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妖精的泪水

在罗兰等人处理妖精族委托的这段期间，冒险者们攻略迷宫的进度终于也到了尾声。

委托斡旋所的公布栏张贴了攻克各迷宫的公会名称。

莉莉安奴也混杂在大量人潮中，眺望着公布栏。

「哦，这个月再度由『金色之鹰』称霸了三座迷宫呢。」

「虽然上个月被『魔法树守护者』抢下了一座迷宫，但公会的资本还是差距太大了呢。」

盯着公布栏的观众们各自发表着感想。

听着这些内容的莉莉安奴愈发沮丧。

（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极限。）

莉莉安奴感受到了严重的失落感。

（我一个人无法对抗『金色之鹰』，至少还得要有一名A阶级的冒险者与我并肩作战。）

而在同一时间，工房里的罗兰也冒出了相同的念头。

（生产A级装备的体制已经准备万全了。接下来就要看『魔法树守护者』能否再培育些能穿戴A级装备的A阶级冒险者了……）

奇雅露正为包覆着自己的银色世界感到目眩神迷。

工匠倾注巧思打造而成的银饰品，正井然有序地展示在货架上。

光是这么一小部分的商品，对她来说就是如梦似幻的光景。

奇雅露陶醉地看着这些银器。

（装饰着店铺的物品为何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魅力呢？真想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呢。）

罗兰带着奇雅露，造访了银饰品店。

这既是为了调查市场，也是为了提升她『银饰加工』、『素材开发』和『制品设计』的技能。

店里的货架上紧密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银器，刚好成了奇雅露的绝佳教材。

「然而，我现在可以在整天都不会怀抱不安的情况下，自由地制作银饰，还能使用优秀的精炼士小姐提炼出来的高级银锭。这也是罗兰先生带来的恩赐。」

两人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就这么无声地互看着彼此。

蓝竺说道。

（只观察了一瞬间，居然就能获取这么多资讯。果然是拥有S等级资质的天才啊……）

「这是镇上首屈一指的银匠──多文制作的大型装饰盘。他也是妳最为强劲的竞争对手喔。」

原本是E等级的『制品设计』也提升到A等级。

「可是……」

「并没有这回事。罗兰先生为了我做了许多事，我再怎么笨，也明白这一点。」

罗兰鉴定她的技能，发现银饰加工从B等级提升到A等级了。

（但若不能将她的技能等级提升到这样的水准，就凭我们公会，无法和路裘斯手底下的公会对抗。）

迄今被禁止涉猎炼金术的她，终于获得能自由眺望银饰的机会，这似乎让她感到极为开心的样子。

奇雅露破涕为笑。

上头还标注了银饰品的长宽、该用何种技法重现同样的外观，甚至有制作过程和材料的构成等详细资讯。

由于欠缺经验的关系，她设计的产品甚至还不到能够摆在店内兜售的水准。

奇雅露像是被银盘的魄力所慑，只见她双目失焦，愣愣地盯着这件银饰猛瞧。

他执起奇雅露的手，协助她起身。

「罗兰先生，谢谢您愿意雇用我。」

「奇雅露，妳过来看看这个。」

「听我的话。妳只要将心思用在提升自己的技术上就好了。妳不能为可以插手制作银饰一事感到满足喔，毕竟从今而后，我还会要妳制作极为大量的银饰品，让妳成为一流银匠。」

实际上，奇雅露生产银饰品的技术已经可以算是炉火纯青，但在设计产品的思路方面尚未成熟，无法摆脱年轻人创作的领域。

看到罗兰所指的银制装饰盘，奇雅露瞠大双眼，呆立在原地。

她以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态度，接受了罗兰的说法。

「不好意思，请容我离开一下。」

「因为这镇上的店，都不会来收购我们工房出产的制品。」

「我说奇雅露，我们是来做市场调查的，要好好工作才行喔。」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仍是过于遥远的境界。）

「唔呣唔呣。」

「这样呀。虽然妖精族也有不少内情，但人类的世界也充斥着苦衷呢。」

（虽说是基于事业需要，我才用了百般心思招揽她，但将这么小的孩子卷进我的事业，这样真的好吗？）

被罗兰这么叮嘱，奇雅露登时感到过意不去，低头道歉。

但只要做出来的银饰被父母发现，就会被扔掉。

罗兰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是评鉴大会，就没办法趁机做生意了吧？」

能在镇上贩售炼金术制品的，就只有拿到特殊证照的店铺而已。

「罗兰先生，我做的银饰品何时才能在店里贩售呢？」

「……奇雅露。」

「大家听我说。我打算让『精灵工厂』参加银饰品评鉴大会。」

也曾从垃圾场里捡拾被弃置的劣质银锭，小心翼翼地制作银饰。

这件银饰的地位，和店里的其他商品显然天差地别。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您说……银饰品评鉴大会吗？」

「罗兰先生，刚才的银饰品真的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美丽的设计品。明明是极为放荡不羁的设计，但又包含着心细如发的缜密算计，只要在制作时稍有不慎，就可能让高品质的银锭化为乌有，却感受不到制作者有丝毫迷惘。若非对自己抱持着强烈自信，肯定做不出这种设计呢。」

「奇雅露，我今天之所以会带妳出门，是为了让妳明白『金色之鹰』的实力有多么强大。」

「今天虽然造访的店家不多，但妳应该也清楚他们的实力在哪个层次了吧？在妳明白现况之后，我要重新问妳一次。妳真的打算在我们的公会──『精灵工厂』里工作吗？」

罗兰伸出手指，为她擦去泪水。

但明明是来出差的，奇雅露却忘了此行的本分，正睁着闪闪发亮的双眼，被美丽的银器迷得神魂颠倒。

画布上所描绘的，是刚才见到的银饰品的完整素描。

就在罗兰愁容满面地走出店外时，他发现奇雅露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似乎在忙些什么。

尽管身为妖精，但她曾在年幼时期居住在矮人的环境之中，也许经历过价值观有过冲突的状况，才让她具备了这种开阔的胸襟。

待奇雅露结束作业后，两人踏上了归途。

奇雅露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还以带着几丝亢奋的情绪这么说道。

那是以盛开的花朵为主题，调和了众多元素的一件银饰品。

奇雅露睁着不带一丝阴霾的双眼说道。

就实际层面来说，路裘斯麾下的炼金术公会所产出的品质确实也是一等一的，但由于有这层垄断契约阻碍，其他公会都被踢出市场，失去了买卖的门路。

罗兰将奇雅露带到一处展示架前，伸手指向其中一个银饰品。

「啊呜，对不起。」

回到工房后，罗兰叫来了爱莉叶、蓝竺和奇雅露三人开会。

罗兰看着凝视了银器好一阵子后，又将目光转移到其他商品上的奇雅露，冒出这种念头。

「要是没有罗兰先生说服爸爸，我甚至没办法像这样学习和银饰有关的知识。所以我一直很想向您报恩。」

「别这样说，我只是让妳的才能得以开花结果，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啊。」

奇雅露聊起了在和罗兰相遇之前的过往。

蓝竺一脸讶异地问。

罗兰就这么在一旁守望着奇雅露的作业，直到她完工为止。

（不过，还是得让她瞧瞧这东西才行。）

罗兰探头一看，只见她摊开了带在身上的画布，正在振笔疾书。

奇雅露落寞地走出店外。

她虽然收敛心神，露出了严肃的神情──但过没多久，她的双眼又再次冒出精光。

被奇雅露睁着无邪的双眼直视，罗兰只能无力地摇摇头。

行经广场的罗兰，将奇雅露带到喷水池边坐下。

「是啊，就是镇上的炼金术公会几乎全数参与的评鉴大会。我打算让我们公会也出马参加。」

他远远守望着奇雅露眺望银器的光景。

罗兰就近一看，随即被画布上的图案震撼了。

但这些店铺都已经和路裘斯麾下的炼金术公会缔结契约，只会在店铺里贩售他们的制品。

罗兰决定不让她参与公事，放任她随意行动。

银制装饰盘被摆放在店铺中央的高耸展示架上，就像是统御着众多银器的银饰之王。

就这一点来说，她连C等级的银匠都比不上。

「我的恩情？」

（真是的，她在这方面依旧是个孩子呢。）

「话说回来，罗兰先生，您不要紧吗？我的银饰品明明卖不出去，您却还愿意为我搭建一座工房，对您来说，这样的负荷是不是有些……」

「所以就现阶段来说，我们还没办法将妳做的银饰拿到市场上贩卖。」

「是的，请您多多指教了。」

「这……我们没办法卖。」

「咦？」

她以前总是瞒着双亲，偷偷地练习银饰加工。

画完素描的她，立刻又变回那个纯真无邪的少女。

「为什么呢？在『金色之鹰』工作的话，不仅能使用更好的设备，也能领到更高的薪水，最重要的是──妳制作出来的物品都能迅速在店里上架啊。」

此时的她就像个符合年纪的小女孩，她牵着罗兰的手，舔着在路边摊买来的糖果。

说着，奇雅露也不管目前人在广场的中心，就这么单膝下跪，交握双手，向罗兰献上妖精族的祈祷。

「愿总是在幕后努力的您──愿拥有高洁精神的您，有朝一日能获得应得的幸福。」

「这是……」

「我是为了回报罗兰先生的恩情。」

「奇雅露，妳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

她的嘴里嘟嚷着听不清楚的字句，专心致志地下笔。

「我之所以能顺理成章地担任和银饰加工有关的职位，都是托了罗兰先生的福。我从好一阵子之前，就一直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一道泪水滑过奇雅露的脸庞。

妖精在心中充斥着感激之情时便会流泪。

罗兰不禁苦笑。

「……好的。」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次活动将吸引许多对银器有兴趣的人到场，会成为极佳的宣传机会。」

蓝竺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

「嗯──我能明白您的用意，但既然没办法获得收入的话……该怎么说，这样做就像是在赌博一样呢。」

听到蓝竺没有二话不说地赞成，反而让罗兰安心了一些。

只要有蓝竺在，即便自己今后做出失控的决定，他也会出言制止吧。

「嗯，所以我也不打算勉强出击。我会留意不让收益出现赤字的，蓝竺，能拜托你估算成本吗？」

「明白了，我会试试。」

「爱莉叶，需要妳精炼的数量又得增加了……」

「没问题的。这是让工房大展宏图的好机会，就算业务量稍有增加，我也会努力克服。」

「谢谢妳，帮了我大忙。那么，奇雅露，将设计图拿给大家看吧。」

「好的！」

奇雅露取出设计图，在桌面上摊平。

三人立刻开始进行讨论，在生产数量、成本、工时、技术水准和设计款式等方面交换意见，并拟定了细节。

「照这份设计图来看，需要的银锭是五块吧？」

「不对，这需要六块。如此一来，成本就会是……」

「请等一下，不如我将这个部分的设计稍做修改……这样如何呢？」

他们在执行工作时，已经不需要罗兰在身旁了。

他们拥有各自的职掌，也能积极地自行思考，摸索自己能为工房贡献何种心力。

罗兰感到十分幸福。

这和待在『金色之鹰』时完全不同。

在『金色之鹰』本部的公会长办公室里，路裘斯正在约谈吉儿。

「会来这场评鉴大会的不只是我们镇上的大人物，就连伯爵领内和邻近领地的重要人士都会齐聚一堂。这种场合最适合打响我们公会的知名度。」

「在评鉴大会尾声，似乎会表扬被选为最优秀奖的银饰品和银匠。而获奖的银匠则是会被赐予将银器递给新娘的荣誉。」

「是啊，妳应该也听说了吧，艾尔森伯爵正打算为出嫁的女儿开办银饰评鉴大会。」

吉儿气势汹汹地这么回了一句，就此离开了办公室。

「若需要鉴定士的话，『金色之鹰』要多少有多少吧？为什么不找他们帮忙？」

怀抱着各种心思的众人，就这么迎接了评鉴大会召开的日子。

「辛苦妳攻克迷宫了。我已从艾列克那边听说了妳的活跃，妳似乎在与守护者的战斗中有着非凡表现呢。」

「您说……新任务吗？」

「我明白了。若是为了公会的前途，那我就接下这个任务吧。然而，若是为了公会的前途着想，公会长是否更该检讨一件事呢？」

「若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会有来自其他城镇的优秀冒险者转而加入我们的公会。简单来说，这是为了公会的前途。妳应该愿意做吧？」

听到罗兰这个名字，路裘斯的眉毛微微地颤了一下。

（罗兰先生绝对不是拖油瓶，我会为他证明这件事的！）

吉儿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冷淡地回应。

路裘斯大肆吹捧着吉儿。

（我得好好保护这个公会。这既是为了所有成员，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说什么都要守住这个地方。）

「这点小事尚不足劳您夸赞。」

吉儿的眉头微微一皱。

「嗯，略有耳闻。」

「公会长……！」

「哦？检讨什么事？」

「换个话题吧，我打算交付妳一个新任务。」

吉儿感到失望地闭上双眼，随即调转脚跟，朝着办公室的出口走。

从隔天开始，奇雅露便着手做起银饰。

「恕我失礼了。」

「……呜。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向公会长提议此事。」

「可是，评鉴大会是为银匠们举办的活动吧？若是如此，比起挑我，还是将这样的荣誉赐给实际制作银器的银匠才正确吧？」

「罗兰？哦，这么说来，公会确实是曾有过这名鉴定士，但我最近都没看到他了。所以呢？妳要我拿罗兰怎样？」

「将银器递给新娘的角色……是吗？」

路裘斯对吉儿的背影喊道。

之所以特地挑在狄安娜不在场时约谈她，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虽然和任务没有直接关系……妳今晚有空吗？若妳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

路裘斯为吉儿说明起任务概要。

「绝无此事。若没有罗兰先生的指导，我到现在肯定都还只是一名平庸的弓箭手……」

而『精灵工厂』的仓库里，很快就堆满了银制的戒指、项链、发饰、胸针、耳环、手链、深盘、浅盘、汤匙、叉子和高脚杯等等产品。

「我说过，这是打响我们公会知名度的大好机会。」

至于吉儿则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直挺挺地凝视路裘斯。

「重新聘请鉴定士罗兰。」

「等一下。」

「其他的鉴定士是不行的。罗兰先生若不在场……他若是不在我身边，我就无法发挥全力。拜托您，请您收回成命，让罗兰先生回归公会吧。就算和『魔法树守护者』之间存在着利敌之举，那肯定也是有苦衷的……」

「功绩！？要论功绩的话，他才是为这个公会付出最多的人吧！我之所以能当上B阶级的冒险者……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全都是拜罗兰先生所赐！」

「……」

「对公会来说，那一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还请您让他重回公会。」

「在工房干活的炼金术师个个蓬头垢面，实在不配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相较之下，外观亮眼又身穿华服的骑士走上舞台，为贵族千金献上银饰的光景才更显得如诗如画──妳不这么认为吗？更何况，妳可是一名外貌出众的美丽骑士啊。」

（果然没办法信任她。主力部队的队长还是换个人来当吧。）

「妳也该收敛点了。若是三两下就让一度放逐的成员重回公会，也会对组织成员的心态产生不良影响。比起这些小事，妳还是把心思用在自己的任务上吧。妳应该不打算在B阶级止步吧？妳可是背负着这间公会未来的存在，为了登上S阶级冒险者的宝座，妳还有很多事情该去办吧？现在是为了区区一名鉴定士，在这里浪费时间和我争辩的时候吗？」

「不不，妳表现得真的很好。明明还只是个菜鸟，却和某个鉴定士大为不同。」

「嗯？我是不晓得妳为何对那个男人如此执着，但我也有自己的立场。我不能搁着那些屡创功绩的鉴定士不管，对一个拖油瓶开出特别待遇。」

而离开办公室的吉儿，则是露出了毅然决然的神情走在走廊上。

「您要我担任这个角色吗？」

「总之，我不会改变放逐罗兰的决定。一旦做出决定，我就不打算撤回。」

「吉儿，妳过于夸大他的评价了。妳之所以能成为B阶级冒险者，完全是靠妳自己的实力。」

吉儿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路裘斯找她还有另一件事。

他现在所待的，是充斥着人情味、凝聚了温情的职场。

路裘斯郁闷地闭上双眼，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