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還是想陪伴在她身旁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2884 字
圍繞着街道的星形城牆,到現在也還殘留在東北部的要衝雷斯丹,那是個罕見的城池。
身爲暗黑時代遺物的城池,幾乎大部分都被拜提絲大人給破壞了。但雷斯丹由於某些特殊原因而免於遭到破壞。
因爲有個非魔法使──嚴格來說是有個龍族的男性造反,殺害身爲城主的魔法使,把這座城市交給了拜提絲大人。
拜提絲大人的目的始終是殲滅魔法使,而非殲滅民衆。而幾乎所有勢力的領袖都理所當然地是魔法使,因此都遭到滅亡了。不過,暗殺我方勢力的魔法使,讓雷斯丹的民衆免於慘遭趕盡殺絕。
一方面也是因爲有這樣的背景嗎?領主大人絲毫不信任我這個人。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追根究柢,我就是殺掉城主的龍族(拉契爾堤)末裔。
龍族的力量雖然受人畏懼,這個種族卻絕不會受人尊敬。儘管因爲具備超人般的戰鬥力而在軍隊受到重用,但舉例來說,倘若發生兇手不明的殺人事件,便會頭一個遭到懷疑。一旦憑藉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無論是怎樣不合理的邏輯,看起來似乎都能說得通。不會被耶穌瑪讀心這點也是原因之一吧。
追根究柢,龍族一直被說是爲了殺害魔法使而誕生的種族。
殺人的種族、暴力的種族,流在我體內的就是這種詛咒之血。
我從幼少期開始,只要有竊盜事件就會被懷疑;有暴力事件就會被調查;有殺人事件就會被逮捕。儘管曾受到好幾次不講理的暴行,但我知道只要稍微反擊,就等於是給他們藉口,因此一直默默地忍耐。雖然會疼痛,但龍族的骨骼很強硬,因此大部分傷口都會在沒多久後癒合。
雷斯丹的領主大人在我還年輕時就看準了我前途有望,不過終歸是從利益角度出發──他絲毫不信任我,只是把我當成手下、當成軍人在利用。
領主大人是位非常精打細算,況且講求合理性的人物。只要我誠實地侍奉他,縱然無法獲得應有的信賴,也能夠獲得應有的待遇。我在十四歲時得到了就蓋在領主大人宅邸附近的房子。那是一棟小房子,雖然被大人們揶揄是「狗屋」,但我並不覺得當領主大人的狗替他工作是一件壞事。
瑪莉耶絲就是侍奉着這位領主大人。
用這個詞彙來形容耶穌瑪大概很奇怪吧,但這位女性給人的印象完全就是「高嶺之花」。年齡應該比我年長約一歲,但她成熟到讓人覺得應該相差好幾歲吧。她十分文靜且脫俗,而且美麗動人。耶穌瑪一定也有分等級,對於領主這些身分特別崇高的家庭,王朝應該會挑選等級比較高的耶穌瑪販售給他們纔對──首次看到她之際,我甚至這麼心想了。
瑪莉耶絲跟其他耶穌瑪不同,跟其他女性也不一樣。
我曾經犯下很嚴重的失誤,那是在我搬到「狗屋」後沒多久發生的事。動手殺人時我不小心把必須確實處理掉的文件遺留在現場,導致領主大人陷入被懷疑的危機。這完全是我的疏失。
雖然靠領主大人的策略埋葬了文件,但我被領主大人親自嚴厲地訓斥了一頓。
不只是被拳打腳踢,他還用金屬棒對蹲坐在地上的我痛毆了好幾下。對於勃然變色並痛斥我的領主大人,我只能不斷道歉而已。雖然要反擊很簡單,但假如真的那麼做,我會立刻被處以死刑。領主大人就是看透了這種權力關係,纔會這樣折磨我。
我趴倒在紅色地毯上,咬緊牙關忍住眼淚。
沒多久我便失去了意識。
「爲了您自己着想,不要跟來會比較好唷。」
那杯茶就跟那一天──我們第一次交談的那天所喝的茶是一模一樣的味道。
瑪莉耶絲沒有絲毫笑容,她扶我站起來後,幫我進行止血。我被邀請到就在附近的瑪莉耶絲的房間,她在那裏還幫我包紮了其他小傷口。
瑪莉耶絲用看來一點都不感到意外的樣子,平淡地這麼回答了。
明明沒有特別交談什麼,明明她只是幫我包紮、請我喝了茶,我的眼淚卻不停地流下來。瑪莉耶絲只是默默注視着那樣的我。
然後某一天──
赴都之旅──幾乎大部分耶穌瑪都會喪命的赴死之旅。
無論遭受多麼過分的對待,我都一直在領主大人的底下工作。
瑪莉耶絲對被放置在地板上的我這麼搭話了。
「想不到您居然會這麼說,真令我意外。」
好到無論是在多高的山嶺上綻放的花朵,我都能看見花朵的美麗,藉此療愈心靈。
瑪莉耶絲注意到我的存在,立刻準備站起來。但大概是被毆打臉部,腦部受到衝擊了吧,她搖搖晃晃地差點倒下。我靠着天生的反射神經扶住了瑪莉耶絲。
只見瑪莉耶絲扭了扭身體,她跟我拉開距離,靠自己的雙腳站穩。
「假如您有意與我白頭偕老,請您陪我一起上路。」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呢?」
瑪莉耶絲的臉頰被拳頭毆打,內出血讓人看了很不忍心。
因爲她是孤高的高嶺之花。
她讓我進入了她的房間。她沒多說什麼,泡了茶請我喝。
領主大人離開後,瑪莉耶絲也暫時茫然自失似的癱坐在地毯上。我的腳很自然地走向了那邊。
我被痛毆那時也是一樣,領主大人只容得下完美的存在。
「……居然會擔心耶穌瑪,您真是個怪人呢。」
我看到了領主大人毆打瑪莉耶絲。從領主大人的怒吼聲來推測,可以察覺到是非常雞毛蒜皮的理由──似乎只是因爲瑪莉耶絲忘了餵食大小姐飼養的小鳥。
沒有其他選擇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只要在領主大人底下工作,就能夠待在瑪莉耶絲身旁。自從那件事之後,別說是喝茶了,我甚至沒有機會跟她交談。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直嚮往着高嶺之花。
我認爲她這番回答是在拒絕我。我將碰巧帶在身上的軟膏交給她,便離開了現場。
「妳還好嗎?」
「真的是欺人太甚呢。平常把妳當工具人,一旦失誤時就這樣對待妳。」
幸好我不會被讀心。
「一旦失誤就這樣對待您,真的是欺人太甚呢。」
經過一段時間後,我才總算察覺到瑪莉耶絲的樣子不對勁。
瑪莉耶絲這時首次對我露出了笑容。
我耳聞風聲,得知瑪莉耶絲即將迎接十六歲生日,明白了她感到恐懼的理由。
因爲我當時已經無法自拔地喜歡上了瑪莉耶絲。
那是絕對無法傳遞出去的心意。
我還沒有向瑪莉耶絲報恩。而我這麼想了──即使要拋棄所有現在的地位,我也想要保護這個人。
我認爲她這句話也是在拒絕我。我早就知道了,這是絕對無法傳遞出去的心意。如果要跟被當成狗對待的我一起同生共死,瑪莉耶絲一定寧可選擇獨自前往吧。
「……明天早上,我會隨着日出啓程。」
聽到我這麼詢問,瑪莉耶絲靜靜地搖了搖頭。
她沉默一陣子後開口說出的這一句話,讓我嘆了口氣。
瑪莉耶絲沒有回答。
「關於妳的赴都之旅,我也想一起同行。」
與她同行就表示我要成爲夏彼隆,也就是可能會與她死別,或是一同進入王都。一旦進入王都,將會喪失在外面構築起來的所有事物。
瑪莉耶絲親自調配茶葉,泡了茶請我喝。我即使到現在也忘不了那個滋味,是一種彷彿可以舒緩疼痛、可以放鬆心靈的綠薄荷的溫柔香味。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的視力比一般人要好上很多。
不過,瑪莉耶絲平常不是會犯下這種失誤的耶穌瑪。她是個完美的侍女,總是能幹淨俐落地完成主人交辦的工作。似乎正因爲瑪莉耶絲的完美出現了破綻,領主大人才會毆打她的樣子。
我在走廊上叫住瑪莉耶絲,一口氣說了出來。這是我下定決心的告白。
「平常把您當工具人──」
我一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那麼溫柔對待。
「妳之前不也替我感到擔心嗎?」
她在害怕着什麼。從她細微的手指動作,還有心臟跳動的聲響,可以感受到瑪莉耶絲的恐懼。儘管如此,她依舊完美地處理好工作。但我推測她那時忘了餵食小鳥的原因,一定是因爲她害怕的那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