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灾厄初生(其二)
《永生者的终末冒险笔记》 · 菜花不放盐 · 5499 字
冰冷刺骨,势头正盛的暴雨。
位于城市中轴线上,守在桥头的上城区的南大门,仍未关闭。墙内外各亮起一排灯,紧贴城墙的区域如同白昼,一览无余。守门的二十名银白骑士全部出动,照常对进出车辆进行细致的检查——几乎能将马车掀个底朝天。
拜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所赐,暂时没有车辆出入,累人的检查工作告一段落。骑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躲在帐下,或藏进门洞以避雨。时值节日,人们有说有笑,还有人翻出随身酒壶,不忘在此地痛饮一番。
“今年朴米尔节也没能见到国王啊。”有人说道。
“说来也奇怪,那老头子也就算了,总不能像什么精灵王一样活过百岁。”另一人接过话茬,“继任者早就有了吧,为什么一直没露面过?”
“真是个好问题。”
从阴影中走出一人——全副武装的蓝紫色盔甲。
两人猛地回头,顿时浑身一颤,慌忙立正站好。
“你们这些教徒,现在日子过得很不错了吧,怎么,是有什么不满吗?”那蜘蛛骑士走到方才接话那人面前,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肩膀,“不是很讨厌高高在上的国王吗?告诉你个坏消息,老头子活得可好了,每天都晨跑,还能去河边钓鱼,坐上一整天,晚上还能自己做饭,仆人们都快闲死了。”
对方还想要辩解,他却一把推开,而后直奔那抱着酒壶的家伙。
他轻轻一探,那酒壶便落到了自己手中,凑到脸前闻了闻。
“倒是瓶好酒。你为了享受这玩意,头盔都可以摘下来,真是有趣。我会向菲尔斯团长好好举荐你的。”
鸦雀无声。
“怎么,刚才聊的不是很开心吗?没上过战场的愣头青们,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安全?”说罢,他把酒壶甩在那人脸上,而后手心泛蓝,随即左右开弓打出两记响亮的耳光。
“真是些蠢货。”
他骂咧咧地转身,向着漆黑一片的上城区缓缓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前,没人敢挪动一步。
一步,两步……
他感到身后暗了下来,心头泛起一丝凉意,便回头望去。
墙上的月石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几近熄灭。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停在检查点前。
“停车检查。”队长走上前,照例行事,其余人也很快进入状态,抽刀出鞘,箭矢搭弦。
“出来吧。”他轻声唤道。
艾莉好奇地看着他,稍加思索,一溜烟跑进了后厨。没过一会儿,她端着一盘饼干和几串葡萄,放到了莱特面前。
本已做好了被摔个七荤八素的准备,却只觉背后撞上了一大块柔软的肉,便顺势一侧身滚到地上,竟也不觉有多疼。
“卡塔瓦恩人,谈判是需要筹码的。”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辨清方向。
“真是耐不住性子,忤逆者的后裔。”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已经没有时间了。
究竟怎么回事?进门之前,他无比害怕,担心看到一片惨状,而现在这里一片祥和,虽然是好事,他却无法安心下来。按理来说,就算自己凭借着急速一路飞奔,也是哈米尔先到达此地,然后挟持父女二人——但这根本没有发生。
一身精致的黑色洋装,从袖口到裙边,遍布荆棘与月弧状的暗红装饰,与那贵族千金们钟爱的洁白如羽翼的华服大相径庭。若考虑到旅途遥远,这出众的华美绚丽,未免会带来行动上的诸多不便。
身后传来格兰特的哀鸣。他回过头去,艾莉正伏在格兰特身上,惊恐地痛哭着,一双小手努力地按着父亲肚子上的血窟窿。鲜血仍然汩汩流出。
“格兰特,今天兄弟们的伙食就靠你了,钱都是小事,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真是辛苦啊。
“我要先回去了,刚想起学院那边还有事。”
车门打开,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他完全无视周围的目光,向车内招了招手。
在那眠云谷的小屋里,她点破了阿米那斯之刃的能力,她很清楚,魔女的力量足以对埃多利尔人的计划造成威胁。而她的目的,是亲手抹除这个威胁——而她知道,绝非冷血的莱特,断然不会将格兰特父女的性命弃之不顾。
食客们议论纷纷,不敢上前,直到一个娇小的身躯率先冲了上来,试图拉起莱特,奈何实在是太沉了。
“快走……”格兰特几乎没了声音。
全身都酸痛无比,呼吸变得急促。脑中似有异物,肿胀不堪,最初是单纯的头痛,而后蔓延到脖子、双肩,现在背也有些直不起来了——如泡在满是碎冰的水池里,承受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火焰噼啪作响,燃火的木板不断掉落。
一只脚迈进门槛,他眼前一黑,直接扑倒在了店里。
熟悉的气息,却令他烦躁无比。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奇怪的片段——只有黑白两色的奇异光点,在如墨般浓稠的潮水中翻滚。
莱特缓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手中正举着圣盾,虽遍布裂痕,却顽强地抵挡住了爆炸。面前闪过一道漆黑的影子,直扑向天花板,轻松地将楼顶撞穿,留下一地木屑和碎石。
“扎伊尔·瓦雷利格。我预见到你们要遭遇不测,而我和这孩子能帮上忙,一切由他来决定。”
格兰特回到吧台前休息,艾莉则躲在柜子后的阴影里,无聊地翻阅着账本。方才和格兰特聊天的男子又端着酒杯回来了。
哈米尔曾救过自己和凯芙一命,但她却是埃多利尔人,和扎卡奈一样,是对佩拉图谋不轨的恶人。
“你们没事就好。”莱特说。他已经累得没心思管这些了。
“太没礼貌了,年轻人,我是来见我的老朋友的。”他说道。
莱特不由分说,用匕首割下一大块布,准备给他包扎。
说罢,他招呼着两个伙计,一齐进了后厨,临走不忘叮嘱:“艾莉,你在这里呆着,不要乱跑啊。”
在惊慌的喊叫声中,突兀地亮起一只湛蓝的火团。
格兰特匆忙起身,笑脸相迎:“各位辛苦了,这就为各位准备午餐,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艾莉冲出后厨,怀着抱着一瓶酒,以及一小瓶白色粉末。
如今,莱特发自内心地庆幸,从马修那里学到了诸多魔法。若没有急速魔法的帮助,仅凭自己的体力,是绝对无法从时钟广场一路冲刺到格兰特先生的酒馆的。然而,他也亲身体会到了魔法带来的负担——
莱特立刻抽出匕首,然而这数步的距离,他根本无法像伊古拉那样一瞬间解决战斗。
眼前一片纯白,热浪直冲面门,爆裂的轰鸣声只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即传入耳中的只有阵阵耳鸣。炽烈的火焰爬上莱特的胸膛,狂风般的焰浪将他轻松掀飞!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佩拉被保护在银白塔,想必绝无攻破的可能。只要在这边拖住哈米尔,也多少能帮上忙。
“莱特先生,你这……全身都湿透了,什么情况,不要紧吧?”
熟悉的魔力流动,周遭空气急剧升温!
他面色苍白,仍有力气说话:
清醒过来只需一瞬。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他看到了那熟悉的发福中年男子,加文·格兰特,正坐在吧台前,和面前的男子推杯换盏。一旁的小艾莉见莱特醒来,放下手中的水杯,急忙戳着格兰特先生的后腰,小声说道:“爸爸,他醒了……”
“你像是喝多了,醒醒酒吧。”艾莉说道。格兰特和旁边的男子都笑了。
“先和我说吧。”
“艾莉……跑……”
艾莉怯生生地点头,又躲回父亲身边。
那蜘蛛骑士挤开人群,来到最前方。
艾莉歪头看着他,疑惑不解。看来是没见过。
那老者微微一笑。
格兰特带着三个伙计,忙前忙后,将烤肉与葡萄酒陆续送到骑士们的餐桌上。卸下防备的骑士们,高举着酒杯,欢笑歌唱。
莱特读出两种不同的意思,哪一个都是很糟糕的结果。他叹了口气,悄悄确认周围的情况,轻声问道:“你今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奇怪的人,穿着带兜帽的黑衣服,戴着紫色宝石项链?”
莱特凭借着匕首,在黑暗中探知着周围的活物,这样至少能躲开行人。好在街上人不多,店门口、往来的马车一般也会亮着灯,纯粹摸黑行进的地段也不占多数。
方才穿过上城区门口的时候,骑士们并未阻拦,车辆也能正常通过。他无法理解,在这戒备森严的城中,仅凭哈米尔一个人,究竟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完全来得及躲入暗影——这时,眼前浮现出吉姆的惨状。
一队银白骑士走进酒馆,自顾自地将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随意入座,将头盔摘下。队长走了过来,慵懒地靠在吧台前:
“再见了,魔女的走狗。”
该走了。
“啊,谢谢。”莱特尴尬地笑着,将一块饼干送进嘴里。“挺好吃的,是你做的?”
男子的心脏处聚集起鲜红的火焰,泛起烧焦的气味,周围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临阵脱逃?不对,以她的实力,完全不会担心正面对抗。另一方面,如果她打算痛下杀手,在时钟广场就可以动手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引自己回到这个酒馆?
“怎么可能,今天下这么大的雨,下午的室外课程肯定取消了。”莱特反问道,“你呢,怎么不去搭把手?今天这么热闹,店里的伙计都忙不过来吧。”
艾莉抹了一把眼泪,径直冲进后厨。
嘈杂。
“从现在起,好戏开场了。”
老者与那女孩对视,轻抚着她的额头。他再没正眼看着那骑士,回以同样冰冷的话语:
“发生了些事情……总之,来看看你们,好久没回来了。”莱特搪塞过去,顺便不忘提醒,“格兰特先生,你还是注意一下饮食吧,很多病都是吃出来的。”
其实,只要发动匕首的力量,他就能很快恢复健康——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又被救了起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他硬撑着靠在桌上,感到有人掰开自己的嘴往里灌水,倒没有呛到。
“你……真的不要紧?”格兰特问道,顺手切下一块面包,怼进满是蜂蜜的罐子中搅了又搅。“现在学院还在上课吧?怎么冒着雨跑出来了?”
灯灭。被打翻的焰石油灯洒了一地,顿时燃起熊熊烈火,整个酒馆陷入一片火海,浓烟翻滚。
在学院附近吹笛……扬言要袭击格兰特父女……
确认无误,哈米尔根本不在这里,格兰特父女也安然无恙。他脑中一片混乱,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店内可谓是生意兴隆,比那沼泽地的酒馆还要热闹,而刚才的一出闹剧,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从一开始,哈米尔的目标就是自己的性命,而与他人无关。想通这一点,莱特面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气氛到了冰点。两方对峙着,骑士们虽人多势众,却没人敢迈出一步。
耳边的惊呼声越来越小,他努力地撑开眼睛,试图找到那熟悉的身影,眼前却一团模糊,什么也看不到。
沉闷的轰鸣,随后一阵阵脆响,月石灯全部爆裂,周遭瞬间沉入一片黑暗。
“哦,不再坐坐?”格兰特说着,给旁边的男子把酒斟满。莱特下意识地看去——
“见人?报上对方的名字,让他开个证明来接你。”队长冷冷地回道。
“喂,你要干什么?!”莱特慌神了。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跑过中心广场的瞬间,他已经几乎感受不到腰部以下的存在了,勉强凭借着最后一口气,直奔酒馆而去——看到对面旅店门口的石像,他知道自己没有跑错地方。
“爸爸他……快救救他,求你了!”艾莉哭着哀求道。
莱特深吸一口气,走到格兰特面前。
艾莉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道:“爸爸说,要等那些穿盔甲的人走了才行。”
格兰特摆了摆手,指向门口。
“醒一醒……”
女孩点了点头,随后趴在桌子上,把弄着眼前的水杯。旁边的男子自觉无趣,也端着酒杯离开了。只剩下两人。
莱特摇了摇头。
他想起马修的忠告,急速是最简单,也是最容易出事故的基础法术。此时,这副躯体正以超过安全限度的速度运行,已经随时有造成损害的危险,而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说不准会以高速撞上什么东西,当场失去生命。
他根本没注意到,那男人在室内戴着宽大礼帽,浑身上下遮盖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到暴露在外的皮肤。
格兰特转过身,投以关切的目光。
狂奔。
“今天过节,怎么能亏待自己。”格兰特笑道,“再说了,往年这个时候生意都很不错,从下午开始,一直到半夜都休息不成,还是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该死的蛀虫……”莱特暗自骂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现。
……
“我是伊古拉·卡塔瓦恩,自认为比扎伊尔更有资历。你有任何想法,不如直接和我谈。”他平静地说道,“如果有足够的诚意,我会尽力满足你所有的需求。”
“带她……走……”
“不急,你看,这不就来了。”格兰特说着,向门外招了招手。
“真是有趣。”老者回道,“无妨,我还不急着上路,让我们聊聊吧。”
已经处于被动了。恐怕她的同伙已经开始行动,而他一旦离开此地,她就一定会出手阻止。
越来越多的顾客到访。市民、雇佣兵、猎人……
一个小女孩从门边探出头来——柔顺亮丽的黑发,缀以引人注目的鲜红缎带。她只是观察了片刻,便轻盈一跃,飞扑到老者的怀里,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群全副武装的骑士们,而自己的装束也令对方错愕。
“那你怎么还坐在这里?”莱特问道。
“进城事由。”震惊归震惊,队长清了下嗓子,按程序加以盘问。
一旦先行一步,总会有人紧随其后。莱特感到被人架了起来,拖到空位上坐下,身下传来石凳那冰冷的触感。
“大哥哥,你逃学了?”艾莉突然蹦出一句。
格兰特抓住莱特的腿,仿佛吐出一个词就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怎么了?!”莱特奔向两人。
莱特陷入沉思。哈米尔究竟要做什么?
“搞什么鬼,我能让你死在这里不成?!”
莱特一手拉起艾莉,一手用匕首钩住格兰特那紧绷的腰带。
他回想起了,那晚所见的匕首原主人的记忆。
阿米那斯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墨绿色的帷幕降下,艾莉和格兰特被一同拉入其中。容不得两人错愕,莱特拉起两人,向门外飞奔逃离!
“格兰特,你但凡减一点肥,我都没这么累!”
莱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转眼间跑至门前,一把将格兰特丢在门外地上,而后将艾莉推出门去。帷幕散去,冰冷的雨幕仍未停止。
“艾莉,别傻站着!快去找旅店的伙计,现在救他还来得及!”莱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声嘶力竭地吼着。女孩回过神来,拖着格兰特向对面走去。
雕像淋着雨,仿佛在无声哭泣。
“好了,现在该算账了。”
莱特转身,走进火场。在拼在一起的长桌旁,是被烧成焦炭的盔甲,以及面目狰狞,毫无生气的骑士们。他们蜷缩在地,向着门口的方向永远定格。莱特走向已死的队长身边,将佩剑抽出。刀刃光洁如新。
“出来,杂种。我知道你没走。”莱特骂道。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莱特面前。借着火光,他看见来者的模样——完全由肌肉组成的,覆盖着厚厚黑泥的人形怪物。
“低贱的人类。”它怪笑着,周遭空气因此激起热浪,视线因而扭曲变形。
“吾乃神之使者,埃洛希鲁。
“尔等应当跪拜,祈求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