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話時要好好注視對方的眼睛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1.8萬 字
瑟蕾絲蹲在崩塌得面目全非的瓦礫陰影處,朝向這邊的背影看起來非常弱小無助。我跟潔絲兩人緩緩地走近。
「……瑟蕾絲小姐。」
聽到潔絲謹慎地搭話,瑟蕾絲原本就低着的頭更進一步面向下方了。
我跟潔絲面面相覷。潔絲露出困惑的表情。
「噯,瑟蕾絲,妳怎麼啦?如果有什麼煩惱,我們可以聽妳說喔。」
她沒有回應。
「……假如妳不想被我聽見,那說給潔絲聽就好。」
「假如您不想被我聽見,那說給豬先生聽就好唷。」
我們發揮出神祕的搭檔默契,但瑟蕾絲緩緩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對不起,不是那樣的……」
她的聲音小到讓人覺得彷彿蚊子叫一般這種形容非常貼切。
「假如妳不想被我們聽見,那我們會離開現場。」
「那樣就會變成她在自言自語耶……」
聽到這不合時宜的對口相聲,瑟蕾絲仍是一點笑容都沒有。
「那個……我稍微嚇了一跳……想要有思考的時間……」
面向這邊的瑟蕾絲雙眼紅腫,但沒有流下眼淚。
潔絲用很自然的動作在瑟蕾絲身旁坐了下來。
「瑟蕾絲小姐也請坐。我們一起思考吧。」
老實的瑟蕾絲在潔絲身旁暫且坐了下來。我則是坐在與潔絲相反的另一邊,中間夾着瑟蕾絲。
「我……腦袋裏變得一團亂……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噯,潔絲,那個銀色火焰會幫忙燒盡有勇氣面對命運的人的命運吧?就像故事裏的魔法使少女那樣,否則那個人就會連同存在一起被燒光。如果瑟蕾絲無法打從心底秉持確信做出決斷,說不定會本末倒置。只靠我和潔絲來鼓勵她是不行的。」
聽到我這麼詢問,人影默默地思考一陣子後,從懷裏拿出了一張紙。不只是否因爲重視與服裝的統一感,那是一張漆黑的紙。
「老夫動了些手腳,現在是看不見的。倘若汝等做好得知真相的覺悟,到忘卻之泉清洗即可。」
「好,我知道了。」
像異世界故事的主角一樣優秀、像晨間劇的女主角一樣積極樂觀、像迪士尼公主一樣強大的潔絲是無法理解的──
「我會提出一些問題,請妳簡單地回答那些問題。」
席特依舊將表情藏在鬍鬚臉底下,以黑色眼眸看向瑟蕾絲。
「妳會選擇前面那個方法嗎?」
「因爲你們把我丟在那個詭異男人那邊,讓人如坐鍼氈,我忍不住就跑來了。我並不是在偷聽你們說話。」
就算他講這種像邏輯謎題一樣的話……應該說祕密是什麼啊?
「那麼……妳會選擇後面那個方法嗎?」
「……我決定了。我要鑽過那個圓圈──鑽過火焰。」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在這個世界,正常來說,豬先生是不會說話的。」
說了這些讓人感到驚恐不安的話後,人影不等我們回應,便彷彿煙一般消失無蹤了。
瑟蕾絲點了點頭。
瑟蕾絲柔弱地搖了搖頭。
「您辦到了呢!」
我用視線制止彷彿會開口問「爲什麼」的潔絲。
我看到一旁的席特抬起頭,也跟着望向天空。
「那麼,我們在那個火焰前等候。等你們說完後,請過來找我們。」
人影看似含意深遠地稍微將臉面向我這邊。
「這樣事情就解決了啊?總覺得過程好像太簡單了點。」
「我決定只要還有一丁點可能性……無論是多麼嚴峻的道路,都要選擇那邊,因爲這樣比失去一切要好太多了。」
「天空……」
但瑟蕾絲回來了。從火焰另一頭現身的瑟蕾絲,用至今不曾看過的堅定腳步前進着。
接着,他將那張紙交給潔絲。
我看向瑟蕾絲的側臉,領悟到她的本意。這搞不好是潔絲反倒無法理解的事情。
「太好了……我也認爲您說得沒錯。您做了充滿勇氣的決斷。」
我轉過頭去,只見黑色長袍人影從兜帽底下看着這邊。
像我和瑟蕾絲這樣無法抱持自信的個性,就算受到客觀的鼓勵,也沒什麼效果。曾經是當事人的我非常清楚。
不過,意料之外的奇蹟嗎?雖然覺得他好像太低估諾瑟的可能性了,但我覺得這句話還真是不錯。只要可能性並非零,就很值得去挑戰。光是瑟蕾絲願意去嘗試便足夠了。無論席特跟瑟蕾絲講了什麼祕密都無所謂。
「試着相信席特先生看看吧。」
潔絲溫柔地露出微笑,豎起食指。
瑟蕾絲往前踏出一步。銀色火焰旺盛地燃燒起來,遮蓋住她的全身。
潔絲當然會像這樣否定──就像她以前安慰我那樣。
「能讓瑟蕾絲小妹跟我兩人稍微獨處一下嗎?」
聽到我這麼詢問,席特輕輕聳了聳沒有拄着柺杖那側的肩膀。
瑟蕾絲停頓了一陣子後,點了點頭。
「很好,確認一下瑟蕾絲的胸口吧。看看楔子是否真的消失了。」
所謂的決斷,是指與某些事物訣別,斷絕關係,經常會伴隨着痛楚。面臨實在過於辛酸的命運之際,有時也會覺得與其做出決斷,不如干脆選擇逃避比較輕鬆。不過,比起因爲逃避而失去一切,不如在自己內心決定要失去什麼會比較好。
瑟蕾絲站在火焰前。因爲她個頭嬌小,用灰色岩石製成的圓圈看起來更顯得巨大。熊熊燃燒的火焰以白色光芒照亮着瑟蕾絲的臉。是覺得熱,還是感受到壓力呢?瑟蕾絲表情嚴肅地蹙起她細長的眉頭。
「既然如此,就先試着整理一下狀況吧。」
畢竟豬也還在講話。
「…那個──」
但這些話必須由諾特來說纔有意義。
我試着正經地這麼說,但果然還是被拒絕了。原本位於瑟蕾絲胸口的那個會發光的裂痕,由潔絲確認已經消失無蹤。我沒有資格進行確認。
「那麼,該怎麼做……」
「……你究竟說了什麼?」
「爲什麼呢?」
潔絲一邊呼喚我,一邊站了起來。
「真的嗎!」
聽到我這麼催促,潔絲同樣看向上方。
「都是因爲有契約之楔在我身體內……整個國家纔會變得很奇怪,給大家添麻煩。」
能不能把諾特叫到這裏來呢?要這麼做應該很困難吧,至少不可能立刻實現。不過,也只能找諾特──
「豬先生還在說話。」
「豬先生。」
瑟蕾絲回來後,潔絲飛奔上前緊抱住她。
「……也就是說,瑟蕾絲不想放掉魔法吧。」
我一邊感到鬆了口氣,同時也走向兩人那邊。
他看來沒有要告訴我祕密的內容。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
我擋在瑟蕾絲前面保護她。
「抱歉,我再也不會對瑟蕾絲的胸部表現出任何興趣了。我說真的。」
「真的,相信我吧。龍族不會說謊。」
「那麼首先……現在讓瑟蕾絲小姐妳感到痛苦的東西是什麼呢?」
潔絲立刻將漆黑的紙張不斷翻面,尋找記述。從她的樣子來看,上面似乎什麼也沒寫。
我以爲她是繞圈子在叫我閉嘴,很後悔惹溫柔的潔絲這麼生氣。
「老夫會在此出現,表示此國尚未完全復原。」
接着,他看向我跟潔絲,開口說道:
沒有花太多時間。
「怎麼了?」
「別緊張,我並不是有像你那樣的邪念,當然也不打算危害她。我是想破例把我的祕密,只告訴瑟蕾絲小妹一個人。」
「我從來都沒有什麼邪念好嗎……你是說真的吧?」
結果席特將瑟蕾絲毫髮無傷地帶回來了。
「怎麼會!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呢!」
「啊……」
瑟蕾絲的語氣十分堅定。
「果然──」
「爲何???」
我能夠肯定說的是,這纔是我們快要遺忘的真正天空顏色。
哎,就別計較這些了吧。
天空──原本紅色的天空彷彿融化似的轉變成了藍色。不,這可以說是藍色嗎?說不定是水色,也可能是名稱更加複雜,我不知道怎麼稱呼的顏色。
「你們好像在煩惱啊?」
只見席特就站在眼前。
「不能使用魔法的話,自己就沒有待在諾特身旁的價值了──瑟蕾絲是這麼想的吧。」
「是……契約之楔。」
瑟蕾絲一臉不安地看向她逃離的方向。席特並沒有過來這邊。
我跟潔絲按照約定回到訣別火焰那邊。那裏已不見亡靈的身影。
看到我這麼說,潔絲疑惑地歪頭。
「老夫將要讓世界復原還缺少的最後一塊碎片記在那上面了。」
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睛,我決定相信潔絲打算相信席特的判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我死掉,或是我通過那個火焰與魔法訣別。」
瑟蕾絲沒有點頭。潔絲一臉嚴肅地看向了我。
假如那個超越臨界什麼的已經完全結束,我應該又得在內心獨白前後加上括號來對話纔行吧?爲何我還能普通地跟她們交談?
潔絲看來很高興地大喊。瑟蕾絲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我只是告訴她,只要活着,總有一天一定會發生意料之外的奇蹟。」
寄宿在瑟蕾絲體內的楔子已經消失。縱然瑟蕾絲沒死,世界也正在恢復原狀。
「那麼,要阻止這種狀況的方法是什麼呢?」
瑟蕾絲依舊很難受似的低着頭。
「這是……」
潔絲髮出「啊」的一聲。我的視線也緊盯着這一幕光景。我有一瞬間以爲我們失去瑟蕾絲了,火焰此刻猛烈到甚至包覆住巨大的圓圈。
「是的……給大家添麻煩了。」
太陽逐漸西下,藍天自然地變化成晚霞。
我們成功地在天黑前回到被兩座塔夾在中間的廣場。
我們就跟前一晚一樣,在白塔準備就寢,很自然地聊到了明天的話題。
「無論你們今後要前往何處,我都會與你們同行。」
席特用單腳靠在牆壁上,淡淡地這麼說了。
「路上危機四伏,我一定能派上用場纔對。」
「感謝你。」
這麼說道後,我思考起來。接着要前往哪裏?
「考慮到路西耶城那件事,要跟修拉維斯直接對話感覺不太可能。雖然好不容易讓瑟蕾絲獲得自由了,但要是王朝不相信我們,堅持要搶走瑟蕾絲就沒意義了。首先必須好好地安排一個可以交涉的場合。」
瑟蕾絲已經睡着了。她旁邊的潔絲坐在棉被上,開口說道:
「去依靠解放軍的成員如何呢?他們應該會好好地保護瑟蕾絲小姐。即使王朝軍打算進攻,說不定也能以停戰交涉這種形式提出交涉。」
「這主意不錯。雖然不錯……」
但我想盡可能避免會爆發出新的紛爭的行爲。倘若王朝軍知道我們把瑟蕾絲交給解放軍,他們有十足可能會舉兵進攻。如果變成那種情況,沒人能保證一定可以提出停戰交涉。
但另一方面,對於不肯聽人說話的修拉維斯,也沒人能保證可以只靠我們說服他接受瑟蕾絲的事情。
失敗會成爲致命傷。萬一沒必要死的瑟蕾絲遭到殺害──那纔是最大的悲劇。
必須好好擬定計劃,以免發生那樣的事情。
「原來如此。碰到這種時候,關鍵就在於連敵軍都無法對應的迅速行動。」
席特似乎從我們的對話中瞭解了大概的事情。
「首先要直接把瑟蕾絲小妹交給解放軍。交給他們之後,你們兩人便立刻前往王都,向陛下提出停戰交涉。瑟蕾絲小妹則趁這段期間,跟包括我在內的一部分解放軍精銳成員一同從據點出發,私下前往王都。只要以不會被追蹤的速度移動,就不用擔心被對方進攻據點。等做好交涉準備,我們也會進入王都,一邊保護瑟蕾絲小妹,一邊出席這場交涉──如此一來,便能避免王朝軍與解放軍開戰吧。只要親眼目睹瑟蕾絲小妹沒有魔力,陛下一定也會明白根本用不着殺害瑟蕾絲小妹。」
「哦哦,原來如此。」
鬍鬚臉的戰國混帳老爹……?
盛開的向日葵實在太過耀眼,讓我移不開視線。
最糟的情況下,我們還可以趁席特當誘餌吸引對方注意之際,讓瑟蕾絲逃走。
「喔,這樣啊……抱歉,我那邊有一點手忙腳亂,這幾天都不太能安穩地睡上一覺,所以也沒有作夢。」
「哎,雖然以戰力來說實在非常可靠,但伊茲涅小姐和約書先生應該相當討厭席特先生(混帳老爹)吧。他們說不定不太想見到他。」
「你們在很遠的地方呢……我明白了。我會確實地轉告他們。王朝軍好像出動了不少士兵,你們那邊有瑟蕾絲妹咩(逃亡者)與席特先生(叛徒)在,還請千萬多加小心。」
這番話似乎在哪聽過。
「這場幽會(約會),我會向潔絲妹咩(小姐)保密的。」
「……其他人呢?」
聽到我這麼問,她沒有回答,而是請我坐到對面的座位上。我爬上椅子坐好。
「嗯,是很漂亮的紅色星星。」
「也是啊……那麼,麻煩你先別告訴任何人有席特在這件事。就當作是我擅自帶他過去,讓他們碰面的。」
「這點小事總有辦法的吧。你以爲我是誰?」
被迫穿上荷葉邊洋裝的山豬從地板抬頭仰望着我們。
「這麼說來,我很在意一件事……」
「如果能幫上您的忙就太好了。」
布蕾絲停頓一陣子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在周圍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燦爛地照耀下,那對豐滿的球體全貌──
我在梅斯特利亞遇見的布蕾絲是個感到絕望、想法悲觀,只是一心盼望着前往不同世界的寡言少女。她原本一定──在遭遇到悲慘的經驗前,她一定是個也會思考世界的發展,充滿思想的少女吧。
布蕾絲從對面的座位一邊喝茶,一邊目不轉睛地眺望着我們的樣子。
「原來如此啊……」
他真的變了個人呢──我這麼心想。
「謝謝你。萬事拜託了。」
夾在潔絲與瑟蕾絲中間睡之際,整個晚上都彷彿置身夢境一般,根本不是作夢的時候。
因爲要把瑟蕾絲交給解放軍,我打算跟兼人取得聯絡,於是好好地確保了睡眠時間,看來這麼做似乎奏效了。但最關鍵的兼人還沒有來。這種情況是否得拜託布蕾絲轉達呢?
布蕾絲溫和地露出微笑。
「世界變貌明明只是一瞬間,要改變世界卻得耗費龐大的時間。小豬先生們是打算改變那個世界吧?這是非常了不起的行爲。」
「謝謝妳,很有參考價值。」
「其實就跟妳說的一樣。我覺得那邊的身體快死掉是一件大事,也知道假如真的死掉,會給冰毒等人造成很大的困擾。但我果然還是無法徹底放棄跟潔絲在一起這件事。」
「你能夠進入王都嗎?況且追根究柢,要是被王朝抓到,你會被處死的。」
「我不曉得。我想我也無法給予適當的建議。」
他標記注音的方式也太特殊了吧……
「……但我想告訴您一件事。」
「沒錯。迷路的時候,祈願星會指引我們方向。不曉得該怎麼活下去之際,就去尋找對小豬先生而言的祈願星吧。」
「在這次之前,我也好幾次試圖找小豬先生過來喔。但不知您是否很忙碌,您一直遲遲沒有出現。我想冰子跟薩農先生今天應該沒辦法過來。」
聽到我這麼說,布蕾絲將身體稍微傾向這邊。
她說得沒錯──我變成那樣的人了,從跟潔絲一起朝北邊前進的那趟旅程結束後。
爲了證明瑟蕾絲的清白,希望解放軍可以協助我們,實現與修拉維斯的會面──我這麼傳達之後,兼人可靠地點頭應允了。
潔絲感到信服。不過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既然她邀請我坐到這個座位上,就表示冰毒並不在這裏嗎?
「擔憂的地方是指?」
「是啊。雖然正慢慢地在變好啦。」
我彷彿機關槍似的這麼說道後,看向布蕾絲。
原來她是會思考這種事的人嗎?我感到有些意外。
他在超近距離下看向我這邊。
突然從旁邊傳來的聲音讓我連忙轉過頭去。
「您知道北方星(Salvia)嗎?是在梅斯特利亞的北邊天空不斷閃耀發光的祈願星。」
「我也是。」
「兼人!你來了啊。」
聽見牛鈴的聲音,讓我暫且鬆了口氣。
「感覺小豬先生愁眉苦臉的。」
不知是怎麼解讀我的表情的,布蕾絲用擔心的眼神看向我這邊。
我稍微煩惱了一下,心想既然是面對布蕾絲,應該可以老實地說出來吧。
「感謝你。等天亮之後,就約在後天正午可以嗎?」
他給潔絲用來代替GPS的手鍊,又竊聽解放軍的潛伏地點。
我看着山豬圓滾滾的大眼睛,思考起來。必須小心一件事纔行。
「抱歉啊。雖然我們一直試着要修拉維斯釋出善意……但最近甚至連要跟他取得聯絡都有困難。」
我向兼人說明修拉維斯很快就知道瑟蕾絲失蹤這件事。解放軍的幹部很有可能遭到竊聽,或是有間諜潛入。要是傻傻地直接帶着瑟蕾絲前往,萬一在進行交涉前就被修拉維斯得知瑟蕾絲的所在處,可就傷腦筋了。
被她說中心事,我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大家好像也因爲王朝軍的行動,一直在懷疑這件事。結果調查之後,似乎是提供活動地點的男人與王朝軍(那些傢伙)有勾結,在提燈裏裝了竊聽用的立斯塔。我們已經換了地點,所以我想暫時是不要緊的。」
我又再次找不到該說的話。
「……我明白了。那麼總之先以這個方向行動吧。」
「哎,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別在我們的據點(祕密小屋)見面吧。請你們到繆尼雷斯的西邊,位於水之聖堂後方的噴水廣場。我們會在約定的時間派人前往。」
「瞭解。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要約什麼時候在哪邊見面呢。」
雖然兼人說得若無其事,但修拉維斯也真是心狠手辣啊。
「其中一件事是否跟潔絲小姐相關呢?」
布蕾絲緩緩地低頭回禮,病人服的胸前鬆垮而下,變成非常危險的感覺。
「是的。完全是顯而易見喔。」
「……才……纔不是那麼回事……我說過了吧,我是在這邊的世界有該做的事情。」
「是這樣嗎?我一直以爲比起世界的將來,小豬先生更在意是否能與潔絲小姐待在一起。」
最瞭解我跟潔絲的人,一定只有我跟潔絲而已。向其他人徵詢答案──更何況是沒交談過幾句話的布蕾絲,根本不合情理。
「……梅斯特利亞現在陷入很不得了的情況呢。」
本來跟兼人談話纔是我的目的,但時機太不湊巧,不小心冒出不歡迎他的語氣了。
「什麼事?」
兼人看似沒有很意外地接受了這件事。
「因爲我請求小豬先生回來這邊時,您看來非常苦惱的樣子。我想您應該是對留下潔絲小姐回到這邊一事感到遲疑吧。」
山豬一邊這麼說,一邊往上爬到我旁邊。
豬跟山豬向彼此報告近況。是能夠信賴的夥伴,我極力毫無保留地說出一切。
「是的,我剛剛纔到這裏。旁邊請借我坐一下。」
「看起來這麼明顯嗎?」
「哎……因爲要煩惱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點。」
一方面也是爲了安全地與解放軍聯繫,我想先跟兼人好好談一下。
雖然還殘留着他是否真有辦法的疑問,但這點也不是我該擔心的事情吧。
「小豬先生。」
哎,我想也是啦。
「如果是爲了瑟蕾絲妹咩(瑟蕾絲),大家應該都願意協助吧。你們那邊有席特先生(王牌)在這點也讓人感到安心呢……雖然還是有一點讓人擔憂的地方。」
山豬很懊惱似的咬牙,接着重新面向這邊。
「噯,妳覺得我該怎麼做纔好?」
至少這不是該對同伴或想挽回友誼關係的對象做的事情。
一個穿着病人服的少女坐在最裏面的餐桌座位前。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她,雖然是還有點陌生的模樣,但可以從她特殊的稱呼方式知道她是布蕾絲。
這應該不算是花心吧……?
「啊~……」
「不曉得該怎麼做的時候,就去尋找可以成爲路標的星星吧。」
對我而言的星星是什麼──這種事還用說嗎?
我告訴兼人關於我們跟瑟蕾絲的逃亡之旅,還有席特的事情。兼人在他知道的範圍內向我說明解放軍的現狀。解放軍的幹部目前似乎待在繆尼雷斯。據說他們似乎不太肯提供情報,但還是能見面談話,所以能夠向他們傳達這邊的要求。
我人在咖啡廳裏,是以前曾來過一次的店,古典的氛圍,並排在牆上的茶杯。店裏雖然很熱鬧,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無法聽清楚周遭的人交談的內容。
「是這樣嗎……謝謝妳。」
「請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是多虧有奴莉絲,才能夠待在解放軍(內部)裏。但他們要商量重要的事情之際,常常會把我排除在外……我力有未逮,深感慚愧。」
「Merlin9;s beard!!(梅林的鬍子)」
「總算見到面了。我有很多事想跟蘿莉波先生說喔。」
然後我們暫時把布蕾絲捲進來,聊了些沒必要打成逐字稿的愉快阿宅話題,聊着聊着就到了早上,陽光喚醒了我。
「總覺得有花心的氣味。」
潔絲眼尖地開始嗅起我身上的氣味,讓我忙着向她辯解。
我們花了整整兩天,抵達南部的商業都市──繆尼雷斯。
是個令人懷念的城市。這是我們在最初的旅途中與被囚禁的布蕾絲相遇的城市,現在也一樣有許多大型建築物擁擠地櫛比鱗次,人羣和馬車熱鬧地在寬廣的大馬路上來往交錯。天空是普通的藍色這點讓人十分開心。
雖然是個晴朗的白天,但我們選擇走微暗的小巷。
「你們是跟解放軍的人約在這個城市碰面的吧?」
席特邊走邊留意其他人的視線。少了一隻左腳的柺杖男人十分引人注目,倘若被王朝的相關人士發現,他身爲暗殺修拉維斯未遂的犯人,會立刻遭到逮捕吧。在席特遭到調查之際,被人發現瑟蕾絲的存在也很不妙。
「是啊。我們約在正午,所以他們應該快到了。」
聽到我這麼說,席特緩緩地吐了口氣。
「承蒙你們不少照顧。我要向你們道謝。」
潔絲立刻揮了揮手,表示不敢當。
「哪裏,我們纔是一直受到席特先生幫助,什麼都辦不到……」
「沒那回事。」
席特毫不猶豫地斷言了。
「我一直爲了自己而活。在失去一切後,像這樣被賦予爲了他人做些什麼的機會,應該是天命吧。因爲有你們來到我身邊,我才總算能找到新的目的。我是爲了這件事在感謝你們的。」
雖然不是很懂他說的話,但我隨便地點頭附和。
我不記得有爲席特做過什麼。不過既然他主動感謝我們,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吧。
席特彷彿監護人一樣走在瑟蕾絲的後面,同時自言自語似的低喃:
「經歷了從最底層往上爬到當官的過程,我明白了一件事。」
「……謝謝您。」
「瑟蕾絲小姐,也請您多加小心唷。」
✂姐姐✂
我懊惱地咬牙。在路西耶城被帶走的艾莎莉絲也是──表示不想跟老爺子分開的那個艾莎莉絲也是──一定是因爲我們纔會被王朝軍發現,然後被強制帶走吧。
「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情啦?」
他簡直像是在交代遺言般地說道。
他的眼睛仰望天空。感覺十分舒適的春季天空上,零星地飄着幾朵白雲。
先由潔絲去偵察周圍情況,確認安全無虞之後,我們才前往目的地。
「我聽兼人說嘍,關於楔子的問題好像差不多解決了?」
「但真的沒問題嗎?靠我們帶瑟蕾絲過去是無妨,但誰能保證那傢伙一定會理我們?你們也有聽說邀請移居的事情吧?」
「啥啊啊啊啊?我可沒聽說喔,喂。」
放任卸下項圈的耶穌瑪──也就是魔法使的少女們在外自由活動的狀況,對王朝而言果然還是過於危險,不能置之不理吧。
「啊,不是,雖然知道他大概在哪邊啦,但現在沒辦法聯絡到他。可是,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大概啦。」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潔絲似乎在尋找否定的話語,席特用認真的眼神看向那樣的她。
那對姐弟在約好的噴水廣場等候着我們。
他真的有辦法處理嗎?
兩人都攜帶着慣用的大型武器,已經做好隨時能拿出來的準備。
「如果覺得不安,這麼做就行了──由你們把我這個罪人帶去交給王朝,就用這種形式。對方可是要交出造反者,一直逃避有失身分,即使是陛下也得出面吧。就趁這時用突襲的方式讓他看到瑟蕾絲小妹。只要親眼目睹到瑟蕾絲小妹沒有魔力,陛下也不會立刻動手吧。」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姐姐。
我跟潔絲爲了完成事前準備,必須急忙趕回王都纔行。
「所以說潔絲妹妹,雖然妳好像很信賴陛下,但結果他是個會做那種事的傢伙啊,根本不曉得他會不會好好聽我們說話,我們也不能傻傻地直接帶瑟蕾絲妹妹過去。再說就算我們帶她過去了,也不曉得他是否願意跟我們見面吧?」
姐弟倆什麼也沒說。我開口問道:
席特講了些不知道該說很有說服力還是沒說服力的話,隨即站起身。
聽到潔絲叮嚀似的這麼說,瑟蕾絲點了點頭。
「別鬧了,你們就連比腕力都沒贏過我吧。」
伊茲涅這番話合情合理。
約書轉過頭來。
兩人以彷彿看到野狗的眼神瞥了父親一眼後,朝瑟蕾絲露出笑容。約書開口說道:
約書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約書用嚴肅的語氣說明:
「結果能在這個世界戰勝活下來的,都是些像我一樣任性妄爲且充滿攻擊性的人。明明其實必須由像你們一樣爲他人着想的善良人類來掌舵纔行。這是我任性地活了大約五十年後,所得到的結論。」
席特稍微做出反應,轉了轉脖子。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嗎?他悄聲地說道:
一碰面就被自己的孩子們拒於千里之外,席特無奈地在噴水池旁邊坐了下來。
聽到我這番話,伊茲涅嘆了口氣。
「我原本也是那麼想的,但是我錯了。」
「這是什麼意思?」
「也是呢,說不定這樣正好。那傢伙最好體驗一下被交給王朝的心情。」
然而潔絲淚眼汪汪地反駁:
「雖然妳跟那個全裸大叔都這麼說,但我們可沒那麼天真啊。我們是客觀地依照他對我們做了什麼事來判斷。哎,雖然我們的做法同樣太過強硬,把那傢伙的母親逼入了絕境……但那傢伙不僅想欺騙我們,現在還朝着跟解放耶穌瑪不同的方向開始行動。結果那傢伙也跟他爛到不行的父親一樣嘛。」
席特像這樣主動述說什麼讓我十分意外。
「我知道了。我們會先一步前往王都,想辦法先告訴修拉維斯解放軍會帶席特前來這件事。我們會盡可能做好準備,讓你們能放心地進入王都。希望你們也能早點過來。」
瑟蕾絲難以啓齒似的開口了。
把出人頭地擺第一的混帳老爹,把重要的人交給王朝的叛徒──對伊茲涅與約書而言,席特幾乎就是這樣的人。
「很好,就這麼決定。」
「聽說是你們幫忙照顧她的?」
「修拉維斯先生是可以溝通的人物。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
「我們等下就要跟解放軍碰面了,伊茲涅小姐和約書先生一定也會前來。您何不直接告訴他們呢?」
潔絲這麼低喃。畢竟發生過艾莎莉絲那件事,雖然有察覺到這個詞不太吉利,但我們聽說的情報只有這是邀請耶穌瑪移居到王都的政策。其他事情讓我們分身乏術,所以也沒有餘力去思考詳情。
潔絲大爲震驚似的將手貼在胸前。
「這樣真的好嗎……?」
「我沒有資格向孩子們講述這些像說教一樣的話。說到底,我甚至沒有權利跟他們普通地說話。」
聽到伊茲涅這麼問,潔絲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
聽到她這麼問,姐弟稍微互相對望。約書開口說道:
「邀請移居……」
「這點小事,我會自己想辦法處理。」
約書也一臉不快地蹙起眉頭。
伊茲涅依舊面向旁邊,如此表示。約書也跟着附和。
潔絲非常溫柔。她知道修拉維斯對我們做過的事,仍然試圖站在修拉維斯那邊。我彷彿在她身上看到了以前荷堤斯護航兄長的模樣。
真是那樣嗎?約書說不定是不想被立場偏向王朝的我們知道諾特的行蹤,才故意說謊的。
「這是爲了保護瑟蕾絲小姐。求求您,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咦──從瑟蕾絲的嘴裏發出這樣的聲音。
兩人已經看都不看坐着不動的席特一眼。
「希望你們可以儘可能用好一點的方法,比我更正當地活下去……假如有機會,能請你們不着痕跡地把這些話也轉達給我的孩子們嗎?」
「好的……姐姐……」
「他不知上哪去了。」
「我們會請兼人與奴莉絲跟我們同行。有事要聯絡時就透過兼人吧。」
「沒錯。接下來只要跟修拉維斯進行交涉,告訴他已經沒必要殺害瑟蕾絲,讓他能好好地理解這件事就好。」
「不對……養育修拉維斯先生長大的並非馬奎斯大人,而是他的母親大人。是維絲小姐灌注了一輩子的愛情,教導他所有事情的。我也從維絲小姐那裏學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只要好好溝通,一定可以互相理解的。」
「請問諾特先生現在人在哪裏?」
潔絲深深地低下頭懇求。約書輕輕揮了揮手。
「是無所謂啦,畢竟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
這並非爲了融合才施行的政策,只是假裝在融合的單方面計劃。
「別現在才擺出父親的架子好嗎?」
「什麼好不好?」
而就現狀來說,瑟蕾絲對王朝而言是更加危險的存在,因爲修拉維斯目前應該依舊認爲倘若讓瑟蕾絲活下去,世界的混亂就不會平息。
「那麼,伊茲涅、約書,拜託你們嘍。」
「你又提出了一個很困難的要求呢。陛下好像變得挺瘋狂的,不是嗎?」
「呃,因爲……要是這麼做,你一定會被殺掉的。」
因爲席特本人這麼說,我跟潔絲也沒有異議。
席特以「有什麼問題嗎?」的視線望向我這邊。
「是的。但與其說是照顧……感覺更像是一起逃亡就是了。」
約書用一如往常的三白眼看向我。
伊茲涅一臉傻眼地說了。約書也像要助陣一般冷淡地說道:
潔絲露出困惑的模樣說道:
「拜託你們嘍。你們正是希望。」
儘管用邀請移居這個名稱掩飾,但結果根本不是邀請,而是強制。
「……那個──」
「如果又碰到什麼問題,請您再來依靠姐姐唷。」
「南部這一帶是還好,但王朝軍那些傢伙,開始不斷強制帶走曾是耶穌瑪的女孩們,根本不管她們本人的意願,即使主張不願意也會被帶走。邀請只是形式上的說法,王朝打算把原本是耶穌瑪的女孩都無一例外地強制帶回王都,跟解放軍有關係的女孩也已經被帶走好幾個人了。」
「好。」
可以在前方看到目的地──水之聖堂,我們在這邊停止了對話。
看到遮住臉的柺杖男的瞬間,伊茲涅便毫不掩飾驚訝地這麼說了。
不過,在這邊懷疑好不容易願意協助我們的兩人,也不合情理吧。
「怎麼會……修拉維斯先生他……」
「修拉維斯先生他……他的家人接連過世,責任與工作一下子都壓到他身上,況且魔法也朝錯誤的方向失控……他只是因爲這樣纔會變得不對勁。他的根本一定還殘留着深思熟慮且講理的部分。只要好好說明,他絕對會理解的。」
就這樣,我們決定由龍族親子三人擔任護衛,護送瑟蕾絲到王都。
席特搖了搖頭之後,不知爲何很開心似的說道:
「妳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那個,真的謝謝您幫了我很多忙。」
「你們也跟我一點都不像吧。沒有孩子一定會像到爛老爸的道理,因爲爛老爸不會去教導孩子任何事情,也不會被孩子關心。」
「哎,我是覺得既然那傢伙都這麼說了,倒也無所謂啦。反正就算他被處死,我們也不會傷腦筋。」
就在我滋潤腦內的妹妹資料夾之際,除了我跟潔絲以外的人都不見蹤影了。
針之森的東邊已經變成一片黑色焦土,燒剩的樹幹宛如樁子一般亂立在焦土中。映入視野的一切變成這樣的荒野,是令人相當震撼的光景。
已經燒掉的森林裏緊急打造了一條通往王都的寬廣道路,沒有馬匹的王朝軍馬車在那條路上來往交錯。看來好像是頻繁地在把什麼東西搬運到王都的樣子,但光從外面看不出來是在搬運什麼。
王朝軍的士兵聚集在馬車道的入口附近。潔絲勇敢地前往那裏與他們交涉,請他們幫忙安排一輛把我們載到王都的馬車。
瑟蕾絲不在的現在,我們似乎已經不是逃犯,而是被認知成王朝內部的人。雖然被他們詳細地調查了周遭,但結果還是獲准使用馬車了。在焦土上行走應該會讓人很憂鬱吧,所以能使用馬車真是謝天謝地。
因爲是一條筆直的道路,也不會有迷路的問題。沒有馬的篷車靠潔絲的魔法咔鐺叩咚地順利奔馳着。我跟潔絲並肩而坐,感覺空氣裏還飄散着一些燒焦味。我們眺望着在焦味另一頭的王都。
就在我們前進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程時,篷車的車頂破掉,有什麼東西掉落下來。毫無預兆地掉落下來的某個東西伴隨着巨大的衝擊,埋進了堆在馬車貨物架上的木材裏面。
「怎麼回事?」
我以爲是有人朝我們扔石頭,轉頭看向貨物架。
「要停下馬車嗎?」
「──就這樣繼續前進。」
這麼回應的不是我,而是被埋在木材裏的什麼東西。是諾特的聲音。
「……我知道了。」
潔絲沒有停下馬車。我再一次試着轉過頭看,只見堆積如山的木材倒塌下來,完全沒看見疑似諾特的人影。
「你好像被埋住了,不要緊嗎?」
「不要緊,沒問題啦……反倒應該說從外面看不見我比較好辦事。」
這毫無疑問,的確是諾特的聲音。
「諾特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裏呢?」
潔絲也對着木材山這麼詢問。
「我一直在監視,因爲王朝如果要把瑟蕾絲或我認識的耶穌瑪送過來,一定會走這條路。」
諾特看到我們的樣子,冷淡地這麼說了。
結果我們無法和平解決問題,似乎只能按照計劃,利用造反者席特了。
潔絲髮出的聲音讓我注意到了。可以看見空氣彷彿蜃景一般搖晃着。宛如要在寶座周圍隱藏什麼東西似的,景色正在晃動。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過他似乎並非單獨行動,而是指揮部下們實行了這個計劃。他以前曾誇口「總有一天要放火燒掉針之森」,卻沒想到真的付諸實行。我心想,他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瑟蕾絲抬起頭來。覆蓋着她全身的是像鎖子甲一樣以細長鎖煉編織而成,外表看來十分沉重的長袍。伊茲涅與約書就站在她身後護衛。
我跟潔絲互相對望。感覺在馬車裏面講太多細節好像不妥。
上面沒有任何問候或溫暖的話,只是記載着時間與地點。
──妳說她會到王都?在這種狀況下?爲了什麼?
修拉維斯的訊息非常明確。
人類果然很麻煩。但所謂的人類就是這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潔絲用內心的聲音回答諾特的問題。
「啥?」
「啊。」
在近處看到純真的潔絲表情越來越失望,實在令人難受不已。
「這樣啊……總之真是太好了,感謝你們……但真是個敗筆啊。」
「是這樣嗎?那就由我來說。」
──這樣啊……
諾特被席特用肩膀推了一下,他退向後方。由席特單獨走上前去。
就只有這樣而已。
根據比比絲所言,修拉維斯總是單方面地下令。據說他始終堅持「一旦發現耶穌瑪就抓起來帶回王都」、「一旦抓到瑟蕾絲就處以死刑」,不肯讓步。
諾特無奈地嘆了口氣。潔絲溫柔地詢問:
修拉維斯看到瑟蕾絲,蹙起了眉頭。席特迅速地將手伸到瑟蕾絲前面。
我們在那裏儘可能地把關於瑟蕾絲的事情都告訴諾特。
見諾特一臉懊惱似的咂嘴,潔絲看似不安地歪了歪頭。
傳來了諾特把木材推開的喀啦喀啦聲響。
「沒錯,我本來就打算燒掉針之森,早就擬定了計劃。我計算過放火的地點,也已經安排好讓火勢燒得更旺的燃料。其實我原本打算更之後才這麼做的,但瑟蕾絲不見蹤影,我心想只能趁現在了而付諸實行。反正無法避免與王朝全面開戰嘛。」
儘管雙手被綁在背後,席特仍用只有一隻腳的身體深深地跪下,彷彿要獻上人頭一般向前傾斜表示敬意。
潔絲的語氣彷彿在教導比自己年幼的男孩子戀愛知識。
「瑟蕾絲不在嗎?」
「爲什麼是妳來說啊?」
席特他們在潔絲的帶領下進入了王都。席特一身黑衣,雙手被看來很牢固的鎖煉綁在背後。是由諾特帶着席特走在前頭的,伊茲涅與約書則跟在後面,兩人帶着把兜帽壓低到蓋住雙眼的少女──是瑟蕾絲。
拜託你們兩個別吵架啦……
只要世界沒有完全恢復原狀,修拉維斯似乎就不打算改變他的態度。
爲了可以承受某人不小心讓魔法爆炸的情況,實驗室打造得非常堅固。在挖開岩石打造而成的空間裏,爲了採光而設置的簡陋窗戶敞開着。
潔絲露出微笑。
「爲什麼?」
諾特的眉毛扭曲起來。
原來如此,這下我就明白了。如果現在王朝經常把什麼搬運進王都,最有可能的就是耶穌瑪吧。這條寬敞的道路是用來把從全國各地邀請來的耶穌瑪搬運進王都的。
我們保留回答,就這樣悄悄地帶着諾特進入了王都。
我們跟諾特一同生活,同時着手該做的工作。
潔絲一臉驚訝地用手捂住了嘴。
「我纔不要。我纔不會說那種好像要她把我當恩人感謝的話。」
「對。但瑟蕾絲的移動速度比我想像中還快,沒想到會被她搶先一步。」
但結果並不理想。雖然天空的顏色復原了,但世界仍殘留着零星的異常現象。豬還是會說話,王宮圖書館的時鐘指針也依舊是滴着血的手臂。路塔給我們的那張應該寫着「最後一塊碎片」的紙,也因爲不曉得可以看出文字的「忘卻之泉」究竟是指什麼而無法解讀。
我們把解放軍會帶罪人前來的事情告訴比比絲後,比比絲將修拉維斯給她的信轉交給我們。
最後我們決定透過身爲高階圖書館員的比比絲,請她幫忙轉達我們的要求。
這次的目的只有一個──便是讓修拉維斯確認瑟蕾絲可以免於一死這件事。
──明日 日落時刻 金之聖堂
──哎,就是這麼回事。打擾你們啦。
「您之後也一直在尋找瑟蕾絲小姐嗎?」
「大駕光臨了。」
「因爲瑟蕾絲小姐如果知道諾特先生一直在找她,她也會很開心。」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請您告訴她。」
「說出你最後的遺言吧。我可以等你這點時間。」
潔絲這麼叫住他。
我跟潔絲都不明白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如果他至少願意聽我們說話,應該能理解瑟蕾絲可以不用死這件事。爲何他連這樣的要求都不肯回應呢?爲何他會這麼單方面地企圖排除我們呢?
玻璃的對面還沒看到任何人影。我們的周遭開始飄散起是否有哪邊出了問題的不安氛圍。
我們從比日落稍早之前就在聖堂裏等待。雖然席特也說過可以不用警戒,但看來真的沒有要突襲的徵兆,金之聖堂的周圍就跟我們事先確認的一樣安靜。倘若接下來有什麼變化,負責監視的兼人和奴莉絲會通知我們。
潔絲的眼睛迅速地動了起來,隨即在寶座周圍停住。
席特打了個暗號後,伊茲涅與約書便迅速地將戴着兜帽的少女帶到他旁邊。
──她不在這裏。她跟伊茲涅小姐他們在一起。
「聰明的陛下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樣的變化。這個世界確實在朝好的方向前進。況且我知道原因──我已經在此時帶來此地。」
我什麼都沒看見。玻璃牆的對面四處都找不到修拉維斯的身影。
感覺要相信是某人轉移到了他的身體上還比較容易。
「您把一直在尋找瑟蕾絲小姐的事情告訴她本人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蘊含着被以前的同伴背叛的悲傷。
這時,席特忽然抬起頭,被鬍鬚覆蓋的嘴動了起來。
那的確也是一個真相。如果是瑟蕾絲,開口第一句話肯定會說「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並深深地低頭道歉吧。
潔絲不肯退讓。諾特也不願讓步。
「啥啊?」
「放火燒掉針之森的……是諾特先生您嗎?」
祭祀着歷代國王的巨大聖堂內部,蓋起了厚重的玻璃牆。
不過諾特還是一樣不懂女人心啊。他不談論自己的心情,只是默默完成該做的事情。豈止言出必行,根本是默默實行,這是諾特的優點也是缺點。對於像瑟蕾絲這樣會擔心別人怎麼看自己的人,有時直接把心裏話告訴她會比較好。
不由分說的平淡聲音從牆壁的另一頭回蕩過來。看來玻璃牆似乎施加了魔法,讓聲音可以傳遞過去。
「那傢伙不用知道。她八成會覺得給我添麻煩了,爲此感到內疚吧。」
雖然會與你們面對面,但不打算讓你們過來這邊,只管閉上嘴把罪人交出來──
席特、諾特、伊茲涅以及約書都是爲此而來的。席特賭上自己的安危製造出與修拉維斯對話的機會,解放軍三人則負責保護關鍵的瑟蕾絲。
我們只能從正面進入,進入大門後再稍微往前走,就看到有玻璃牆擋在眼前,是從地板覆蓋到天花板的巨大透明牆壁。拜提絲的棺材和寶座等主要構造都在牆壁的對面。
「沒錯。」
但他找不到人,也沒有任何線索,最後全身沾滿煤灰地在監視王朝軍。約書也知道這件事,纔會說「他不曉得上哪去了」吧。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我會燒掉針之森,是爲了妨礙瑟蕾絲的行動,以免她想不開跑去王都。但我慢了一步,反倒讓她留下可怕的經驗。」
(你以爲是我們負責運送瑟蕾絲,才闖進來的嗎?)
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到我們曾一起奮戰過的朋友影子了。
「因爲諾特先生您不肯說呀。」
在緊張的氣氛中,日落的鐘聲響起了。
「快說重點。」
潔絲莫名頑固的態度似乎讓諾特有些驚訝。
那陣搖晃彷彿風一般消失時,寶座的國王現身了。
──瑟蕾絲小姐很快就會前往王都。因爲她會祕密前往,與其回去與他們會合,不如在王都等候,說不定比較容易見到面。
諾特全身沾滿煤灰,看來慘不忍睹。他大概一直在火災後的針之森裏四處徘徊吧。我們先請他洗了個澡,接着爲了避免被偷聽,移動到潔絲的實驗室。
修拉維斯身穿紫色法衣,露出充滿威嚴的模樣,冰冷的雙眼在蒼白的臉上犀利地發亮,俯視着我們。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微笑,只看到一副跟他父親一模一樣的冷淡表情,還有在右手中指上戴着透明結晶閃耀發亮的戒指。
試圖與修拉維斯交談的計劃,結果都是徒勞無功。無論怎麼爆破包圍住修拉維斯所在處的牆壁,牆壁都會自動修復,阻擋在我們面前。雖然諾特提出了「只要到處破壞街道,他就會出面阻止了吧?」這種像恐怖分子一樣的提議,但潔絲沒有點頭。
「表示這就是那傢伙的本性吧。」
爲了避免發生什麼萬一,潔絲跟我也必須多加留意周遭的情況。
──請等一下!
「你原本以爲只要燒掉針之森,瑟蕾絲就無法抵達王都了吧?」
「近來天空的顏色看來十分舒服,生活也一直讓人感到非常舒適。這是陛下治理的世界正趨於穩定的證據吧。」
關於這方面,事情似乎跟席特預料的一樣,進行得很順利。不愧是一直在近處觀察王家的人。
與他們同行的兼人與奴莉絲爲了避免無謂的風險,決定在聖堂外面邊監視邊待命。潔絲跟我則與席特一同在聖堂裏進行對應。
「陛下理應不會在制裁罪人之前,先動手殺害無辜的少女吧?請冷靜下來,仔細觀察這名少女。這名少女早已沒有魔力,楔子已經從這名少女的身體裏消失了。」
修拉維斯將戴着戒指的右手貼在下顎,從寶座上俯視瑟蕾絲。
他面不改色地陷入思考的模樣,就彷彿雕像還什麼一般。
「我沒理由要被連這種道理都不懂的國王判罪。假如您不在此時表示會寬恕這名少女,我會用最骯髒的話語詛咒辱罵這個國家、陛下還有陛下的子子孫孫,同時以死明志。」
席特用低沉響亮的聲音滔滔不絕地繼續宣言。
「倘若您表示會寬恕這名少女,我會在此認罪,祝福陛下並欣然受死。這是很簡單的事情。請您思考一下。」
這個男人的主張就跟我挑釁勒住修拉維斯脖子的馬奎斯時一模一樣。修拉維斯與他父親同樣抱持着強烈的自尊活着。席特熟知這點,纔會選擇這番對修拉維斯而言最有效的話語。
不過,我同時也這麼心想。
一旦說出這種話,不就等於這個男人──等於席特已經沒有可以活下去的退路了嗎?縱然瑟蕾絲會得救,席特的命運也不會改變,此刻席特已經親口決定了自己的命運。還是說他有辦法就這樣逃向遠方?他有什麼辦法可以打倒在厚重的牆壁對面戴着不死戒指的修拉維斯嗎?還有,就算他逃到遠方了,這個男人是否會不惜在逆賊的污名上又揹負着大騙子的污名,也要活下去?
席特是否從一開始就打算豁出性命了?
捨棄了忠義──捨棄了生存方法的忠臣,是抱着捨棄性命的覺悟來到這裏的嗎?
修拉維斯暫時用他鮮明的翡翠色眼眸檢視着瑟蕾絲,可以看出瑟蕾絲在顫抖。我身旁的潔絲將手貼在胸前,嚴肅地關注着情況發展。
這間聖堂總是會發生事件。
如果瑟蕾絲獲得了寬恕,事情就此結束倒還好,但在這裏可能不會那麼演變成那麼順利的展開。
一切都要看修拉維斯──看這個已經不曉得他內心想法的絕對國王如何判斷。
「……好吧。」
修拉維斯用一貫冰冷的態度說道:
「這個少女已經一無所有。也沒有理由要取她性命。我會撤回所有追兵。」
「……是。由衷感謝您明智的決斷。」
可以感受到彷彿結冰一般的緊張氣氛稍微鬆緩下來。
他的訴求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氣魄。他的聲音雖然低沉,卻十分宏亮。在厚重的玻璃牆對面,可以看見修拉維斯的表情厭惡地扭曲起來。
「等等。」
「就憑你,知道母親大人的什麼!」
可以看到潔絲貼在胸前的手,像是鬆了口氣似的輕輕放下。
「具備勇氣的真士兵要替自己的罪過負起責任時,會切開腹部以死謝罪。」
「請您用那雙眼睛,好好地見證我死去的模樣。」
「就憑你這種人!瞭解母親大人的什麼!」
「叛徒連當狗飼料的價值都沒有。只能按照手續處以死刑。」
瑟蕾絲得救了。她已經沒必要逃命,也不再是王朝與解放軍起紛爭的火種。我們最優先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快……快住手……!等等!」
修拉維斯已經變得連我們這樣的心情都不懂了嗎?
修拉維斯用迅速的動作,這次真的站了起來。他轉身離開,讓法衣輕飄飄地隨風擺動。
「……你的性命沒有那種價值。」
席特一貫冷靜地回答。
從席特脖子噴出來的鮮血勾勒出美麗的曲線,染紅了整面玻璃。
「我謀殺陛下絕非是爲了解放軍。我從諾特小弟出生前就一直憎恨着王朝。因爲王朝的制度,我失去了打從心底深愛的人。她被王朝給奪走了。我從比解放軍組成還要更早之前,就一直無比憎恨着王家。」
我心想薩農還真會教一些多餘的事情。不能只教燒肉就好嗎?
席特的低吼聲,讓修拉維斯的翡翠色眼睛驚訝地瞠大。
「那你更早殺掉我不就好了嗎?如果是身爲龍族的你,應該隨時都能辦到吧。在父親大人過世後,你有得是機會。」
聽到曾經以爲是忠臣的男人激烈地吐露出憎恨之情,修拉維斯的肩膀不禁動搖起來。
修拉維斯只說了這些,便準備從寶座上起身離開。
「倘若陛下還願意聽我幾句……能否請您讓我選擇死法呢?」
修拉維斯還是一樣背對着這邊,卻似乎很專注地聆聽席特所說的話。
下個瞬間──修拉維斯的身影便被塗抹成一片赤紅,看不見人影。
「請將令堂灌注給您的愛情,也分給在場的這些人。」
但是,假如不是那樣──倘若瑪莉耶絲是我們很熟悉的人。
「聽好了!」
「我以前曾學到異國流傳着一種叫做切腹的傳統。」
席特筆直地注視着修拉維斯那邊。
「你特地來到這裏,想說的話就只有這些嗎?」
伊茲涅在他身後露出動搖的模樣,發出了一聲「喂」。
「爲何說因爲有我在,纔沒有復仇?」
修拉維斯用彷彿要把憤怒按在地板上的粗暴腳步,走到了玻璃牆另一頭,面向這裏。
剩下的就是如何結束這場會面。
我一直以爲瑪莉耶絲早就已經喪命,是我不認識的人。
這番發言讓現場陷入了一瞬間的沉默。
「我當然憎恨了。可能會燒掉王朝的火焰一直在我內心不斷燃燒着。但是我……因爲有陛下在,纔沒有那麼做。」
席特在這段期間將沾滿鮮血的右手從腹部拔出,貼到自己的脖子上。
由於魔與龍的較勁,厚重的玻璃牆彷彿隨時會破裂一般的緊張感支配了整間聖堂。
「我犯下的愚昧行爲跟在場這些人沒有任何關係。能否請您看在我這條性命上,也寬恕解放軍成員呢?」
那聲音簡直就像龍的咆哮。彷彿整間聖堂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講清楚。」
修拉維斯迅速地轉頭看向這邊。他的表情扭曲起來,且激動得滿臉通紅。
席特並沒有等他,而是朝自己的腹部伸出右手拇指──毫不猶豫地把宛如利刃般的龍爪從衣服上用力刺了下去。他彷彿要收回右手似的動了動手,紅黑色的鮮血便像是解開封印似的從黑色衣服底下黏稠地流出。鮮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幾何學圖案的地板上。
席特朝他的背影張大了嘴。
席特打算在這裏切腹自盡嗎?在我們都在場的這個地方?
「……我知道陛下所不知道的一切。」
「我知道。」
「說啊!」
「哦?然後呢?」
「我想在此以自己的性命,償還企圖謀殺陛下的罪過。」
席特稍微低下頭,叫住了他。
修拉維斯依舊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席特。
修拉維斯的聲音帶有明顯的動搖。席特則是堅定不移。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想他一定是感到畏懼吧。我希望是那樣。
原來是這樣嗎?
他的瞳孔轉變成銳利細長的金色蛇眼睛,筆直地看着昔日的君主。
修拉維斯背對着這邊停下腳步。
「把這些事情帶進墳墓,正是我對王家的復仇。」
就只有這些──就只有這些是什麼意思?我們爲了讓瑟蕾絲得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拚命製造出與他面對面的機會。席特甚至賭上自己的性命來到了這裏。
席特維持一樣的態度這麼說了。修拉維斯咒罵似的回答:
席特用流暢的動作扯斷了把雙手綁在背後的鎖煉。他的雙手披上黑色鱗片,宛如黑曜石般銳利地閃耀發亮。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爲陛下的眼睛……繼承了令堂的堅強、聰明與溫柔。我想要試着相信一次看看。」
席特少年時代的赴都之旅以失敗告終,失去了他最愛的女性──瑪莉耶絲。
聽到他這番話,我陷入一種彷彿五臟六腑被強烈搖晃的心情。
原本準備站起身的修拉維斯再次坐回寶座上。
修拉維斯想伸出手,卻被自己建造的玻璃牆擋住了。
是附加了魔力嗎?修拉維斯的聲音散發出比音量更強大的魄力。我身旁的潔絲往後倒退了一步,可以感受到這般強烈的壓迫感。
而這一瞬間恐怕是足以讓我,以及修拉維斯理解真相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