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型男十之八九都是混帳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4.1萬 字
我們把龍翼船藏在馬多的洞窟,悄悄地走陸路移動。
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只有王朝會使用,而且太引人注目了。要是被解放軍尾隨,可能會被他們搶先一步。我們也想避免反過來被修拉維斯注意到,讓他給逃掉。
幸運的是要從馬多前往雷斯丹,似乎轉乘馬車與船就能抵達。根據潔絲所說,雷斯丹位於在貝列爾河的中游地區拓展開來的平原部分。貝列爾河是連接着哈路比爾、琉玻利和普藍斯貝特等地方的大河。是我們在「十字處刑人」事件時往返過好幾次的河川。
我們搭馬車從馬多北上,在晚上抵達了貝列爾河口附近的港都。只要搭隔天早上最早的船出發,似乎就能在當天傍晚抵達雷斯丹。我們在旅店喫晚餐的同時,潔絲用地圖向我說明行程。
晚餐是很有港都風味的海鮮。雖然只是將魚貝類和蝦子撒上香草燒烤的簡單料理,但潔絲喫得非常津津有味。因爲王都位於內陸地區,很難喫到新鮮的海產。我則是享用潔絲在市場幫我買的根菜。
因爲明天一早就要出發,我們決定早睡早起。
隔天早上來到旅店外頭時,發現是個爽朗的晴天。我們找了一艘堆積着鹽和魚的船,請對方讓我們一起搭乘,沿着貝列爾河逆流而上。
不知是否因爲昨天下雨,河水有些混濁,但船隻十分穩定,這趟水上旅行相當舒適愜意。至於堆積如山的魚散發的腥味濃到會沾在身體上這點,就不要太計較了吧。潔絲看來也不在意魚腥味,天真無邪地指着天空向我說道:
「蒼鷹先生一直跟着我們呢。牠一定是想搶這些魚吧。」
或許吧──我這麼回應,過了一會兒後我也抬頭仰望天空。在藍天之下,一隻中型猛禽彷彿在描繪圓形似的飛翔。牠雖然不停在轉圈,但同時也慢慢地錯開位置,看起來像是跟着船在飛。
「……我不太能仔細分辨,那確實是蒼鷹嗎?」
「對。可以從輪廓與飛行方式辨認出來。這是維絲小姐教我的。」
「果然厲害啊。」
這時忽然有個小小的突兀感浮現出來。
「蒼鷹會喫魚嗎?」
「天曉得,我也不清楚呢。我記得牠給人會狩獵小動物和鳥類的印象呢。」
「就是說啊。雖然我也不熟鳥類,但蒼鷹給人一種會在陸地上進行狩獵的印象。明明如此,牠爲什麼會追逐這艘堆積着鹽巴和魚的船呢?」
「說不定是因爲有看起來很可口的豬先生喔。」
潔絲一臉淘氣地笑了笑,用食指戳了戳我的五花肉。
「妳是說牠的目標是我嗎?」
「鳥類可是很聰明的喔。當然只是蓋着佈下船,也有可能騙過牠,但被識破的危險性也並非爲零。這麼做並不會太過火。」
大嬸將金幣對着夕陽透光,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是那樣沒錯呢。然後解放軍成員們在那時出現──」
浴室是另外蓋的圓頂獨棟建築,在裏頭挖開大理石地板,打造了圓形的浴池。說是獨立一間的浴室,但感覺更像是小型的浴場。不愧是號稱貴族用的,裝潢十分豪華,整體都散發出清潔感。顏色彷彿濃醇紅茶般的豐富熱水從魚形雕像的口中注入浴池,且不斷從浴池邊緣洋溢出來。
「有是有,不過是給貴族大人用的。憑妳是負擔不起的。」
用來越過護城河進入街上的橋是木造的,裝設在左右兩邊的粗重鎖煉連接着城牆。應該是上開橋吧。雖然現在應該已經不會用到了,但城市受到攻擊的時候,可以捲起鎖煉截斷通往城市的入侵路線。
「潔絲真愛乾淨呢。哎,就隨妳高興吧。」
「那天在穆斯基爾也有看到蒼鷹先生。」
真遺憾。
「哎呀,真不得了。」
潔絲這麼詢問,於是入口的大嬸先是一臉不可思議地俯視我,接着用鼻子聞了聞。是聞到魚腥味了吧。她皺起眉頭。
這價格近乎敲竹槓。恐怕她根本不打算讓潔絲使用單獨一間的浴室吧。
「怎麼樣呢?有修拉維斯先生的氣味嗎?」
「我有個想法。潔絲,可以拜託妳擔任談判者嗎?」
我們鑽過在堅固的城牆上敞開的大型城門。是常駐在這裏嗎?兩旁可以看到衛兵穿着王朝軍的紅色鎧甲,但我們並沒有被叫住。
「……您真是個變態呢。」
「就快到了!小姑娘,告訴我要在哪裏下車吧!」
「是泥炭溫泉啊。這種溫泉的熱水富含堆積在地底的植物腐化後的成分。」
「真有意思呢。要是有空的話,真想繞一圈看看……」
雷斯丹有公共浴場。大型柱子與大理石雕像十分優美的雄偉建築物就在城門附近,可以看到白色熱氣從整棟建築物裊裊上升。就算只是來旅行觀光,這個地方也會讓人覺得十分厲害,想要率先前往。
潔絲的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說得也是呢。」
是黑色的。
「我在這邊下車就行了!」
潔絲有很多王朝的錢。看到潔絲拿出鉅款,商人們也很爽快地答應了這奇妙的提議。
因爲那是沒有車頂的馬車,爲了避免被鳥看到,我們在座位的腳踏處縮起身體並蓋着布,讓鳥類無法從上方看見我們。是擔心會弄髒座位嗎?潔絲也在我身旁雙手抱膝坐着。
看到潔絲遞出的六枚金幣,大嬸驚訝地瞪大眼。
「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吧。這樣一來也能解釋爲何現在有一隻蒼鷹在我們的上空飛行。」
「再多罵我一點。」
隨着馬車搖晃的我們,迫不及待地盼望早點抵達目的地。爲什麼我們的旅程總是像這樣被某些事催促着趕路呢?真希望有一天能悠哉地旅遊。
「跟在圖畫上看到的一樣!這種地方居然真的存在。」
「修拉維斯先生詢問這件事的時候,薩農先生表示『我們沒道理要說明』呢。」
「六百金幣。一般浴場只要一金幣,勸妳還是選那邊吧。雖然豬不能進去就是了。」
「是……這樣嗎?」
「我還能理解修拉維斯爲何可以找到我們。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真正的『鎖煉道路』。但是,解放軍成員發現那個地點的方法是什麼?」
「這我知道,妳放心吧。」
「有魚腥味。」
從布的縫隙間流泄進來的光芒慢慢地變暗。今天是晴天,應該是太陽正在西下吧。心情慢慢着急了起來。根據潔絲所說,雷斯丹是從貝列爾河引水到護城河。也就是說兩地應該相距不遠。
「對。妳回想一下吧。我們在琉玻利的慰靈塔跟解放軍分別後,只有我們兩人一起沿着真正的『鎖煉道路』抵達了最北邊的穆斯基爾對吧。然後我們找出了地下墳場,修拉維斯也察覺到我們的行動而前來。」
「也就是說,他們利用蒼鷹先生在追蹤我們……?」
不枉費潔絲花了一大筆錢,她被允許帶着豬進入特別的浴室。
「我……我有好好穿內褲喔!」
「散發魚腥味的潔絲也別有一番風情呢。因爲妳平常都只會發出香味,該怎麼說呢,有一種反差萌。」
潔絲看向前進方向,然後稍微瞪大雙眼。因爲豬的視角被牆壁擋住,我並不曉得她在馬車外面看見什麼。
「我們走吧。可以的話,希望能在今晚內理出頭緒。」
蒼鷹已經沒跟過來了。牠應該還在追逐那艘堆積着魚的船。
「請問有單獨一間的浴室嗎?」
「雖然難得有這樣的溫泉,但我們洗好身體後就立刻離開吧。」
城牆比我們從上方看到後想像的高度還要高出許多。來到護城河外圍時,已經因爲城牆的阻擋,看不見街上的樣子了。
就在我們焦躁地討論是否該觀察一下外頭的情況時,傳來了車伕的聲音。
就算她不這樣檢查,那也是貨真價實的金幣。
我們在馬車裏散發出異臭。車伕原本就有些抗拒讓豬搭乘馬車的樣子,潔絲塞了很多錢,硬是拜託他讓我們搭乘。
大嬸像是在打量似的看着不肯退讓的潔絲。
雖然有些遺憾,但我也不是不懂解放軍想這麼做的心情。
潔絲並非讓馬車在街上停下,而是選在平地當中只有一處變成高臺的場所。能夠俯瞰就在附近的整齊街景。
「重演那次地下墳場的悲劇。」
「哦哦,我是第一次看到。」
「那當然。」
「追根究柢,我們有必要特地躲進木桶裏嗎?只要蓋着布走下船不就好了嗎?」
潔絲伸手指着五芒星當中朝這邊凹陷下去的部分。通往城牆內側的橋架在護城河上。
「對。那時我以爲牠是在找老鼠什麼的……但現在一想,應該是不同的理由。解放軍用信件聯絡時也會利用蒼鷹對吧。他們飼養了幾隻受過訓練的蒼鷹。」
「……我們先去洗個澡吧。」
據說星形可以消滅進行防衛時的死角,作爲要塞是十分合理的形狀。爲了戰鬥規劃出來的街景變成美麗的景觀,這點實在很有意思。
「那麼,就用這些付。」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這麼說道後,我察覺到一件事。
「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但抵達雷斯丹後,我們要先洗個澡喔。」
但潔絲不能在一般客人會使用的浴場替豬洗澡。是因爲不想耗費太多時間嗎?潔絲摸了摸斜揹包。
這是很單純的圈套。潔絲用她擅長的魔法創造出布和棉花,製作潔絲跟我的布偶。因爲只有顏色與形狀大略符合,應該說是誘餌比較貼切吧。我們把誘餌放在從空中能看見的座位上,潔絲跟我的本體則是利用魚桶做掩護,悄悄下了船。
正確來說,我們是躲進裝了魚的木桶裏,作爲貨物被搬下船。
在平坦的土地上突然出現幾何圖形的五芒星。直線般的城牆形成銳角勾勒出巨大圖形,包圍住一座城市。城牆外面是護城河,充滿着漆黑的水。傍晚時分,水鳥們縮起脖子漂浮在水上。
進入城牆內側後,我立刻四處聞地面的氣味。
因爲正值傍晚吧。浴場相當熱鬧,頭髮溼溼的人們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
搞不好那隻蒼鷹真的是在追逐我。
維絲在那個被人骨包圍的陰暗場所喪命,席特沒能成功殺死修拉維斯,修拉維斯炸死黑豬。原本聯手的王朝與解放軍在那裏令人絕望地決裂了。
拿掉覆蓋住身體的布後,舒適清新的風吹散了充斥魚腥味的空氣。正值傍晚時分,西邊天空開始染上溫柔的鮭魚色。
潔絲這麼說的同時已經開始脫起衣服。黑色。
聽到潔絲這麼問,我抬起頭來。
「您在說什麼呢,豬先生也要洗喔。我也有記得帶刷子來。」
但現在也沒空觀光吧。我們必須比解放軍成員早一步找到修拉維斯纔行。假如他不在這裏,我們就得立刻去找其他地方。
「就是這點。解放軍成員爲什麼會知道那個地方?」
我們沿着平緩的坡道飛奔向下,前往五芒星城市。因爲一直在搭乘交通工具,纔有用不完的體力。
「請問是多少錢呢?」
原本規律的馬蹄聲變亂且放慢下來,然後停住了。
潔絲將手貼在下巴,思考起來。
「今天生意還真好。最近的年輕人真有錢呢,真是的。」
我們也因此渾身散發魚腥味。
「進入城市的入口,好像只有這邊的這一處呢。」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覺得能夠理解席特的審美觀。確實是十分美麗的形狀。
「可是,那樣又會……」
潔絲忽然抬頭仰望天空。描繪着圓形飛翔的蒼鷹。
大嬸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她臉上掛着微笑,收下那些金幣。
「妳準備得真齊全啊。」
潔絲走下載貨臺,她多付了一些車資後,馬車便返回剛纔前來的道路。
好像是那樣。
看到它的全貌,我便明白潔絲讓馬車在這個位置停下的理由了。
「我說啊,在『十字處刑人』事件中,還有一個未解的謎題吧。」
「這樣只會讓豬先生覺得高興,所以我不會罵您。」
雷斯丹。梅斯特利亞殘存的唯一一座城郭都市。
我在潔絲完全脫光之前將臉別向一旁。聽到沖洗身體的水聲後,接着傳來進入浴池的噗通聲響,我這才轉過頭去。潔絲的肩膀以下都泡在熱水裏,用從魚口流出的溫泉沖洗着頭髮。泥炭溫泉雖然透明,但顏色很深,我判斷應該看不見浴池裏面的樣子,於是走近潔絲。我在浴池旁邊趴下,洋溢出來的熱水讓我的肚子很溫暖。
潔絲露出打從心底感到輕蔑的表情,從超近距離這麼對我耳語,讓我興奮不已。
「諾特也跟薩農學了戰鬥方式啊。他是預估我們應該會先一步找到修拉維斯吧。只要趁那時突擊,就能省下尋找修拉維斯的工夫。」
在搖來晃去的馬車載貨臺上,因爲蓋着布的關係,我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隨口閒聊。
「這熱水泡起來很舒服呢。有一點甜甜的香氣。」
「是一種類似茶葉或腐葉土的溫柔氣味呢。」
「是呀。可以理解這的確含有植物腐化後的成分。」
因爲潔絲突然從熱水裏嘩啦一聲站了起來,我便立刻閉上雙眼。可以在背後感受到熱水的溫暖。接着立刻有一種被人拿刷子刷洗的感覺。
「拜託妳別突然跑出來。我會嚇到的。」
「我們可沒有時間慢慢來喔。」
潔絲應該是用魔法在操縱水流吧。有熱水不斷衝在我身體上。這是天生就烙印在豬的身體裏的感覺嗎?刷毛果然是種享受。潔絲俐落地幫我從頭到尾巴沖洗身體。最後幫我清洗豬耳朵的背面時,潔絲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豬先生,那個是什麼呢?」
「那個是指什麼?」
「那個就是那個。請您睜開眼睛看。」

「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
「爲什麼您會覺得不行呢?」
我輕輕抬起眼皮,於是在眼前看見了膚色。我立刻閉上眼睛。
「果然不行嘛!」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我不會介意嗎?」
「但我會介意。」
即使閉上雙眼,也能隱約感受到潔絲不開心地板起臉。腳步聲啪躂啪躂離我遠去。我悄悄睜開雙眼,於是看見有衣服被製造出來,彷彿魔法少女的變身場景一般,纏繞住潔絲的背影。淋溼頭髮的水分也在同時輕飄飄地消失無蹤。
看來潔絲似乎是打算走向描繪着溼壁畫的牆壁。在壁畫前停下腳步時,潔絲的全身已經穿上衣服了。
「就是這幅畫。請豬先生也過來看看。」
一看之下才發現,原來那是畫了一對男女的壁畫。那是有着黑色長髮的男人與把金髮綁成辮子的女人,兩人都是裸體。他們互相面對着面,將右手伸向彼此。
條件都湊齊了。維絲的故鄉。留在溼壁畫上的手印。溫泉大嬸說有個跟潔絲十分相似的年輕人。還有一路延續到這裏的氣味痕跡──
「不……等等喔。」
潔絲壓低聲音開口。我點頭回應。
「是這樣的嗎?」
「那當然。」
我沿着氣味前進。幸運的是氣味並未中斷,一直延續到聖堂後面。聖堂後面有個被柵欄圍起來的綠地,好像是庭院。
爲求保險起見,我試着聞了聞周遭,但一方面也因爲將手按在牆上的人物本來在泡澡的緣故吧,我無法捕捉到比較特別的氣味。
我想起入口的大嬸沒多久前的發言。
「或許是吧。雖然沒有人的氣息……但這反倒很可疑。」
「真的嗎?」
有五條大馬路從廣場筆直地延伸出去,是非常符合五芒星城市的五幅對稱。圍繞着廣場的建築羣被這些大馬路劃分成五區。
「我不算數啦。因爲我是一隻豬嘛。而且妳聰明又美麗這點是無從否認的事實。」
「因爲總算消除掉魚腥味了嘛。我是想尋找修拉維斯的氣味。」
潔絲迅速地鞠躬道謝後,朝市中心飛奔而出。我本以爲她會就這樣一路衝過去,但她稍微前進幾步後便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我。
「對,應該是本來在泡澡的人站在這裏把手按到牆上吧。有什麼地方讓妳感到在意嗎?」
中央蓋着像方尖碑一樣前端尖銳的石柱,不曉得是象徵着什麼。聳立的石柱非常巨大,讓人不禁好奇是怎麼蓋起來的,甚至比周遭的建築物屋頂還要高。
我無視傻眼的潔絲,在周遭的石板路上到處聞來聞去。多虧剛纔先仔細地聞了潔絲的腳,我在混雜擁擠的人羣中感受到一個疑似修拉維斯的氣味。
「你們果然認識啊。我就覺得你們有點相似,而且出手又大方。你們是情侶嗎?」
潔絲一邊扭動身體閃避我的鼻子,一邊這麼詢問大嬸。
可以在白色牆壁上看見淡淡的褐色手印。像是面對着牆壁將雙手按在牆上一般,左手與右手的手印隔着大約是肩膀寬度的距離。高度大約在潔絲頭部的位置,手心的尺寸也相當大。恐怕是成年男性的手印吧。
「潔絲妳也是這樣吧。」
「你們已經洗好了嗎?」
「請問一下,在我之前有人使用過剛纔那間浴室嗎?」
「雖然我沒什麼自信……但沿着這氣味找找看吧。似乎是前往市中心那邊了。」
「但修拉維斯並不是來觀光旅行的吧?如果我們的推測正確,向解放軍挑釁的那傢伙是爲了調查關於維絲的事情纔來這城市的,很難想像他會悠哉地來泡澡。當然,如果他是有什麼理由想要清潔身體,例如全身沾滿了魚腥味之類的,那就另當別論。」
「不過怎麼可能有那麼巧……」
潔絲屏住呼吸,將手貼在胸前。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聽說修拉維斯的奶奶大人──也就是我的奶奶大人,以前也是侍奉領主喔。」
「哎,那的確是主要原因之一吧。」
「準備好了嗎?」
這是內心獨白。
「……牆上留着手印啊。」
「果然是聰明又美麗的人比較容易被選上當侍奉領主的耶穌瑪吧。所以纔會比較容易抵達王都,並且被迎接到王家。王朝應該也想跟領主建立良好的關係,就算在這方面優待他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這麼詢問,於是潔絲用認真的眼神回看着我。
「它在乾淨的牆上很引人注目。這應該是最近才留下的手印吧。」
我不會說其實只是我想聞而已。
「只有豬先生會這麼說喔。」
潔絲用手指着男女之間的空間。溼壁畫是在半乾的灰泥上塗抹顏料來作畫的技法。什麼也沒畫的那個空白處是平坦的白色灰泥牆。是有人定期打掃嗎?牆壁維持着美麗的白色,但──
「這個庭院……既然位於市中心,且在聖堂後面擁有這般廣大的土地……」
這樣就能說明一切。我不明白是什麼地方讓潔絲感到這麼在意。
「三代……?」
「潔絲,我們先確認一件事,再去探索街上吧。」
我們聊着聊着便抵達了廣場。應該是五芒星的中心吧。那是個被高大建築物包圍的巨大圓形廣場。
賓果。氛圍跟潔絲相似,財力雄厚到可以只爲了洗澡,支付根本不划算的鉅款,而且是男人──雖然還不能完全斷定,但極有可能是修拉維斯。
「我……我纔不是那樣!我沒有聰明又美麗……而且豬先生也跟我一起進了王都不是嗎?」
「原來其實只是您想聞呢……」
如果想像一下那樣的光景,的確是有點奇怪啊……這麼一想後,我才明白了潔絲的想法。這是描繪龍族男性與金髮女性的壁畫。
我甩動全身,甩掉水珠。
「是這邊,往聖堂那邊。」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我們決定當成是自己多心了,從壁畫前離開。
「沒有上鎖喔。」
潔絲一邊沿着柵欄前進,一邊不安地窺探着內側。
「席特曾說過維絲原本在侍奉領主對吧。」
修拉維斯很有可能就在這片土地上。
太陽似乎已經下山,枝葉扶疏的庭院十分陰暗。我一邊留意氣味,潔絲一邊警戒人的氣息,同時急忙沿着通往宅邸的道路前進。
我跟潔絲互相點了點頭。我們繼續前進,於是看見了磚造的大型宅邸。雖然太陽逐漸西下,但窗戶裏頭十分陰暗。好像沒有開燈的樣子。
「這個設施位於從唯一的城門進入時最引人注目的地點。您不覺得就算首次造訪這城市的修拉維斯先生被勾起興趣,也沒什麼奇怪的嗎?」
「這很難說呢……在領主家工作大多三餐無虞,根據情況還能拿到零用錢,他們也會施加必要的教育吧。這樣的環境讓耶穌瑪營養充足,也能學到旅行必備的知識──我想這些條件也有很大的影響。至少我的情況是這樣。」
領主應該擁有權力吧。照理說也會很有錢。是有這樣的背景纔有權利購買優秀的耶穌瑪嗎?還是正好相反,因爲侍奉領主,耶穌瑪才學到那些知識和教養呢?
這麼說來,潔絲原本也是侍奉領主的耶穌瑪。
「對,應該是那樣吧。雷斯丹殘留着關於龍族的軼聞……但讓我感到在意的是這邊。」
男人的手臂還被黑色鱗片覆蓋。
「您爲什麼要聞我的腳呢?」
與生具來的才能和成長的環境。無論哪邊一定都同樣重要吧。從踏上旅途前就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這趟旅行是否會成功,讓人覺得有點傷感呢。
我們離開浴場,匆匆回到入口處後,只見入口的大嬸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這正是所謂的戰豬澡。
「是這邊嗎?」
「修拉維斯也這麼說過喔。他不是曾問妳要不要當他妹妹嗎?」
剛纔那些話是我的內心獨白耶……
「是龍族嗎?」
聽到這番話時並沒有覺得多突兀,但「今天」這種說法讓人有些在意。假設只有潔絲這個客人,會冒出這樣的說法嗎?而且她真的會只有看到潔絲,就說出「最近的年輕人」這樣的話嗎?有人會只看到一個例子,就像這樣廣義化嗎?
「說不定是這個。」
「天曉得。他好像是往市中心那邊走,但是走去哪我就不曉得了……」
看到潔絲有點爲難的模樣,我言歸正傳。
「那跟我的腳有關係嗎……」
「對。我聽維絲小姐說的。聽說維絲小姐就是向奶奶大人學習魔法的。據說奶奶大人也是一位聰明且美麗的人物,憑一己之力抵達了王都,然後變成了伊維斯大人的王妃。雖然好像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應該是有哪個貴族大人站在這裏觀賞壁畫吧。」
我這番話讓潔絲的臉頰微微泛紅。
被分成五區的建築羣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是蓋在北邊且有着圓頂的巨大聖堂。那一定是雷斯丹最大的建築物吧。即使是方尖碑的高度,也不敵這間聖堂的巨大屋頂。除了聖堂以外的建築物都是狹窄的棱角造型,幾乎都是以鄰接的形式櫛比鱗次。
我一邊聞着石板路一邊前進,於是潔絲也跟在我身旁。
「假設留下手印的是身爲貴族的客人好了,他明明是來洗澡的,爲什麼會一直盯着這幅壁畫看呢?而且感覺他像是把雙手按在牆上,非常專注地盯着看。」
我一路追蹤的氣味筆直地延伸到門後。
潔絲的疑問讓大嬸挑起眉毛。
「那麼,也就是連續三代都是領主的耶穌瑪,都是獨自進入王都,而且聰明又美麗嗎?」
只是輕輕一推,大門就毫無阻力地順利敞開了。是金屬鉸鏈。似乎直到最近都有好好保養。明明如此,屋裏卻沒有開燈,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今天生意還真好。最近的年輕人真有錢呢,真是的。
「對。倘若他是來探訪席特先生與維絲小姐的故鄉,應該也有可能在這幅壁畫上看到那兩人的影子,而展現出興趣。」
我們走了一陣子後,看到用金屬打造的氣派門扉。門的內側附近蓋着一間簡陋的小屋。是守衛生活的小屋嗎?
「……哎,以指標來說,你們的氣味也不是不像啦。你們還有血緣關係對吧。而且這次你們還在沒多久前泡過相同的溫泉。潔絲的氣味可以當成參考喔。」
「目的地會是哪裏呢?果然是席特先生或維絲小姐以前生活的地方……」
「妳該不會是認爲修拉維斯來過這裏?」
我忽然這麼心想。維絲跟潔絲原本都在侍奉領主這件事,真的只是巧合嗎?兩人的赴都之旅都成功了,也被迎接到王家。當然潔絲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流着王家血統的人啦……
「這個淺褐色是熱水的顏色嗎?」
「那個,請問您知道……那個人……前往哪裏了嗎?」
「那麼,很有可能是前往領主先生家了嗎……雖然基爾多林家的宅邸位於郊外,但如果是這種城郭都市,感覺反倒會住在市中心呢。」
我們一直想要跟他見面,好好談談。但真的要見面時卻忍不住緊張起來。
我立刻聞了聞潔絲的膝蓋後側。
就在這時,忽然有件事掠過我腦海的角落。
「這樣子嗎,謝謝您!」
那傢伙──應當曾經是朋友的年輕國王完全變了個人。如果他只是拒絕與我們對話倒還好。但他強制帶走少女們,寄了像是挑戰信的信件給解放軍,還放火燒了王宮。諾特他們認爲那是宣戰佈告。
已經沒時間了,要是在這邊說服失敗,雙方就會開始廝殺。
宅邸的正面大門──居然是敞開的。可以看見裏面是鋪着紅色地毯的陰暗玄關大廳,感覺甚至像是鯊魚張大了嘴在等獵物上門。
潔絲跟我謹慎地向前踏出一步。
左右兩邊各有一條走廊。氣味是往右邊延續下去。我們朝着右邊前進。
沒有人的氣息。因爲走廊十分陰暗,潔絲變出魔法光球照亮着前方。
我們發現了疑似客廳的房間後走進裏頭。這裏也一片漆黑。但從窗外可以看見的微亮天空淡淡地照亮了室內。
裏面擺放着背對這邊的沙發,在沙發靠背上可以看到兩個圓形剪影。用潔絲的燈光照亮後,可以看出那是人的後腦杓。有一對金髮男女坐在沙發上。
「啊……不好意思。」
即使潔絲這麼搭話,對方也沒有回應。豈止如此,兩個腦袋甚至一動也不動。
有鮮血的氣味不知從何處輕輕飄散過來。
(潔絲,我感覺好像不太妙。)
儘管如此,潔絲還是繞到了沙發的另一頭。我也跟在她後面──於是從正面看到了一對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女彷彿暈倒似的坐在沙發上。恐怕是生活在這棟宅邸的夫婦吧。雖說他們穿着居家服,但打扮十分高雅。
只見兩人都伸直手腳,雖然微微張開嘴巴,卻反過來閉上雙眼。雖然不清楚他們是生是死,但顯然他們並沒有意識。濃厚的血腥味似乎是從鋪在地板上的紅色地毯飄散出來的。因爲地毯太紅很難看出來,但不知是怎麼回事,房間裏好像散落着鮮血。
「怎麼,是你們啊。」
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比想像中更近的位置。身穿紫色法衣的站姿配上他寬廣的肩膀,充滿了威嚴。卷得十分厲害的金髮。
是修拉維斯。
但我們卻無法開口說出第一句話。因爲我們發現有紅黑色的血液從修拉維斯蒼白的右手滴滴答答地滴落下來。我就跟字面一樣全身無法動彈。
「回去吧。我沒事要找你們,你們也沒有任何能做的事。」
「我沒事。可是修拉維斯先生他……」
「……靈術?」
潔絲迅速地將手往下揮,於是修拉維斯的左手像被彈開似的微微抬起。就在那個瞬間,我的鼻子和嘴巴獲得解脫。我大口地吸氣。
他先割腕讓血滴落到地毯上,然後再用魔法讓血滴浮起,進行回收。
「我已經準備好場地,至於時間就交給他們決定。下次碰面的時候,我打算光明正大地跟他們一決雌雄。其中一方會戰死,另一方會得到這個國家。這是很單純的事情吧。」
「別妨礙我。」
修拉維斯這次無視了我。他筆直地注視潔絲。
──妳要不要當我的妹妹?
「……你打算怎麼做?你應該不是認真地想跟他們戰鬥吧。我說啊,你何不跟他們好好溝通一次看看?」
「你們大可捫心自問。一次也好,你們曾試着揹負王家的責任嗎?曾正面去面對防止暗黑時代重演的職責嗎?你們只是站在不用負任何責任的安全場所,對我拋出『好好溝通吧』、『你沒必要戰鬥』這種誰都能說的甜言蜜語不是嗎?」
潔絲嘴邊銜着變得凌亂不堪的髮絲,爬了起來。地板鋪着地毯。她好像沒有受傷。但那傢伙竟敢對潔絲……!
「所謂的爭鬥就是這麼一回事。」
「修拉維斯先生……我認識的修拉維斯先生不會說這種話。一定是魔法給精神造成了負面影響。請您暫且冷靜下來──」
冰冷的憤怒讓修拉維斯皺起眉頭。
這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可憐的潔絲說不出話。
那個深思熟慮、一本正經、不懂玩笑話卻又會開些笨拙玩笑的溫柔處男,究竟上哪去了啊?
「倘若妳願意當我妹妹,我明明很樂意聽妳怎麼說。倘若妳有繼承王位的覺悟,我明明就會和妳平起平坐。但妳沒有那麼做。妳拒絕了我,妳推開了我,事到如今妳怎麼還好意思要我聽妳說話啊!」
我們追趕着修拉維斯的背影。
「妳知道嗎?」
雖然潔絲很可憐,但修拉維斯的話確實沒錯。潔絲跟我都處在不用負任何責任的立場。現在也是站在這種立場說話。
修拉維斯無視一口氣把話說出來的潔絲。他就那樣讓右手滴着鮮血,背對我們掉頭離開。
「閉嘴。雖然你們叫我停下來重新考慮,但有這麼多的時間,你們以爲我從未停下來重新考慮過嗎?你們以爲我那麼愚昧,憑着膚淺的斷定衝動行事嗎?」
打破沉默的是潔絲。
「打從第一次見面時起,我就對妳有好感。我一直期待妳會成爲我的妻子,如果不能成爲夫妻,我甚至還提議讓妳當妹妹。但不管是哪種情況,妳都拒絕我了不是嗎?爲何現在纔在哀嘆我的拒絕?」
「我現在前所未有地理智。」
修拉維斯在陰暗到讓人害怕的走廊上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這邊。
「該不會……心之所在是指……」
「妳沒有生下王之子的覺悟,也沒有繼承王位的覺悟吧。真虧妳這樣還敢自以爲很懂我身爲國王的心情啊。真虧妳能自滿地以爲能夠幫助我啊。」
「我什麼時候開過玩笑了?」
「您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修拉維斯先生,您在做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的身體……」
「這不是儀式……修拉維斯先生是打算使用靈術。」
明明如此,我卻──甚至沒有認真地看待他對潔絲提出的提議。我不曉得那對修拉維斯而言是如此重要的事情,開玩笑地帶過了。
「……我很擔心修拉維斯先生!」
記憶在腦中復甦。靈術──據說是我跳崖自殺時,潔絲爲了讓我復活而使用的禁忌之術。記得潔絲好像說過那是利用我的血分離了靈魂,還有靈術會用到身體的一部分和血液什麼的。
我想起修拉維斯在熊熊燃燒的古城中突然開口說出的那些話。
圍繞着國王辦公室的厚重磚牆,還有金之聖堂的玻璃牆──阻擋在我們跟修拉維斯之間的,是比那些牆壁更厚更高的牆。
「是嗎。」
看來他似乎是一邊用右手點亮火焰,一邊用左手的魔法堵住我的嘴。潔絲用魔法進行妨礙,幫我解除了危機。
「別讓我重複同樣的話。回去吧。」
潔絲在一旁小聲地喃喃自語。
「沒錯。因爲他們會礙到我探索宅邸。」
我的鼻子和嘴巴突然像是被一把抓住似的受到壓迫。我完全無法動嘴說話,無處可去的呼氣讓豬鼻發出悲慘的聲響。
「我很清楚。妳根本不可能成爲我的妻子吧。就算是謊言,妳也無法說願意當我的妻子吧。妳的心意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好像在擔心我,同情我,但結果都只是表面工夫。別說是爲了我犧牲自己,就連只是形式上的契約都無法答應。結果我對妳來說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潔絲!妳沒事吧!」
「得阻止他纔行……!」
「修拉維斯先生!」
潔絲身上流着跟修拉維斯一樣的「神之血」。保證有強大的魔力,保證有國王權威的血脈。在這個梅斯特利亞當中,跟修拉維斯分擔這種血脈的人,已經只剩下潔絲了。
火焰消失了。修拉維斯在黑暗之中垂下頭和雙手。
總覺得你以前還滿常說玩笑話的耶……
他找到什麼了嗎?
他的臉部被陰影遮住,無法看見他的表情。
修拉維斯轉身離開了現場。可以看見他被火焰照亮的右手不斷滴落鮮血。我追趕上去,必須設法繼續進行交涉纔行。
紅黑色血液從他用小刀割出來的傷口滴落到地毯上。然後──奇怪的是發生了相反的狀況。紅色血滴從地毯飄浮起來,試圖回到修拉維斯的左手。他究竟在做什麼呢?
「……咦?」
潔絲跑到修拉維斯身旁,但在途中又被彈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唔!」
該不會是在指什麼呢?心之所在到底是什麼呢?
「修拉維斯先生,請您聽我們說一下。我們一直很擔心您,無論如何都想幫助您,纔會來到這城市──」
潔絲髮出不成聲的聲音。修拉維斯面不改色,將沾血的小刀丟在地板上。從右手滴落的血液量變得更多了。
正因如此,才必須儘快說服修拉維斯。
「潔絲,發生什麼事了?修拉維斯在進行什麼儀式?」
潔絲總算發出來的聲音,被修拉維斯一瞪便愈說愈小聲。
他冰冷的聲音讓人絲毫感受不到昔日的溫柔。我彷彿視線被吸引過去似的看向他的臉,只見他身體雖然結實發達,面容卻憔悴消瘦,怎麼想都不正常。眼眸的綠色冰冷得教人害怕。
這番話讓我們凍結起來,陰暗的走廊陷入沉默之中。
是想要幫他治療嗎?潔絲飛奔到修拉維斯身旁。但修拉維斯竟然用左手輕輕一揮,把潔絲打飛了。潔絲因爲魔法的衝擊波重重摔到地板上。
他說的話太支離破碎了吧。
「就算不能跟你結婚,爲什麼這樣就是覺得你不重要?」
潔絲的視線緊盯着修拉維斯的右手不放。
緊接着潔絲露出猛然驚醒的表情,按住剛纔揮下的手。修拉維斯的臉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別說傻話了,沒必要那麼做。不要搞什麼互相廝殺。」
「我……我……」
「…………您……您是開玩笑的吧。」
我無法反駁。我們拒絕與修拉維斯揹負相同的責任。像這樣不負責任地拋出同情的話語,那些話語只會變成堅硬的碎石,落在修拉維斯身上。
「他是爲了什麼要使用靈術?」
修拉維斯輕輕揮動被彈開的左手,在手上創造銀色小刀。就在我提防着他要做什麼時,只見他的左手毫不猶豫地將小刀刺向自己的右手腕。
──這並非開玩笑,是很認真的提議。
「他們不可能原諒我做過的事情。而且只要他們還活着,我就不能安心地繼續進行王政。必須決定哪一方纔是正確的。我只是爲此準備了一個適合的場所。他們主動上門的話,我也打算使出全力殺掉他們。」
「欸,這兩個人……這對夫婦是你動手的嗎?」
我無法回答──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在物理上無法開口。不僅如此,我的意識愈來愈不清楚,還開始眼冒金星。被勒住的我呼吸受到阻礙,開始缺氧了。
我轉頭怒瞪,只見修拉維斯在稍遠處停下了腳步。他目不轉睛地眺望着用右手火焰照亮的地板。
潔絲的制止毫無作用,修拉維斯將飄浮在左手上方的血液一口喝下肚。
他的背影這麼回答。他殺了無辜的人嗎?但總比沒有任何回答要好一點。
「修拉維斯先生,不可以!那是──」
「……修拉維斯先生是很重要的朋友……而且是我的堂兄!這樣子不夠嗎?爲什麼有必要變成妻子或妹妹呢?」
「你太操之過急了。先坐下來好好談談吧。還有時──」
大概是那樣吧。雖然逃離了蒼鷹的監視,但我們留下了太多線索。帶着豬行動的少女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只要認真地去找馬車和船隻的相關人士探聽,不用花多少時間就可以查明我們前往的地方吧。
「要是妳答應當我的妻子,要我聽你們說話也行。」
「喂!等等,我們稍微聊聊吧。只要一下子就好。」
浮起的血滴聚集在他左手上,變成小小的球體。
──如果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潔絲,可以由妳來繼承王位嗎?
修拉維斯在沾滿鮮血的右手上方點亮紅色火焰。跟自然光逆向的陰影落在他輪廓深邃的臉龐上,讓他宛如雕像般的冷淡表情更加顯眼。
即使潔絲這麼說,修拉維斯也沒有回答。他沒有停下腳步,離開房間到了走廊上。
「我知道。既然你們是剛剛纔到的,他們恐怕是今晚內會來吧。」
說真的,他究竟是怎麼了啊。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察覺到了嗎?因爲你做了那種事,寄出了那樣的信,諾特他們會認真地來殺你喔。不是威脅或打架。他們是真的要來取你性命。」
「我揹負着國王的責任。揹負着國家的未來。無論有多麼難受,我都達成了自己的職責。但妳是怎麼回事?不管對誰都露出親切的表情,用溫柔的態度讓人抱持期待,但絕對不會試着深入瞭解對方!」
潔絲跟我都畏縮起來,無法回話。
「那我問妳,妳能成爲我的妻子嗎?」
他正在把堆積已久的不滿一口氣發泄出來吧。修拉維斯滔滔不絕地說道。
修拉維斯依舊低着頭這麼說道。
「潔絲,修拉維斯在做什麼?靈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迅速地詢問,於是潔絲一邊站起身一邊告訴我答案。
「是以自己的血液爲媒介,製作摻雜了死者身體一部分的屍藥……然後喝下去。假如靈魂還殘留在這裏,而且使用者具備使用靈術的素養……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把死者的靈魂具現化。」
「把靈魂具現化?」
「……那個,簡單來說,就是變得能夠交流。」
修拉維斯動了起來。他像是要跪下一般緩緩蹲下。
可以看見在黑暗的走廊中,有個大型塊狀物朦朧地出現在修拉維斯面前。那個東西彷彿在顫抖一般微微搖晃。
「您能說話嗎?」
塊狀物回答修拉維斯溫柔的提問。
「啊嗚……嗚嗚……」
聽到那好像很痛苦的呻吟聲,我大喫一驚。那聲音很耳熟。是維絲的聲音。
這種地方有維絲身體的一部分……?我這麼心想,然後領悟到這個紅色地毯上有什麼了。那是血。
換言之,修拉維斯發現地毯上有很久以前的維絲──也就是瑪莉耶絲的血,他把那些血跟自己的血攪拌在一起,然後喝下去,藉此嘗試與她進行交流嗎?
修拉維斯很快地站了起來,然後在右手上方點亮火焰。火光照亮走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塊狀物的蹤影了。
「修拉維斯先生……爲什麼──」
「妳以爲只有妳能夠運用靈術嗎?告訴妳靈術書籍的人可是我。」
「您該不會……已經試過好幾次了……?」
「對。我在王都利用母親大人的遺體試過好幾次。但一次也沒有順利成功過。」
修拉維斯用彷彿在報告實驗結果般的平淡語調這麼回答。
雖然修拉維斯嘴上這麼說,但他依舊讓鮮血從手上滴落,就這樣前往走廊另一頭。我本想跟上去。但潔絲依舊蹲在地板上動也不動。
「所謂的靈術不是讓死者復活的便利魔法,而是比魔法更早之前的原始術法。是靈魂與靈魂的純粹交流。實現的願望愈多,就會從身上失去同樣多的東西。」
潔絲就在我身旁抽泣的嗚咽聲,聽起來實在太痛苦了。
「你知道拜提絲大人爲何年僅四十三歲就自盡了嗎?不,你根本沒想過嗎?」
我不禁火大起來,甚至覺得是在進行說服的我比較激動。另一方面,修拉維斯則始終保持平淡的態度。我深呼吸了一下,讓氣息冷靜下來。
「你覺得一個暗黑時代的霸主,王朝與奴隸制度的創始者,會只因爲這樣就自盡嗎?不對。你想得太天真了。拜提絲大人不僅生了一個孩子,還試圖讓丈夫路塔復活而行使靈術的結果,讓她只能活到那個年齡。所以她才放棄自己的生命,選擇踏進棺材。爲了守護子子孫孫今後生活的王都,她決定在最後分離自己的靈魂,化爲一具活屍,淪落成單純的魔力來源。」
「修拉維斯先生,求求您!我求求您,請您不要說出來!」
這是修拉維斯的精神攻擊。不能做出反應。
「希望我活着?爲什麼?」
假如是真的……也只是被利用的我太傻而已。我一直把修拉維斯當朋友,潔絲也是一樣。我們的心情不會改變。
「修拉維斯先生,請您不要再說了……」
聽到他說我們不是朋友,讓人很難受。
必須追上修拉維斯。
「所以我本來打算上了她。」
「簡單來說啊,豬。你在這裏像這樣存在的期間,潔絲的靈魂也一直作爲代價在損耗,最後會導致精神異常吧。而且以魔法使的情況來說,損耗靈魂會直接關係到死亡。」
「你說外人?」
修拉維斯的嘴爲之扭曲,露出諷刺的笑容。
修拉維斯彷彿以我們的模樣爲樂,他冷酷地俯視這邊。
「你知道嗎?潔絲得知你的靈魂逗留在她身上後,就利用滲入了你血液的領巾行使了靈術。就跟我做的一樣,把自己的血和豬的血混在一起喝了下去。重複了無數次這樣的行爲後,她成功地把你的靈魂從自己的身體剝離。這時你才總算恢復了意識。」
「……沒那回事。我還記得是你本人親口說過我們是朋友的。」
如果修拉維斯覺得我們很礙事,試圖排除我們的話──他肯定非常成功。我們明明是打算來說服他的,卻突然像遭到反擊一般面臨了真相,根本沒那個餘力去說服他。修拉維斯應當也能動用武力排除我們,但他卻試圖只憑一張嘴擊退我們。
「妳有資格說別人嗎?」
──我得知了只要利用豬先生滲入領巾的血,說不定就能透過靈術分離豬先生的靈魂。得知這件事後,我便毫不迷惘地踏上禁忌之路。
他冷淡拋出的話語,讓我的內臟感到一陣寒意。
「那是你被爺爺大人送回原本世界後的事情。潔絲被封印了記憶,作爲我的未婚妻開始接受教育。我一直聽說潔絲將來會變成我的人。」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頂多就精神遭到破壞。但倘若是魔法使──而且愈是強大的魔法使,代價就會更直接地與性命相關。」
「多麼沉重的愛情啊。太好了呢,豬。你跟我不同,有人這麼深愛着你。」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潔絲這麼不希望他說出來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我心想必須知道纔行,但同時也覺得沒有比這更讓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豬先生,我這樣就行了!我想跟豬先生在一起!」
還不到哀嘆的時候。現在還不是哀嘆的時候。因爲諾特他們可能爲了殺掉修拉維斯正朝這邊前來。
看到潔絲這副模樣,修拉維斯的嘴角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妳還沒告訴他嗎?告訴他妳做了什麼,還有靈術的代價是什麼東西。」
「潔絲,他在說什麼?」
「怎麼會……」
「不可以!請您住手!要是您流這麼多血,要是您用了靈術──」
修拉維斯爬上樓梯前往二樓,我則跟在他後面。即使轉頭也已經看不見潔絲了。雖然有些放不下哭泣的潔絲,但我必須堅強起來,向修拉維斯搭話。
我應當早就察覺到了。我應該擔心她的──聽修拉維斯這麼一說,的確是那樣沒錯。但我卻沒有那麼做。我沒有察覺,也沒有擔心。我一直移開視線。
即使我這麼問,潔絲也依舊閉口不語。修拉維斯轉頭看向潔絲。
潔絲這麼向我訴說,淚珠從她眼角撲簌簌地流下。
我能說一直不知情地生活下去比較幸福嗎?
修拉維斯又在左手創造出新的小刀。還來不及制止,他就再次將小刀用力刺向右手腕。更多紅黑色鮮血垂落地面。
修拉維斯看來有些高興似的說道:
真的是那樣嗎?
該怎麼做才能讓修拉維斯打消念頭?才能讓他說要和解?
選擇去思考這些事情──選擇移開視線不去面對怪物,感覺要舒服得多了。
「很遺憾,我並不那麼認爲。我一次也沒有把你當朋友過。」
「順從的潔絲一開始是打算接受我的,但結果她還是拒絕了我。我被推開了。身爲男人,有比這更屈辱的事情嗎?」
「我就聽聽看吧。」
「比起沒有豬先生的人生,活在有豬先生的短暫人生裏,我覺得更幸福!」
真相簡直就像毒品。即使明白自己不該知道這些……還是忍不住想知道。
倘若是潔絲不希望我知道的事情,其實我應該轉身離開現場吧。但我的身體沒有動。修拉維斯述說的內容緊抓着我不放。
「是那樣嗎?哎,只是嘴巴說說誰都會。我是爲了利用你才那麼說的。」
「修拉維斯先生……求求您。只有這件事請您……」
我的存在讓潔絲的靈魂不斷損耗。
修拉維斯不用說,潔絲也是很強大的魔法使不是嗎?
但修拉維斯看來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別說了。我不想聽這些。」
「……既然確定會成爲夫妻,出現那種情況也是難免的吧。」
「潔絲身爲堂妹,也希望你活着不是嗎?」
修拉維斯悠哉地回到這邊。在沾滿鮮血的右手上燃燒的火焰照亮他充滿惡意的表情。
「欸,修拉維斯。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當然我也希望諾特他們可以好好活着。不管幾次我都會說。算我求你,能不能停止戰鬥?如果是現在還來得及。首先跟他們道歉一聲,然後開始好好溝通就行了。」
「我知道了……總之現在要先說服修拉維斯。」
「堂妹?不,以我的角度來看,簡直就像外人。」
「母親大人的心靈根本沒有殘留在王都裏。母親大人似乎是在這裏與席特相遇的。我原本以爲利用母親大人留在這個地方的痕跡,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但……」
「原因很明顯。只有一個的靈魂,只能寄宿在僅僅一處。假如能用靈術召喚出母親大人,只有在已經喪命的母親大人內心最牽掛的地方纔能成功。母親大人的心靈並沒有寄宿在遺體上。」
「……難道不是因爲她丈夫路塔在那時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嗎?」
「……你在說什麼。我們不是朋友嗎?」
不就是那樣嗎?在追逐祈願星的旅途中,潔絲不是說過嗎?
──是不能告訴豬先生的,非常壞的事情。
我看着淚流滿面的潔絲,點了點頭。
他果然很聰明。但我們不能輸。
最重要的是必須先說服修拉維斯,勸他停止戰鬥。
這時一道更陰暗的影子落在修拉維斯的臉上。
雖然潔絲在我身旁流着眼淚不斷懇求,但我無法捂住耳朵。
我無言以對。
「雖然潔絲也有不對,但你也半斤八兩啊。虧你那樣一臉得意地解開各種謎題,甚至揭露我的作戰,把所有計劃都搞砸了,卻偏偏忘記對自己不利的事情。」
說不定也有因爲潔絲不在才能說出口的事情。
是這樣子嗎──原來是這樣嗎?
要是我不在了──有誰可以幫修拉維斯與解放軍從中斡旋呢?潔絲一定也會悲傷到沒有餘力顧及修拉維斯吧。
潔絲驚訝地瞪大眼,嘴脣倉皇失措地顫抖着。
「修拉維斯……我很感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也不會阻止你使用靈術。所以拜託你暫且聽我說一下。」
我的內心又騷動起來,呼吸亂了步調。我不禁豎耳傾聽。
他爲什麼講得出這麼過分的話呢?
「修拉維斯先生……」
──這是在說什麼?
可憐的潔絲只能這麼懇求。倘若她有那個意思,也可以攻擊修拉維斯,或把我扔到窗外吧。但潔絲沒辦法只爲了守住自己的祕密而做出那種事情。
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說服他。
修拉維斯抵達二樓後便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這邊。
性命──我無法承受他這番話。
「這是在說什麼?」
「你知道嗎?豬,我曾經拿潔絲的日記給你看對吧。那時其實有幾頁我很小心地避免讓你看到。」
那麼,只要我存在於這裏,潔絲就會跟那個拜提絲一樣──
不過,我其實應該要感謝修拉維斯吧。
「這樣啊,妳一直對他保密啊。」
「豬先生……求求您……請您當作沒聽到…………」
這句話讓潔絲完全沉默了下來。修拉維斯一邊讓鮮血滴落,一邊心不在焉地沿着走廊前進。彷彿是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一般。
「是潔絲沒有說吧。不過你應該也早就察覺到了不是嗎?靈術是禁忌。你以爲靠靈術得到好處,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嗎?如果可以只拿了好處就開溜,根本不可能會變成禁忌吧。你聽說潔絲觸犯了禁忌,卻沒有擔心過她可能要付出的代價嗎?」
潔絲會因此早逝。
我好想捂住耳朵。彷彿帶着熱氣的不快感充斥在我的肚子裏。
「等等……我可沒聽說那種事喔。」
潔絲的聲音從制止變成懇求。
修拉維斯銳利的視線刺向我。
但修拉維斯沒有住口。
「她那天的日記寫了關於我的事。實在很對不起他,但總有一天還是必須接受他纔行吧──她這麼寫了。她很堅強吧。我只有給你看內容跟你相關的那幾頁,但其他頁其實赤裸裸地寫下了暗示她對王家有抗拒感的話語。潔絲跟你說過這些嗎?不,八成沒說吧。就像靈術的事情一樣,她應該瞞着你纔對。」
「無論是誰……都會有祕密。」
「沒錯。而且人會撒謊,也會演戲。在這個前提下,我問你,潔絲真的希望我活着嗎?你知道我的本性後還會希望我活着嗎?你能夠同情企圖搶走妳的心上人,還打算上了她的男人嗎?」
「這些事毫不相關。你離題太遠了。」
「我沒有離題,我是想揭發你們隱瞞的事實。你們大言不慚地主張希望我活着這番話,是建立在這樣的欺瞞上,我很清楚。其實你們只要自己能夠獲得幸福就滿足了吧?爲了王朝行動,不會任憑你們擺佈的我,讓你們覺得非常礙事對吧?」
「沒那回事。言歸正傳吧。我們現在在談不要互相廝殺這件事。」
「爲何你不希望我們廝殺?你捨不得解放軍成員的性命嗎?如果是那樣,你就跟潔絲共謀,現在就在這邊試着殺掉我吧。這是最快的辦法吧?」
「……我就說了我不希望你死掉啊。」
「我就是在說那番話是謊言。是漫天大謊。實在太明顯了。你也有事情瞞着我不是嗎?有不方便被我知道的事情。」
看到陷入沉默的我,修拉維斯浮現笑容。
「明明從瑟蕾絲身上去除了契約之楔,爲何世界還沒有恢復正常?你們以爲我沒發現嗎?潛入深世界的是你、潔絲還有諾特。原因就出在你們身上吧?而且你們瞞着我這件事。試圖知道這件事的我是個礙事的存在。」
「……沒那回事。」
「別對國王撒謊。無論你們怎麼抵抗,我都打算在擊斃諾特後揭露所有真相。如果是爲了讓這個國家恢復正常,我會去做任何事情。我告訴你我的計劃吧。」
雖然不想聽,但我只能聽了。只能聽完再否定。
「什麼計劃?」
「我要把災禍根源的魔法使封印在王都,終結超越臨界這個災禍本身,讓這國家恢復和平。現在邀請移居已經完畢,我實現了一半的計劃。耶穌瑪和王都民衆都澈底受到管理,沒有任何人能離開王都。剩下只要同時查明超越臨界的原因,葬送那原因即可。我要像這樣完成所有魔法使都在國王管理下的時代。」
我說不出話來。
這是很壞心眼的道理。修拉維斯的計劃並非我們期望的未來,但要是否定那個計劃,就等於是肯定修拉維斯對我們而言是礙事存在的主張。
「如何?就算這樣,你還是不希望我戰鬥嗎?你其實反倒希望我可以去死吧?」
他並沒有殺害那對夫婦。明明如此,卻說得彷彿是他殺了人。
兼人身上穿的洋裝髒污又脫線,看起來慘不忍睹。我靠近一看發現還滴着水。原來如此,兼人是從護城河游過來的啊。我更進一步仔細觀察,發現他鼻子周遭和腹部側邊的體毛沾着泥巴。照理說泥巴會在他遊護城河時被沖掉,所以這些泥巴是在他遊過護城河後沾到的。可以猜出他是在城牆的某處找到縫隙,挖土侵入內部的。
「怎麼了,難道諾特他們已經來了嗎?」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但那不是諾特、不是伊茲涅,也不是約書。
之後再說明吧。現在必須趕緊行動。
他故意用那種引人誤會的說法?如果是這樣又是爲什麼?
在陰暗的玄關大廳裏可以看見潔絲的背影。她已經站起來了。
我加快語速,向困惑的潔絲說明。
「這樣啊……」
這時有個熟悉的氣味隨着風輕輕飄散過來。
那是刻意壓低的低沉聲音。
跟潔絲分開後,我返回前來時的道路,確認城市入口。因爲上開橋拉起,雷斯丹僅有一扇的城門遭到封鎖了。居民們跑到街上議論紛紛。我偷聽他們的對話,據說是有軍隊──從他們的說法來推測,應該是解放軍的戰士們包圍了雷斯丹。
我們同時轉頭看向那邊警戒起來。是從客廳那邊傳來的。
我應該說服的對象不是修拉維斯──而是諾特他們。
這樣啊──其實是更單純的事。
原本溫柔的友人,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呢?
兼人似乎終歸是以解放軍的身分在行動。必須說服他纔行。
「我說真的!說到底,修拉維斯先生並沒有把我當成未婚妻看待過……他也從未要求我負起身爲女性的職責。」
修拉維斯追求的終歸是跟諾特他們的決鬥,並不是要跟解放軍全面對決。他應該是認爲只要封閉城門,就只有諾特等少數精銳會侵入城市吧。
「總之,我們沒有時間。只能儘量爭取時間,繼續說服他吧。我有豬的嗅覺,就由我來尋找諾特他們。可以拜託潔絲妳去找修拉維斯,繼續說服他嗎?即使要說服他很困難,只要能爭取到一些時間,就有充分的意義了。修拉維斯說他會在中央廣場進行決鬥,所以我想他應該會待在廣場附近。」
那時我認定潔絲被諾特搶走了,醜陋地心生嫉妒。
修拉維斯吐出這些話後忽然抬起了頭。我看向天花板心想是怎麼回事,但並沒有看到什麼。那裏只充斥着黑暗。
「欸,潔絲,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夫婦的身影從沙發上消失了。是修拉維斯說因爲礙到他探索宅邸,下手殺掉的那對夫婦。
「是修拉維斯帶走了,或者是──」
「抱歉,我不能說(No comment)。」
「這樣子嗎……您覺得該怎麼做纔好呢?」
「那對夫婦真的死了嗎?」
爲什麼他來到雷斯丹後,還悠哉地去泡什麼溫泉呢?明明接下來要跟解放軍戰鬥,爲什麼他沒有做戰鬥準備,而是固執於探索母親的軌跡呢?
「這不是因爲嫉妒什麼的,是很認真的問題……妳是說真的吧?」
在我說完前,修拉維斯便飛奔而出──他並非朝下樓的樓梯前進,而是衝向窗戶。修拉維斯的身影伴隨着玻璃碎裂的巨大聲響,在一瞬間消失在窗外了。
「……蘿莉波先生。潔絲小姐人呢?」
「……已經來了嗎?比想像中快啊。」
我本想追上去,但實在來不及。即使我將前腳搭在窗框上,從粉碎的窗戶探出頭,也只能看見已經完全變暗的街道。
「不管怎麼掙扎,你們試圖阻止戰鬥的行動都是錯的。我有我的正義,也可以理解解放軍有他們的正義。我們打算在今晚透過戰鬥決定誰纔是正義。這樣有什麼問題嗎?你們要站在哪一方是你們的自由,但不要強迫我們接受什麼不希望我們死掉這種輕薄的任性道理。」
我在城門附近徘徊的時候,從傳入耳中的對話得知了新情報。聽說雷斯丹的人們並沒有打算將解放軍拒之門外,但上開橋卻因爲不可思議的作用變得一動也不動。
而且追根究柢──他爲什麼要對我們做這麼過分的事呢?
修拉維斯收起紙張,瞪着附近的窗戶。窗外可以看見面對中央廣場的聖堂圓頂。
「……大事不妙。修拉維斯從二樓的窗戶逃走了。諾特他們好像已經來到附近了。」
「你跟諾特分頭行動啊。你是來偵察的嗎?還是來絆住我們的?」
修拉維斯打從心底感到困擾似的皺起眉頭。
話說到這邊時,我想到有可能是我們誤會了。
我在這樣的前提下開口詢問潔絲。
潔絲跟諾特喝了啤酒,兩人一起進入寢室那晚的事情。
我跟潔絲一起前去確認。
雖然我不只注意石板路,還留意着風的氣味,但城門附近實在太多人,我立刻明白要追蹤氣味是很困難的。我避開人羣沿着城牆前進。假設諾特他們要入侵,恐怕會從上方越過城牆吧──
「你聽我說。我察覺到修拉維斯真正的目的了。」
「這麼確認是爲了不要犯下跟諾特那時同樣的過錯。」
爲什麼他必須說那麼過分的話呢?
姑且不論諾特,拿着大型武器的伊茲涅和約書應該很難靠那條路線入侵。諾特只要使用雙劍的火焰就能飛越城牆,沒有必要特地鑽狹窄的洞侵入。
這間宅邸除了潔絲跟我還有修拉維斯以外,應該沒有任何人。是修拉維斯還留在屋裏嗎?他也能假裝從二樓的窗戶跑出去,然後從一樓回來吧。不過,假設是他回來了,那又是爲什麼?他還沒放棄靈術嗎?
即使是在昏暗的天色中,山豬身上穿的破爛洋裝也十分顯眼。
潔絲用壓抑的聲音認真地這麼詢問。她的聲色讓我稍微放心下來。
「好的……」
「拜託妳嘍。那我們暫且解散。」
「欸,你不用擔心奴莉絲。她應該好好地活在王都的地下才對。修拉維斯是這麼說的。」
因爲沒有時間,雖然很單方面,但我簡潔地告訴他內容。我在最後這麼說道:
現在想起來,那些血肯定是修拉維斯爲了使用靈術滴落的。
我想起在巴普薩斯度過的那晚。
她注意到我後,轉過頭來筆直地看向這邊。她的表情已經沒有在哭泣了。
也就是說,關上城門的是修拉維斯。他明明在等候解放軍到來,爲何──這麼一想,我便猜測到他的目的。
「我……我纔沒有被要求做那種事!」
山豬猶豫一陣子後,垂下了頭。
「聽好了,豬。結果你們的話語根本無關緊要。」
他的氣勢震撼住我,讓我的思考陷入混亂。
爲什麼?因爲嫌麻煩?但只要說他是讓夫婦昏了過去,不就好了嗎?
「我們正分頭行動。你那邊情況如何?諾特他們人呢?已經進入這城市了嗎?」
窺探客廳的我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狀況。
「真奇怪啊。」
雖然是在黑暗之中,但能看見潔絲的肩膀猛然縮起,可以推測她的耳朵一定整個變紅了吧。
我們待在宅邸的期間,事態也朝糟糕的方向進行。
問題在於諾特他們是否已經來到城牆內側。
「……先等一下。這樣太過分了吧。你爲何不聽我們怎麼說,就擅自斷定我們的感情?我絕對沒有那麼想喔。」
我剛這麼說完,就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喀噠的巨大聲響。
有一種異樣感被一條輔助線漂亮地連接起來的感覺。
「真的是那樣嗎?」
一定是從附近的城市聚集過來的吧。
仔細一想,修拉維斯的行動四處可見讓人無法接受的疑點──不,當然他只有做些讓人無法接受的事,但就算在這樣的前提下,還是有好幾個並不合理,不像他平常作風的疑點。
「我想也是……果然是這樣沒錯啊。謝謝妳。我這麼確認是爲了保險起見。」
「我打算把中央廣場當作決鬥地點。如果你們想見證結果,記得買杯啤酒,早點確保好露臺座位。」
我擅自斷定型男都是混帳。但其實並非如此。
「兼人!」
潔絲看着我,默默點了點頭。她的右手輕輕貼在胸前。
「你在說什麼傻──」
然後試圖阻止這件事的我──對兼人而言或許是個礙事的存在。
「爲什麼遺體不見了呢?」
「……是在確認什麼呢?」
「該怎麼說纔好呢,呃,就是那個啦,要求妳做些像夫妻的事情……」
「我明白了。說服……說得也是呢,我會努力的。」
我急忙轉換方向,回到在一樓的潔絲身邊。從樓梯飛奔下去時,地毯讓我的豬蹄腳滑了。諾特他們到哪邊了呢?他們已經進到街上了嗎?假如是那樣,距離決鬥開始可能剩不到十分鐘了。
我明白他的心情。對奴莉絲有好感的兼人不可能原諒將奴莉絲強制帶走的修拉維斯。他是打算協助試圖擊斃國王的諾特他們吧。
他爲什麼要燒掉王宮?應該還有很多方法可以向解放軍展示他離開了王都這件事。他爲什麼有必要親自破壞政治的中心?
「……不是什麼嚴肅的事情,妳放心吧。我只是有點事想問妳。是關於我不在梅斯特利亞時的事情。」
「等等!」
「您說要求……是指什麼呢?」
修拉維斯從口袋裏拿出摺疊起來的紙張並打開。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該怎麼說呢,雖然很難啓齒……那個,在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後,修拉維斯有要求妳嗎?」
「……所以說,要奪回奴莉絲最好的方法就是阻止他們戰鬥。你明白嗎?殺掉那傢伙會造成反效果。」
我們實在太傻了,竟然把修拉維斯說的話都當真。
是跟以往一樣的潔絲。
「修拉維斯一個字都沒提到他殺了那對夫婦吧。對於我『是你動手的嗎』這個提問,他只是沒有否定,回答『因爲他們會礙到我探索宅邸』。是我們看到沒有意識的夫婦與地毯的血,擅自認定他們已經死了而已吧?」
山豬用他圓滾滾的小眼睛注視着我。
「我可以信任你吧。」
「那當然了。我們是同伴吧。」
「……我明白了。我就在我知道的範圍內向你坦白。」
「謝謝你。」
山豬默默點頭回應我的話。
「……那麼,我想知道約書人在哪裏。你知道嗎?」
兼人毫不猶豫地說道:
「嗯。約書先生的話,他跟伊茲涅小姐一起前往北邊了。跟城門是反方向。諾特先生則是從城門(這邊)進入了。他們應該是打算夾擊吧。」
「這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掌握到修拉維斯的所在處了嗎?」
「因爲有來自空中的偵察(蒼鷹)。而且如果是約書先生的眼睛,也能用肉眼確認。聽說修拉維斯先生站在中央廣場的方尖碑上。如果是從那裏,應該能確保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的視野。」
「原來如此啊。謝謝你……兼人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我……」
他有些吞吞吐吐,然後筆直地看向我。
「其實我原本是負責拉住並妨礙蘿莉波先生和潔絲小姐的。瑟蕾絲和巴特也跟我一起進入了城市……得阻止他們兩人才行。」
「瑟蕾絲也……他們兩人打算做什麼?」
「原本的計劃是讓他們用暗算偷襲的方式拘束潔絲小姐。」
「爲什麼連潔絲都──」
「因爲不能小看她吧。潔絲小姐也是魔法使(外掛)。要是被她妨礙作戰就傷腦筋了。我們是認真地爲了獲勝──爲了擊斃修拉維斯先生(最後的國王)前來的喔。」
這樣啊……那也很正常吧。解放軍實在太正經地相信了修拉維斯的說法。
修拉維斯俯視火焰英雄,這麼回答:
結果我什麼都辦不到。
「我明白的。即使我無法相信修拉維斯先生……但我能夠相信蘿莉波先生。」
接着先動起來的是修拉維斯。
才心想有紅色火焰在視野邊緣閃爍,緊接着我就被灼熱的衝擊波給撞飛了。
「你們別打了!」
「是嗎。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另一方面,約書應該會躲在修拉維斯攻擊不到的高臺吧。他會從高處用那把十字弓支援諾特和伊茲涅。
無論是哪一邊,看來都完全沒有把潔絲和我放在眼裏。
火焰消失後,諾特的身影也跟着出現。他的臉上沾着煤灰,甩亂了頭髮,用彷彿惡鬼一般的樣貌瞪着修拉維斯。如果是我,光是被他投以那種視線,就會嚇到全身無法動彈吧──諾特散發出讓人不禁會這麼心想的駭人氣勢。
兩人賭上性命,如同字面一般拿武器在認真決鬥。像棉花糖一樣軟綿綿的甜言蜜語沒有任何力量。
修拉維斯立刻用西洋劍應戰。
豬的身體在這種時候根本無能爲力,一點都靠不住。我使不出「星光連流擊」,也不會獸之呼吸。我只是一隻虛弱的家畜。
先有動作的是諾特。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一邊大喊一邊跑了起來。我在國王與英雄之間停下腳步。
「總算找到你啦,陛下。」
諾特輕鬆地閃過帶有電擊的西洋劍銳利的一刺。電流未能捕捉到諾特,而是燒焦了石板路。
他讓激烈的電擊纏繞在西洋劍上後,朝諾特銳利地跳躍出去。並非弓形的拋物線,而是以直線般的軌道跳向半空中──
諾特現在讓修拉維斯移動到廣場的南邊。假如伊茲涅躲在南邊的建築物裏,他們可能會兩人一起夾擊修拉維斯──然後成功殺死他。
接着響起修拉維斯的聲音。諷刺的是這成了兩人的意見一致的瞬間。我完全被夾在中間。一點都不想當這種火腿三明治。但這就是我的任務。
修拉維斯依然站在方尖碑頂上。紫色法衣隨風擺動,但身體完全沒有因爲風吹而搖晃。方尖碑的高度相當高。他的身影也因此看起來十分渺小,卻散發異樣的壓迫感。
我只能這麼祈禱。他們照這樣繼續決鬥下去,遲早有一方會喪命。
「……我明白了。我去見約書,麻煩你阻止那兩人。」
諾特站在方尖碑的殘骸上,修拉維斯則是站在廣場的入口。
「潔絲!」
火焰與煙霧被晚風吹散,消失無蹤。可以看見修拉維斯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站在瓦礫山的最頂端。
一陣格外巨大的火焰燃燒起來後,不知是否被吹飛了,只見修拉維斯在瓦礫上着地。雖然法衣的下襬燒焦了,但沒有醒目的外傷。
晚霞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美麗的星空覆蓋了古老的城郭都市。
「感謝你願意奉陪這場決鬥。」
修拉維斯大大吐了口氣──然後露出微笑。
我環顧周圍。伊茲涅人在廣場的哪裏呢?平坦的廣場應當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她肯定是潛伏在某個建築物裏。
我們──豬與山豬散開,各自朝着道路的反方向前進。我筆直地前往北邊。約書他們恐怕會越過跟城門反方向的城牆進來吧。因爲只有那裏會變成修拉維斯的死角。
我抬起頭,可以看見雙劍在遠方舞動。新月形火焰對準修拉維斯接二連三釋放。諾特伴隨着火焰從瓦礫山跳躍起來,撲向修拉維斯的頭頂。
我感覺他的聲音有些冷淡,這麼說道:
從反方向的城門進入的諾特,會光明正大地從正面發出挑戰吧。修拉維斯一定會回應他的挑戰。暗中接近的姐弟再趁這時從背後討伐他──如果從兼人那裏聽說的情報正確,應該就是這樣的作戰。
「多虧了(都要怪)修拉維斯先生強制帶走曾是耶穌瑪的少女們,我們沒辦法利用內心的聲音進行通訊。如果有事要傳達給他們兩人,只能追蹤氣味直接跟他們說。」
諾特用低沉的聲音這麼對我說道。但我不能退讓。
紫色法衣在黑夜中翻動。
「我一定會負起責任解放奴莉絲,還有其他耶穌瑪也是。爲此也拜託你多幫忙了。今晚一定要阻止戰鬥。」
已經開始讀秒,準備進入決戰了。
那種震撼力讓我們甚至說不出話來。
「…………?」
潔絲迅速地拉開距離,平安無事。我暫且鬆了口氣。
諾特拉開距離,在瓦礫上着地。他是在警戒魔法攻擊吧。
快點。拜託快點行動吧──
火焰爆散開來,陰暗的街道有一瞬間被照亮到甚至有些刺眼。
被架着劍的男人夾在中間,我發現自己的話語聽起來非常空虛。
修拉維斯爲何要讓腳邊爆炸呢?
應該有他們都不用喪命的方法纔對。
剎那間便看不見國王的身影。響起了劍與劍的撞擊聲,我便急忙將視線看向諾特那邊。直到剛纔應該都還在瓦礫上的修拉維斯,早已經逼近諾特面前。
潔絲跟我已經無法介入他們兩人之間。感覺把諾特與修拉維斯連結起來的線,現在就彷彿能削掉岩石的激流一般。只要踏進裏面一步,就會暴露在致命的危險中──他們激烈的視線衝撞讓人直覺地產生這種想法。
他突然以銳利的軌道將原本垂下的劍向上揮起──緊接着噴出巨大的火焰,直接命中方尖碑的中央。
我似乎被吹飛了相當遠的距離。
在我做完該做的事情,趕到中央廣場的時候,已經可以看見諾特的身影了。
諾特依舊瞪着修拉維斯,帶着戲謔的口吻說道。
諾特在廣場邊緣暫且停下腳步。修拉維斯當然能看見諾特的身影,諾特也抬起頭瞪着方尖碑頂上。只見潔絲轉身,可以看出她這次打算制止諾特。
瞬間,修拉維斯剛纔站立的瓦礫山盛大地爆炸了。
腦海忽然閃過這個疑問,但我立刻明白我從前提就搞錯了。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不打算釋放被帶到王朝的少女們嗎?不打算賦予她們不用被項圈束縛、生命不會受到威脅、可以自由生活的權利嗎?」
說不定是瓦礫山讓修拉維斯的位置變成死角,擋住了射擊軸線。還是說……約書不相信我說的話呢?
修拉維斯已經預料到這些情況,仍選擇站在視野開闊的方尖碑上。
「別礙事。」
「不管來幾個人都一樣。萬一你真的把我逼入絕境,我就照你期望的也使出魔法吧。」
武器衝撞的激烈聲響此起彼落。
「我請她讓我聞腳底。」
相信他那個笨拙到不行的玩笑話。
「我完全不打算那麼做。讓隱藏着魔力的人們自由,意味着即將重演暗黑時代。我跟王朝沒有一絲可能性會改變現在的方針,」
炸裂的火焰與銀白色電擊散發出炫目的光芒,因此兩人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無蹤。
彷彿弄垮積木一般,方尖碑輕易地崩塌了。在火焰、黑煙與飛塵中,無數石材拍打着廣場石板路的聲響宛如地鳴一般響徹周圍。
在周遭觀察情況的居民們隨即發出尖叫,離開現場。
另一方面,修拉維斯則是依舊將視線固定在諾特身上。
架起西洋劍的修拉維斯。握着雙劍的諾特。無論哪邊都是能夠把我一刀兩斷的戰士。可以感受到從左右兩邊傳來彷彿會刺穿身體的劍壓。
「你們難得聚集在這裏啊。先別用劍或魔法,坐下來好好談一下吧。」
「你是怎麼跟瑟蕾絲他們聯絡的?」
北方平原的冷風吹過黑夜的廣場。
諾特立刻揮下劍,將火焰衝擊波甩向地面。燃燒的巨大花朵綻放在兩人的腳邊。諾特靠反作用力輕快地飛舞在半空中。
一切看起來都像慢動作,劈開大地的巨響遲了些才傳入耳裏。
「讓開。」
「……看來是這樣。」
可以依靠的只有約書。我已經確實地告訴他我希望他做的事,還有希望他那麼做的理由了。
「感謝你。那回頭見。」
無論哪方都命不該絕。
世界旋轉起來。可以聽見潔絲大叫「豬先生!」。有人抱住被撞飛的我。彷彿燒焦一般痛的身體很快地被治癒。我躺在潔絲的手臂裏。
兩人的位置關係在瞬間反轉了。
「好的。」
跟那個諾特互砍兩次也完全沒有被壓制住。感覺修拉維斯不只是魔法,在劍術方面似乎也有優異的才能。或許他是用魔法輔助自己的動作,藉此來強化動作也說不定。
我立刻飛奔過去。即使潔絲在場,諾特也沒有手下留情。他應該是認爲潔絲能夠保護自己吧。還是說他判斷就算潔絲被石材壓扁也無所謂呢?
但約書還沒有行動。爲什麼呢?焦躁感焚燒着我的五花肉。
諾特在瓦礫上張開雙手,像是要展示圍住廣場的建築物一般。
潔絲也在現場,她站在方尖碑底下。她朝着修拉維斯拚命喊話,但我無法連內容都聽清楚。修拉維斯看來也沒有要聽她說的樣子。
拿着金柴刀的伊茲涅會負責給修拉維斯最後一擊,也就是說伊茲涅會躲藏到最後一刻。因爲若要發動近身攻擊,她只能躲藏在面對廣場的建築物某處。
修拉維斯雖然大口喘氣,仍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瞪着諾特。他展開肩膀挺起胸膛,沒有收起下巴,只用雙眼俯視對方。那副模樣充滿國王的威嚴與魄力。
修拉維斯揮落右手,於是那裏出現了一把銀色的西洋劍。是沒有裝飾的細長單手劍。我說不定是第一次看到修拉維斯拿劍的模樣。銳利的銀刃纏繞着電擊,放出激烈四散的閃光。
「想不到面對靠劍一路活到現在的男人,魔法使大人居然願意用劍來戰鬥啊。」
就如同兼人所說,從修拉維斯站的方尖碑上面幾乎能夠環顧全方位,但只有一個方向例外,那就是聖堂。聖堂比方尖碑還要高。換句話說,只要能越過位於聖堂那邊的城牆,就能侵入城市且不會被修拉維斯發現。
「少在那虛情假意了。你根本不認爲我是獨自前來的吧。」
「就這麼辦吧。」
修拉維斯用平淡的聲音回應。
「一對一嘛。這樣比較公平不是嗎?」
有個拿着巨大斧頭的人影從瓦礫山裏出現。全身纏繞着耀眼的閃電,一邊輕快地彈飛堆疊起來的沉重石材,同時以超快速度逼近修拉維斯背後的身影。
諾特一邊這麼說,一邊從放出火焰的劍裏拿出立斯塔並扔向地面。他用流暢的動作裝上下一個立斯塔,雙眼怒瞪着修拉維斯一人。
他雙手拿着劍並脫下了外套,一身輕便的襯衫裝扮。他緩緩走在大街的中央,朝廣場前進。並沒有穿戴鎧甲類的東西。因爲敵人只有鎧甲根本不管用的修拉維斯一人。
諾特筆直地看着瓦礫上的國王,開口問道:
是伊茲涅。
她並非躲在建築物裏──正確來說,雖然她原本躲在建築物裏,但她混入諾特破壞方尖碑時掀起的爆炎與飛塵中,移動到瓦礫山裏面了。
諾特跟修拉維斯對話時,若無其事地讓他把注意力放在周圍的建築物上。
諾特是故意誤導的。那時勝負早已經確定結果了吧。
出人意表的一擊定勝負。
擁有龍族肉體的伊茲涅全身沾滿粉塵,雖然衣服破掉了,但她強韌結實的身體幾乎沒受傷的樣子。
修拉維斯的面前是熊熊燃燒的雙劍,背後則是纏繞着電擊的大斧。
在沒有立足點又無法修正軌道的空中,修拉維斯被兩人漂亮地夾擊了。
──不妙。
要是在這邊分出勝負,我拜託約書做的事情就毫無意義了。
「…………!」
修拉維斯注意到從後方逼近的大斧,維持跳躍的姿勢扭轉身體。但諾特赤熱的利刃在這時氣勢猛烈地逼近。
諾特在空中使勁用身體衝撞過去,不顧後果地捨身攻擊。修拉維斯揮動原本打算刺擊的西洋劍,勉強將火焰斬擊彈向上方。那股反作用力讓修拉維斯失去平衡,無法維持原本的姿勢。
國王與英雄彷彿糾纏在一起似的往下掉落。
雖然修拉維斯勉強躲開了所有攻擊──看起來是這樣,但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伊茲涅人在哪裏?
大斧穿過修拉維斯的側面,順勢飛向其他方向。
但沒看到持有者──理應握着大斧的伊茲涅身影。她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咕……!」
修拉維斯被撞到石板路上,看似痛苦地吐了口氣。他像是要翻滾到我們這邊一般,用爬行的姿勢着地。
一看之下,只見伊茲涅沾滿飛塵的臉上,有一抹變濃的線條。那抹線條從眼尾筆直延伸到下巴。她用力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地哭泣着。
她打偏了──應該不是這麼回事吧。伊茲涅不是會在關鍵時刻失手的戰士。
「因爲這是唯一一個能在封印魔法使的同時,替國家帶來和平的方法。」
在短短几秒內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感覺所有人都陷入混亂,正拚命地動腦思考着,試圖掌握情況。
一滴血滴滴答答地從依舊四肢着地的修拉維斯身上滴落。約書的箭精準地劃破了修拉維斯的耳垂。
總算等到了。
看來還沒能掌握到情況的潔絲輪流看向諾特與修拉維斯。
必須有人成爲破壞者。
修拉維斯打斷我的聲音滲出着急的音色。我毫不在乎地說道:
他來到這座城市後的足跡也很奇妙。才心想他悠閒地泡了溫泉清潔身體,還悠哉地眺望壁畫,又發現他造訪母親曾服侍過的房子,不惜減壽也想知道家人的事情。這不是在有心獲勝的戰鬥前會做的事情。
「說到底,這次爭執的開端是什麼?在是否要解放耶穌瑪這一點上,你們有致命性的分歧對吧。解放軍想要讓一直被當成耶穌瑪對待的少女們獲得自由。王朝擔憂讓少女們自由可能會再度面臨陷入戰亂的未來。這是雙方都絕對無法退讓的部分。」
「快住手!」
這次換我說服他了。我下定決心開口:
但事態並沒有往下進展。
傳來了「喀嚓」的聲響。
「當然是在演戲。我們被他騙了。那是不折不扣的謊言,是爲了讓諾特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修拉維斯。他故意說些過分的話疏遠我們,也是爲了以壞人的身分被討厭吧。爲了讓所有人都能開心地迎接他的死亡。」
「封印魔法使一事會作爲最後一任國王的負面遺產被民衆接納。你難道不是希望諾特他們藉由殺掉你,來表示那些惡行跟他們完全無關嗎?你難道不是希望解放軍可以作爲擊斃邪惡並終結王朝的革命者,把國家交給他們嗎?」
「修拉維斯,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互相廝殺吧。」
「修拉維斯,我不會對你見死不救。我們不會對你見死不救。你不要抱着以爲自己被殺就能解決事情的愚蠢想法。還有諾特,聽到我剛纔的說明,你還會想殺掉修拉維斯嗎?」
「那你解釋看看啊。爲什麼箭會射中你?你解釋一下你的耳朵現在爲何會流血。解釋一下那支箭爲何會命中你的背後。像你這麼厲害的魔法使,在賭上性命的決鬥打得如火如荼時,竟然會疏忽於防禦魔法嗎?」
「哪裏是傻話了。我來說明這一切。」
「只靠你親手把魔法使封印在王都,然後由諾特他們親手殺了你這點很重要。不對嗎?施行暴政的王朝跟愚昧的國王一同被消滅了。英雄親手揭開新時代的序幕──你是想安排成這樣的故事吧。」
命中修拉維斯的背後,比中央稍微往左邊偏一點的第二箭沒有刺進修拉維斯的身體,而是掉落到地面。那支箭原本應該會精準地貫穿心臟。但箭頭被折斷,大概是把衣服撕裂的碎布被當成緩衝材纏繞在箭上。那是一支不殺之箭。
「那麼……修拉維斯先生試圖奪走諾特先生他們性命這件事……」
但那是修拉維斯以他自己的方式認真地替世界着想才做出的行動。雖然無法贊同,但可以理解。據說因爲魔法使之間的鬥爭,把一千萬國民減少到數十萬的暗黑時代──他揹負着無論如何都必須防止歷史重演的責任。
「不對!」
依舊背對着這邊的修拉維斯大吼出聲。
「所以修拉維斯纔會自己一個人完成所有必要之惡,承擔所有責任死亡,而且期望是被你們奪走國家。」
「而且你爲何要燒掉王宮?如果你打算活着回王都,把自己的住處,行政的中心燒掉不是很奇怪嗎?那是敗戰的城主纔會做的事情。那難道不是爲了給人王朝會敗北的印象嗎?難道不是因爲你想要防止王朝的負面歷史遺留到後世嗎?」
「不對──」
修拉維斯急忙站了起來,試圖離開我們身旁。我對着他的背影詢問:
「諾特,你聽我說。」
「我說啊,諾特,這是解放軍的目標,同時也是修拉維斯的目標。」
實在太愚蠢了。
說明這個一本正經到不知變通的國王開了哪些笨拙無比的玩笑。
在彷彿敲響銅鑼一般的回聲尚未停止時──
「不是那樣──」
我情急之下這麼吶喊的聲音跟潔絲的叫聲重疊在一起,變成了單純的噪音。
只要仔細回想,會發現還有其他不自然的部分。
儘管被怒瞪,我仍繼續說道:
金色柴刀完全揮下。
渾身解數的一擊沒有命中。兩人看起來像是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了。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放水?你特地把我叫到這邊來,爲什麼不拿出真本事戰鬥?你以爲不防禦也能打贏嗎?甚至還用你拿不慣的劍應戰。」
伊茲涅被黑色鱗片覆蓋的手上拿着真正關鍵的武器──用來殺掉魔法使的金色柴刀。揮落的利刃前端筆直對準了修拉維斯的脖子。
「可以停手了吧。」
彷彿冰一般的寒意竄過全身。怎麼會,騙人的吧──我瞬間閉上了雙眼。我絕對不想目睹友人的頭被砍下來的模樣──不想看到鮮血從肩膀中間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噴出來的模樣。
倘若追求現在這一刻的和平,就等於是把負面遺產推給未來。
喪失了數百萬人命的暗黑時代將會再次到來。
我一口氣吐出這些話後,潔絲開口詢問:
但那不是光靠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
「甚至還出現攻擊王都的成員,諾特終於下定決心要採取行動對吧。擊斃身爲國王的修拉維斯,靠自己們親手統治國家。這成了解放軍的目標。」
「修拉維斯不是想殺掉你們。他是想被你們殺掉。」
國王的頭還接在脖子上。
是約書射出來的一擊。
「一切都是玩笑話啦。是不能當真,笨拙無比又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話。」
「十字處刑人事件、瑟蕾絲的事件、名爲邀請移居的強制收容。這些都是修拉維斯單方面企圖強迫衆人配合王朝的計劃。這引發解放軍的強烈反彈。」
他居然打算一個人擅自承擔那些,打算自己揹負所有負面問題消失──
咻的細微風聲貫穿瞬間恢復寂靜的廣場。
三人都暫時停止了動作。
我站在國王與英雄之間,這麼呼喚兩人。被放下劍的兩人夾在中間的感覺並沒有那麼糟糕。
諾特朝這邊走了過來。他順路撿起第一支箭。那是劃破並貫穿修拉維斯耳垂的箭。然後他低頭看向箭頭折斷的第二支箭。
這裏存在着致命的兩難。
諾特倒落在附近。他驚訝得瞪大雙眼,看着四肢着地的修拉維斯與他旁邊攻擊沒有命中的伊茲涅。既然修拉維斯還活着,在他旁邊完全停下腳步的諾特與伊茲涅,就即將面臨被魔法炸死的命運。
依舊背對着這邊的修拉維斯打斷我,但我更進一步打斷他。
「所以,你想說什麼?」
光是攜手合作互相溝通,摸索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法是不行的。
正好就在四肢着地的修拉維斯身旁──彷彿一直在等候這個時刻到來,只見消失的大斧主人就站在那裏。
「啊──」
諾特把拿在手上的箭丟向修拉維斯的腳邊。響起喀啦喀啦的清脆聲響。
「真的嗎?那你爲何要把戒指寄送給諾特?要是你想打倒解放軍,戴着戒指自己主動開戰不就好了嗎?難道不是因爲想要捨棄不死戒指又不會讓人產生任何疑問的話,只能把戒指本身當成戰帖了嗎?」
那支箭按照我的委託,射穿了約書瞄準的目標。
又再一次響起風聲──這次的箭沒有射偏。
諾特這麼說着並皺起眉頭。我繼續說道:
我筆直注視着修拉維斯的背影。
暫時沒有任何人對我的主張做出反應。諾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潔絲髮出小小的聲音。我也慢了半拍察覺到那個。
眼前有一支被塗黑的十字弓的箭在石板路上喀啦喀啦地滾動。
「說什麼傻話──」
我絕對不會讓他那麼做。
即使聽到我這麼說明,修拉維斯也沒有否認。他是個一本正經的傢伙。他應該正拚命思考着虛假的解釋,想要合理地否認吧。我在被他反駁前接着說道:
必須由我來說明這一切纔行。
「這傢伙的目標……?我不懂你的意思。」
棱角分明的刀刃令人難以置信地劈開石板路,到中間的部分都埋在地底裏。
要實現未來的和平,就必須破壞現在的和平。
撒謊說他本來想上了潔絲──肯定是爲了被我討厭。
「你說說看。」
無聲充斥了整個世界。即使閉上眼睛也什麼都不曉得。我緩緩地張開眼皮。
暴露了潔絲關於靈術的祕密,是爲了被潔絲討厭。
伊茲涅猶豫了是否要痛下殺手。約書實行了我拜託他的事情。
「爲了防止暗黑時代重演,有必要把因爲『最初的項圈』而獲得自由的耶穌瑪們一個不剩地回收。但這麼做無法避免招致民衆反感,一定會引發爭執。」
修拉維斯的確在「十字處刑人」事件中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失敗。他撒謊試圖欺騙諾特他們和我們,甚至還誤殺了一個潛入北部勢力餘黨的解放軍成員。這是絕對不會被原諒的事。
──就在這時。
柴刀稍微偏離了軌道,就在修拉維斯頭部的旁邊揮下。
簡直就像爲了死亡在做心理準備不是嗎?
說明不該當真的那些話。
諾特催促着我。我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乾燥的石板路。上面並沒有流着鮮血。
「那是當然的。」
被投擲出去的大斧發出激烈的金屬聲響,刺進遠處的石板路。
「……你別胡說八道。」
在場所有人──就連修拉維斯都側耳傾聽。我急忙接着說道:
諾特咂了一下嘴。
我走近至今仍停止動作的三人身旁。
修拉維斯似乎也無法理解自己沒有被殺掉這件事,他動也不動。
修拉維斯雖然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答。
「如果這一切都跟這傢伙預期的一樣……我不能接受啊。這不就表示我們把他無聊的玩笑話當真,認真成這樣嗎?」
修拉維斯這時總算轉頭看向這邊。
眼白的紅色在他蒼白的臉上格外顯眼。
「我──」
年輕的國王扭曲端正的臉龐,大聲吶喊。
「我纔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善人!」
彷彿在怒吼的聲音蘊含着甚至能撼動空氣的力量。另一方面,我也沒有漏看從他雙眼滑落的淚水。修拉維斯用袖子粗魯地擦拭眼睛。但淚水再次滑落下來。
諾特將手上的雙劍喀嚓一聲地收到腰部的劍鞘裏。他就這樣朝修拉維斯那邊踏出一步,開口說道:
「你希望我殺掉你的話,就老實地講出來。低頭懇求我看看啊。」
他彷彿鄙視一般瞪着修拉維斯,接着說道:
「你的父親那麼做了喔。」
聽到關於父親──聽到關於馬奎斯的事情,修拉維斯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令人喫驚的是修拉維斯很快彎下單邊膝蓋。他就那樣順勢讓雙膝跪在地面上,在諾特面前垂下頭。
「……殺了我吧。用你們的手結束這一切。」
「不可以!」
潔絲從旁介入,阻擋在兩人中間。
「修拉維斯先生。我們再一起重新來過吧。」
修拉維斯低着頭動也不動,在他面前的諾特甚至沒有碰劍柄一下。
從激烈的戰鬥轉變成鴉雀無聲的廣場,這時傳來一個逐漸靠近廣場的腳步聲。
是約書。他是看到這邊的情況,從狙擊位置走下來了吧。他只是跟姐姐稍微交換視線,似乎就察覺到大致的狀況了。
修拉維斯彷彿在咆哮似的反駁了。
「修拉維斯,你對我們撒了謊。」
修拉維斯將頭向下傾斜,可以稍微看見他陰暗的側臉。
正因如此,我必須全心全意,賭上一切去說服他。
潔絲說到這邊時突然噤口了。
我的指謫讓修拉維斯的肩膀搖晃了一下。
應該還有希望纔對。如果他心意已決,堅持非死不可的話,就不會拜託別人殺了他。因爲有迷惘──因爲他內心某處還是想活下去,纔會求助於他人。
而且──我將鼻頭朝向潔絲那邊。
修拉維斯搖了搖頭。
「母親大人真的幸福嗎?我不那麼認爲。她以耶穌瑪的身分生活,忍受着殘酷的對待,甚至跟心上人被拆散,被迫與不喜歡的男人結婚。在那種婚姻當中被當成義務生下來的小孩就是我。最後還爲了我喪命。」
「爲了擊斃暗中活躍的術師,我用掉最後一個至寶,造成了超越臨界。揭露了一直被隱匿至今的『最初的項圈』的所在處。世界也因此陷入不穩定的最糟狀況,耶穌瑪則在這種狀況下獲得自由。不僅如此,半吊子地想補救的計劃甚至讓我失去了信賴。一切都是我的失策。」
潔絲朝修拉維斯那邊又向前一步。
潔絲這麼斷言了。她用力搖了搖頭,否定修拉維斯。
他們的獨生子也打算選擇以國王的身分死去,簡直就像一種傳染病。我認爲這很不講理。感覺就像沉悶地捲起漩渦的思考甚至讓人心亂如麻。
沒有任何人打斷他。就算想要否定,內心也激動到說不出話來。
「纔沒那回事!維絲小姐她──」
然後那樣的行動也連接到現在這個瞬間。
「你的確做出了很多失敗的事情。你身爲國王──身爲獨裁者一直在失敗吧。但我不會把你那些行動稱爲失敗。」
「……反正那邊什麼都沒有。把謊言跟隱瞞的事情都丟在這邊再走吧。」
「如果光憑我這份心意還不夠,請您想想維絲小姐!維絲小姐是打從心底深愛修拉維斯先生的。因爲有修拉維斯先生在,維絲小姐十分幸福。」
「那不是溫柔,是軟弱,是天真。只是我身爲一個國王不夠完美而已。把一個不成材的國王當成人看有什麼用?我一直以來做了數不清的錯事。都是我憑自己的意志做出的行動。我根本不是什麼溫柔的男人。我選擇以國王的身分活着,但身爲一個人,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幸福過!」
「看好了。照理說要殺掉你的姐姐,她的柴刀依舊刺在石板路。諾特甚至沒有把雙劍從劍鞘裏拔出來。我也一樣如你所見,已經不打算殺你了。」
「你們還不懂嗎?已經來到沒辦法回頭的地方了。」
即使潔絲這麼拚命訴說,似乎也無法打動現在的修拉維斯。
即使向我們吐露了一小部分的真心話,還是叮囑我們要保密。因爲他們也選擇以國王的身分和國王母親的身分結束一生。
「真相?我有什麼義務要對你這個外人──」
「是失敗吧!是失策吧!是失政吧!不然還能說是什麼!」
對於那些主張自己想死,已經受夠了的人,才應該讓他們活下去。
「……沒錯。就跟你說的一樣。」
雖然修拉維斯的行動看起來都非常強硬,但無法澈底掩飾的溫柔在背後若隱若現。正因爲個性溫柔,國王修拉維斯的策略才無法順利進行。
其實說穿了,就只是修拉維斯是否要選擇死亡的問題。
無論如何──多虧他這樣推開修拉維斯,事情反倒變單純了。
「就算這樣,你還是想死的話……就自己切腹自殺吧。」
「不對。」
修拉維斯依舊跪在地上,動也不動地低着頭。
原來是那樣嗎──應該是那樣吧。
我想像了一下修拉維斯身爲國王,一直以來揹負了多少東西,內心不禁沉重起來。
彷彿要推開修拉維斯,不管他死活一般的辛辣話語。我不明白約書真正的意圖。說不定他真的認爲修拉維斯死了也無所謂,也可能是看透了反正修拉維斯不會死。
像是要表示放棄一般,修拉維斯輕輕搖了搖頭。
「邀請移居也是。如果你想將魔法使從這個國家一掃而空,有個更單純且確實的方法,就是殺掉所有人。你也擁有可以那麼做的力量。但你沒有那麼做。」
「…………」
「我成了史上最爲愚昧的國王,也是最愚昧的朋友。我無法成爲出色的國王,也無法成爲益友。我弔祭母親大人時下定決心了──至少要把自己的爛攤子收拾好再消失。」
修拉維斯冷淡地回應。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這場決鬥。你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打算替諾特他們鋪路,好讓他們統治這個國家不是嗎?這不叫做溫柔的話,該叫做什麼?」
「我……絕對不是因爲什麼溫柔……」
「我不那麼認爲!現在的我是託修拉維斯先生的福,纔會在這裏的。」
可以看見他的雙眼顯露出跟至今不同的色彩──一種彷彿渴望,又像在求助的色彩。
「不對!」
「就連最後一個計劃都失敗了。甚至還被你看透一切,無法死得轟轟烈烈。像這樣悲慘又丟人現眼地活着。沒錯,我失敗了。我的人生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是失敗的。一定就連我出生這件事也一樣。」
──你要成爲出色的國王。
我筆直地注視修拉維斯。
「真的是那樣嗎?」
我刻意用嚴厲的語調這麼說道。跪在地上的修拉維斯跟我這隻豬的視角位於相同高度。
「回想起來吧。十字處刑人的事件,那時你大可以不用那麼大費周章。你也能不管解放軍的要求,強硬地拒絕他們,不去找最初的項圈。但你沒有那麼做。你始終試圖去說服他們。」
我強悍地說道,於是修拉維斯閉上了嘴。
修拉維斯混濁的眼眸總算從留長的瀏海底下看向我這邊。
「……你們知道些什麼嗎?」
修拉維斯忽然看向潔絲還有我這邊。
嚴肅的陰暗色彩籠罩了修拉維斯的臉。
對於那些主張已經什麼都不想說的人,才應該側耳傾聽他們說的話。
雖然潔絲沒有跟我說,但我不在時,是修拉維斯陪伴在潔絲身旁。他豈止沒有逼潔絲與他發生關係,甚至一直幫忙扶持潔絲。
「打算捕捉瑟蕾絲那時也是,我知道你命令部下不準使用武器。」
「母親大人臨死前要我『成爲出色的國王』,我很難想像母親會給深愛的兒子留下這種客套的遺言。而且無論兒子怎麼尋求,已故的母親大人的心靈,都沒有殘留在王都內。」
「你老是這樣子呢。不管什麼事都自己決定,擅自認定只能那麼做。你根本不打算聽別人的意見,一直被自己的決斷束縛,不斷向前猛衝直到失敗爲止。」
「你還打算繼續進行這出鬧劇嗎?」
「雖然你說無法挽回,無法回頭,但你真的認爲就這樣前進是正確的嗎?」
「就算沒有我在,潔絲妳也能跨越考驗。只是在王家這個狹隘的世界裏,碰巧待在妳身旁的人是我罷了。」
修拉維斯緩緩地將臉撇向一旁,背對着我們所有人站了起來。西洋劍從他手上掉落,發出刺耳的聲響。
低沉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不是沒有那麼做,我是──」
「纔沒那回事!」
「潔絲會在這裏也證明了這點。你說你把魔法使封印在王都,但最關鍵的潔絲還是能自由地到處行動不是嗎?你爲何放過潔絲?」
約書始終態度平淡地說道。
「你想揹負着謊言死去嗎?明明你是個大騙子這件事已經穿幫了耶?就算現在就這樣在這邊死掉,你也只會留下是個滿嘴謊言,隱瞞了一堆事情的愚昧國王這種污名喔。你將會永遠擺脫不掉這個稱呼。」
我立刻回答。
其實應該要在事情變成這種局面前,由某人──由我們陪他一起揹負纔對。
「修拉維斯先生救了我好幾次。在我進入王都,身爲未婚妻的重擔讓我痛苦不已時,是修拉維斯先生安慰我可以放鬆心情面對,不用那麼緊張的。豬先生跳崖的時候,是修拉維斯先生在一旁支持着我。」
「仔細想想吧。拜提絲的魔法消失,王都的防護罩崩壞了。或許你本來是打算把魔法使封印在王都,但王都遲早會被攻陷喔。你真的認爲這樣──就這樣死掉能夠防止暗黑時代重演嗎?」
「…………」
要如何處置耶穌瑪、要如何處理國家、解放軍與王朝哪邊會獲勝──這些糾纏了好幾個層面的問題讓事情變得複雜。
「這全都是你的溫柔喔。因爲你太過溫柔,才無法完成國王的工作。我不認爲你應該被自己的溫柔害死。我不認爲像你這麼溫柔的人應該像這樣從世上消失。」
──我始終是爲了自己以絕對之王的身分死去。
「──是溫柔。」
但其實是更簡單的事情。
無論是身爲父親的馬奎斯或是身爲母親的維絲,都沒將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訴兒子便消失了。
沒有任何人否定。雖然殘酷,但這的確是事實。
修拉維斯沒有回答。
他們受到自己的立場束縛,留下違心之論死去了。
「乖乖聽我說!」
這是瑟蕾絲教會我的事情。
因爲我們被要求保密。
可以看見修拉維斯用力握緊了拳頭。
難以理解嗎?修拉維斯沒有回應。
剩下的就由我們不讓他選擇死亡就行了。
沒有殺掉魔法使的結果就是因爲王都防護罩崩壞這種意料之外的事態,在梅斯特利亞把魔法使封印起來的遠大計劃也落空了。
約書張開什麼都沒拿的雙手。
「如何?這樣你們滿意了嗎?這就是這個愚昧國王的真相。」
所以計劃纔會被揭發,耶穌瑪獲得瞭解放。
我的內心獨白都被看透了。
「爲了不放任魔法使在外頭行動,我擬定了將曾是耶穌瑪的少女們一個不漏地收容起來的計劃。得知爲了結束超越臨界需要瑟蕾絲時,我打算抓住她。然後我決定揹負起所有責任──選擇死亡,當作是補償已經無法挽回的信賴,還有無法挽回的生命。爲了把國家託付給你們,我希望是由你們親手葬送我。」
「你打算就這樣在自己的謊言中死去。你應該明白那樣根本是錯的。如果你真的認爲自己是罪該萬死的人,就由你親口說出真相。用真相來證明吧。」
但我們並沒有那麼做。
「你們從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那邊聽說了什麼嗎?」
我心想現在已經不是尊重故人遺志的時候了。我反過來問他:
「修拉維斯你……真的認爲你父母並不愛你嗎?」
「你爲什麼要這麼問?」
看到修拉維斯蹙起濃密眉毛的表情,我領悟到了。
他是真心那麼認爲的。
「我生下來就是被當成國王栽培,理所當然要成爲國王。而且國王是不會追求愛情的。因爲愛情是灌注給身旁的人,國王並非站在衆人身旁,而是立於衆人之上。」
修拉維斯彷彿是自己講的話一樣,述說着大概是某人告訴他的話語。
是馬奎斯、維絲,還有我們把修拉維斯逼到這個絕境的。
我心想必須告訴他真相纔行。告訴修拉維斯我們一直瞞着他的真相。
說出應該要更早告訴他的事實。
「豬先生,我有個想法。」
潔絲加快語速這麼說道。潔絲緊張地嚥下口水後,面向諾特那邊。
「諾特先生!您身上帶着那個戒指嗎?」
諾特稍微挑起眉毛,疑惑地歪了歪頭。
「戒指?要用來做什麼?」
「爲了告訴修拉維斯先生真正的事實,需要那個戒指。」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修拉維斯並未身受重傷。明明沒必要治療,爲何現在需要那個戒指呢?
「戒指的話,有喔。」
至今沒有說過一句話的伊茲涅簡短地這麼說道,彈響了兩次手指。
戒指被鮮紅的血液包住,看不見模樣了。只見血液反抗着重力,形成球體往上浮起。修拉維斯閉上雙眼,他用雙手包覆微微起伏的球體,送到了嘴邊。
「只要看到結果,你就會明白理由。請把你左手握的劍借給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妳知道些什麼?」
她爲何會知道呢──我還來不及提出這個疑問,維絲便用右手握住諾特的劍。她不是握住劍柄,而是握住利刃的部分。維絲應當沒有實體,但她的血卻將銀色的劍身染黑了。
「還請你不要破壞我一直以來最珍惜的寶物。」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自從你出生後,我向你訴說的愛的話語,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你真的是我人生的全部喔。」
但接下來發生的現象更加不可思議。
賦予修拉維斯不死之力的遺物。
然後他小聲地低喃:
「能請你把其中一把劍借給我嗎?」
小小的耳語聲乘着風也傳入我的耳中。
諾特驚訝地往後退了半步,用左手俐落地拔出劍。
「可是──」
「母親大人她──母親大人她一直憎恨着王家。明明如此,卻總是叫我當個出色的國王……就連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母親大人都……」
維絲調整好呼吸後開口:
「修拉維斯先生無論如何都想在最後聽維絲小姐親口說出真心話,纔會來到這座城市對吧?您在內心某處還是相信着維絲小姐不是嗎?」
聽到女性這麼呼喚,修拉維斯猛然瞪大雙眼,轉過頭去。
諾特慌忙地想將劍抽回,但維絲緩緩搖了搖頭。
我想起在登基典禮那晚聽到的話。
「一直以來我都無法說出真心話……無法告訴你真心話,對不起。」
爲何修拉維斯沒有注意到這麼單純的事情呢?他一直將戒指配戴在身上,爲何不覺得那就是母親的心之所在呢?
維絲逐漸加強的語氣讓修拉維斯感到畏縮似的僵在原地。
潔絲看向修拉維斯的右手。被小刀切割得慘不忍睹的手腕上,還有鮮血慢慢地在流出。
修拉維斯想碰觸她的肩膀但失敗了。那是虛像。維絲的身影沒有實體。就跟我那時一樣。我作爲靈魂跟潔絲一同旅行時,除了其他靈魂以外,也沒有人能碰觸到我。
沾滿鮮血的右手指着巴特手上拿的戒指。
「不是那樣的。」
是老太婆這個稱呼讓維絲受傷了嗎?她稍微皺起了眉頭。
潔絲意氣昂揚地說道:
「求求您。我知道真相。我從維絲小姐那邊聽到了她的真心話。在您斷定維絲小姐內心的想法前,請您試試看這個戒指。」
在她視線的前方──在修拉維斯的背後站着一名女性。
──求求妳……我只有那個孩子而已。
這件事我也有聽說。所以在王都用維絲的遺體進行靈術卻失敗的修拉維斯,纔會知道維絲的心之所在並非王都,而來到雷斯丹這裏。
維絲像是忽然回神一般抬起頭來。然後快步走向諾特面前。
「……什麼?」
不過潔絲似乎認爲並非那樣。她特地請人把戒指拿過來──我懂了,肯定是這樣沒錯。現在仔細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修拉維斯先生。您有事情想問維絲小姐對吧?」
「如果要轟轟烈烈地死亡,不如丟人現眼地活下去。這就是母親的願望。」
雖然輪廓看起來有些模糊,但那很明顯地是我們認識的人物。
修拉維斯很明顯被勾起興趣,看向潔絲那邊。
她的心之所在並非在王都被火葬的遺體上,而是在給予兒子修拉維斯的遺物的鑽石上──
「──請把砍掉了我丈夫人頭的劍借給我。」
伊茲涅沒有回答,用下巴催促潔絲。應該由潔絲來說明吧。潔絲在胸前用力握緊雙手,開口說道:
潔絲強烈地否定。她從巴特手上接過戒指,遞給修拉維斯。
維絲維持着她死去時的模樣。一身白色禮服裝扮──且少了一隻右手。
「現在的你應該切身體會到立場會如何毀掉一個人吧。」
「維絲小姐無論何時都深愛着修拉維斯先生。」
維絲彷彿要吻上去一般,將臉湊近修拉維斯的臉頰。
在石板路上形成了一個用紅黑色點描的立體人影。
「母親大人……」
「你在做什麼呢?」
維絲指着劍,接着說道:
他看來真的絲毫沒有考慮到已故母親的心靈其實就在自己身邊。
原本打算作爲一個出色國王死去的男人,現在已經不見他想尋死的模樣了。
「如果您懷疑維絲小姐的心意,那請您試試看這個戒指。」
母親迅速地伸手打斷詞不達意的兒子。
「……那是不可能的。」
流出的血液並非從劍尖往下滴落,而是流向空中。
筆挺高大的那個人影十分眼熟。
從手腕流出的鮮血自然包覆他接過的戒指。被他用小刀切割了好幾次的傷口,彷彿想說流出那些血是最後的任務一般,被戒指的力量治癒了。
「怎麼可能!您爲什麼要顧慮那種立場!」
那個戒指附帶着維絲砍下自己的右手製成的鑽石。
維絲的聲音激動地變尖,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語調就像平常一樣冰冷。
「…………」
「要把這個物歸原主了嗎?」
可以聽見一個奔跑過來的聲響。是拜諾特爲師,與他一起行動的少年,巴特。他行動敏捷,經常負責傳令或搬運。
這看來實在過於病態的儀式,讓解放軍成員一臉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的樣子。
「怎樣啦,老太婆。」
潔絲這番話讓修拉維斯激動地吼出聲。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我多希望是那樣!我一直以爲母親大人是唯一一個會愛這樣的我的人!但實際上並不是!我即位之後,母親大人從未說過我不想當王的話可以退位!她用一直在詛咒國王的那張嘴,要我成爲出色的國王!結果我不過是父親大人的小小複製品罷了!」
「我其實一點都不希望你成爲什麼出色的國王。一想到是那個謊言把你逼入這樣的絕境,我感覺自己也有責任。」
「情況改變了。你已經充分努力過了。你不應該再繼續靠自己一個人統治國家。如果你無法成爲出色的國王,就退位吧。只要退位就行了。」
修拉維斯緊緊抿住的嘴發出嗚咽。我只能在旁眺望着想要互相碰觸彼此,卻無法如願的母子身影。
巴特似乎一直在建築物陰影處聽我們說話,他很快地從懷裏掏出戒指。
修拉維斯露出完全沒有料想到那種可能性的表情,否定了潔絲。
「母親大人……!」
我完全無法想像到那究竟是怎樣的法術,只見維絲的血化爲霧狀,描繪出異樣的軌跡,開始飄蕩在某一點上。若要比喻的話,就像是無數蒼蠅聚集在屍肉上一般──
彷彿覺得時間寶貴一般,維絲再次單方面地打斷修拉維斯。
「…………!」
維絲在修拉維斯不在的地方──在潔絲面前吐露出的真心話。
潔絲始終用冷靜的態度向他說明。
「辛苦懷胎才生下來的孩子,十九年來灌注所有熱情守護至今的孩子,我怎麼可能不疼愛呢!」
修拉維斯不禁屈膝跪倒在地,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
修拉維斯不顧他人眼光流下淚水。看到比自己嬌小的母親就站在眼前,他彷彿變回小孩一般哭泣着。
「靈魂會寄宿在遺體、遺骨或血跡中。但只會有一個所在處。靈魂會殘留在往生者內心牽掛的場所──也就是心之所在。」
「爲什麼?」
「那個戒指是一種詛咒。一看就知道它洋溢着可怕的力量。那是母親大人的詛咒,絕對不允許我死亡,把我釘死在她這世上最憎恨的王家上。」
「我身爲國王的母親,身爲支配一個國家者的母親,只能叫你成爲出色的國王。我一直以爲如果是你,一定能明白的。」
修拉維斯感到動搖似的微微搖晃着頭,只是注視着母親。
我立刻從修拉維斯的反應明白了答案。
「維絲小姐遺留給修拉維斯先生的戒指,纔是維絲小姐的心之所在。」
諾特蹙起眉頭。
潔絲一臉驚訝地轉頭凝視。
「母親大人……我一直……一直…………」
他相信母親的心靈就在故鄉,在跟兩情相悅的席特相遇的這座城市裏。
她加快語速,聽起來有些慌張。她是否自覺到自己的存在剝奪了修拉維斯的未來呢?
「可是,修拉維斯先生的靈術進行得並不順利。我來告訴您原因。」
被潔絲筆直地注視,修拉維斯彷彿被她的氣勢震撼住一般,收下了戒指。
「我對你撒了一個大謊。」
「醜態百出這點是遺傳自父親嗎?」
潔絲將放着戒指的手湊近到修拉維斯的胸前。
不過──我這麼心想。
「……好溫暖。」
傳來的聲音讓修拉維斯顯露出恐懼的神情,轉過頭去。
那傲慢的聲音無庸置疑是他的父親──馬奎斯的聲音。
「我告訴你一件事吧。一件沒有跟你說過的事。」
有着人體形狀的紅黑霧將右手高舉到胸前。
「你知道我臨死的模樣嗎?知道我是怎麼在深世界消失的嗎?」
「不……」
產生動搖的修拉維斯搖了搖頭。
「你一定以爲我是以國王的身分驕傲地死去了吧。但其實並非如此。」
修拉維斯依舊跪在石板路上,抬頭仰望着像是父親的某物。
「我跟你所想的相反,無法從深世界回來。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因爲沒有任何人需要我。無論是妻子和你都不需要我。身爲一個人類,不被任何人需要者,在憑着願望成立的深世界裏,甚至悲慘地不被允許存在。那時我才總算明白了。雖然我已經只剩下家人,但對家人而言我是沒有必要的存在。」
「…………!」
修拉維斯驚訝地瞪大紅腫的雙眼。
──不是需要我,是需要我的力量吧?我早就知道了。因爲我身爲國王,選擇了那樣的生存方式。
在深世界裏聽到馬奎斯說的那番話,很自然地在腦海中復甦。
無論是身爲一個人、身爲丈夫,或是身爲父親,都沒有被任何人牽掛的男人所說的話。
「我心想倘若我就那樣一直被困在那個黑暗魔法使的內心,他會用我的魔力殺害你們。所以我顧不得形象地懇求了──懇求站在那邊的劍士殺掉我。」
宛如黑霧一般的手指向諾特。
那隻手放下來後,馬奎斯不成形的身影不穩定地搖晃起來。
「在死前最後的瞬間,讓我的心靈感到滿足的不是身爲國王的職責,也不是身爲最強魔法使的驕傲。而是應當憎恨着我,卻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保護我的弟弟身影。是儘管我燒死了無辜的少女們,仍然溫柔地替我泡茶的妻子身影。是儘管露出不願意的表情,仍然在戰鬥訓練中與我一同揮灑汗水的你的身影。」
「父親大人……」
她出人意表的發言讓我大喫一驚。從後方傳來約書弄掉了箭的聲響。
現場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雖然修拉維斯依舊面向下方,但諾特靜靜地看向潔絲。
彷彿要劃破靜寂一般,響起了「啪」一聲的清脆聲響。失魂落魄地呆站在原地的修拉維斯在聲音響起的同時摔了一大交。
彷彿雕像一般端正的面貌慢慢變得扭曲。
伊茲涅的雙手恢復成人類的肌膚。她伸手輕輕拍打修拉維斯亂掉的金髮。
「死者沒有任何責任,也沒有任何包袱。諷刺的是在失去僅有一回的生命後,我才總算能夠說出真心話。無法見到你之後,我才察覺到自己的愚昧。」
「一定是因爲已經死了吧。」
維絲平靜地這麼說道。
當他們在修拉維斯附近停下腳步時,那個爆炸魔法就能發揮作用了。賭上一切的渾身一擊沒有命中的那個時候,做出捨身攻擊的諾特與伊茲涅應當難逃一死纔對。
「適可而止吧!你到底在煩惱什麼啊。」
馬奎斯的影子似乎也只是筆直地看着修拉維斯。
諾特把一直握在手上的劍收入劍鞘,大大嘆了口氣。
他沒有回應。潔絲像是難以估算距離感一般稍微拉開距離,目不轉睛地注視修拉維斯。
修拉維斯的頭依舊貼在石板路上,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動搖,驚訝地瞪大了眼。
「因爲你們要我成爲國王,要我當個國王,我才這麼做的!如果不是成爲了什麼國王……誰會想要殺人啊!誰會想要剝奪無辜人們的自由啊!誰會想要背叛朋友,孤獨地死去啊!」
「修拉維斯先生!諾特先生這麼說了喔。」
「只要你一直追逐着父親的背影,就會重蹈我的覆轍。選擇不同的道路吧。不要以絕對的國王這種假象爲目標。不管擁有多強大的力量,一個人類終究不可能成爲絕對的存在。結果最後還是會對自己的生存方式感到懊悔,悲慘地死去。」
是龍族的力量。修拉維斯無法抵抗,蒼白的左臉頰留下非常清晰的紅色巴掌印。
即使潔絲飛奔到身旁,修拉維斯依然動也不動。
「…………」
修拉維斯目瞪口呆的表情配上巴掌印,看來甚至有些滑稽。
「……然後讓我們的孩子當新的國王就行了。」

修拉維斯發出咆哮。
這麼哭喊的修拉維斯就彷彿在鬧脾氣的孩童一般。
「爲何這麼說!明明是父親大人您……是父親大人您叫我這麼做的啊!」
維絲將左手貼在修拉維斯的臉頰上。她的中指上依舊戴着以前修拉維斯贈送給她的戒指。
「我替你生孩子吧。」
「對。只要這傢伙肯點頭的話。」
在紅黑色人影說話的期間,維絲的靈魂默默注視着修拉維斯。她看也不看用自己的血創造出來的丈夫一眼,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兒子,彷彿就連一秒都捨不得錯過。
「……修拉維斯先生?」
冰冷的風吹過廣場。
只見伊茲涅就站在他身旁,使勁地揮下右手。
「爲什麼他們的孩子還得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啊。不能就此打住嗎?不能在愚笨的他們那一代讓一切都劃下句點嗎?我們不能一起思考更好的做法嗎!」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才說這些有什麼用!」
「諾特先生您……打算拿修拉維斯先生怎麼辦呢?」
潔絲像是滿心期待似的大大眨了眨眼。
「我們在戰鬥中敗北了。在伊茲涅沒能成功解決掉這傢伙的時候,照理說我們早就死定了。如果這傢伙打算殺了我們……我們已經像薩農一樣變成肉片了吧。」
「所謂的父子實在驚人地相似啊。但我還是奉勸你一句,別變成我這樣。」
「謝謝你們……沒有對我見死不救。」
伊茲涅像要壓住修拉維斯一般推倒了他。伊茲涅的雙手將可悲男人左右兩邊的手腕按在石板路上,她的手臂從膚色逐漸變換成黑色的鱗片。
「對不起,修拉維斯──我們讓你揹負了過於沉重的東西。」
諾特總算將目光稍微瞥向了茫然自失的修拉維斯。我並不曉得蘊含在他視線中的是憎恨或憐憫,又或者是其他感情。
我不禁閉上眼睛,用眼皮拭去因爲生理反應流出的冰冷淚水,當我睜開眼睛時──修拉維斯的面前已經不見兩人的身影了。
是因爲憤怒嗎?伊茲涅滿臉通紅。
「怎麼會……」
「你應該知道我的混帳老爹跟你媽媽以前是什麼關係吧。他們明明兩情相悅,卻因爲無聊的制度被拆散,就那樣死掉了。」
修拉維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按着臉頰抬頭仰望伊茲涅。
「怎麼辦是指?」
「清醒過來吧!你跟我不同吧。既然如此,就踏上不同的道路。試着偏離王道看看吧。不是爲了崇高的什麼而活,試着爲了在你身邊的某人而活就行了。」
最先開口的是潔絲。
所以我們才能知道他吶喊的這些話是出自真心的。
「那麼……您會用溝通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吧?」
但並沒有變成那樣。
「不要犯下跟父母相同的錯誤。死了之後不管怎麼懊悔都爲時已晚。如果責任和包袱會壓垮你……就捨棄那些東西吧。」
「是父親大人叫我立志成爲絕對的存在不是嗎!是母親大人叫我成爲出色的國王不是嗎!您一直這麼叮囑我不是嗎!爲何現在才說這種話……」
伊茲涅對始終緘口不語的修拉維斯說道。
「……那個──」
的確,諾特說得沒錯。
修拉維斯的語氣激動起來。
「笨蛋。這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不曾相愛過的兩人,現在面向相同的方向。
風愈來愈大了。彷彿從雪山下來的冰冷空氣迎面撲來,使我們的雙眼感到刺痛。
「我們在戰鬥中落敗,這傢伙則是不打算獲勝。簡單來說,就是平手了。不可能只有其中一邊的主張獲得認同吧。敗犬同伴只能一起設法和平相處吧。」
修拉維斯不顧形象地哭了一陣子後,總算開口這麼說了。
「從今以後你就卸下國王的身分,作爲一個普通人活下去吧。這就是我們最後的請求。」
馬奎斯彷彿打鐵趁熱一般,接着說道:
冰冷的風很快平息下來。我們暫時都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