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古老的恶意
《永生者的终末冒险笔记》 · 菜花不放盐 · 5288 字
双子。
今日再度交手,莱特多了几分底气。更何况没有暗影的侵蚀,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野生猛兽。
“来比赛吧,莱特小兄弟。”巴诺斯抄起双刃斧,像提起菜刀那般轻松,“输了请客喝酒。”
用斧头砍双子确实是蠢事,但不包括眼前这位。
“随你的便。”
莱特率先冲出。
第一对藏在左前方的小巷里。跑过的一瞬间,白色的影子高高跃起,朝着莱特的脖子狠狠咬下——
举剑上刺,从柔弱的腹部贯穿,震开脊骨的缝隙,剑尖连同碎肉和血沫破体而出,宛如初生之树芽。
白色落地,只听得一声闷响,脚下微微震颤。巴诺斯手起斧落,将正面扑来的黑色大块头拦腰砍断。
“一比一。”巴诺斯说道,向公会的方向跑去。
“喂,我们的武器可不一样,这不公平,我要重赛!”莱特紧随其后。
“人不行不要怪武器!”巴诺斯笑道。
细微的响动。商店橱窗里,人体模型似乎动了一下。
巧妙的伪装,若非匕首的力量,仅靠捕捉魔力很难察觉。
玻璃瞬间爆裂,一对双子与飞溅的玻璃渣一同跃出,迸发凄厉的咆哮。
“乖孩子,马上就不饿了。”
黑色在前。剑身泛蓝,莱特后退两步,待撤出扑杀的范围,趁其落地的瞬间挺身出剑,直击心脏。
余光瞥见利爪来袭,既来不及收剑防守,莱特抬手唤出圣盾,虽遭蛮力撞了个稀碎,力道也弱了不少,仅在左臂上划了浅浅一道。他不由得皱眉,转腕召出匕首,照着怪物的头顶狠狠刺下,随即绿焰翻滚,化为枯槁。
“三比三,小兄弟!”
回头看去,巴诺斯两手各擒着双子的头颅,臂上青筋暴起,猛地将两头对撞,清晰地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随后弃置一旁。
“这样都不逃跑,恐怕是饿急眼了。”莱特笑道,“比赛就到公会门口为止吧。”
巴诺斯没有留一点情面,直接抄起斧头砍了过来,没料想竟从骨法师身上穿了过去,对方毫发无损。
“巴诺斯,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很奇怪……”莱特问道。
“我只是了解哈米尔而已,她现在听从暗之先知的命令行事,我怎么可能未卜先知?”骨法师冷笑道,“比起质疑我,你们最好搞清楚,那埃多利尔人已经把暗影带了进来,银白塔根本不堪一击,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可别后悔。”
金币。刀剑。链子甲。壶状的透明空瓶。
“教会每个月从我这拿多少钱,让他们修就是了,反正这次事件他们逃不了责任。”巴诺斯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守门的在干什么,放这么多怪物进城。”
“人工暗影生命体,埃洛希鲁。即使是我所追随的‘权能’大人,也对此知之甚少。唯一能确定的是,布鲁已经接受了暗影的同化,要为了埃多利尔人自身的存续而牺牲其他种族的利益。”骨法师说道,“那些家伙拥有违反常识的力量,以你们现在的魔法很难与之对抗。如果让布鲁夺走了想要的祭品,它就会与暗影融为一体,你们将彻底失去与埃多利尔人对抗的能力。”
“我会把你们都消灭,一个不留。”
现在,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刺鼻的铁锈味。如损坏的人偶一般,那些脆弱不堪的躯体,垒起一座一座小山,在坍塌的帐下毫无遮挡,任由暴雨洗去血污,流向阴冷潮湿的地底。男孩倒在地,瞪红了眼,四肢扭作一团,脸上、身上到处是鞋印,手上攥着一只竹签,最后一块红色的山楂浸在水中,泛起一层白沫。
栽倒前的一瞬间,又一杆光矛飞来,径直刺进马头,将整匹马死死地压制在地面。骑士顺势前滚翻,抡剑砍来,却迎面被又一根矛结实地扎穿了胸膛。
没有回答。他正要上前,巴诺斯将他拦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
一时无语。
“暗影?”莱特震惊道。巴诺斯则完全是摸不到头脑,完全不懂两人在激动些什么。
“出来吧。”巴诺斯清了清嗓子,说道。
“两位,不必浪费时间了。”
“出去了,三组的组长带头说要去消灭怪物,大家就都拿着武器出去了……”她又指向走廊尽头一扇白色的石门,“刚才退下来三个伤员,在那里面休息。”
“吾乃,行刑官,埃洛希鲁,九号。
黑色骑士的右臂被齐根切断,连同那把剑掉在地上,化作一团黑色的泥水,接着迅速蒸发。一阵阴冷的怪笑声,那断臂竟冒出雾气,接着不断延伸,顷刻间,手臂完好如初。黑雾凝结于手心,化作一把半透明的宽刃剑。
马修抽剑出鞘,向那怪物奔去。
“有意思。不过,我也要一起去。”巴诺斯拖过来一只齐腰高的木箱,掀开箱盖,“我要盯着点,你必须活着把装备还给我。再说了,你也不会驾驶马车吧,总不能跑过去?”
巴诺斯重新拎起战斧,满不在乎:“只不过是锻炼的结果,加上一点点先天的条件。”
“我是问你们!干什么!去了!”
“肮脏,盗贼,予以,清除。”
“你要一个人去?”巴诺斯又问,“虽然看你身手了得,如果再遇上那种怪物,还是太危险了。”
左臂一挥,锁链如蛇行般凌空飞来。
“回……回家?”她抹着眼泪,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一丝犹豫,马修将其砍作两半。一瞬间,周遭的声音全部消失,景象也一瞬陷入完全的黑暗。片刻的异象过后,仍是熟悉的世界——触目惊心的惨状,毫无生气的人间炼狱。
“知道了,辛苦你了。”巴诺斯点了点头,和莱特对视一眼,一同向那个房间走去。
“说到这份上,没有别的办法了。”莱特苦笑道,“巴诺斯先生,麻烦借用一下公会的装备,校服可不能当盔甲用。”
骨法师出现在两人面前,手持黑色法杖。
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抱歉了,接不住。”
洛蒂扑进马修怀里,痛哭流涕。马修双手颤抖着,努力地克制着愤怒与悲痛。
遍布躯干与四肢,一道道金光破空呼啸,雨点般砸进黑雾笼罩的躯体,连续的冲击都将它砸得连连后退,庞大的躯体摇摇欲坠。
“没有时间了,你们自己做决定。”说罢,骨法师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会长,你应该不会害怕吧?”莱特回道,“上城区还有我的同学和老师,我可不想袖手旁观。”
“没必要硬拼剑术。”马修微笑着,手心再次亮起。
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先是脚,后来渐渐蔓延到整个下半身,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偶尔有针扎般的刺痛。她想要呼吸新鲜空气,活动一下肢体,哪怕是一秒也好——
马修抬手便是一剑,那锁链缠上剑身,随即传递而来一股蛮力,拖着他向那怪物缓缓挪动。
大厅内还算亮堂,密密麻麻悬挂着的月石灯,至少六成还在正常运作。告示栏上贴满纸条,墙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展板,每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数字。
“哈米尔是‘驯兽师’,她的笛声可以召唤和操控魔物。以奥哈亚图拉漏洞百出的城防,把召唤素材带进来可太简单了。”骨法师面色冷峻,“现在,下城区到处是双子,数量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这边的战力根本无法脱身。上城区恐怕已经被侵入了,你们再不去,可就不好说了。”
“吾乃,不死。反抗者,极刑。”
含糊不清的怪响。那骑士刚收回锁链,马修便已冲至面前,踩着马头高高跃起,斩下首级,翻身落地。
“这是你家的财产吧?能爱惜一点吗?”莱特忍不住说道。
身后幽幽传来声响,似乎有些熟悉。
五米。
上城区,中心市场。
“这是我们公会的接待员,梅森小姐,上周入职的新人。”巴诺斯作一简单介绍,而后问道,“人都去哪了?”
“马修,你怎么在这里?”带头那人走上前,看了看周围的惨状,声音顿时降了几度。
水果腐烂的气味。
……
“想太多了,又不需要帮忙。我可是公会长。”巴诺斯推开大门,“比起这个,二十四比十六,等完事了准备请我喝酒。”
“我们,是不是……来晚……”
“没事了。”他稍稍拍背安抚,随后将洛蒂推开,神情严肃,“你快回家去,我带你去那边的站点找卫兵。回家之后绝对不许出来,也看好莉莉。”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队银白骑士跑了过来,又纷纷停下,一阵窃窃私语。
泪水夺眶而出,恐惧彻底压垮了她的心灵,绝望的嘶吼在一瞬间变为失声的哑笑,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小时前,这被四面高墙围起的广场,可谓是人山人海。青砖与草地划分出上千个露天摊位,在各色的帐篷下,可以品尝各类小食,也有展出不少宝石器物。吆喝声、欢笑声,乃至面红耳赤、破口大骂的争吵,喧闹声与点燃到极致的节日氛围,即使下着不合时宜的暴雨,这欢乐的气氛仍然在遮雨棚下欢闹的人群中传递,充斥着每个角落。
“嗯?”
光芒聚于手心,而后一杆如日光般闪耀的长矛,朝着那匹战马飞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莱特质问道,“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得好,不能跑过去。”莱特说道。他非常赞同。
左前蹄。失衡摔落。
洛蒂重重地摔在水里,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便被一手抱起,呼啸着逃出数十米,放在坍塌帐篷的帆布上。
“还真是不客气,没文化是这样的。”骨法师讥讽一句,回到正题,“已经留下了一名圣女侍从和两个小屁孩,负责看家和照顾伤员,你们两位赶紧去上城区吧,情况可不太妙。”
下一秒,长桌凌空飞起,连同沾满血污与雨水的红布,一齐砍作两段。
如狂风骤雨般,不断地劈刺。每出一剑,便有眼泪落下,直至汇成涓涓细流。那蜂窝般的躯体,最终不复人形,化作无数扭曲的泥状细丝,托举出一块蓝紫色的诡异物体,那是日常中从未见过的诡异曲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刺状物和褶皱,如风化侵蚀的巨石般令人生厌。
尖叫、哭喊,恐慌肆意蔓延,不顾一切地逃跑。洛蒂眼见无处可逃,慌乱中钻进这张桌下。
“你们干什么去了?”
杀戮不断延续,一道鲜血溅在红布外面,她强忍住恐惧,浑身颤抖,咬破了嘴唇,也未发出一丝声响。而后,很快归于死寂。那怪物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在周围游荡。
马修转了转手腕,瞟了一眼增幅器。“真是讨厌的家伙。”
公会院落的铁门虚掩着。巴诺斯飞起一脚,门锁连同门上的木牌被踢得老远,毫无声息地掉进草丛里。
莱特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巴诺斯长叹一声,问道:“小兄弟,你怎么想?”
一根,两根,三根……
马修箭步上前,一剑刺入它的胸膛。
“你是什么肌肉怪物啊?!”
他平举左手,一道金光聚于手掌外侧,向下劈斩,将锁链硬生生地切断。
几乎要到极限了。身体越来越冷,却还在不住地冒汗,呼吸都有些困难,但她不敢作声。她亲眼看到,那高头大马冲进人堆,一柄修长的利剑不断翻飞,砍向惊慌失措的人们。
“差不多了。”
马修转过头,平静地问道:
“那你呢?我们可都在做事。”巴诺斯阴沉着脸,“看你这样子,你似乎知道些不得了的事情。”
对方没有一丝犹豫,慢慢探出身来。那身衣服的线条与色彩夸张又不协调,毫无美感可言。她笨拙地整理着乱蓬蓬的长发,将挡在眼前的杂草般的发丝拢到一旁,怯生生地望着巴诺斯,原本紧绷的面容倒放松了下来。
面面厮觑。
“马修……马修……对不起……”
拜他所赐,周围的白色火焰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不少不怕死的双子向这边靠近——谁都觉得自己是最强的,区区人类不足为惧。
“谁在那里?”莱特问道。
黑色的战马,黑色的骑士,甩出左手的钩锁,将洛蒂拦腰捆住,猛然甩上半空,而后高举手中染血的利剑,自上而下劈来——
埃洛希鲁策马狂奔,举剑迫近。
一阵连续而短促的马蹄声。她顿时清醒了几分,清晰地听到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刚才,学院街的赌场爆炸……”有人答道,随即被一声暴喝打断。
“嗬!”
熟悉的声音。
一道金光,贯穿冰冷的雨夜。
异物方才脱离,立刻化雾消散。那怪物狞笑着,骑马转身。项上空无一物。
混乱。
“不死?”
前台乍看空无一人,实则有人躲在暗处,莱特轻松地探测到了对方的存在。
洛蒂躲在长桌下,一匹大小与桌面完全不搭的红布,将四周全部遮挡。桌脚已经几乎折断,低矮的空间里,她只能跪伏在水坑里,四肢冻得僵硬,也顾不上被弄脏的衣裙。
莱特猛一回头。白袍,白发,紫色的宝石。
“我认识你们,中心市场和西侧外街的巡逻是你们负责。是,这东西不是一般的魔物,可我一个学生,一个远不如你们资历深的人,都能解决掉它,如果你们在现场,就算不能保证所有人存活,也不会死这么多人!”他几乎吼出哭腔,嗓子都哑了,“瞪大眼睛看看,就她一个人活着!该忠于职守的时候,你们全都跑去赌场玩了,没错吧?!你们对得起良心吗?!”
地面传来踏水声——是马蹄声,似在闲庭信步,如游行般缓慢优雅的稳定步调,四下巡逻。
院里出奇的安静。地上散落着破损的木箱,里面的货物也洒了一地。
“我们打的这么热闹,也没人出来帮我们。”莱特指向二楼的窗户,那里钉上了木板,“就算天气恶劣,上个街口到公会门口的范围还是能看清的。”
马修吼道,震得几人一惊,鸦雀无声。
……
无人作声,都直勾勾地看着他。隔着头盔,马修看不到他们的脸,得到的回应只有冷如死寂的沉默。
“洛蒂,我们回家。”马修拉起洛蒂,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的,我们也想不到会这样啊……”
“装什么呢,真把自己当天才……”
“少说两句吧,小心跟菲尔斯团长告状……”
“谁怕谁,说得好像谁家里没点关系……”
恼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瘦长的黑影站在高墙上,啧啧称奇。
“呀,真是精彩。”它笑道,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二号,我是七号今日最快乐的分身哦,听得到吗?这边真有趣,九号老弟直接被那个学生干掉了,真惨。”
“别说废话。”对方回以一阵杂音。“忙着呢,四号遇到了困难。”
“别急嘛,这个信息很关键。”它说道,“这个叫马修的,一会儿肯定会去找你们,先把他干掉。”
“行行行,我知道了。拜拜。”对方回道。
“感情真是淡了,二号老哥。说不定我一会儿就死了,不会怀念我吗?”它不依不饶。
“你比七号本尊还烦人,给我滚蛋,再干扰我就把你宰了。”
随后便没了声响。它叹了口气,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