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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

《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 鹈饲有志 · 3万 字

《靠死亡游戏混饭吃。》5 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插图(1)
《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 5 · 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 · 第1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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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幽鬼在平常那间破公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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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窗口的夕阳,将房间照得通红。

在这三坪小套房里,算得上家具的只有幽鬼躺的被铺、冰箱和书桌。打扫得还算干净,不过地板墙壁都已斑驳,难免给人穷酸的印象。每次起床,都会让她错愕自问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的,平常那间破公寓。

喔不──有一个并不平常的地方。

幽鬼往身旁看。

同一张被铺上,躺了个年纪比幽鬼略小的少女。全身散发妖艳魅力,堪以国色天香形容──但现在睡得正香,并没有那么美好。后脑那两颗注册商标般的包包头,也在入睡前解开了。

她名叫玉藻。

即使不想承认,她仍是幽鬼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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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天前,幽鬼身上的问题就够多了。

大半参加者都被一名玩家杀害,遭到破坏的游戏。幽鬼右眼的问题愈发严重,恐导致失明。在学校不时感到同学的视线。为了解决这些在所谓「三十之墙」之后接连发生的问题,幽鬼不得不忙得晕头转向。

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第二个问题也有方法应对。打算准备处理第三个问题时──第四个问题冷不防发生了。

某晚,幽鬼放学回到家,发现有个少女站在公寓前。

那是个非常美的少女。比起「可爱」「惹人怜」这种词,「漂亮」「美女」更适合她。她实在太美,美到让人有戒心。像是会迷得一国之君神魂颠倒,搞砸国家财政的倾城美女;会把男性引诱到地盘里,整个吞下肚的千年妖精;跨足演艺圈而不太常来学校,和班上格格不入的偶像女学生那样。

那特异的气质,使幽鬼一眼就认出她是玩家,但对她没有印象。幽鬼的记忆力也没强能到记住至今见过的所有玩家,但这么美的人基本上不太可能忘。对少女身分毫无头绪的幽鬼,就这么杵在公寓前。

先有动作的,是那个少女。

她摆动那双纤纤玉腿往幽鬼小步跑来,鞠躬说:「晚安。」声音和她的容貌一样美。头发在后脑杓扎成了两个包。

不知何时,玉藻已在她背后。

可是今晚,幽鬼却祥和不起来。

要来场夜间散步。这一年来,幽鬼天天都这么做。在不见人影的深夜,走在冷冰冰的马路上,能让幽鬼心灵祥和。对于在搏命世界讨生活的幽鬼来说,这段时间是维持正常心智必不可少。

「……话说,妳看过其他地方了吗?」幽鬼问。

「既然这样,那今天就请妳先回去吧……」

「我要换衣服,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打开房门,脱下学生皮鞋,进了玄关。往房里走几步,打开房间附设的衣柜,抓住衣领就准备要脱──

「没有,都没看过……也是同样状态吗?」

少女眯眼微笑,答案已经在她的笑容里。

幽鬼呼呼喘息,听着自己的心跳。

「咦?」

得依照约定,给她上第二课才行了。

「对!」玉藻活泼地回答。

声音来自厨房,玉藻在洗东西。「妳妳妳在做什么?」幽鬼跑向玉藻问。

她边换边想,尽管一点也没有收徒的意思,但既然都答应了,不收不行。该怎么办呢。当初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根本没想过要给她上什么课,第一次收徒的幽鬼也不知道该从哪着手。自己当初是什么情况呢。师父──白士上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内容?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记忆颇为模糊。或许直接向师父请教该怎么教育徒弟比较好。幽鬼是不太想找白士帮忙,但现在为的是徒弟,可以另当别论。当幽鬼决定今晚就联络师父后,衣服也换完了。她走出衣柜。

「怎么会,没有那种事。」幽鬼一笑否认。「可是,没我允许不准进去喔。因为那个……放了些铀什么的,很危险。」

「当然不行啊。」

玉藻用菜瓜布搓着盘子回答:

「呃……那个……」幽鬼说:「妳叫玉藻没错吧。」

玉藻就在背后。

当然,她也不是故意弄得那么脏乱。有人帮忙洗碗是很好,但那也让她略感羞愧。比起脱衣服给人看,这还丢脸多了。因为那是邋遢生活的象征吧。

她是故意出其不意喊开始,所以玉藻慢了。幽鬼也不管她,迳自加快速度,转眼就达到最高速。在人类能维持无氧运动的短暂时间里,幽鬼拐了弯,消失在玉藻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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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尝试加快速度,玉藻一样同速跟随。尝试稍微减速,玉藻又立即调整速度,始终正确保持不远不近的固定距离。

幽鬼喃喃自语,挪动累积不少乳酸的双腿走进商店。

「呃……其实……也没有不好啦。」

「我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但也藏了点东西,有种不容拒绝的气息。

「啊啊……好久不见了,幽鬼姐。」玉藻说:「您每天都做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啊,我真是有眼无珠。」

她垮着眼往旁一看。

幽鬼沉默了。

「啊,幽鬼姐。」

于是,她这么说。

跟先前一样,玉藻笑咪咪地跟着她。

幽鬼回视她的眼睛,得出一个假设。「不会吧……?」她说:

可是现在,玉藻却出现在幽鬼眼前。

幽鬼不想过问她的家务事,毕竟自己也差不多。

「……甩掉了吗……」

「……妳好。」幽鬼跟着答应。

「我不想在门口等嘛。」玉藻说:「请尽量让我跟在您身边!」

她一边用运动服袖子擦去脸上汗水,一边看着她经常光顾,熟悉的超商。这次路线复杂了点,有比较累──若是走正常的路线,从幽鬼家轻松走个五分钟就能到的,平常那间超商。

少女站直身,握住幽鬼的手说:

「好的。」

幽鬼投降了。为了躲玉藻,她整个人走进衣柜里关上门,从衣架取下运动服摸黑换起来。

「妳看起来还没成年吧,这么晚出来乱跑没关系啊?家里不会担心吗?」

苗条得判若两人,还抓到了幽鬼。

少女直视幽鬼。

幽鬼在游戏中与玉藻交集不多,只是在她被其他玩家攻击时,幽鬼碰巧出手搭救的关系而已。但救人的英姿在玉藻心里似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当场就求幽鬼收她为徒。

「妳该不会是参加过『HALLOWEEN NIGHT』的……玉藻?」

「对呀。」玉藻回答。

如果是这个因素,那还真是对不起她。但尽管如此,被人黏着还是不怎么舒服。幽鬼不喜欢一直有人待在她个人空间里,也不喜欢二十四小时被人紧盯。她虽然答应收玉藻为徒,没必要时还是想独处。

幽鬼转头一看。

「其他地方是指……」

幽鬼盯着玉藻不知在闪亮什么的眼睛说。

幽鬼当时心里有很多烦恼,没有收徒的余地,当然就拒绝了,但玉藻仍紧咬不放。出于无奈,幽鬼先假装答应,给她上第一课──「甩肉长跑」。借口要她跑到改善那圆滚滚的体型,能抓到幽鬼才及格,体面地摆脱了玉藻。

可是,玉藻却相信了。「这样啊,不愧是师父。」还尊敬地这么说。

「总算找到妳了。来,可以帮我上第二课了吗?」

「啊……?」

「我看您有很多东西还没洗,想帮忙处理一下……这样不好吗?」

「……我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慢跑。」

「……好啦好啦。」

她默默地走在夜路上,身旁,玉藻用相同速度跟着。

──并在这时,发觉背后有动静。

「是!」

随后──听见不属于她的脚步声。

吓得她猛然回头。

「……收妳当徒弟是可以啦。」幽鬼搔搔头。「可是很抱歉,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从哪教起。也没想过妳今晚会跑来找我,什么都没准备,要从第二课开始排,所以明天才能训练了……这样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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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放心,没人会关心我。」

宣告开始的同时,幽鬼起跑了。

拐弯时减了速也没再拉回来,继续维持。那是最适合她长跑的速度。她吸取着深夜的冷空气,不停地跑。像个幽灵无声无息地跑过夜路,挤过围墙横越民宅,一口气跑上应有二十公尺的上坡,坐扶手滑下阶梯,翻过上锁的篱笆,踏石头跨过隆隆作响的河流。经过一连串已经不是慢跑,根本不希望玉藻追上的路线──

「…………」

幽鬼看了看厨房,脏乱得要命。水槽里种种用完没洗的餐具不在话下,还到处堆放着吃完的便利商店微波便当盒、泡面空碗、免洗筷和塑胶匙,都是冲一冲就丢在流理台上了。上次洗碗是什么时候呢,翻遍记忆也想不起来。但话说回来,最近这样已经算是干净的了。在全盛期──「CANDLE WOODS」以前的厨房,甚至是没办法洗碗的状态。

幽鬼环顾四周,在商店照明范围内没有玉藻的影子。

接着──听见水声。

换好运动服后,幽鬼来到室外。

「……!」

「浴室厕所之类的……」

最后,来到超商前。

「抱歉啊,拖妳来跑,跟好喔。」

「怎样?想看我换衣服啊……?」

总之,幽鬼先把玉藻带到她住的一○七号房。刚放学回家的她,一面拉开水手服领巾,一面看着玉藻说道:

跟就跟嘛,这么神经质干么。幽鬼心想。先是擅自入侵她的房间,现在还一副多远离一步也不愿意的样子。恐怕是当初的第一课──丢下玉藻逃跑,对她造成了阴影。

玉藻笑咪咪地说。脸上堆满微笑,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气息。

「…………」

「不行,今天请先让我待在您身边。」

幽鬼看看玄关,多了双不属于自己的鞋子。接着往房间里玉藻的双脚看,最后看的是她那张即使入侵房间也若无其事微笑着的脸。

「……我不是叫妳在门口等吗?」

玉藻走在幽鬼身旁,停留在视野边缘若即若离的绝妙位置。那身影忽隐忽现,又不断感受到她的视线,使得幽鬼一点也静不下心。

玉藻,幽鬼在第四十五场游戏──「HALLOWEEN NIGHT」遇见的玩家。当时的她圆圆胖胖,完全没有路人无不回头的美貌。若没有那两颗包包头和「第二课」关键字,根本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在固定的路线上跑一圈这样。玩家也需要体力嘛。所以我每天都会跑,保持体力。」

「我可以看吗?」

「那么──开始!」

「那个,可以先确定一下吗?」

完全就是扯谎。她根本没慢跑过,只是每天都在公寓附近闲晃,当然也没有固定路线。

玉藻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跟幽鬼差不多累。

不过──她还是追上了。

有了一还有二,幽鬼再一次失败,逃不过她的追随。

接下来,两人花了点时间休息,先开口的是幽鬼。

「很累吧?当我的徒弟,就会每天都这么累。是不是开始后悔了?」

「不,完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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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在超商买了新上市的冰──也请玉藻吃一个──然后离开店门。

在这之后,玉藻也紧跟着她。

平常幽鬼都是从超商直接回家,今晚却没这么做。要是她又未经同意打扫起来,那就头痛了。于是她们泡起漫画咖啡厅,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餐饮店点最便宜的餐点就坐上大半天,或单纯在夜路上闲晃,只为打发时间。虽然幽鬼一直找机会甩开玉藻──但尝试了无数次,全都以失败告终。

晃着晃着,天色渐渐发白了。

幽鬼的脑袋也开始昏沉,决定乖乖回家。在清晨就开门的公共澡堂洗去汗水以后,幽鬼终于往公寓走。路上零星有些牵狗散步的老人、像是准备参加社团晨练的学生、揉着睡眼的上班族等。对一般人而言,新的一天正要开始,对夜猫子幽鬼来说却是一天的终结。

「妳今天要睡哪?」

幽鬼问走在身旁的玉藻。

「咦……那个……可以的话……」

玉藻答得忸忸怩怩,看来她胆子没大到能直接说出睡她家。

「没关系啦,就睡我那吧。」幽鬼发点慈悲。「这附近没有旅馆嘛……」

于是两人回到房间,幽鬼从衣柜拖出被铺摊在地上。

「我只有一人份,给妳用吧。」

幽鬼说:「我平常都是用它睡觉,不好意思,比较脏一点……」

两人在离岛下了船。

白士的记忆力似乎比幽鬼好,能将过去上的课正确地告诉幽鬼。「大概就这样吧。」然后如此总结。

「这个嘛,我想想……」

「妳也开始收徒啦,总算走到这一步了。」白士说道:「然后呢,状况怎么样?那个叫玉藻的是个人才吗?」

「那妳就利用这份责任感,把她好好训练起来吧。」白士先来句中肯的话。

一人用的被铺要挤两个人,身体当然要贴得够紧。所以现在,幽鬼和玉藻贴得连父母手足都不太可能这么紧。距离近到能看清玉藻每一根睫毛。

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如此近距离观察,玉藻的美貌仍是无可挑剔。找不到任何皱纹或疣突,每个零件都工整地摆在它该在的地方,眼睛和鼻梁也都画出俐落的曲线。即使连「防腐处理」都有了,幽鬼还是觉得这很离谱,就像掉进恐怖谷的活人一般,AI滤镜开到最大的自拍那样,美到让人有点怕。

「然后,给她买了一床被铺。」

「这样有什么不对吗?既然只有一组床铺,只好两个人一起取暖了吧。」

「如果妳要去见她……要有一点心理准备。」

「喔?」幽鬼心想,这家伙怎么突然识时务了。

「不是说要尽可能陪着我吗,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白士从幽鬼支吾的样子看出了点端倪。

幽鬼也不是光让玉藻打扫,也有达成自己的使命──「师父」的工作。总之目前先口头传授游戏必备的知识,细节等见了白士师父再来想。逃脱型、对战型、求生型等类别、游戏前后的流程、周边行业的存在等,虽然不多,对玉藻这样的新手来说也够有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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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幽鬼都在忙着处理班上同学的事。玉藻的课程没有进展,一部分也是这个缘故。

幽鬼睡醒了。

两人排成差一撇就变成川字的等号一起睡,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啊,没有……」

双手环抱玉藻的躯体,紧紧抱住。

幽鬼应声后坐她旁边,两人闲话几句,欣赏酒保的魔术,喝完她们的饮料后才切入正题。

「没有啦,没有到认识。就只是听说过名字和全盲的事,还有……」

「妳很悠哉嘛。」白士说。

幽鬼往桌上一趴。「话说──」白士开启下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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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曾经去过的乡镇,她和师父约好在那间魔术酒吧碰面。幽鬼抵达时,白士已经坐在吧台边了。脸动也不动,只有视线转向幽鬼,说了声:「嗨。」

如同第二十八场游戏──「GHOST HOUSE」,幽鬼并不是第一次教别人怎么玩游戏。因为她给自己建立了原则,她在游戏里不必对玩家负责,发生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可是到了「外面」──对象不再是玩家时,她就狠不下心了。正常人的责任感总会冒出头来。

「呃,那个……嗯……的确是非自愿的情况啦……」

氛围和「CLOUDY BEACH」那时的离岛很不一样。若说那座岛是「自然环境丰富的度假小岛」,这里就纯粹是「有人建设的离岛」。岛边缘设有码头,也铺了柏油路,路两旁有离岛风格十足的石墙,以固定距离设置的电线杆,杆顶的电线将美丽的天空切成一块一块,建筑零星可见。

「当然,妳不需要照这个顺序走。有自己的想法,大可反映进去。人家是妳的徒弟,怎么做是妳的自由。」

「反正,难得有这个机会,妳就认真跟她交流交流吧。对妳这种个人主义的玩家来说,会是一次很好的经验。」

另外,幽鬼还给了她别种东西──被铺。她没胆天天都那样卿卿我我地睡,便为她买了份客用被铺。

幽鬼回答:「听说有玩家眼睛看不见还能过关,我想跟她见个面。」

「……也对……」幽鬼回答。

「可以的话,我们一起睡吧?」

「不、不好吧,幽鬼姐……」

接着幽鬼用了不少「呃──」「就是──」等发语词,整理思绪。

日后,幽鬼亲身体会了这句话的真义。

「啊,不会,您太客气了。」

玉藻在同一组被铺里睡得正香。

「……?」

玉藻往前伸出双手回答:

「咦!……这、这个嘛……」

幽鬼扶起额头,喃喃地说:「……根本笨蛋情侣。」

「……妳该不会是不想收徒吧?」

玉藻想逃出被窝,却被幽鬼牢牢按住。

这么一来,幽鬼反而想捉弄她。

玉藻愈发慌张。幽鬼往她肩上轻轻一推,让她跌在被铺上,并为她盖上棉被,自己也钻进去。

见玉藻脸色一变,幽鬼觉得反击的时候到了,装蒜问:

渐渐地,玉藻放弃抵抗,乖乖躺在幽鬼的怀里。失去摩擦的刺激后,幽鬼的情绪也随之镇定了些,开始觉得收徒弟也不坏──同时闭上眼睛,任由意识逸散。

这件事,是幽鬼自己提过。约见白士时,她简单报告过近况。

不久,幽鬼将情绪付诸行动。

「不知道,还很难说……现在我只有教她游戏相关知识而已。」

投入窗口的夕阳,将房间照得通红。黄昏了。幽鬼坐起来,揉揉睡意浓厚的睡眼,往旁一看。

也就是所谓陪睡的状态。

「听说这位玩家叫做铃铃,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怎么能委屈幽鬼姐呢……我睡地板就好。」

到了第二天,玉藻也坚决不退。昨天说的「今天请先让我待在您身边」,似乎不是明天就会回去的意思。玉藻还帮忙打扫、洗衣、做饭等家事,像是抵住宿费。其中也包括打扫幽鬼羞于见人的浴室和厕所。她只是含蓄地说声「哎呀呀……」就一路扫到底。真是丢死人了。

这天幽鬼将玉藻单独留在公寓里──好不容易才劝服她留下来等──自己出门去了。

「对呀。」

距离非常近,和今早是同样状况。看样子,两人是在嬉闹之中睡着了。

「真的是这样吗……」

观察之中,幽鬼愈来愈兴奋。最挑动神经的,就是她不只是美而已。幽鬼个人认为,无论漫画还是音乐,都不能只是令人舒服愉快而已,得多少加点不协调才会真正吸引人。使对象反覆安心与紧张,一步步为之沉醉。玉藻具有这种特性,彻底点燃了幽鬼的情绪。

白士摸摸下巴。

与白士见面后又过了几天。

这是幽鬼有生以来第一次搭飞机。路上还为说不定会发生意外雀跃不已,但不知是好是坏,飞机平安降落了。然后她们搭船前往某个岛屿,再从那换搭另一艘船。他们的目的地没有定期航班,需要找人开船送一程才行。所幸幽鬼的专员懂得开船,幽鬼便让她载过去。

「总觉得,需要对她负点责任。要教她玩游戏,就等于是我说的话做的事,会直接关系到她的寿命吧。我是第一次在游戏外遇到这种状况,一时之间有点难接受这样……」

幽鬼尝试用玉藻自己的话来反击,而玉藻也像是无言以对,低下了头。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显然是害羞。好可爱啊。幽鬼不禁想。

她问。

「啊,妳认识啊?」

这时,白士的话不自然地断了。经过几秒停顿后,她出声说:「喂。」

「真过分。」

「晚安。」

什么意思?在幽鬼这么问之前,白士已匆匆离席结帐,没能问个明白。

就这样,幽鬼和玉藻的师徒生活开张了。

「这也是我来的原因……我想问师父,到底要怎么帮徒弟排课才好?我那时候大概是怎样?」

幽鬼带玉藻前往全盲玩家的住处。

「……喔?」

「怎样?」

「嗯……」

──然后,时间回到现在。

得到玉藻同意──应该说她不再抵抗后──两人就开始睡了。玉藻像是想尽快失去意识,紧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幽鬼则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

「妳最近,不是也要去找人拜师吗?」

「我看当时的妳一副不晓得是死是活的样子,觉得死了也没关系。」

「……!? !? 」

「……话说,师父收我作徒弟时,是怎样的心情?」

玉藻似乎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睁开眼睛不停挣扎。

但幽鬼不解开紧拥的姿势,反而享受起她挣扎所带来的感触。真是太舒服了。有如灵魂彼此摩擦,酥麻的感觉滔滔不绝。幽鬼这才明白与人相拥原来是这么舒服的事,知道对方是可爱的徒弟,感觉又更棒了。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不是,那个,我……」

说着,她摸了摸右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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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听过这个名字。」

幽鬼试探她的反应。

经过检查,确定几公分上的眼窝里,右眼正逐渐丧失功能。觉得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同时,很幸运地,前不久认识的少女──心音,为她介绍了一位全盲玩家。双方已经约好日子,到了只需要走这一趟的阶段。

两人走在这样的离岛上。

肩上都挂着行李。无论见到铃铃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多半都需要在岛上待个几天,两人便以来段小旅行的感觉作准备。重量不轻,压得她们脚步也沉了。

「……哇,没讯号。」

幽鬼看着手机说。

代表禁止回归IT社会的字眼映在荧幕上。幽鬼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但几乎是在刚开启手机电源或插入SIM卡前。看见所在地无法接收讯号──真正的无讯号通知,这说不定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

走在身旁的玉藻也看着自己的手机说。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应该是这里没错。」

幽鬼只跟心音问过岛的位置。这座岛并不大,不用多久就找得到人才对。幽鬼也不太担心找不到人,问题在于找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她还是开始担心了。人造物随处可见,但就是没有人的动静。而且仔细观察还发现,柏油路有不少裂痕,还有好几间腐朽的民宅,到处弥漫着荒废气息。难道说,真的有哪里弄错了──?

两人又忐忑地走了几十分钟。

幸好,幽鬼找到了让她放心的东西。

石墙上披了件大衣。幽鬼对服装了解不多,只觉得「有大衣耶」,在玉藻补充「是女人的衣服」后才知道是女性服饰。

「会不会就是铃铃小姐的?」

玉藻这么说着往石墙后望去。

墙后的庭院再过去有栋民宅,是一栋屋顶铺瓦的日式传统木造平房,充满乡村情怀。占地广到在都会区难以想像,正晒太阳似的悠闲舒适地伸展在土地上。

「会是刻意放在这里给我们认的吗?」

幽鬼的视线在大衣和民宅间来去。

大衣很干净,多半是这两天才放的。从位在民宅前方来看,很可能是想表达那就是她家。

步幅,她居然能听出这么细微的差异吗──幽鬼不禁这么想。

「咦,现在是怎样?我们等一下就要开始厮杀了吗?」

「什么意思?」

铃铃伸指一弹左耳的铃铛,答道:

心音。为幽鬼和铃铃牵线,促成两人见面的人物。她知道幽鬼右眼视力恶化的事,和铃铃约时间时八成也会提到。铃铃知道幽鬼身上的事并不足为奇。

铃铃呵呵笑起来。

「学会怎么唬人也是很重要的喔。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不过,光是在这间房子里找,我就发现了这两样,可以当作其他还有很多吧,应该不会有没武器能用的问题。」

「…………」

幽鬼回答。对方很有共鸣的样子。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说,这样好像有点夸张,但「视力」本来就是个严重的问题,再加上两人同为玩家,同病相怜之情想必是占了不少。

不是假的。幽鬼活在不容失误的世界,一眼就能看出真伪。那都是在这国家不准随身携带,具有杀伤力,能轻松夺人性命的武器。

「怎么会呢。」

铃铃的手「指向」玉藻。

「…………」

「抱歉,把妳们找来这种地方。因为实在有这个必要……」

「对。」

「我们就直奔主题了吧。」

「妳的反应怎么像第一次进游戏一样。」

「既然妳也是玩家,那平常都会从合作对象或竞争对手身上『偷学』个一招半式吧……姐姐虽然不太会讲课,但实战方面,我到现在还是很有自信。所以我们就来实战吧。」

危险的字眼使幽鬼忍不住问。

对话当中,幽鬼几人来到了客厅。铺满榻榻米,摆放日本住宅型式的家具。房间另一边似乎就是户外,灿烂的阳光透过纸门倾注而来。

「它们啊,已经陪了我十年了。失去视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补救……然后突然有了这个灵感。妳看,这不是跟我的名字很搭吗?」

铃铃冷不防这么问。幽鬼咦了一声,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反应。

「欸……妳已经收徒弟啦。」

掩在长发下的两只耳朵都带着耳环,耳环上还挂着铃铛。她走的每一步,都使铃铛铃铃作响,给走廊带来清凉的感觉。

铃铃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所以妳来找我,想知道玩家要怎么不依赖视力,继续挑战下去。」

再说,即使那能满足她生活所需,也不够她克服死亡游戏吧。所以幽鬼觉得,她应该还有其他能力。

「铃铃小姐。」幽鬼问。

那是常见年轻女子,触人神经的笑法。

「可……可以等一下吗?」

幽鬼开始想像。虽然岛上有不少经过建设的痕迹,但恐怕早就成了无人岛。到处都有荒废气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铃铃说:「心音跟我说过了……我现在再确认一次。妳跟我一样是玩家,最近右眼的视力正在恶化。」

铃铃继续说:

「不要这样骗人啦,没什么意义。」

「没错。」

「什么事?」

幽鬼的将注意力移到铃铃的耳朵上。

「这个嘛,我昨天到岛上以后,就简单找了一下……」

于是幽鬼和玉藻登门拜访了。玄关没有对讲机,便直接敲门。「来了~」门后传来细小的答覆,并随着脚步声接近,幽鬼听见了「铃声」。那是什么声音呢?幽鬼这么想着等了几十秒后,对方在老式拉门特有的咖啦啦声响中现身了。

「对。」

铃铃这么说之后就往里头走,「就像看着她们」脱下鞋子,在玄关排好并踩上走廊似的,铃铃精准地踏出步伐。幽鬼和玉藻跟着她,三个人一起穿过走廊。

这项事实足够让幽鬼确定她就是铃铃,但还是姑且一问。「请问您就是铃铃小姐吗?」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铃铃小姐,妳不是住在岛上啊?」

她的双眼都是「闭上的」。

「哎呀──欢迎喔。」

「不需要问,我也能与妳的境遇深感共鸣,也发自内心想成为妳的力量。我会全力帮助妳的。」

铃铃手扶胸口说:

是个姐姐气质的人。

铃铃拿起手枪。

利用音波反弹侦测周围环境的行为。动物中的知名案例有蝙蝠和海豚,以人类来说,也能以弹指或用拐杖敲击地面达成。双耳戴铃铛的方式,幽鬼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全盲」再加上「铃铛」,不难推测其关联。

铃铃的行为之谜,可说是姑且得到解答了。

铃铃边走边说。

接着,最重的是──

「……请问,妳是怎么知道的?」幽鬼问:「那个……妳看不见没错吧?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么那个女生是哪位?」

幽鬼认为确实如此,还觉得她的说法略带诗意。

「那妳呢,右眼不方便吗?」

铃铃回答:「一个人怎么有办法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何况我还是全盲呢。」

铃铃边说边站起身,走向橱柜,样式很老,或许该称为五斗柜。接着她打开抽屉,取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

那对铃铛──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对呀,看不见。」铃铃回答:「不过这不算什么,看不见也感觉得到……来,都进来吧。我们到里面说。」

「……少来,妳是想唬我吧。妳事先跟心音小姐问过我的事对不对?」

说是锥原的朋友,所以幽鬼以为铃铃与她年纪相近,但看上去年轻多了。不知是真的年轻,还是驻颜有术。整个人散发的氛围柔和,很适合用姐姐形容,她的双耳都别上了带铃铛的耳环,刚才的铃声就是来自它们吧。

「妳说对了。」

「这是可以后天训练的事吗?」

「类型吗……就是游戏里说的逃脱型吧。这座岛上某个地方,藏了电动小艇和数位钥匙,用它们逃出这座小岛就过关了。而我是反派,会妨碍妳们。游戏期间不定,也没有任何限制,岛上的东西都随便妳用。储备粮食和家伙,已经藏在岛上各个角落,自己去找吧。」

「妳的铃铛,是为了听回声才戴的吗?」

「是直接过招对练这样吗?」幽鬼说出推测。

铃铃的话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幽鬼便忍不住问。

当场击发。当然,没有突然就对着幽鬼她们打。大概是示范吧,她打的是厚纸门。火药爆发的声音,连续响了四次。在痛快的枪声过后,把手斜下方多了同数量的洞。

「妳猜对了,亏妳想得到。」

(9/28)

「……麻烦妳了。」

「怎么样,手机不通了吧?」

「我不会问妳为什么。」

手枪和蝴蝶刀各一把。

「妳真会开玩笑。如果只是过招对练,又何必找妳来这种地方呢。我说的『实战』,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开始讲解规则喔。」

「所以我决定采取更积极的教法。幸好我们都是玩家,知道怎么做会比语言更有力,也更加正确。对吧?」

「不是做不到,只是很花时间罢了。」

「岛上藏了多少武器,我也不知道。」

也就是回声定位。

铃铃呵呵笑起来。

幽鬼插话了。虽然铃铃看不见,幽鬼还是忍不住对她伸手,摆出制止的动作。

「妳右脚步幅比左脚小很多,表是妳在警戒右边。再加上妳来找我,不是右眼已经失明,就是视力正在衰退……有错吗?」

所言甚是。「……是没错。」幽鬼回答。

「例如这种的。」

幽鬼观察着走在前头的铃铃。

「是啊,没讯号。」幽鬼回答。

这时,铃铃忽然掩住了嘴。她喷笑了。难受地发着抖憋了一会后才说:

铃铃继续说:「该怎么样,才能最有效地把我的技术传给妳。单纯讲课不是不行,但我觉得那实在不够。妳和我是不同的两个人,对同样一句话的理解不一定相同……」

幽鬼都傻住了。

「我想了很多。」

「我是拜托朋友,替我布置这座岛的。这样就能陪妳们玩一玩了……」

但话说回来──「玩一玩」是吧,颇耐人寻味。接下来会需要做些什么呢。

铃铃在大桌旁的坐垫坐下,幽鬼和玉藻也跟着就座。双方各坐一边,像三者面谈一样。

玉藻被她那个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收起诧异表情,鞠躬回答:「我是她的徒弟玉藻。」

铃铃呵呵笑起来。幽鬼心想,有什么好笑的。

听说她是全盲玩家,所以幽鬼才来到这里。可是以目前来说,铃铃的举动完全与「看得见」的人无异。能察觉没出过声的玉藻,还体贴地等她们脱好鞋子。现在,在走廊上走的样子也是,不用拐杖就能转弯,避开障碍物。

无庸置疑,都是武器。

「对。」铃铃回答:「妳是幽鬼?」

「……家伙?家伙是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不都说『实战』了吗。」

「不是,我以为妳说的实战……是类似模拟战的感觉……有必要这么贴近『游戏』吗?就算要用武器,用更和平一点的也可以吧?」

「那样不够。想加强实战能力,就应该尽可能贴近真正的游戏。妳的师父不也是这样教妳的吗?」

「才没有!她都是正常教我!」

虽然谈不上教学亲切,但也没有这么危险才对。应该没有。

「哎呀,真的啊?最近的人还真混。」

铃铃拿起蝴蝶刀,动作熟练地刷刷把玩。如果是普通的小混混这么做,幽鬼不仅不会怕,反而会想笑,但是由一名气质柔和又双目失明的大姐姐舞弄起来,就恐怖极了。

「可是我就是这样教,请妳照我的话去做。」

「…………」

幽鬼再度傻眼。

她花了几秒钟才接受眼前现实,之后往坐旁边的徒弟玉藻看。

「既然这样,我想在开始以前先让玉藻回去。」幽鬼说:「坐我们过来的船就好了……」

幽鬼有请专员把船留在码头等她们。因为当时不清楚需要在岛上待多久,也不知道见到铃铃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即使不接受铃铃的游戏,幽鬼她们还是能搭那艘船离开。

然而,铃铃却说:

「不行。或者说……来不及了。我早就要那艘船回去了。」

「咦!」

铃铃打开纸门,经过侧廊,穿木屐到院子里去。即使没说「跟我来」,幽鬼和玉藻都跟上了。

走了一小段,她们来到一处视野辽阔的地方。这时幽鬼才知道,这房子座落于高地上。从这里能清楚看见她们走过的路,以及码头。

码头边,还真的一艘船也没有。

「那是妳的专员吧?」

游戏属于逃脱型,岛上某处藏有小艇和钥匙,逃出这座岛就算过关。铃铃会试图妨碍她们,没有规则限制,杀人当然OK。同理,铃铃也大可破坏小艇或将钥匙扔进海里,但幽鬼认为她多半不会那么做。因为在有「妨碍者」的游戏里,基本上不会连过关的方法也完全破坏掉。既然这是以「游戏」来达到「实战」效果,应该也会遵照这个原则。希望她会。另外,除了小艇和钥匙外,岛上还藏有其他道具,像现在就已经发现一把武士刀了。从她们没有特地找就能发现来看,应该藏了很多很多。表示铃铃给的是正确资讯。

重温规则后,幽鬼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

「怎么问这种怪问题,这不是当然的吗?自从成为玩家以来,我就对生死没那么执着了。」

她们不是走最短路线来到这里,中途在岔路或死路来回过几次,瞎找铃铃可能所在的位置。所以是在她们拖拖拉拉时,铃铃已经从屋子直接来到码头,请专员回去再回来了啦。手脚快得不得了。

喀。幽鬼放回刀鞘,横下心来。

觉得双脚的疲劳退得差不多以后,幽鬼起来四处游荡,想看看手机会不会突然就有讯号了,但找到的却不是讯号。

就让我把妳的招都学起来。

幽鬼和玉藻再次检查彼此对铃铃规则的认知。

她也听说过这种能与手机配对的防丢定位贴片。贴在钥匙等重要物品上,遗失时就能用手机让贴片发出声音,或以专用App侦测其位置。当然,幽鬼她们不曾配对或安装专用App,但看样子,手机还是侦测到了这些可连接装置的讯号。

背后传来玉藻跌倒的声音。

玉藻对幽鬼展示手机画面。

幽鬼再度查看画面。侦测到的装置最底下,的确有条「YU-KI的手机」。

(12/28)

到底有没有呢?幽鬼继续思考。若是模拟实际游戏,那就会给玩家足够的胜算才对。或许是钥匙藏在浅显易懂的位置,抑或是岛上也散布了藏匿地点的提示。说不定,觉得可以破关本身就是错误假设,整场模拟游戏只是全盲玩家铃铃的教战训练而已。这么一来,规则不过是摆好看的而已。

岛面积并不大,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以「藏宝」的角度来看,这里实在太大了。先不说小艇,钥匙的部分就随处可藏,无论是树丛中、民宅里、电线杆顶端、土地下都有可能。要人在这当中寻找多半不到十公分的小东西,就有如在沙漠里找一粒沙金。

「我想说不定会有蓝牙讯号,数位钥匙嘛。」

(10/28)

「对不起,准备得不够……」

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有杀气。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接受退休玩家的指导──幽鬼知道这肯定不轻松,但这也超出想像太多。场地设定几乎跟实际游戏差不多──不,可以说更糟。这场游戏没有营运方收尾,结束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医疗援助。尽管「防腐处理」的好处还在,创伤也只能自己看着办。这部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拜托专员就好了吗?营运方会照顾到游戏外的伤吗?那铃铃那边又怎么样?会像仁实或锥原那样,「防腐处理」的效果退了吗?心音知道会有这场模拟游戏吗?知道的话,下次见面一定要咸猪手一下。既然有生命危险,把这场算进九十九场之中也行吧──当思路开始往逃避现实走时,幽鬼摇摇头甩开杂念。

「妳在做什么?」幽鬼问。

「没有提示的话……是有点强人所难。」玉藻表示同意。

「那我们就开始喽。」

「……我的天,这哪受得了……」

幽鬼姑且一问,而她摇了摇头。

看来是暂时逃掉了。幽鬼将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连同汗水一起抹掉。

──就在这时。

好个全盲玩家,铃铃。

「就是了吧。应该都贴了标签,以免找不回来。」

「咦!」

是把武士刀。

「太大了吧……」

「我也不想多事,但我还是觉得改一下比较好。比较安全……」

「那个,您最好也──」玉藻说。

铃铃说:「岛上有其他船会影响到我的安排,所以就请她回去了。现在除了玩我的『游戏』,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逃离这座岛。」

「玉藻,妳的手机有没有卫星电话功能?」

幽鬼来到蓝牙设定画面,点击画面上的按钮时──

「妳说没有限制是吧,也就是……可以当妳会认真想杀死我们吧?」

说完,她对空举枪。她刚说的话,已经说明了那动作的意思。

她们运气不错,那是铃铃数到十的枪声。枪声在整整十秒后响起,两人来得及跑出房子。幽鬼很庆幸她不是设定三秒或五秒,但尽管如此,她也丝毫不认为那位姐姐会讲人情。

幽鬼看着铃铃手上的枪说。而她也不知是否察觉了幽鬼的视线,举枪回答:「有人会拿这种东西出来开玩笑吗?」

是一根长约一公尺的细长棒状物。仔细一看,还略有弧度,碰了碰,觉得颇有重量。幽鬼顿时察觉某种可能,抓住棒子轻轻一抽。

「抱歉,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玉藻有想法了。她拿出手机,点点滑滑操作起来。盯着荧幕几秒后,她露出笑容说:「啊,猜对了。」

「…………」

「那不好意思……这就表示我们也可能会杀死妳,这妳也知道吧?」

「哪里,我没事,不过……」

「……啊,有一件事。」玉藻说:「列表上不只是道具,还有一个『YU-KI的手机』……这是幽鬼姐您的手机吧?」

(注:「幽鬼」和「友树」的日文发音都是「YU-KI」1;

「一──」

「妳是认真的吗?」

这句话,勾起幽鬼一些思绪。

照铃铃的说法,这场模拟游戏是逃脱型,不杀害铃铃也能过关。幽鬼自己不想在游戏以外杀人,但既然武器是真的有杀伤力,就有必要考虑这种情况。

「……!」

带波纹的刀刃随之展露。

快跑猛跑死跑活跑,认真程度完全不是之前的「慢跑」可以比拟。幽鬼很庆幸当时有了解过玉藻的腿力──也由衷庆幸她瘦下来了。因为全速奔跑,也不用怕她跟不上。即使跑过龟裂的马路,翻过石墙,穿越树林,两人还是不停地跑。跑到呼吸逐渐紊乱,视野发白,双腿动作不再顺畅,嘴里充满铁锈味时──

「…………」

幽鬼大口吸气并发点牢骚。

感觉怪怪的,是哪里呢。她想慢慢寻思,但铃铃的话紧接着插了进来。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干了。

幽鬼第三次傻眼。

这时,幽鬼想起自己急着逃跑,行李都忘在那栋民宅里了。幽鬼和玉藻身上,只有穿来的衣服。严格来说,口袋里还有手机,但即使再检查一次收讯状况也一样没讯号,无法求救。

不是妳的错啦。幽鬼想。这本来就是没办法的事,就连智慧型手机能不能有卫星电话功能,幽鬼也不知道。

一度耗尽体力而坐下,想重新站起可是难上加难。幽鬼像狗一样爬到玉藻身边问:「还行吗?」

然后对玉藻这么说。

幽鬼跟着仔细查看刚捡来的刀,发现刀鞘上有个贴片。讯号就是从这来的吧。

出了民宅后,两人不停地跑。

玉藻几乎是以反射速度点击画面关闭蓝牙。

接着是几声枪响。

玉藻回答。的确,她整个下半身都在抖个不停,显示「不能再跑了」。

「侦测蓝牙装置。」

幽鬼往玉藻看。

「……啊,说不定……」

显示名称为──「我的手机」。

名称由上往下依序是──「Item 0037」「Item 0024」「Item 0118」「Item 0101」。

「这些……是那些道具吗?」

在杂树林里,她看见黑色的东西。

给荧幕解锁时,她忽然有个疑问。「我的手机」肯定就是铃铃的手机吧,和她们一样,她也是用手机进行游戏。从名称设定为「我的」来看,应该有预设会被幽鬼她们发现。可是──这是什么情况?那个人「不是看不见吗」?要怎么用手机?怎么寻找道具?

玉藻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但听她那么说还是让幽鬼宽慰不少。她心里其实是在想「开什么玩笑」之类的吧。至少幽鬼是这么想。死在游戏里就算了,死于训练意外可就不好笑了。

(11/28)

「──没打中吗?」

「…………」

「啊……」

被指出来感觉还满糗的。「……只要能活过这场战斗,我一定改。」幽鬼打哈哈混过去。

幽鬼和玉藻当场卧倒,和冬天的兔子一样缩成小小一团,同时幽鬼确定枪声响了八次。对方展示时开了四枪,开始时开了一枪,共计十三枪。看来子弹就是那么多,没有听到更多枪声了。而幽鬼也透过地面,听见手枪扔到地上的声音,可能是没子弹了。

玉藻点了头,随后两人全力起跑。用最快速度脱掉木屐,从庭院返回客厅再从另一边出来,以来时十倍的速度冲过走廊,把礼貌全当狗屁,急急忙忙穿好鞋子。在踏出民宅的同时,开幕的枪声炸响了。

虽然现在只有侦测到道具,不过关键的小艇和钥匙应该也有贴片。想通过这场游戏,就得把手机当寻水棍,好好利用无线连接功能。

画面上,显示了耐人寻味的资讯。岛上没有居民,应该不会有蓝牙装置才对,列表上却有多项可选。

「喔,对对对……」幽鬼边说边取出手机。

幽鬼仔细查看手机画面,上头是蓝牙设定。就是连接耳机、电脑等周围的无线装置时会开的地方。即使在没有通话讯号的无人岛,这个功能也会正常运作。这不用透过基地台,是装置之间彼此连接,与讯号状况无关。

幽鬼回头关切的同时,自己也跌倒了。两人都在路中间跪了下来。

「我、我的脚抖得好厉害……」

和玉藻一起巡岛的途中,幽鬼这么说。

铃铃笑了。

「真是的。这么久没开枪,准头真的不行了呢。」

「就让它抖吧。」幽鬼对她这么说,并小心查看四周。前后都是马路,左右是有石墙隔开的杂树林,四方的任何角落都没有铃铃的动静。

玉藻的手机又侦测到新的装置。

「对呀,我是认真的。」

正是幽鬼的手机。她没改过预设名称,也没有看情况开关蓝牙的习惯。只要附近有人开启这画面,必定会看到幽鬼的名字大大显示在上面。

接着,铃铛的铃铃声逐渐接近。

幽鬼她们站了起来,转向声音来向。沿路走来的,就是那位耳戴铃铛,气质温和的人物──铃铃。

她左手拿着手机,手指在荧幕上滑动,说了声:「哎呀。」

「玉藻,妳把蓝牙关掉啦。是已经发觉游戏机制了吗?真不错。」

看来她能了解画面上的资讯。「……这场游戏,需要用到手机是吧?」幽鬼试着询问。

「对呀,要用手机。」

铃铃回答:「所有道具都贴上了能用蓝牙功能侦测到的贴片。有些东西可能藏在讯号比较难穿透的地方,但只要接近到几公尺的范围内,还是侦测得到吧,关系到游戏命运的小艇和数位钥匙也是一样。它们有特别名称,和其他道具不一样,看到了就赶快找找吧……对了,不用担心充电的问题。道具也包含行动电源,用那个充就行了。只是──」

铃铃接着又说:

「我跟妳们一样,也会用手机。不止能找道具,还能像刚才那样找妳们的位置。想休息或是偷袭我的时候,最好是先关掉。」

「铃铃小姐,妳也能用手机啊?」

现在正适合发问,幽鬼便开口了。「对呀。」铃铃回答。

「最近的手机很方便呢。就算看不见画面,只要像这样──」

铃铃开始操作手机。像是加大音量,幽鬼那边也听得见了。「蓝牙」「附近的装置」「连线中」「设定」「按钮」──等,合成语音连续不断地响起,念出铃铃点击部分的文字。

「现在都有语音辅助啦。虽然要多花一点步骤,但一样可以用。妳可能也会渐渐需要这个功能,最好先学起来喔。」

「……受教了。」

铃铃呵呵笑了起来。

「对了幽鬼,妳是不是对机器很不在行啊?」

她这么说并连续点击荧幕,语音念出的声音,使幽鬼想到自己的蓝牙还开着。「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

「不、不要闹啦!」

幽鬼关闭了蓝牙。铃铃愈笑愈起劲。

「明天我们去搜岛的西半边吧。如果速度跟今天一样,应该可以在中午之前绕一圈。」

「对呀……」

觉悟吧!脑袋有这样的声音。

举起刚才捡到的道具──武士刀,抽刀出鞘。鞘扔在地上,击出清脆的咔咔声时,铃铃的蝴蝶刀也翻好了。

因此,如何过夜就成了眼下课题。睡觉当然是免谈。夜里警戒能力下降,继续探索很危险,待在野外也很危险。于是两人决定找个荒废的民宅守着。想当然耳,铃铃也会从民宅开始找起,但数量并不少,一晚多半搜不完。而且知道她会来,就能设下陷阱等她掉进去。再说,两人并没有携带御寒用具,要蹲点也该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白天,幽鬼她们没有再遭遇铃铃。

「会不会冷?」

幽鬼和玉藻窸窸窣窣地对话。

「那有多少胜算呢?您找到攻略法了吗?」

「不错嘛,幽鬼。」

「……这样啊?」

距离远了,声音就小了。只要对手在一定距离外,就难以掌握正确位置。说不定比起近战,铃铃更不善于中长距离战。

(15/28)

对喔。幽鬼心想。一不小心就忘了,这才是主要目的。

「对了,您另一个目的该怎么办呢?」

「嗯。虽然看不见,可是听觉会给予一定程度的弥补。不是说可以『耶~』地正面跑过去爆揍她一顿。必须谨慎接近,并且做好受到强烈反击的准备。跟对付看得见的人一样。」

幽鬼呕吐似的呼吸。

因为现在的对手,「在黑夜的优势比她更大」。

「知道了。我由衷祝福您赢得这场胜利。」

现在──有两个选择,迎战或逃跑。幽鬼在白天选择了避战,所以决定现在选前者。尽管夜晚对她不利,她在房子里还是有地利。若幽鬼想得没错,得打倒她才能结束这场模拟游戏。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一决胜负。

「我们也走吧。」在玉藻这么说之前,她都无法放松紧张的身体。

「请问是?」

玉藻问:「您有从铃铃小姐的战术学到什么吗?感觉距离正式交战还有一段时间。」

但是──铃铃也上前了,「仿佛就等这一刻」。

幽鬼望着那背影,思考该不该追上去。对铃铃的不利──对幽鬼就是有利,难道不该把握机会决一胜负吗?是不是该逼她使出更多全盲玩家的技术?

对于生活日夜颠倒的幽鬼来说,这是她熟悉的时段。可是唯有今晚,那比什么都更让她害怕。

一步一步,仿佛是走给幽鬼看。

自从与铃铃见面以来,幽鬼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她那样的人,置身在这种状况下,似乎有哪里不对。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导向模拟游戏的胜利。所以这一整天,幽鬼时不时就会往这里想,但还是想不通。

当然,她们把手机整个关了。两人用好不容易在民宅里找到的脏被子裹在一起,达到最起码的保暖。并轮流闭目养神,潜伏在黑暗里。

例如铃铃在白天那一战中露出背后,可以视为从背后攻击对她并不构成偷袭的佐证。

「跟她打枪战的话,我应该会比较有利。她不是开了八枪,一枪都没打中我们吗?虽然她说她『很久没开枪,不准了』混过去,不过这应该就是她的弱点了。跟她对射,我们会比较有机会赢。」

夜晚时分。

今天大致搜了半座岛。虽然岛很小,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她们上岛时已过中午,无法在天黑前搜完全部。若天一亮就出发,照幽鬼的估算,可以在中午搜完。

「还有一件事,让人有点在意……」

幽鬼和玉藻竖起耳朵。铃、铃,声音以一定频率持续,像是在绕这栋房子。是在找人出入的痕迹吧。

接着──她用那种表情从口袋抽出蝴蝶刀。

天黑了。

她从侧廊进来了。幽鬼她们移开被子,拿起手枪。幽鬼的是自动手枪,玉藻的是左轮。枪击战会是铃铃的弱点,所以她们以枪为主。其他装备都是以不会妨碍动作为前提。

她同样视力无碍似的探查幽鬼的状况。幽鬼持刀的手握得更紧了。

仅是如此,幽鬼就明白这一刀将会因间距改变而失败,而铃铃还压低姿势,横摆蝴蝶刀,另一手抵在刀腹上,动作像是用蝴蝶刀和手刀摆出十字架──意图相当明显。一旦幽鬼继续挥刀,蝴蝶刀会正好抵在刀柄上,毫不费力地挡下这一刀,并破坏幽鬼握刀的手指。

「……!」

铃铃说:「有点长度的剑……喔不,武士刀吗?妳把鞘丢了嘛。无论如何,范围都比我长。」

这是为什么呢?一部分是因为两人都选择逃离,另一部分则是铃铃没有追来。为何不来?或许是因为她觉得「情况不利」。那么,她在等什么呢?究竟什么事最适合她的情况?

(13/28)

现在她心里五味杂陈,还没组织成话语。花了点时间厘清思绪后,回答:「实际交战过后,我是已经有一个心得了啦。」

「……!」

但铃铃不是会尊重这种天真奢望的人。

幽鬼她们一直搜岛到日暮。

幽鬼用右手比出手枪手势。

幽鬼大感不妙。

「妳找到武器啦?」

幽鬼上前了。

她正慢慢走来。

不是蟋蟀声的样子。

答案很明显,就是现在。

铃铃握起空着手又张开。刚那一刀,似乎多少造成了点伤害。

「嗯?什么事?」

可是她迟迟下不了决心,最后放下了刀,目送铃铃走远。

顺势上段前劈。

总之,幽鬼和玉藻决定在民宅房间里等候天明。

幽鬼急忙收起手机。

另外,关键的过关条件也有进展──她们发现了小艇。就在海岸边的岩石上,漂漂荡荡。铃铃说得没错,要使用数位钥匙启动。装置显示名称为「Ship 001」,那钥匙多半是「Key 001」吧。幽鬼她们如此猜想着寻找钥匙,但太阳却先一步没入水平线底下。

(14/28)

「现在情况对我不利,我就先在这里撤退好了。」

此后。

「综合来说,她失明以后获得的能力,甚至超过她的缺陷,非常棘手。」

突然觉得好累。才几秒钟时间,就好像用尽了全身每个角落的功能。在她注意力重新转向眼前的铃铃,确定她两眼依然闭合之前,幽鬼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跟全盲的人对刀。

铃铃来了。到了夜晚,反而听得很明显。幽鬼的听力也会变得更敏锐,没她那么好而已。

「趁现在快跑。」

敌人当前,竟敢如此大意──幽鬼一时这么想,但随即察觉这批评不适用于她。无论正对背对,她一样看不见敌人。对于利用声音感知世界的铃铃来说,背面不过是手脚较难应对的那一面。

「她没有因为看不见就比较吃亏的感觉。」

因此身体从离脑袋近的部位依序移动。她缩起脑袋,绷住肩膀,蹬地使重心后移,但还是无法完全停止这一刀。只有动作画出漂亮的弯月并与与蝴蝶刀对撞,击出难听的「铿!」一声。没有施力,也就没能压退铃铃,使她能推开武士刀向前踏进。不过这部分幽鬼也预料到了,能够即时退开,将铃铃的脚遏止在界线之后。

「这个嘛……」

铃、铃的声响,从外头传来。

至少可以肯定,她的认知已经够多了。白天战斗时,铃铃能准确判读幽鬼从上段挥刀的时机,还能把刀架在路线上。能做到那种程度,就得把她当视力无碍的人来对付了。

「而且,虽然只是一部分,但她还是有感官比眼睛更敏锐的地方。我们只能从前方接收光线资讯,她却可以从全方位接收声音资讯。」

手机显示「我的手机」,或听到铃声的事有过好几次,但也只是接近了而已,没有发生再次交锋的事。

接着是纸门滑开的声音。

尽管害怕铃铃来袭,也仍使用手机搜寻道具,获得比武士刀更容易使用的武器、干面包和饮水等储备粮食,也找到几个行动电源。

「有一点,不过还好……」

「悄悄离开这间房子。明天早上,我们在船前面集合。」

那才是全盲玩家铃铃的主场。有无光线,对双目失明的她不会造成任何动作上的影响。相比之下,幽鬼她们这边──即使幽鬼有长时间与黑夜为伍的自信,效能还是会比白天低。铃铃必定就是在等待猎物陷入弱势──幽鬼和玉藻,都在白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她说。

「也没什么啦,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只是觉得怪怪的……」

幽鬼对玉藻下了指示。

两人的间距,又恢复原状了。

「目前只有一个。」

「可是问题来了,到底该谨慎到什么地步呢……这我就还不知道了。毕竟,我对用声音看世界的人怎么想一点概念也没有。她对环境的认知可以到多细,极限到哪里,也没有头绪。精准度应该不可能比视觉强,但相差多少也很模糊。所以说,想占上风也不是那么容易。」

绕了一圈后,铃声断了。

幽鬼继续说:

而幽鬼并没有耍嘴皮子说「彼此彼此」的余力。

她说完便一个转身,背对幽鬼。

只是搜归搜,「能否找出钥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步又一步,两耳的铃铛也随之铃铃作响。铃铛声和铃铃的脚步声,以及幽鬼自己的呼吸,这三种声音每反覆一次,幽鬼的专注也更加深一分。不必要的资讯,全都排除在认知之外。阳光开始西斜的天空、随风摇曳的杂树林、路两旁绵延不断的石墙──甚至连就在身旁的玉藻都感觉不到,与铃铃的间距就是整个世界。自从捡到武士刀就开始画下的攻击范围界线,如今愈发明确。当铃铃进入其中,且踏出下一步的瞬间──

玉藻鞠躬之后,从铃声的相反方向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很快就连脚步声和动静都感觉不到了。

而她也说到做到,就此离去。

直到现在,她还是找不到答案。

这边是武士刀,对方是蝴蝶刀。一寸长一寸强乃是近战至理,可是在这一刻,幽鬼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占优势。她对武士刀有点阴影。过去,她曾在时代剧背景的游戏里因为不擅用刀,有过四肢全被砍断的经历。从那以来,幽鬼的脑子就把武士刀记忆成最好避免的武器。再加上右眼视力衰退,她想尽可能避免与刀术强的对手近距离搏杀。

「原来如此。」玉藻表示理解。

让玉藻离开之后,幽鬼重新聆听。铃声还在,声音比先前大了些,表示正往房间接近。

幽鬼她们发现的道具中包含陷阱器材,十字弓、捕兽夹、钓鱼线等,能装的她都装了。从侧廊到这个房间,按理来说会遇上几个陷阱,但幽鬼并没抱多大寄望。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撂倒,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因此,幽鬼是以将与铃铃交战为前提来思考,也对她开战的第一步会如何行动作足预测。眼睛看不见的人在室内战斗时的第一动,多半就是那样了。没有根据,但幽鬼仍颇有自信。幽鬼相信自己这时候的直觉。如同铃铃学会了用声音看世界,幽鬼也从至今的玩家经历里培养出了一套认知体系。

所以铃声来到房间附近时,幽鬼躲进了橱柜里,用岛上找来的风镜遮盖双眼,用好几层被子紧紧盖在耳朵上。虽然这让她完全失去了听觉,榻榻米传来的震动,仍告诉她有人拉开了纸门,并丢了个东西进来。

随后,声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16/28)

铃铃摘下耳罩,踏入房间。

边跑边甩开蝴蝶刀。她知道幽鬼就躲在这房间,也料到她会躲在壁橱里了。先前那一发──闪光弹,会让她失去行为能力,只要拿刀往她脖子一刺,铃铃就收工了──

──本该是这样的。

但房里传来的「杀气」,却迫使她不得不修正规划。

铃铃回到了走廊,才刚躲进在从房间开火射不到的位置就听见了枪声,子弹射破了纸门。要是躲得稍微慢了点,子弹就打在身上了吧。

铃铃呵呵笑起来。

「幽鬼──妳醒着吧?」

并这么问。经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我预测到妳会这样,所以做好准备了。」

幽鬼回答。

一阵震动袭向铃铃的躯体,是身上的物品在震动。她将手伸进口袋,确认震动的来源。

是数位钥匙。

钥匙上有个大小相仿的钥匙环,那也是装在道具上的贴片。严格来说,发出震动的是贴片才对。只有和机器配对成功时,它才会震动。铃铃自己知道她没做那种事,犯人就只有一个了。

「钥匙果然是『被妳捡走了』。」

「看到妳刚才那样,让我有点想干掉妳算了。反正让妳活下去,也迟早会是同样结果……」

玉藻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不准动!」

「幽鬼啊,妳真傻。」

这话带给幽鬼些许希望,但铃铃以「可是」接了下去。

「……看来是这样没错。」

「……幽鬼姐!」

「并非前方的方向」,爆出了枪响。

「我去找妳就好……」

接着是铃铛声和脚步声。铃铃的身影,出现在幽鬼能以肉眼勉强辨识的距离。

跑出来追玉藻,会是虚张声势以诱使她发出这种声音吗?还是假如幽鬼不出来,她就真的会去追杀玉藻?无论如何,这一步往哪走都不奇怪。幽鬼完全着了她的道。

(18/28)

感觉有点扫兴,看来她没有发自内心认真看待这场战斗。既然这样,她也只好祭出相对的手段了。

血因「防腐处理」止住了,人也还能动,只论举枪是不成问题。但这个姿势抵销不了反作用力,想射中铃铃恐怕有困难。即使想打枪击战,优劣也早就逆转了。

幽鬼脑袋里似乎有火花爆开。

铃铃失笑道:

黑暗中,传出了枪声。

铃铃尝试以对话周旋。

「嗯……?妳在说什么?」

铃铃去追玉藻了。

但是空担心一场,身体没有回报任何疼痛。不是没打中──因为那一枪射的根本不是幽鬼。枪声和火光,都是来自路边的杂树林,不是铃铃开的枪。

而在幽鬼觉得还是非打不可而举枪时──

幽鬼感到有一整团杀气飘了过来。

幽鬼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和铃声逐渐减弱,表示铃铃正在远离。可是为什么?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在这里吗──

然而──她慢了一拍才知道自己犯了错。

幽鬼翻过石墙,进入杂树林。痛得一跛一跛的她,倚靠着树木卖力前进,很快就跟玉藻会合了。玉藻就近见到幽鬼便知道她受了伤,问道:「……请问伤势怎么样?」

(17/28)

这时。

幽鬼仓皇蹲下。和白天是同样状况。借声音掌握世界的铃铃,无法正确瞄准远方目标──

最后,她的气息从幽鬼眼前消失了。

那是乡间小路特有的狭窄阶梯。她摆动双腿以小碎步高速下坡,一口气跳过最后几阶,落在最下方的路面上。

「也好,就干脆杀了妳吧。」

铃铃说她也设想过自己丧命的状况。

瞬时过后,幽鬼将被子换成手枪,查看房外状况。

幽鬼说。「对。」铃铃回答。

「不至于动不了……」幽鬼回答。

「这场战斗是为我一个准备的,跟她没关系……害死她不太好。」

玉藻看过来。「铃铃她是退休玩家没错吧?」幽鬼补充说明。「所以现在已经不是玩家了,我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要退休……」

「…………」

铃铃离开了。

铃铃的心正亢奋不已。自从心音联络她以来,她就一直想像着这个情境。摊开自己每一张牌,跟还有未来的年轻人战斗。技术全被年轻的吸收力偷走,最后──

「幽鬼啊,妳人真好。」

这事实使幽鬼的脚往屋外走,她追随铃铃的脚步声跑过走廊,跑出民宅,踏进了一盏街灯也没有的深夜离岛──本认为对战全盲玩家时特别危险的领域。

那么,幽鬼也该用同等心态去面对──

日落前不久,铃铃发现钥匙挂在电线杆上。将钥匙扔进海里或破坏掉,会让游戏无法结束,收在自己身上还在允许范围里吧。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幽鬼跟着庭院传来的铃铃脚步声,并且思考。不会吧──她怎么──怎么先去找玉藻。战略上是可以理解。既然对手兵分两路,那就该从弱的打起。况且比起守在室内的幽鬼,攻击人在户外的玉藻容易得多,还能引出想保护徒弟的幽鬼,可谓是一石三鸟。

「不要过来!」

哎呀呀。铃铃心想。

不需要多听,也知道幽鬼举着枪。

「她早就跑掉了。」

「是躲在橱柜里吗,还是在其他房间?妳们在打什么主意啊,呵呵,好期待喔……」

铃铃的话言犹在耳。

有人声从枪声的方向传来。

她取出「第二个闪光弹」,拔开插销。

「可是这样很不好。我明白妳担心徒弟的心情,但妳应该尽可能避免发出『声音』。就算不是我,也能听出妳的位置。」

幽鬼想起了几秒前的对话。

「……咦?」

铃铃瞄准的是标记了幽鬼位置的声音。

「不打倒我,妳就不能过关了。」

幽鬼想着这些事,跑下路边的阶梯。

但是,结果跟白天不一样。

幽鬼用力喊出声音。

或者说,不得不踏入。

──幽鬼啊,妳人真好。

「不想让她死,那就要把人留在身边才行啊。」

幽鬼看向玉藻。在她搀扶下,只能看见侧脸。侧脸也可爱。不枉费自己来救她了。喔不,从结果来看,自己反而是被她救了,但好歹担心她而冲出房子是事实。幽鬼意外发现自己才收她为徒没多久,就已经很重视她了。

串起来了。是突触还是神经元吗,有脑里某种零件连续冒火的感觉。上岛以来幽鬼一直想不通,悬在心里的莫名感觉终于曝光了。

「咦?」

当然也不是幽鬼。这么一来,人选就只有一个。

「放她跑啦?不想害死她?」铃铃问。

幽鬼吓了一跳,以为铃铃开枪了。

这让幽鬼觉得节奏乱了。现况明显是游戏状态,却不是真正的游戏,她无法完全以玩家角度下判断。如果这是真的游戏,或许还能选择放弃玉藻,但现在的幽鬼做不到。

她来救场了,大概是听见枪声而折回了吧。

黑暗中,铃铃的身影移动了,是在举枪吧,可是──她没有开枪。可能是无法明确锁定玉藻的位置。白天那一战,铃铃在那种状况下也敢大开特开,但是到了夜晚,这样就有危险了。开枪时的火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连续的枪声,有一半离得很近,还有一发像是打中了脚,让幽鬼当场倒下。「呃、啊──」她拚命不让自己叫出来。

「……嗯?」

但幽鬼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做。心里某个角落,还觉得这不是真的游戏,玉藻不过是幽鬼的陪客,是受到牵连的第三者,当然不在铃铃的目标之内──一直到这一刻,幽鬼才体会到她是认真的。不折不扣,这是实战。

铃铃说:「即使现在是『实战』,再继续下去也会本末倒置。要是真的杀了妳,前面的一切就白费了。」

她立刻说了出来:「对了,『她为什么要退休』?」

对喔──幽鬼注意到,当下阶梯声停止的那一刻,人一定就在阶梯口,可以锁定单一位置。即使仅凭声音判断方向不够准确,仍能从声音的「性质」掌握位置。

说得真是对极了。先不说玉藻,自己的心态也不够认真。说不定都还没准备好向铃铃学习。如果认真想学习全盲玩家的技术,或许需要更认真一点。

在玉藻的搀扶下,幽鬼移往他处。两人穿过树林,走过马路,总之先远离那里。她也不忘利用因痛楚而变得敏锐的感官查探四周,没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或铃声。看来她是真的暂且撤退了。这次她们有注意容易出问题的「声音」,没那么好攻击才对。

可是──她找不到铃铃的气息。

「……有什么不对吗?」幽鬼反问。

玉藻似乎也感到她的离去,放声呼唤幽鬼,接着是一阵往她跑来的脚步声。

幽鬼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到底能不能动,她一定是不习惯这种场面吧,反正还是能了解她想做什么,感激不尽。

幽鬼听见第二个闪光弹滚过榻榻米的声音。

「把枪丢掉!立刻离开这里!」

她赶紧采取防御架势,仿佛时间倒退似的放下手枪,拉下护目镜,用被子盖住双耳。

爆音与闪光,瞬时席卷了幽鬼。

幽鬼暗叫不妙,这个人是真的起了杀心。

幽鬼却这么回答。

「那不是……因为眼睛……」

「啥……?」

不应该这样的。

「玉藻不在呀?」

说完,她往玉藻的可能方向──看见火药闪燃的方向爬过去。不是作师父的自尊让她这么做,纯粹是警戒铃铃,她可能还潜伏在附近。

说到这里,玉藻也觉得不对了。

没错,「视力不会是她退休的原因」。幽鬼下意识地将视力这个浅显的弱点,与退休连结在一起了。仔细想想,她是在失去视力之后也做了一阵子玩家,所以那不是她退出前线的原因。

「她也不像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弃的人……」幽鬼说。

幽鬼所知的退休玩家就有仁实、锥原和幽鬼的师父白士,并不稀少。有人是因为受伤而被迫退出,有人是面临「三十之墙」而退却。像幽鬼这样决心「玩到死为止」的玩家反而是少数派,是疯狂世界中特别疯的一群。

且就幽鬼来看,铃铃确实是「这边」的人。打骨子里的玩家气质,典型「玩到死为止」的人。既然连眼睛看不见都能继续,要不是发生更严重的事,应该不太可能退休。

但事实就是,铃铃退休了。

对幽鬼她们展露她没死成的肢体。

这是怎么回事,有可能是什么情况?

「……该不会……」

幽鬼喃喃地说。

在心中,她觉得自己确实抓到了些什么。

(19/28)

在某栋岛屿外围的废弃民宅里。

有个供应商正在待命。

(20/28)

这名男子的工作就是供应玩家所需。

在这个贩卖少女悲痛的游戏世界──属于周边行业。与义肢师傅、锥原这样的刺青师同样,从玩家钱包吸血的人。

工作内容一如其名,「供应」客户指定的物品。从非当季水果到全新户籍,以无所不供为其招牌。但毕竟是这个业界的人,订单大多是非法物品。这次的客户铃铃做过玩家,与供应商有点交情,订的是可供进行模拟游戏的离岛,以及散布于岛上的各种道具──还有在岛上「帮助」铃铃的供应商本身。

于是,供应商自己也留在这座模拟游戏的舞台上。

在岛屿外围的废弃民宅里待命。

身体向前一倾。铃铃赶紧以手扶石墙撑住自己。

越过石墙穿过庭院,将手搭上玄关门把之际。

大约十分钟后,她来到了民宅前。

「……原来,我一直都在看妳演戏。」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铃铃小姐,妳的耳朵也出问题了吧。」

由于有这样的背景,她是以全然不同于玩家时代的方式认知世界。具体就利用装在衣服钮扣里的针孔摄影机接收前方景象,画面先传到供应商,供应商再一一传送指令到藏在铃铃怀里的对讲机。对讲机又连到具助听器功能的无线耳机,将供应商的话传到她耳里。一样是听声音,她听的不是回声,而是「言语」。有如听有声小说一般,铃铃透过言语资讯掌握这个世界。

「对,就是那样。不过这其实是他的主意。」

铃铃往幽鬼前进一步。

「意义?什么东西?妳自己不也是觉得什么时候死了都无所谓吗……」

说穿了,全都是做样子。

铃铃收起对讲机,换上警棍。完全伸展开来以后,就是根有六十公分长的金属棒。带在身上不是用来当武器,而是手杖。以手杖来说,长度有那么点不足,使铃铃对此略感不满,但还是拿它敲着地面开始行动。

「对。」铃铃大方承认,并撩起盖住右耳的头发,向左转头,几乎填满整个耳朵的耳机终于显露出来。那就是助听器吗──

可是对方没答覆。

铃铃为何退休──有此疑问之后,幽鬼和玉藻又开始搜索岛屿。因为如果她有帮手,那帮手应该就在岛上。

但铃铃还是觉得奇怪。正常来说,供应商应该会在撞墙前下指示才对,是摄影机坏了,还是太累睡着了呢?铃铃在野外走了整夜,这也难怪。彻夜未眠对铃铃这些玩家是常有的事,但供应商只是一般人,不小心睡着了很正常。

「……呃,不是……没有这样的好不好!」

「昨天,妳说『虚张声势也很重要』,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自己看不见,就该蒙蔽对方的眼……」

见到铃铃拿警棍当手杖,幽鬼心里五味杂陈。她甚至没注意到幽鬼就坐在石墙上等她,直往民宅走,使事实不言而喻。这个人是真的──

「…………」

「设计成用讯号找道具的游戏,就是因为他吗?如果从屋外就能知道里面有没有道具,就不会特地进屋找了。正常玩游戏的话,不太会发现妳还有帮手。」

供应商已经很久没接到铃铃的电话,也深感诧异。听说她不能再当玩家就失魂落魄,现在居然变得跟以前一样活泼。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有个和她一样有视力问题的玩家──幽鬼想寻求她的技术。虽然见都没见过,铃铃已经对幽鬼有着强烈的共情。说她不想有任何妥协,说什么都要供应商帮忙。

严格说来,并不是完全听不见。

「喂喂喂。」铃铃呼叫供应商。

那就是她目前看得见的唯一希望。

出现的──不是铃铃。

「妳不是都听他说了吗?那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喀啦喀啦,传来玄关拉门的声音。

铃铃再叫一次,还是没答覆。

大概是撞上转角处。她根本没在听回声,又看不见路,走起路来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23/28)

「……幽鬼,『妳在吧』?」

全盲玩家,铃铃。

当时正是她全盲玩家声名鹊起之时。从那一刻起,她被除去了玩家之名。这也是当然的,让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的人参加游戏,能玩出什么?即使是主办方这样的非人道组织急先锋,似乎也有这点常识。即使铃铃本人还想继续,主办方也不准她参加了。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不止失去视听觉,连玩家志愿都被剥夺的人了。

「……早安呀,铃铃小姐。」幽鬼说。

监视摄影机,与透过它观看即时影像的「观众」──与「游戏」并存的两大要素,在这场模拟游戏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为了实现铃铃所需的「虚张声势」,圆她撒下的漫天大谎,这里有她一切所需,包含供应商在内。

房间很阴暗,不仅没有灯,从纸门小缝透进的光也很少。毕竟现在天都还没亮。然而,坐在榻榻米上的供应商却被照亮了。光是来自男子面前的「荧幕」。

直觉给出了答案。铃铃吸口气后说:

「我已经学到很多了,再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荧幕显示的是岛上的画面。

她不止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

铃铃撞上了石墙。

失去全部视力,却能利用听觉继续当玩家的人会想退休,原因八成是出在听觉。所以幽鬼从她仍像听力正常一样行动,推测出她有个暗地里下指示的帮手。岛上没有手机讯号,所以断定帮手就在岛上,开始搜每一间民宅。

不──没有「掌握」这么实在吧。相较于直接见闻,借言语传递资讯不便多了。实际上,她还经历了一连串危险场面。藏在铃铃长发下的助听器,在白天与幽鬼对砍时,只能提供幽鬼持刀,以及大致剑围这种模糊资讯。事后铃铃转身离开,纯粹是虚张声势。要是幽鬼追杀过来,两三下就被干掉了吧。深夜的第二战,铃铃几乎是靠直觉避开设于民宅中的陷阱,改追玉藻则完全是扯谎。能够快跑那么长距离都不跌倒,简直奇迹。即使在极度欠缺资讯的情况下,她也能用玩家时期的直觉和傻胆来补足。那就是她这个自称全盲玩家的真相。

画面在移动,因为摄影机在动。「镜头伪装成铃铃的衣服钮扣」,将她看见的画面──应该说,若她视力正常就能看见的画面连续不断地传给供应商。镜头尺寸极小,不贴近观察很难发现,对方不太可能会怀疑她身上有摄影机。毕竟眼睛看不见的铃铃,让人很难跟摄影机这类物品作联想。

「单方面拿我的东西,却不想实现我的愿望。」

(21/28)

「哪会。」

「现在供应商被玉藻绑住。」幽鬼说:「他不能再替妳下指示了,所以妳是赢不了的。」

将自己的一切传给后人,让她的技术杀下去。

没办法,只好直接到供应商所在的民宅走一趟。

有人进来了。入侵者发出粗鲁声响穿过走廊。碰、碰、碰、碰地推开每一扇纸门,供应商所在的房间也没幸免。纸门以撞墙回弹两成的力道打开了。

铃铃是在失去视力的一年后丧失听力。

「受教了。」

那是即时的摄影画面,本来应该是破晓前的灰暗景象,但在夜视模式调整下看起来像白天一样。荧幕顶端竖着两根天线,不需要外部网路,纯粹是荧幕与摄影机之间的无线通讯。

跟真正听得见的人对打,恐怕会更辛苦吧。

于是铃铃拿出对讲机想叫醒他。她不是只会等着接收指示,由她发话的事当然也在考量之内。

「我一点都不想杀妳。」

(22/28)

铃铃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是无可挑剔的玩家表情。

供应商不禁想,铃铃是想把命都给对方吧。

没想到她还会这么说。「……妳还想继续啊?」幽鬼问。

手却只抓到空气。

「……最后到底会怎样……」

「早安。」铃铃回答。

当然,那不是发自恶意的欺骗。若说铃铃这些行为里有什么是真的,那就是想把自己所有技术传给幽鬼的心意吧。她以模拟方式重现玩家时期技术的同时,也展示了弱势玩家所需的虚张声势的技术。她的认真是货真价实。

最后成功在天亮前发现供应商,夺得对讲机。幽鬼当时也可以向铃铃告知这件事,但最后还是决定等她。听供应商说明事情经过后,她要亲眼确定真伪。

铃铃丢下警棍,抓起手枪。

「那又怎么样?这理由不足以让我停下来。」

丧失听力的经过、弥补错失、心境,全都说了。

「拜托,你是睡着喽……?」

「真是自私。」

「哎呀……」

门,已经开了。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幸好铃铃记得自己就在那栋民宅附近。前天上岛时,她就把地形几乎全记熟了,移动时也总会去想自己在岛上哪个位置。即使没有供应商指示──只要不在乎时间和他人眼光──自力行走并不是问题。

在游戏世界里,已经有很多人这么做了,一点也不足为奇。幸存多年──又像铃铃那样拥有稀有能力的人物,一旦失传,对游戏界也是种损失。对于原为玩家的她而言,她能为此不惜放弃生命。

「对了,妳为什么都用过去式说话呢。『知道了』『受教了』……可以请妳不要说得好像结束了一样吗?」

「妳在心软些什么?作玩家的,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吧。」

不折不扣,抱着必死决心而来。

「想说我奸诈吗?」

「对,我全都听他说过了。」

但还是哪里怪怪的。供应商心想,即使是唯一的希望,也是种异类的希望。好比奴隶受不了苛刻的强制劳动,冲向持枪的守卫集团赌一把──就是那么渺茫的希望。其实只是想早点解脱吧?只是与自暴自弃比邻的希望吧?

「妳已经见到他了吧。」铃铃放开头发转正问。

供应商对此并不是没有意见。

然而,他仍然没有阻止铃铃,而且还按照她的希望布置舞台,现在进行式地帮助她。

(24/28)

要是这样,这大谎也撒不起来。她左耳完全失聪,右耳是借助听器维持一定听力。但是,维持玩家活动必不可少的能力──利用回声探查周围环境的能力,已经没救了。

「我要的是做到最好以后的死,不是随随便便都能死!我才不想帮妳自杀!」

就在供应商如此嘟哝之后。

「那当然。不抢走我的钥匙,游戏不会结束。」

谁想得到呢?

「说得好。」铃铃说:「虽然我这次是『假装听得见』,但无论视觉还是听觉,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诀窍在于接二连三地抛出虚实交杂的讯息,好让对方分不清真假。」

出口之后,幽鬼才觉得自己说过头了。

但铃铃没有怪她失言,只是淡淡微笑,保持那样的表情答话:

「我已经,失去做到最好的权利了。」

她从口袋拿出数位钥匙。

「如果妳说什么都不想继续……那『这样』妳应该就懂了吧?」

铃铃右手高高拎起钥匙,将这场游戏中的KEY ITEM,离开这座岛的唯一手段提到超过脸部的位置。

然后,「嘴巴张大」。

「……!」

幽鬼动身了。

(25/28)

动作流畅得连自己都会痴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枪开保险,瞄准铃铃,瞬间就开了两枪。一枪击中铃铃右手腕,另一枪击中铃铃的右手。从抓取中解放的数位钥匙掉到地上。

鲜血四溅。

「!……」

见状,幽鬼的意识又回到现实。

离开玩家世界已久的铃铃已失去「防腐处理」,血液没有变成白色棉花,也不会为她止血。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铃铃按住右手,脸上还是呵呵笑着。

「虽然只有一下子,但我全身都发冷了呢,幽鬼。这样就对了……」

幽鬼没有答话,枪口依然指着铃铃。

昨晚那一战,让她的脚还在痛,走得不是很顺。无法欺负铃铃看不见,抢了钥匙就跑。最好是暂时克制她的行动,再慢慢过去捡。

幽鬼看了看小艇。空间应该足够让幽鬼、玉藻、供应商和铃铃四个同时搭乘。

她说。

「──要妳多管闲事啊?」

即使受到铃铃的威吓,专员也毫不退却地回答:

好像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弹头上了。

她觉得不会有下一次了。她要将技术传给和她一样有视力问题的玩家幽鬼,然后死在她手里──

于是铃铃改用玩家式的谈判手法,也就是威胁──不让她参加游戏,就给专员好看。专员也明白铃铃的性格,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

不知为何,枪口准确地定在幽鬼身上。

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

于是她将枪反握。不抓握把,改抓枪管。

「有,但不是很明确。不懂的地方,可以再请教妳吗?」

「送行?铃铃小姐,妳不上船吗?」

「放心吧,我不打算死缠烂打。」

「……我会用更安全的方式教妳,不用担心。」幽鬼先这么告诉她。

铃铃回答:「和我一起搭船回去,感觉很奇怪吧?等妳们回去以后,我再另外叫船回去。」

「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这样乱来……」

(27/28)

「请妳去找寻找其他的生活方式。」

(26/28)

这向前的一跳,使得间距有些偏差。子弹直往幽鬼背后飞,没有第二发。幽鬼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抓住铃铃的左手,彻底挪开枪口,并以另一只手──拿枪的手,往她的头挥下去。

「我才无所谓。当玩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对生命没有执着了。」

可是见到她的血以后,幽鬼的意志动摇了。没有「防腐处理」的普通肉体捱了太多枪,说不定真的会死。即使在牵涉无数人命的业界里打滚,幽鬼却发现自己不太了解普通人的致命基准。界线到底该怎么画才对──

即使铃铃态度坚决,专员依然摇头。

幽鬼将昏厥的铃铃搬进民宅,取得了她的数位钥匙。

于是降临在铃铃身上的,就是这次机会。

幽鬼表示同意,并说:「对了,玉藻。」

她用完好的左手举枪,指向幽鬼。

铃铃过来了。她右手受伤,没法用警棍吧,感觉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慎重。

幽鬼在不知枪声前还后的时刻跳到石墙后,查看有无伤口。铃铃没打中,没有昨天枪伤以外的伤口。但她相信要是没躲,子弹已经打进她脑袋里了。

可是铃铃也不想自我了结。她虽不怕死,但白白浪费至今的努力也不太甘愿。好想受到他人的认同,希望能跟某个东西、某个地方有所连结。

后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终日魂不守舍──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定义──像个活死人一样。包含难得留存到现在的性命在内,每一件事,都无所谓了。

小艇出发了。小岛跟铃铃挥手的身影愈离愈远。

「……这叫乱来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个人真可怕……」

幽鬼悄悄翻过石墙,在民宅这边着地──感觉没发出声音,至少铃铃没开枪。幽鬼配合她的脚步声移动,试图从背后接近铃铃。

「……这样啊。」

当幽鬼犹豫不决时,铃铃先动了。

某场游戏的后遗症伤及了她的听觉。对于业已失去视觉,感官资讯以回声为主的铃铃而言,这噩耗简直要命。本来还想继续当玩家,却遭到了专员的拒绝。甚至从玩家名簿上除名,将铃铃逐出游戏世界。

揪起衣领,将她按在墙上。火药味浓得不发生暴力冲突就能收场反而奇怪。

并带着供应商和玉藻,三人一起前往小艇所在的岩岸。击中铃铃的手时,还有一丝丝担心打坏钥匙,见到船顺利启动后总算松了口气。

「关于第二课开始──」

玉藻大概是想起了昨天到先前的经历,表情忐忑起来。

「不用客气……话说,觉得怎么样?有掌握到不依赖视觉的打法吗?」

刹那间,铃铃笑了。

「我想遵守游戏体制。」

看来她已经满足了。或许是手枪握把敲的位置恰到好处吧。幽鬼心想。

「就是啊……」

铃铃也像是在等她准备好,在这时转过身来。

这就是她打的算盘。

大概是早就注意到幽鬼正在接近,刻意放她进入攻击范围吧。铃铃瞄准了,考虑到幽鬼脚受伤会压低姿势,确实将枪口往下偏。

供应商能替她们开船。她们请供应商先顺开看看,没问题再开到码头。这段时间,幽鬼和玉藻先回到起先和铃铃见面的民宅,取回各自的行李,前往码头会合。

在那里──不知何时醒来的铃铃正等着她们。

「眼睛那次我还能接受,这次真的不行,必须逼妳退休。再继续当玩家,纯粹是自杀行为。」

「……可以的话,拜托妳用说的就好了。」

当然,铃铃去找专员问罪了。

铃铃不认为有那种东西,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栖身之所。

(28/28)

然而,专员还是摇了头。

「──真坏心。」

「请说?」

直到看不见了,玉藻才开口。

幽鬼感谢她瞄得够准,并猫也似的跳了出来。

「我是来送行的。」铃铃说。

两人紧张起来,不过铃铃露出了没有敌意的微笑。

「随便妳怎么说。」

「啊……!」

实际上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两人之间确实有过这种对话。

没什么回声的闷响,响了一次。

但看样子,她还无法如愿。

途中,注视手里的枪几秒钟。

这样啊。幽鬼心想。

铃铃至今仍能想起自己被宣告不能再当玩家时的事。

「好,随时能陪妳练几招。」

有脚步声接近依然躲在石墙后的幽鬼。

于是幽鬼她们将行李搬上船,自己也坐了进去。「铃铃小姐,这次真的很谢谢妳。」临别之际,幽鬼不忘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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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1

  1. 01插图
  2. 021. GHOST HOUSE(第28次)
  3. 032. CANDLE WOODS(第9次)
  4. 043. LIFE TIME JOB
  5. 05解说
  6. 06后记
  7. 07电子书特典〈幽鬼,制伏超商抢匪。〉

第二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2

  1. 01插图
  2. 021. SCRAP BUILDING(第10次)
  3. 032. GOLDEN BATH(第30次)
  4. 043. CRIMSON LAKE
  5. 05解说
  6. 06后记
  7. 07电子书特典〈幽鬼的专员,玩了场游戏。〉

第三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3

  1. 01插图
  2. 020. ONE FINE DAY(第40次)
  3. 031.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4. 042.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二天
  5. 053. 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三天
  6. 064. CLOUDY BEACH(第44次)──第四天~第八天
  7. 075. LEAVE THE FRONTLINE
  8. 08后记
  9. 09电子书特典〈幽鬼、蓝里与大叔,聊了很多。〉

第四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4

  1. 01插图
  2. 020. CLOUDY BEACH──第八天
  3. 031. SCHOOL MATE(第47. 5次)
  4. 042. CITY SCENARIO(第44. 5次)
  5. 053. HALLOWEEN NIGHT(第45次)
  6. 064. LOST AND FOUND
  7. 07后记
  8. 08电子书特典〈「HALLOWEEN NIGHT」的孩子们,互吐牢搔〉

第五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5

  1. 01插图
  2. 020. FLICKERING CANDLE FLAME
  3. 031. TEACHER9;S MELANCHOLY(第47.5次)正在阅读
  4. 042. ROYAL PALACE(第62次)
  5. 053. COME FULL CIRCLE
  6. 06后记
  7. 07电子书特典〈尸狼,与白士接触〉

第六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6

  1. 01插图
  2. 020. HEAD TO HEAD
  3. 031. MAIDEN RACE(第1次)
  4. 042. SNOW ROOM(第62.5次)
  5. 05后记

第七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7

  1. 01插图
  2. 020. TOCHINOKI APARTMENT(第63.5次)
  3. 031. GREEN KILLER(第64.5次)
  4. 042. LEMON SQUEEZY(第65.5次)
  5. 053. RED HERRING(第66.5次)
  6. 064. RED QUEENS HYPOTHESIS
  7. 07后记
  8. 08电子特辑短篇-与观众心音的对话

第八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8

  1. 01插图
  2. 021. VILLAINOUS WOLF(第66.5次)
  3. 032. MOSSY GROVE(第73次)
  4. 043. INNER TURMOIL(第73.5次)
  5. 054. PERSONAL ENEMY NUMBER ONE
  6. 06后记
  7. 07电子特辑——尸狼短篇

第九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9

  1. 01插图
  2. 020. Insert Cut(第73.5次)
  3. 031. Gimicry Mansion(第77次)
  4. 042. Gift Day(第77.5次)
  5. 053. Phantom Thief(第82次)
  6. 06后记
  7. 07电子书特典『毒茸与父亲的对话』

第十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画集

  1. 011章 cover illustrations
  2. 022章 pinup illustrations
  3. 033章 other illustrations
  4. 044章 making
  5. 055章 monochrome
  6. 066章 short story

第十一卷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10

  1. 01插图
  2. 021.Rolling Snowball(第82.5次)
  3. 032.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一幕
  4. 043.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二幕
  5. 054.Jamboree Ship(第93次)——第三幕
  6. 065.Machine Head
  7. 07后记
  8. 08电子书特典 新撰短篇〈毛线,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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