真理面前，我們是平等的。你要記得這一點。」他說。

……

「那你應該早點了解纔是。其他顏色的燈籠你可沒問過我。以你的好奇心，不應該吧。」戴亞克斯幽幽說道，「總之，對於聖女侍從，你應該抱着足夠的尊重。這一點，很多人都意識不到。」

他立刻害羞地轉過頭來。

紅色的燈籠，代表除明面上的飯館外，還設有官方允許的賭場。相應的，那裏的飯菜也貴的要命。

「去哪？」萊特問。他看到場中停着兩輛漆紅的馬車，輪轂上赫然長着尖刺，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庭院外側是半圓形的高牆，柵欄上端密佈着奇怪的幾何體，在光照下仍然一片漆黑，彷彿吞噬了所有光線，頗爲詭異。

戴亞克斯看了萊特一眼，眼神示意，一邊說道：「不用開進去，我們兩個走過去吧。」

如此璀璨。

「到了。」車伕敲了敲隔板。「我看見使者的車了，怎麼說？」

「萊特，這盞綠色燈籠你知道什麼意思嗎？」戴亞克斯突然問道。

「銀白塔。」戴亞克斯端起水杯，一飲而盡，「除非你想再喫一頓夜宵，否則只有那裏能見面。」

「他們都很尊敬您。」萊特湊到戴亞克斯耳邊，小聲道。

「完全沒印象……等等，好像有個『加米里』什麼的。」萊特絞盡腦汁，只想起半個詞。

「去哪？」他問。

他看到旁邊的衣架——除了一副銀白色的盔甲，還有一身綴着黑邊的白衣，繡着金色的十字和星狀圖案。再移過一點視線，就看到半開的衣櫃，掛滿內衣——

「用最平凡的藥草，蘊含魔力的礦石，還有魔物的皮肉，就能調製出不同的藥水，用以治癒疾病，或者緩解痛苦。配以相應的魔法，這一切都是真理天使大人賜予我們的奇蹟。」戴亞克斯又開始了他的日常環節。而順着他的目光而去，那大廳里人頭攢動，一襲白衣的女子稍停下腳步，擦去額頭的汗水，又奔向視線不可及之處。「和對岸的克加迪人不一樣。我們的神蹟是真實存在的，而我們沒有坐着等待解救，而是有無數像她那樣的人，將這福祉傳遞給每一個人，不論他是否有着同樣的信仰。我爲她們而驕傲。」

「請進。」傳來清脆的女聲，有些熟悉。

「別發呆了，快進來。」戴亞克斯催促道。

萊特再次坐上戴亞克斯的馬車。

「嗯？哦，我又不介意。」她回過頭，打量着二人，「這就是那個孩子吧，來，都請坐。」

不過，萊特忽然注意到，在視線的極遠處，樹蔭遮蔽下的庭院內，隱約可見幾處四方四正的宮殿般的建築，卻沒有亮着燈光，似乎在極力隱藏着自身的存在，不想爲外人所注意。

「這三座塔都有自己的名字。」

看得出他很無奈。

車門打開，萊特麻利地先行跳下，準備扶戴亞克斯下車。誰知對方也輕盈一躍，頗爲得體地優雅落地——像圖書插畫中，飛身將半獸人首領斬於馬下的英雄。

「具體情況我不瞭解，等我回去調查一下，不過這需要寫時間。你說的那本書，還記得是誰寫的嗎？」

「走吧。」戴亞克斯說道。

萊特隨着戴亞克斯坐下，正對着莉奧妮。不知爲何，他不太敢直視對方，眼神四處閃躲。

夜晚的街道更加熱鬧非凡。最常見的是方纔用餐的那種小酒館，會在晚飯點之前大方地掛起金黃色的燈籠，在打烊時再由店員舉着長杆將其挑下。至於其他顏色的燈籠，他也在和戴亞克斯會面之前，大致瞭解了一番：

輕輕叩門。

「遵命～」

齊腰高的圓形窗外，清晰可見奧哈亞圖拉的夜景。隨着不斷向上，那燈火通明的景色也逐漸展開全貌。遠處的峭壁下，依稀可見連綿不斷的長廊和方尖穹頂，如星辰般閃耀，連綴成一片夢幻之海。

藍色的燈籠，代表的是卡塔瓦恩的工匠世家所開的工坊。除了打造武器、盔甲、道具的，也有世代傳承的麪包店。當然，價格不會低。

三座尖塔高聳入雲，塔頂閃耀着光芒，一如白晝。

萊特有種錯覺——這是超越時代的城市，是僅存在於夢中的不夜之城。那大圖書館的知識，締造了一個以奇蹟之名崛起的國度。

戴亞克斯沉默半晌，道：

「上樓吧。」他繼續說道，「先辦正事。」

「聖療所，永不打烊。」戴亞克斯說道，「受傷，疾病，一切身體之痛苦，都要到這裏來尋求幫助。」

「上面在接待克加迪的使者。」戴亞克斯說，「先去西邊，直接辦手續吧。這裏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

至於粉色的燈籠，代表的，咳咳……是成年人的事情。向門內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不介意。」他打趣道，「這才三分飽。」

戴亞克斯在一扇石門前停下，其上規整地貼着菱形的藍紫色方磚。

「足夠了。」戴亞克斯點了點頭，「等我消息。這件事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呃，莉奧妮大人，您應該提前……」戴亞克斯有些尷尬。

綠色燈籠？

「自我介紹一下，小夥。」她說道，「還是第一次見啊。」

「我是萊特·菲拉德爾，以前是……是馬奧爾鎮的獵人。」他支吾着，還沒緩過神來。

「獵人啊。戴亞克斯，你收了個不錯的養子。話說不讓你親弟弟也認識一下？他最近都沒出門，感覺人有點神神叨叨。」她笑着，眼神沒有離開過萊特。

「罷了。他能安心教書就不錯了。」戴亞克斯苦笑道。

莉奧妮打了個哈欠，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咕咚一口，頗爲愜意，道：

「容我介紹一下。莉奧妮·卡塔瓦恩·麥格，銀白塔的女神官，管理『救贖』的一切事務。」

她擺出一副「我已經講完了」的表情。

戴亞克斯似乎早已習慣。他補充道：「我們得到先知大人的預言，去救那個將要被獻祭的女孩。趕過去的牧師和聖女侍從，都是莉奧妮神官從『救贖』帶出去的精英。」

萊特點頭，道：「謝謝您，莉奧妮大人。」

「呀，太客氣了，是戴亞克斯你教的？」她的臉上掛着迷之微笑，「其實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把沙瓦克那一羣人都撂翻的？」

萊特看向戴亞克斯，對方的臉上分明寫着「你自己編」的字樣。

「敵人不是一個整體，就像堤壩早已遍佈蟻窩。」他說道。簡直像打啞謎。

出乎意料的是，莉奧妮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她笑着鼓掌，看向戴亞克斯，「我不擔心他的文化課了，戴亞克斯。」

看樣子對方是不打算追究了。

「總之，入學手續這事……」戴亞克斯清了清嗓子。

「這個啊，把該填的都填了，一會兒讓代理校長籤個字就行。」她麻利地起身，「我這就去拿材料，等一下哦。」

「不是要求見面嗎？」戴亞克斯疑惑道。

「見面？埃文、扎伊爾和肯德爾都還在『真理』跟那羣克加迪人喫飯呢。」她走到書櫥邊，在一個大木箱裏埋頭翻找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羣人，喝酒誤事啊……」

「什麼玩意，埃文也去？他不是主教嗎，跟他們不得打一架？」戴亞克斯頗爲震驚。這和萊特心中的沉穩形象相去甚遠。

「對方可是範卡維斯特的大主教，據說是天神部隊的直接首領。埃文就算脾氣再差，也不敢說什麼。畢竟是克加迪人。」

「應該是可以，特別是這種情況。」她直視着萊特的眼睛，「看來你也有所顧慮吧？」

「後天就開學了，半途入學，你可要加倍努力。」戴亞克斯說。

「今年從你們那招了二十六個教會學校的畢業生。」她說，「伊森特洛來了一個，甚至從梅加利斯還招了一個，據說都是扎伊爾親自去談的。」

「所以萊特只能和拉爾瓦·沃倫住一起。」她嘆了口氣，「不然就得交雙倍住宿費。」

萊特點了點頭，道：「那就先住下看。如果合不來，再換單人宿舍也不遲。」

莉奧妮回到房間，大手一拍，道：「完事，明天會有人來幫你的啊，萊特。」

「梅加利斯都有？這我可沒聽說過，跟拉蒙特有關係？」戴亞克斯幾乎驚掉下巴，打趣道，「學費交的是『梅』還是『奎利』啊？」

戴亞克斯臉色變了，有些激動：「就算交三倍，也不能讓他跟拉爾瓦住一起！」

門外迴盪着她的呼喊聲。

「別急，別急。」她說，「他不是壞孩子。」

萊特點頭示意。睏意已經湧上來了。

「宿舍不夠。」她說，「教會學校來的剛好。那兩個精靈也見過面了，關係很好，也住一起了。」

「莉奧妮大人，怎……怎麼了，我哪裏犯錯……」只聽那女孩怯生生的，頗有些迷茫。

「所以？」

「你們說的這麼可怕，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啊？」

「是的，是紅頭髮的孩子。」莉奧妮說，「就是這麼棘手的問題，你很在意嗎？」

「伊蓮！伊蓮！睡着了沒！」

戴亞克斯鬆了口氣，道：「總之，別起衝突，住不下去了趕緊換。」

萊特一臉懵地看着兩人。

「確實，才研發出來沒多久吧，半年？一年？」她倒是爽快地回答了，「讓我們先試用一下，以後再推廣。」

戴亞克斯和莉奧妮面面廝覷。

「好吧……」她只得答應下來。

「你擔心萊特被孤立嗎？確實拉爾瓦不怎麼受同學喜歡，但那更多是對他血緣的歧視吧。」她把戴亞克斯的心裏話講了出來，「那些孩子的家長消息很靈通的。第一，萊特是你養子；第二，埃文正好是班導師，我可以讓他多給些『關照』。只要口風放出來，我相信他們沒那麼愚蠢。」

「特拉茂斯人嗎？」他直截了當地問。

「啊抱歉，我都忘了萊特還在這。」她忽然意識到，看向萊特，「主要看你的意見。萊特，你覺得呢？」

「你說的挺好聽的，我也承認。」戴亞克斯頗爲無奈，「不過咱們也多年交情了，你也別繞圈子。其實你想借這個機會讓拉爾瓦能融入羣體吧？」

她頓了頓，頗爲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

「我當然知道，但是……」他竟一時難以組織語言。

戴亞克斯補充道：「而且，他的父輩和祖父輩，這個關係比較複雜……總之不太招人喜歡。」

萊特猶豫了一下。

「直接寫就行，寫不出字了換芯。」說罷，他又重新組裝回去。

萊特默默拿起那隻通體漆黑的筆，翻找半天也沒找到筆尖。

萊特接過筆，一時無語。

真能使喚人。他心想。明明自己一個人也能辦好，只是時間會長了點。

「什麼問題？」

「可是，我白天要去圖書館，米婭她……」她小心翼翼地試探着。

「對了戴亞克斯，我忘說了。你是要讓他走今年的特殊招生名額對吧？」她忽然說道。

「沒事，學校裏沒有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看向萊特，「要好好學啊，我和戴亞克斯都很看好你。」

「沒犯錯，你好得很，我的伊蓮！是這樣啊，明天要你幫個忙……」

「穿着睡衣跑出去，還真是粗獷……」戴亞克斯不由得捂臉。

直到她打破僵局，道：「他是去年特招來的，第一年考試掛科很多，留級了。」

「沒事，就最多一個小時，你就帶着他把東西辦完就行了，再回去也不遲嘛！」莉奧妮說道。

「你不想？說的粗俗一點，他能否畢業關乎學院的名聲，也關係到扎伊爾的面子。如果成功了，上面的獎勵不會少你一份的。」

「如實填寫就行，戴亞克斯你看着點。」她說。

戴亞克斯拿過筆，輕輕拔開筆帽，捏住尖端下方旋轉，可見一條極細的筆芯。

「啊，好，謝謝……」萊特回道。

「卡塔瓦恩也需要你成爲棟樑。」

「我看你填完了。」莉奧妮拿過材料，仔細翻閱一遍，收了起來。「明天你也要去接待吧，戴亞克斯？」

「不好用，寫着寫着就斷了，摔到地上也會壞。」戴亞克斯抱怨道。

「那我讓伊蓮來幫忙。」她看向萊特，安排道，「你今晚在這住下，明天有人帶你去學院辦住宿手續、圖書館的借閱證、領生活用品……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萊特只是笑着答應，手下不緊不慢地填着表。他再次清楚地確認，自己已經和銀白塔搭上一條船了。

「你要不願意的話，我可以付雙倍住宿費。」戴亞克斯平復心情，道，「一個人學習可能效率更高。」

「你們先在這等一下，我去跟伊蓮說一聲。」她交代一句，便一瞬間沒了蹤影。

說着，莉奧妮已經來到萊特面前，將五張紙放在桌上，壓上一隻筆。

「是啊，白天就全搭進去了。」他說。

「莉奧妮，我現在也有個問題。你打算讓萊特睡哪？」戴亞克斯忽然發問。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中途可以換宿舍嗎？」

「對啊，怎麼了？」

「這也是卡塔瓦恩工匠的發明？」他問。

窸窸窣窣地耳語着，門內已經聽不清了。

「這，筆尖……墨水……」他一頭霧水。

「回去吧，早點睡啊！」

「不知道，反正不進我的口袋。」她擺出無所謂的表情，接着拍了拍腦袋，「讓你把話給岔開了，現在就有個小問題。」

「上面不是空房間很多嗎？」莉奧妮滿不在乎道，「隨便找一間唄？」

「你算算，有的住着實習的聖女侍從，還有之前病人的房間都沒收拾，甚至還有一個去世的。把這些除去還剩幾間？」他追問道。

莉奧妮像被雷擊了一樣，木然地說不出話，過了許久才蹦出一句：

「那好像只有佩拉的房間了。」

「不愧是你，我提醒你派人去收拾了吧？」他有些生氣。

「啊，這個啊，哈哈哈……其實嘛……」

「你又有什麼鬼點子？」他問道。

「湊活一下嘛。」她清了清嗓子，道，「剛好讓他們見一面。」

「你確定現在的身體狀況沒問題？」他問。

「我確定。」她認真地說道，「不要懷疑我的專業判斷。」

「行吧。」他嘆了口氣，看向萊特，「走，上樓。」

……

萊特一頭霧水地跟在兩人身後。今天晚上，他已經被兩個人的詭異對話繞的暈頭轉向，現在只想倒頭就睡。

三人停在一扇青色的石門前。莉奧妮將食指按在門上的凹槽處，石門應聲開啓。

「佩拉。」她說，「你的救命恩人來看你了。」

萊特心頭一陣悸動，不由自主地走進房間。

女孩半臥在靠窗的牀邊，月光灑落在臉龐。她白色的長髮散落兩旁，宛如雪雕般清冷美麗。那些曾經觸目驚心的傷口消失不見，而她正望着萊特，滿是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