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欺詐者（其二）

火光沖天。

火球爆炸前的一瞬間，數道熱浪席捲起熾熱的狂風，將沉重的桌椅掀至半空，又雜亂地墜下。月石燈的吊繩被盡數切斷，砸碎化作粉末，在狹小的空間裏四下飛濺，落入混亂的人羣中。

驚恐的叫喊聲，全場頓時沉入一片黑暗，只有碩大無比的火球凌空飛行，將撕心裂肺的哭喊盡數吞噬，裹挾着幾片人影遠去，消失在黑暗盡頭。

轟！

即使做好了準備，凱芙也被氣浪推開數米，從立柱後狼狽現身，在地上飛速地滾了幾圈，最終四腳朝天狠狠地摔在地上。顧不得頭暈目眩，她立刻調整姿態，魚躍起身。藉着月石的殘渣，翻身躲入斷作半截的長桌之下，繼續警戒着周圍。

漆黑一片。從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和求救聲推斷，不少人受了重傷，至於是否有人身亡就無從得知了。

“何等的脆弱不堪。”

埃洛希露不留情面地嘲笑着。分明只有一人說話，聲音卻從四面八方而來，無法判斷方向。

“雛鳥們，真的不反抗嗎？雖然你們都是些廢物，但如果願意一起撲上來，或許還能傷到我——”

右側不遠處傳來一陣響動，女孩失聲尖叫，雙腿無力地亂蹬着，將椅子踢翻，瓷質餐盤也碎了一地。

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絲模糊的輪廓。凱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你們都是些嬌生慣養的廢物，毫無戰鬥能力，更不可能爲他人犧牲。就算死掉九個人，第十個人能輕取我的性命，你們也絕無人赴死。”

適應了黑暗，凱芙終於隱約看清了敵人——埃洛希露單手提着女孩的後頸，觸手自腰間蜿蜒上行，生着無數倒刺的尖端在女孩的鼻尖附近停滯。

淚水奪眶而出，絕望的哭聲在偌大的餐廳內迴盪。

“救……誰來……救救我……”因驚恐而近乎失言，無助地哭喊着。沒有人回應。

三十秒。

“你還不如向我求饒，如果道歉得足夠誠懇，也許會饒你一命。”埃洛希露笑着，撫上女孩的臉頰。“這麼年輕美麗，就這樣死了太可惜了。”

“對不起……求你……饒了我……”她顫抖着，呼吸急促，渾身冒着冷汗。一股怪味飄然而出。

埃洛希露低頭看去，頓時笑出了聲。

“大小姐，這就尿褲子了？”她笑着，又抓起女孩的一把頭髮，攤在手心展示給對方。

“看，金髮，保養得不錯。你們可是高貴的卡塔瓦恩人，向來瞧不起我們這些沾滿海腥的俗人。現在祈求憐憫，恐怕爲時已晚。我還沒喫飽，麻煩你稍微忍一下痛哦……”

“你做的對……米婭……”凱芙握着米婭的手，“不能送死……就算來不及救……也不怪你……”

周遭瞬間一片漆黑，又重歸正常。

“在折磨俘虜這方面，我在努力地追趕扎卡奈姐姐了，剛好拿你練手。”她說道，“我聽說，灰精靈的肉體要遠比人類堅韌，想必你能再堅持上十分鐘。萬一承受不住了，這把刀就送給我吧，這可不僅僅是武器，而是貨真價實的藝術品。”

米婭翻滾閃避，躲到桌後。

達斯癱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鼓掌。薇莉雅湊上前，小聲問了些什麼。

埃洛希露身邊升起紅霧，又喚出更多觸手，阻擋在身前。

米婭抄起木椅，手心泛起藍光。“下地獄吧！”

“把你奪走的靈魂都還回來。”她陰沉着臉，說道。

“石彈，聖精靈……不，是灰精靈。插手我們人類之間的事情，你怎麼這麼閒呢？”埃洛希露慢吞吞地說着，卻聽得一陣窸窣，觸手破空而去，從側方襲向凱芙。

砰！

“夠了！”

埃洛希露疑惑地轉過頭去，自己的右肩被燒穿了一頗爲規整的洞，連同觸手一同炸了個粉碎。紅霧泛起，傷口眨眼間恢復如初。

隨後，紅、黃、藍、綠四色法陣從兩人腳下湧起，四隻完美的巨大圓環以各異的速度轉動，如齒輪般精密優雅。

口鼻中滿是鏽味，混雜着海草的腥臭。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又是一陣鑽心的疼痛，頓時臉色發青，全身上下不住地冒汗。

凱芙認清對方的臉，很快明白了狀況。

“休想！”

手起刀落，觸手化爲齏粉。

“該死的，剛纔就這樣，到底發生什麼了……”

埃洛希露狼狽地摔落，掙扎着爬起。她全身覆蓋着光點，滋滋作響，那光芒將洋裝燒出無數窟窿，向外滾滾冒着暗紅的霧氣。

“那不然呢？讓你繼續喫掉我的同學？剛喫完飯，我可不想吐出來。”凱芙轉腕收刀，本能地退開幾步。

“各位，已經到最後一幕了，到此爲止吧。”它張開雙臂，一對漆黑的雙翼赫然展開，“吾乃神之使者，埃洛希魯，冠以‘怨恨’之名。爾等螻蟻，靜待滅亡！”

一陣巨響——

刺痛。

轟！

“你們管這東西叫‘法力流質異常化綜合徵’，這麼拗口，我覺得不好。那是暗影賦予你的試煉，而我等神之使者，都欣然接納這份力量。拋棄虛僞的肉體，親手建造冠以唯一真名的準則，沐浴黑暗而得以重生。”

“凱芙和拉爾瓦傷得都很重。”米婭將凱芙扛起，平放在桌上。看到她身上被荊棘割出的血痕，還是掉下了眼淚，“對不起，我只能……”

凱芙一愣，完全沒有意料到——

米婭挺身上前，手中赫然展開聖盾，將火球盡數接下。爆炸聲震耳欲聾，任憑熱浪灼燒面龐，她卻紋絲不動。

“斬滅邪誕，淨除污穢！”

“我沒事……躺着挺好。”拉爾瓦動了動身子，隨即從牆上滑下，刮掉一大塊牆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想要起身，雙腿卻如灌鉛一般紋絲不動。

“好戲已經開場了。不過你們兩位，還是先走一步吧。敢於反抗的傢伙，立刻處死爲好。”

米婭面無表情地舉起又砸下，機械地重複着。地上一開始還是人形，後來便化作暗紅的泥潭，仍舊被散落的光點不斷灼燒。最終，只剩一塊暗紅色的、堅如磐石的核心，仍在不斷地傳出笑聲。

毫無預兆地，兩團火球一左一右從霧中鑽出，一齊飛來。凱芙閃身躲避，那火球卻在空中徘徊片刻，一個急轉彎繼續追來。

一枚石彈呼嘯而過，將她攔腰擊穿。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凱芙已掙脫了束縛，徒手向她射出致命的一擊。

“沒事，他還是抗揍的。”米婭無奈地擺了擺手。

“你們都做到了。”

“沒有武器，我照樣能讓你喫點苦頭，蠢貨。”凱芙嘲弄道。

一道光柱，將埃洛希露的身形全部吞噬，連聲音也被漂白，不留一絲痕跡。

“以精靈王梅加利斯之名起誓！”

從陰影中跳出一人，奮不顧身地抽劍砍向埃洛希露。劍刃觸及的一瞬間，她單手抓住劍刃，隨即一團紅霧自腰際湧出，將對方一擊砸飛，徑直嵌進牆裏，頓時口鼻冒血。

“靈魂……啊……沒有靈魂……喫掉……複製……模仿……”埃洛希露的聲音化爲斷續的狂笑，陰森可怖，“永遠……死去……沒有……存在……意義……”

一輛馬車在校園中橫衝直撞，折斷無數樹枝，最終停在大坑西側。巴諾斯和萊特跳下車。

此時，一隊銀白騎士從南邊匆匆趕來，帶隊者正是馬修。

米婭緩緩上前。

“不錯，願意陪我玩的人來了。”她笑道，將女孩隨意丟遠，轉向攻擊襲來的方向。

萊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學校地下竟然別有洞天？！

凱芙身上的荊棘刺得越來越深，鮮血不斷冒出。她低着頭，全身的刺痛越來越微弱，眼前也愈發模糊。

光芒消散，原處空無一物。凱芙力竭倒地，耳邊傳來遙遠的呼聲。她努力地抬頭看去，又看到那黑色洋裝的裙襬，連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

米婭握拳，隨即化作一道藍光砸向核心，煙消雲散。

“說完了嗎？”凱芙手中多了一隻酒杯，隨即一飲而盡。“該動手就少廢話，傻丫頭。”

埃洛希露伸出左手，只見手背正中浮出一隻黑色的圓環，而後焦炭般的紋路盡數浮現，瞬間爬滿全身。還未反應過來，那些令人生厭的黑斑又全部消失，肌膚光滑如新。

“知道嗎，我們都有各自的代號。‘雜音’‘怨恨’‘災厄’‘行刑官’，如果你足夠聰明，從名字就能猜出我們的能力。而我的代號是‘欺詐’……”

就是這片刻的遲疑，一道黑影瞬間扎入自己的腹部，隨即傳來倒鉤攪動的劇痛，頓時眼前一黑，全身的力量瞬間失去支撐，動彈不得。

大地震顫，碎石與灰塵紛紛灑落。

“本來，我就沒打算大開殺戒，絕大部分人都能活着離開，我只不過是製造混亂的根源，一介工具罷了。現在，所有防守力量都在銀白塔，附近的威脅也都清理乾淨了……”

已經到極限了。

“以石彈低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消耗，你卻沒有再多試幾次，看來有所顧忌。讓我看看……”埃洛希露的視線在凱芙身上游走，分明有幾分褻瀆。很快，她失聲狂笑，“原來如此，懼怕被暗影同化，竟然裝了魔力迴流閥。”

那正是拉爾瓦，方纔趁亂撿走那位騎士的佩劍，想要趁機偷襲。

“陰險的……精靈……無知者的眷屬……”她咒罵着，聲音斷斷續續，身姿如同脫線的木偶一般僵硬，“我……欺詐者……將你們……戲弄……”

半跪着的，是通用魔法學教師達斯庫佐。薇莉雅手執一根短杖，全然沒有頹廢的神情，直視着埃洛希露。

凱芙平舉着一把短刀——雙層的金黃色外殼間，夾着天藍色的半透明晶體。她二話不說，扭動刀柄，又一道耀眼的白光射出，直撲向埃洛希露的眉心——

主樓前，真理廣場。

觸手縮回，蓄勢待發。女孩抽泣着閉上眼。

砰！

紅霧化爲無數道荊棘，將凱芙牢牢捆在石柱上，雙手雙腳縛於柱後，尖刺逐漸沒入血肉，發芽生根，仍在不斷收縮。

又一次爆炸，聲音從地底傳來。整個地面震顫着，兩人根本無法站穩，紛紛摔倒。夜明如晝。

“特拉茂斯人，跪在卡塔瓦恩人腳下搖尾乞憐，這個時候還想要逞英雄，這是何等的愚蠢。你以爲此時獻上生命，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就會施捨你一眼？！”埃洛希露提起拉爾瓦手中的劍，觸手纏上劍身，一打響指，劍立刻斷作兩半。“我當然知道，後廚有另一道門可以逃出餐廳。我可沒有下死手，只要還能走動路的，這個時候恐怕都逃得差不多了。留在這裏的，除了被炸死、炸殘的倒黴蛋，就只剩你們這種逞能的蠢貨了。”

先不痛不癢地打幾發，放鬆警惕，這樣就能找到機會……

電閃雷鳴，雨水沿斜坡倒灌其中，形成一圈瀑布。

埃洛希露一邊施着酷刑，一邊把玩着那把短刀，充斥着滿足的笑意。

埃洛希露心中一驚，數團火球赫然升空，立刻朝兩人飛去。

衆人循聲抬頭，滿身黑泥的人形怪物浮在巨坑正上方，居高臨下地環視着。

薇莉雅深吸一口氣，一向聲如細蚊的她，此刻咒文脫口而出，轟如雷鳴。

“蠢貨，這樣大搖大擺地施法，隨便就能躲……”

白光消散，三顆拳頭般大小的岩石懸浮在半空，被紅霧輕鬆攔下，隨即失速墜地。

情急之下，凱芙又是利落的兩刀，斬斷火球的瞬間，不可避免地引發爆炸，頓時眼前炸起一團烈火，逼得凱芙連連後退。火焰很快熄滅，校服上衣卻已燒得焦黑，持刀的右手也燙得通紅。一陣痠痛，凱芙突然失衡，勉強撐着桌面沒有倒下。

“看來人都到齊了。”

“我們都是女孩子，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一開始這些黑乎乎的東西確實很讓人害怕，可只要完成了同化，你就可以讓它們隨時消失，不會變醜的。”埃洛希露笑道，“灰精靈，取下回流閥，擁抱暗影，加入我們吧。從這一刻起，那預言之刻將不再是人類的末日，而是我等欣然踏入樂土的偉大之日。”

“兩位，打擾一下……拉爾瓦同學還掛在牆上……”薇莉雅邁着小碎步向兩人跑來，忽然眼前一晃，向前栽倒，好在米婭及時反應過來，一把拽住。

“接招！”

此時，地面赫然炸開一處漆黑的洞口，直徑足有百米。下方並非堅實的土地，而是龐大的地下空間，至少十米深處才能看到漆黑的地面。那正中是一道螺旋階梯，通往地底深處，那被黑暗包裹的深淵。

迎頭重擊，應聲倒地。

法陣從地面浮起，在薇莉雅身前完全展開，四色的梅加利斯咒文閃耀着，魔力源源不斷匯聚於指尖，綻放耀眼的光芒。

“沒事，你也很累了，不用管我，去幫同學們吧。”達斯搖了搖頭，把薇莉雅推向米婭這邊，“快去，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魔力波動。

窗外亮起耀眼的白光，久久不散。所有玻璃被震得粉碎，冷風夾雜着雨水瞬間灌入，激得凱芙瞬間恢復清醒。她奮力地掙扎着，試圖扭斷荊棘繩索，疼得面目扭曲，鮮血直流。

“用我的魔力！”達斯庫佐怒吼道。

那裏是舉行大小集會的地方，原本是平整的磚地。

凱芙面色蒼白，疼得渾身顫抖，卻連扭動一下都是奢望。

埃洛希露敏感地捕捉到了周圍的變化。藉着微弱的光線，她看到那石臺方向的陰影中，一人半跪在地，一人則凌空揮舞着什麼。

她抬起刀刃，刀身泛起白光，隨後閃電般連續打出七枚石彈。

埃洛希露周圍頓時生出數只觸手，三枚石彈雖各自打穿一段距離，卻遠未能傷及本體，隨即偏離軌道，不知打到哪裏去了。後三枚石彈則直接被紅霧攔截，筆直墜地。

紅霧散去。

“老實躺那裏吧，誰叫你擅自行動。”米婭拍了拍薇莉雅，“去叫幾個人過來，拼命的時候幫不上忙，這會兒總該做點事了。”

兩下、三下、四下……

這樣想着，第七枚石彈離開刀刃的瞬間，眼前紅霧翻滾，埃洛希露竟已來到面前，而高速飛行的石彈直接打穿了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