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3958 字
「乾杯~!」
倒在香檳杯裏的黃金色液體是薑汁汽水。四個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互相撞擊。我們四人圍着玻璃制的方形客廳桌,坐在圓形座墊上開始派對。
雖然房間整理得很乾淨,但因爲被塞滿專門書的書架包圍,感覺有些拘束。這裏是薩農家。雖然是出租公寓的其中一間房,但因爲時間纔剛過中午,據說稍微吵鬧一點也沒問題。
「居然能像這樣再次四人聚集在一起,真是令人感觸良深呢。」
冰毒一邊打開洋芋片的袋子,一邊開朗地這麼說。
薩農讓鬍鬚臉露出笑容,點頭同意。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兼人與我也配合他們點頭表示肯定。
冰毒提議舉辦的這個眼鏡阿宅聚會,目的是要慶祝三件事情。
首先是慶祝兼人和我出院。雖然我們上星期纔剛出院,但根據薩農的說法,似乎是「這就是年輕啊」。我們大致上沒什麼問題,已經可以順利過着用雙腳步行的生活。
接着是慶祝我生日。我在今天滿二十歲了。因爲出院後碰巧就快到我的生日,所以他們調整了行程,選在這天舉辦派對。
然後,雖然這又是更加順便附帶的事,但今天也是在慶祝我得獎。是怎樣的命運惡作劇呢?我當作最後的追悼投稿的那篇小說獲得了新人獎。
我撰寫的那篇有着奇怪標題的小說決定問世了。
「哎呀,不過接到電話時,我可是嚇了一跳呢。」
冰毒學不乖地又開始講起這件事。
確定得獎前會接到編輯的電話。因爲奇妙的巧合重疊的結果,是冰毒代替我跟編輯溝通的。她似乎自稱是我不存在的妹妹。這個經驗讓她覺得非常有趣吧。她彷彿當成英勇事蹟般述說着。
「……然後不斷用謊言圓謊的結果,就變成彼此都是繼子,因爲父母事實婚所以姓氏不同,但以義兄妹的身分一起生活這種像是同居戀愛喜劇的設定呢。今後得叫蘿莉波先生哥哥纔行。」
這穩定的結尾掀起一陣笑聲。
順帶一提,要說得更正確一點,其實冰毒還大我幾個月。謊言總有一天會穿幫吧。
當然現在是由我跟編輯聯絡了。雖然兄妹設定做得太過火了,但還是必須感謝冰毒在我沒有意識的期間幫我聯繫編輯。她相信我會從梅斯特利亞歸來,幫我做好準備,等待着我。
他這麼回應。
到了晚上,我們打開薩農買來慶祝我成年的紅酒。
我心想要是我至少有豬的嗅覺就好了。
在周遭的書架上,應當是他本業的機械系專門書不用說,但擺滿了更多關於軍事研究和革命思想的書。
「真的耶。有十六%呢。蘿莉波先生,爲什麼你這麼清楚呢?」
冰毒這麼說着,雙手抱胸思考起來。
就是在我右邊的脖子上有個完全不會消失的小小印記。
雖然至今我主張過很多次,但最後希望可以讓我再說一次。
「除了我們以外,一定沒人覺得那篇小說居然是事實(Nonfiction)吧。」
「啊,不過在最後寫上那個可能比較好呢。就是那個『本故事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沒有任何關係』的標語。」
每天早上照鏡子時,我都會想起離別瞬間的那種痛楚。
久違的眼鏡阿宅聚會因爲梅斯特利亞的話題,氣氛非常熱絡。
兼人和冰毒好像始終認爲只是巧合,但我不覺得。
「這樣的話,就把我描寫成純真又洋溢着慈愛,是少女們的守護者──」
我在將近一年後收到了一則訊息。
醫院的防盜攝影機似乎很神奇地沒有拍到任何線索。
一般的吻痕聽說幾天就會消失,但我的印記過了好幾個月都沒有消失。
兼人跟我都暫時無法做出回覆。
奇蹟──一定是那樣吧。
是被當成莫名其妙的玩笑嗎?編輯露出有些僵硬的客套笑容。
會思念確實存在,但再也見不到的少女,然後眼淚一直停不下來。
「咦,你哭了。爲什麼?」
冰毒的妹妹目前再次陷入長眠。不可思議的是除了我之外,好像只有兼人與薩農知道她妹妹有一段時間醒來在活動。總有一天也必須告訴冰毒這件事實吧。
被這麼揶揄的時候,我不禁反射性回應:
「我聽說薩農先生買了葡萄酒,就買了這個過來,但現在還算是同類相食嗎?」
我在冰毒的擔心下用了好幾張面紙擦拭眼淚。
不想有這種體驗的話,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冰毒立刻回覆。
薩農應該會貼心地幫忙點豬肝吧。
只要閉上眼睛,淚流滿面的那張笑容就會烙印在眼皮底下。
「如果續集要寫第二次轉移的故事,就得把那篇小說的事情,還有我們的事情也都寫出來纔行吧。」
我每晚都會作夢。透過夢境重溫兩人的故事後,早上醒來讓我對孤獨感到絕望。
要求還真多。
該不會──我疑神疑鬼起來。
「以我的立場來說,就算楔子來到這邊的世界,我也覺得無所謂就是了。」
我祈禱薩農可以永遠洋溢着對少女的純真慈愛之心。
薩農深深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那樣確實比較好吧。」
「寫到我的時候,請把我描寫成豁達又爽朗的型男喔。」
「這世上不是有很多用魔法破壞一次會比較好的事物嗎?」
不然會肚子痛得要死,鬧到要住院,還會作奇怪的夢打亂人生的步調。
「有人那麼想就傷腦筋了吧……」
但我沒有能力可以追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在我們聊着這些事情時,兼人從冰箱拿了袋裝的生火腿過來。
我從梅斯特利亞帶回來的東西,除了回憶之外還有一樣。
爲了不要再次出任何差錯,我打算好好地等裏面都煮到熟透再喫。
那篇原稿充滿了吐槽點。
我們決定等小說出版的時候,再四人一起去喫烤肉。
似乎喝一口就醉了的薩農頂着紅通通的鬍鬚臉這麼說了。
很少發生的事情連續發生時,首先應該試着懷疑那些事情的關連性。
一開始我也不曉得那則訊息意味着什麼。
聽到我指出這點,冰毒確認了一下標籤。
派對在時間邁入深夜前散會了。
我睡迷糊的腦袋察覺到似乎有人在敲玄關的大門。吵醒我的聲響慢慢變強。
最重要的是,要是別人以爲我是個會對美少女的內褲嚄嚄叫的阿宅就傷腦筋了。
冰毒悠哉地這麼說道,我沒有回她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我妹妹走了。
「問題在於要寫出多少事實呢。」
妹妹比我年長這種同居愛情喜劇設定的誤會也還沒有解開。他一定覺得我是個相當奇怪的傢伙吧。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所以這個世界已經不可能發生什麼離奇的事情。我一直這麼認爲。
如果是在額頭有閃電形傷痕就算了,在脖子上有吻痕實在讓人不敢領教。編輯也曾關心地一度勸我「用OK繃遮起來比較好喔」,因此我現在是塗粉底霜來遮掩。我這樣是一輩子都交不到女朋友的吧。
我不由得想起默默支持着我的少女。
根據冰毒的說法,她主張這絕對是吻痕。我一直以爲所謂的吻痕是口紅的痕跡,所以大喫一驚。結果好像不是那樣,而是指被用力吸吮之後留下的印記。
是奇妙的巧合嗎?從冰毒的妹妹沒了消息的那天起,也聯絡不上薩農。
「就算你這麼說,但你登場的畫面大多是山豬模樣吧。」
冰毒丟到四人羣組的這番發言,我一開始理解成一直陷入昏睡狀態的她妹妹終於斷氣了。兼人似乎也是這麼解釋。
「可是糖分變多的話,濃度也會跟着變高不是嗎?」
我整理狀況。一直陷入昏睡狀態,沒有意識的冰毒的妹妹某天突然不見蹤影。就算她真的恢復了意識,照理說也會因爲肌肉衰退無法正常行走,明明不可能獨自一人上哪去的──
儘管這麼反應,我還是偷偷回想起跟編輯的討論。
──我不是那個意思。
男高中生模樣的兼人這麼說了。
偏偏在這種時候,平常都會立刻已讀的薩農沒有反應。
我從牀上跳起來前往玄關。自己的腳步聲喀噠喀噠的,讓我覺得異常地吵。插着充電器的插座不知爲何通過我的臉部旁邊。
「希望你把我描寫成可以媲美潔絲妹咩的超絕美少女。」
不過買了紅酒的薩農酒量不好,因此他只有喝一口,兼人則是根本還未成年。結果變成由冰毒跟我一起分掉那瓶紅酒。雖然覺得用人類的身體(Original Forme)第一次喝的酒就是紅酒,好像也不太妥當,但薩農可能對酒類不熟吧,他好像沒有考慮到這方面的事情。
令人驚訝的是我媽似乎也幫忙串供了。根據冰毒的說法,這是發生了好幾次只能說是奇蹟的事情,謊稱兄妹計劃才能順利進行下去。
那樣我不就會社會性死亡了嗎?
「這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真的有人會因爲坐在豬背上有感覺嗎?」
「可是,真的可以把你們的事情也寫出來嗎?」
我的確斬斷了梅斯特利亞與這邊世界的連接纔對。
我現在也會感受到那種彷彿腹部要撕裂開來的感覺。
薩農一邊聞着殘留在杯裏的渣滓,同時這麼說了。
這番話由薩農來說的話,聽起來就不像在開玩笑。
是因爲想了這些事情嗎?我在深夜醒來的時候,身體感到了某種異樣。
我這麼問,於是三人都一起點了點頭。冰毒敲了一下手。
倘若有豬的嗅覺,說不定就能追蹤冰毒的妹妹或薩農的行蹤了。
我透過這個故事──透過這個豬與少女的戀愛故事想告訴各位的,就只有這一件事。
布蕾絲迴歸到那邊,兼人跟我也回到了這邊。
我搖了搖頭,從袋子裏拿出一片火腿。似乎是伊比利豬。雖然我對餐酒搭配不熟,但濃密的紅酒滋味與優質脂肪和犀利的鹹味互相沖擊,感覺像是感情被攪拌得亂七八糟一樣。
「上面寫着可以當作甜點那樣飲用喔。這似乎是用葡萄乾釀造的呢。」
──祝福她一路好走。
──她消失到某處了。
這是潔絲給我的伴手禮。
「說得也是呢。我能肉搜──不,能找到各位,都是多虧了蘿莉波先生把那篇小說上傳到網路上。」
「動畫化的話,真想大家聚在一起觀賞電視首播呢。」
三人溫柔地接納了情緒變得非常不穩定的我。
雖然有人固執地敲着門,但神奇的是並沒有粗暴的感覺。與其說是上門討債的流氓,給人的印象反倒更像是堅強的少女──
感覺有些熟悉的聲響。溫柔的敲門聲響。
我抵達玄關後,非常可怕的是看到大門正緩緩打開。
我開始一個人生活了。我每晚都會記得鎖門,也沒有把備份鑰匙交給任何人。
既然這樣,大門爲何會從外面打開呢?
我用令人懷念的角度,抬頭仰望裙襬在打開的門縫間翻動的模樣。
在那裏稍微露出樣貌的純白。甚至讓人覺得耀眼的純白。
故事會結束──然後一定會再次揭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