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妹妹的妹妹還是妹妹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3.8萬 字
她居然只靠自己一個人──越過針之森來到這種地方。
瑟蕾絲受了傷,感到動搖且陷入混亂。她應該是累了吧,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講話也不太流暢,模樣一看就非比尋常。
說到底,希望別人殺了自己這種話,絕對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事。
我們首先安撫瑟蕾絲,要她暫且冷靜下來。
一塊像是小馬形狀的灌木翻倒在瑟蕾絲附近。那塊灌木感覺歷經風霜,尤其是腳的部分,葉子已經完全掉光了。
能夠創造出這種東西的,只有魔法使吧。瑟蕾絲是用魔法操控這隻小馬,騎乘小馬來到這裏的嗎?
話說回來,她爲何會獨自來到這種地方?
爲何會說什麼希望我們殺掉她這種話呢?
雖然很想先坐下來好好談談,但天不從人願。
從遠方傳來馬的嘶鳴聲。可以聽見馬蹄聲乘着風傳來,還有武具的聲響。
推測是大軍的那些聲音數量,也讓我直覺到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不妙啊,那是從火焰內側過來的吧?」
聽到我這麼說,潔絲將手貼在胸前,一臉不安地注視着陰暗的森林裏面。
「嗯,聽起來是那樣。」
無論放火燒針之森的人是解放軍還是誰,他們會比火焰靠近我們這點都十分奇怪,畢竟朝自己的背後放火的話,是要怎麼逃啊?因此可以推測馬蹄聲應該是王朝軍的追兵──或是潛藏在針之森,更加惡劣的歹徒們。
況且對方正逐漸靠近我們。
「瑟蕾絲,妳過來這裏的途中,應該沒遭遇到赫庫力彭吧?」
「赫庫力──啊。」
我急忙詢問,結果瑟蕾絲像是突然想起來般地按住嘴巴。
「對不起,我……雖然有喬裝打扮,一直小心地行動……然而剛纔在針之森裏面……因爲是晚上,森林裏非常黑暗,但我用魔法移動了一次,說不定是被看見了。」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吹着東風啊。」
所以他們沒有回覆,直接燒掉了信件。
風一吹起,周圍便響起火焰熊熊燃燒的轟隆聲響,森林火災的火勢越發猛烈。馬蹄聲聽起來依然在追趕着我們。我心想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的話,實在太危險了。
潔絲轉過頭來瞄了這邊一下。她已經超越氣呼呼的程度,根本是面無表情了。
「咦……?」
不過算啦。現在必須集中精神逃跑,而不是關心瑟蕾絲屁股的氣味。
而預料之中的事──我一直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我跟潔絲互相對望,開始移動。我們一邊選擇感覺能立刻躲藏起來的道路,同時儘可能地遠離馬蹄聲來向前進。
「我根本沒有那種價值……」
我心想好像在哪裏聞過,看來這似乎是經常用在肉類料理上的百里香。我想起以前瑟蕾絲在烤肉派之際曾切碎來用。
換言之,他們此時此刻有可能已經開始在森林裏搜索瑟蕾絲。
「豬先生,您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聞瑟蕾絲小姐的屁股呢?」
事情的開端在前天中午。瑟蕾絲偷聽了諾特內心的聲音,得知王朝向解放軍提出了一個要求。
……………………
「對不起……那個,大概不要緊。」
「我們決定一下逃走路線吧,要戰略性地逃命。」
「呃,那個……對不起……因爲長途跋涉,我……」
「我已經沒辦法集中精神……我一無是處又派不上用場,真的很抱歉。」
「很好,對我們來說正好啊。」
「也只能逃出這裏了吧。只不過需要考慮到火災的狀況。」
「這樣啊,我知道了。畢竟情況緊急嘛。」
是讓瑟蕾絲坐在我背上逃跑的作戰奏效了,還是該歸功於我們決定朝西邊前進呢?馬蹄聲漸漸地遠離,最後終於再也沒聽見了。火勢也在遠方。我們放慢速度,用走的前往針之森西邊。
「這樣好嗎……?」
「關於那件事,我們之後再好好談談吧。」
既然會從屁股局部地散發出百里香的香味,就表示她曾經把屁股貼在百里香上。仔細一看,小馬是用葉子較細的灌木打造而成的,這就是讓百里香變形創造出來的東西吧。附帶小葉子的細長樹枝複雜地交纏在一起,構成四腳動物的形狀。
「不過這樣等於是要繞王都一圈走遠路,沒關係嗎?」
「應該前往哪邊比較好呢?既然不能回到王都,那要不要逃出森林呢?」
我們很快就敲定了路線,決定朝西邊前進。
這是蘊含着各種意義的確認。潔絲堅定地點了點頭。
「……雖然我不太擅長魔法……但如果是料理會用到的香草,我就能像這樣稍微操控。」
潔絲與勉強站立着的瑟蕾絲面對面。
不知潔絲是如何解釋我這番發言的,她一臉驚訝地詢問:
畢竟之後多得是時間可以聞瑟蕾絲的屁股嘛。
瑟蕾絲一邊扭腰將屁股從我身邊移開,同時這麼說明。
「怎……怎麼啦?瑟蕾絲,妳還好嗎?」
我甚至想回到王都環顧整個針之森,尋找沒有燒起來的部分,但也不可能那麼做。我們只能在視野極差的這座森林裏尋找應該前進的道路。
──就是把瑟蕾絲交給王朝。
「呃,因爲好像有一種很香的味道……」
似乎也附上了「瑟蕾絲的存在就是造成這個世界異常的原因」這樣的說明。不過,諾特等幹部當然不打算服從王朝的要求。
赫庫力彭是王朝用來監視的野獸。瑟蕾絲在這座森林裏的事情,早就傳達給修拉維斯了,這麼認爲比較好吧。
「只是……好像有種奇怪的感覺……」
「的確是呢。我們目前位於王都的東邊,所以這表示火焰正朝我們逼近。」
從背後傳來瑟蕾絲的聲音。不知爲何是比平常還要尖的聲音。
「您要回王都嗎……?」
「魔法呢?再用一次妳來到這裏的方法如何?」

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好像在哪裏……
希望我們殺掉她,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話吧。與其說她是因爲有堅定的決心才前來這裏,看起來更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才逃到這裏來的。
因爲種種緣故,我非常清楚安全的騎豬方法。
我戰戰兢兢地向潔絲搭話。潔絲似乎認爲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認真地點了點頭。太好了,關於剛纔的背後事件,她似乎認同可以酌情減刑。
「是否有並未遭到火勢波及的安全場所呢?」
「瑟蕾絲,妳再稍微往後面一點坐,用雙腳緊緊地夾住我。把重心放在手上也不要緊的。」
就在我們像這樣穩定下來之際,潔絲溫柔地向瑟蕾絲搭話。
看來她似乎是遭遇到了。
瑟蕾絲比我想像中還要更輕盈。她十分輕盈且不穩定,整個人都在顫抖。
「對不起……」
「總之,我們先逃離這裏,躲藏起來吧。王都很危險。這下得去森林裏面了,沒問題吧?」
我們只能相信那條根本不曉得是否存在的退路是真的存在,不斷往前進。
「嗯…………」
「情況緊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想必很艱難吧。
「……瑟蕾絲小姐,能請您先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瑟蕾絲的大眼睛瞠得更大了。我也大喫一驚。
「就這麼辦吧!」
「很難說該往哪邊逃纔對呢……假如針之森整體都已經陷入火海,我們只能找個地方跨越火海了。」
「請您別這麼說。光是能隻身來到這裏,就十分了不起嘍。」
聽到我這麼說,潔絲邊跑邊確認風吹的方向,接着點了點頭。
見我老實地坦承,潔絲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瞪着我看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變態一樣。我剛纔的說法有語病啊。
「什麼事都行。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狀況……這也是爲了我們,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上次在針之森裏面逃命,是跟潔絲一起前往王都時的事了。那時我們非常想要進入王都,這次卻不能進入王都。
我稍微換了個說法。結果瑟蕾絲開口了:
潔絲煩惱了一會兒後,看向了我。
「您不能亂聞。」
「我不是在說瑟蕾絲的氣味啦,是她的裙子散發出一股香草的香味……」
「瑟蕾絲小姐,您跑得動嗎?」
這不能怪我,畢竟我事先也確認過了。
「我絕對不會把瑟蕾絲交給他們,會反抗到底,視情況而定,也會拿起武器一戰。」
「原來如此!那就前往西邊!西邊有許多在暗黑時代滅亡的地區,所以也能避人耳目,離開森林後應該也比較容易逃命。」
對於我這個提問,瑟蕾絲用彷彿蚊子叫的聲音說了聲「對不起」,向我道歉。
平常出現這樣的對話之際,瑟蕾絲會在旁邊一臉爲難似的輕輕微笑。但這次她好像也沒那個心情,看起來連站着都很勉強。
我回避了變成馬鈴薯排骨湯的危機,與潔絲一同飛奔穿過黑暗的森林裏。
把她摻雜着貶低自己的話語,斷斷續續述說的來龍去脈概括來說,大概是這種感覺。
我這麼說道,一邊意氣風發地走近瑟蕾絲──隨即察覺到一件奇妙的事情。
如果是料理會用到的香草就能夠操控──這能力限定的範圍還真狹窄啊。
假如有火勢並未波及到的地方……
瑟蕾絲看來就彷彿剛出生的小鹿一般,雙腳不停顫抖着,看來要跑步有些困難。不過,王朝軍的馬正在追趕上來,也不能悠哉地用走的逃命吧。
真是的,這開口第一句話還真像瑟蕾絲會說的話啊。
超越臨界讓深世界的影響變強,可以聽見有奇妙的聲響和詭異的呻吟聲從黑暗中傳來。我們一邊祈禱一邊前進──祈禱着不要碰上聲音的主人,還有千萬不要被王朝的監視者赫庫力彭發現。
我們思考起來。雖然我們從王都只有看到東邊,但能見範圍都以帶狀在燃燒着。因爲風也很強,火勢看起來是越燒越旺。要逃向那邊近乎絕望吧。
問題可大了。
「王都還挺大的,搞不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都就像一座很大的山,會擋住風。換言之,如果是王都西邊,說不定風就比較弱,火勢也蔓延得比較慢,也許能夠避開火災。」
我一邊注視着跑在前面的潔絲的後腦杓,一邊謹慎地這麼詢問。
「這……」
雖然聲音十分虛弱,但她這番回答讓我鬆了口氣。看來似乎沒問題。
這段期間,瑟蕾絲一直沉默不語。因爲她坐在我背上,我看不見她的臉,不曉得她此刻在想什麼。我十分不安。瑟蕾絲髮生什麼事了?解放軍那邊發生什麼事了?我們就這樣在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的狀態下,在黑暗的森林裏不斷奔跑着。
我在潔絲的怒瞪下襬出坐好的姿勢,讓瑟蕾絲跨坐在我背上。原本以爲瑟蕾絲會感到排斥,但她老實地服從我們的指示。
但瑟蕾絲只是不停顫抖着身體,我的背後感受到她的震動。我扭動脖子,抬頭仰望瑟蕾絲。她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只有這條路了。我們前往西邊吧。」
「得趕緊動身。瑟蕾絲小姐,請您坐到豬先生身上。」
潔絲一板一眼地向我這麼預告後,開始思考起來。
據說諾特憤慨激昂地對伊茲涅和約書這麼表示。瑟蕾絲偷聽了這些話。
「我……感到非常害怕。」
眼淚一邊滴落到我的脖子上,瑟蕾絲這麼說了:
「假如我成了火種,導致王朝與解放軍開戰……我絕對沒辦法忍受那樣的情況。假如因爲我而害諾特先生他們受傷……有人死掉的話……光是想到這些,我就無法承受。」
但瑟蕾絲沒有勇氣殺掉自己。
因此她逃離了。她獨自在半夜悄悄地逃離,接着花了大約整整兩天的時間,纔來到這裏,爲了請我們消除戰爭的火種──也就是殺掉她。
「絕對不行!」
潔絲以強烈的語調向瑟蕾絲訴說。
「瑟蕾絲小姐消失,世界就會恢復原狀這種事,絕對是錯誤的。」
「……我無所謂。如果可以不給大家添麻煩,那樣就行了。」
潔絲看似說不出話來。
我心想她們一直這樣互不相讓,只會變成兩條平行線,於是試着提出別的觀點。
「噯,假設我們把瑟蕾絲交給王朝,而王朝對瑟蕾絲做了某些事好了。」
聽到我提出這樣的假設,瑟蕾絲的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梅花肉。
「是的……」
「妳覺得諾特他們會說『那也沒辦法』,就這樣算了嗎?絕對不可能吧。他們果然還是會跟王朝開戰。」
「……那麼,請混帳處男先生動手殺掉我。」
要是那麼做,就換我被剁成叉燒肉片了吧……
「冷靜點。聽好嘍?我跟潔絲都不會那麼做。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會保護瑟蕾絲。」
瑟蕾絲在我的背上不穩定地左搖右晃着,暫時沉默不語。
「所以說,妳要成爲姐姐。潔絲要成爲瑟蕾絲的姐姐。」
「什麼?」
「呼咦……?」
瑟蕾絲猶豫着該說些什麼。過了一陣子後,她緩緩開口說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要一起保護瑟蕾絲。」
況且那趟旅程尾聲在針之森的戰鬥成了開端,導致撼動國家的北部勢力興起。解放軍就是爲了對抗北部勢力而組成的,接着才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爲什麼呢……」
潔絲的提議讓我稍微思考起來。
「那麼約書爲什麼不肯告訴我們更多事情?」
「因爲是師父而要指導徒弟;因爲是徒弟而要向師父學習。先有了這層師徒關係,這種穩固的緣分纔會逐漸成長。變成師徒關係會讓兩人的意識產生變化,也就是透過自覺到彼此之間的關係,來實現更高層次的交流。」
「的確……不過瑟蕾絲小姐是在前天半夜出發的。說不定是在昨天跟今天這兩天內,解放軍那邊向修拉維斯先生做了什麼回覆吧?」
「……可是,感覺我有一點明白了。」
她是因爲突然被迫面臨死亡這個選項,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爲了依靠我們纔來到王都的。
其實潔絲成爲瑟蕾絲的姐姐這件事,還有一個無法忽視的好處在。
她一定是不眠不休地一路奔波到這裏來的吧。果然瑟蕾絲還是想活下去的。
「『我已經發出通告,要解放軍立即把瑟蕾絲交出來。假如你們知道她的下落,就用這條手鍊聯絡我吧』──是這兩句吧。」
「……是這樣嗎?」
「真的。」
「我們一直受到瑟蕾絲小姐許多照顧,也給她添了很多麻煩,現在正是報恩的時候。我會爲了瑟蕾絲小姐盡一份心力。」
「我們收到了兼人寄來的信吧,想想他爲什麼在信上只寫了像暗號一樣的話。寫那封信的人是誰?」
「也就是說,或許有瑟蕾絲可以不用死的解決方法──不,一定有。在找到那個方法之前,我們是不會放棄的。」
「對。妳回想一下今天看到的修拉維斯的那封信。」
她十分冷靜地吐槽。
我跟潔絲都對於在最初那趟旅程中拆散了瑟蕾絲與諾特一事抱有罪惡感。假如我們沒有要諾特與我們同行,諾特說不定現在依舊在那個村莊、在瑟蕾絲身旁過着獵人的生活。
追根究柢,是我們造成了梅斯特利亞的混亂。
「嗯,瑟蕾絲小姐一定也跟豬先生一樣,不喜歡單方面接受別人的恩情纔對。」
是因爲放心下來,沒那麼緊張了嗎?瑟蕾絲終於開始放聲大哭。她似乎哭到累了,沒多久後嗚咽聲便轉變成睡着的呼吸聲。
倘若瑟蕾絲無法與諾特在一起──那也是我們害的。
「對吧?妳能明白就好。」
「不錯喔,要維持這股氣勢。」
「真是幫了大忙。而關於那封信的最後兩句話……」
不過,她不成爲姐姐的話,我就傷腦筋了。
「……應該說信就在這裏。」
「是什麼呢?」
「只要有個理由,就會比較方便報恩。這點的確跟豬先生說的一樣。」
「是這樣嗎……?」
潔絲的腦海中一定完整地浮現出信件內容,一字不差吧。
雖然剛纔自信滿滿地那樣誇下海口,但目前還不清楚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瑟蕾絲免於一死。儘管有聽說路塔這個早就作古的人物身上或許藏着什麼提示,除此之外卻沒有任何有用的情報。
「是約書先生。」
瑟蕾絲含淚的聲音讓我搖了搖頭。
「是的。」
是看了我的內心獨白嗎?潔絲以做好覺悟的眼神看向我。
「豬先生?」
「那個寫法讓我有點在意。修拉維斯寫那封信的時候,應該早就知道瑟蕾絲不在解放軍那裏了吧?」
潔絲看來非常擔心,她緊貼在我──應該說緊貼在瑟蕾絲身旁走着。這實際上等於是火腿三明治。如果不是這種狀況,應該爲自己可以左擁右抱感到開心吧。
「就是這樣。」
當然潔絲更加可愛就是了。
「怎麼了嗎?」
由於瑟蕾絲睡着了,潔絲跟我才總算互相對望。
我用認真的語調向露出認真表情的潔絲說道:
「關於這件事啊……」
潔絲是我的妹妹。因此只要潔絲成爲瑟蕾絲的姐姐──
潔絲根本用不着打開她拿着的信,便這麼說了。她真的完全記得,一字不差耶……
「這……或許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呢。」
「那麼,要說師徒關係具備什麼意義,就是合理化。」
我們遠離了火焰,森林裏一片漆黑,四處可以看到白色蘑菇隱約地在發光。
「……妳要成爲姐姐。」
瑟蕾絲平常都待在諾特身邊。
我當然不是那種好色之徒。
「但妳仔細想想。如果只是指導或學習某些事情,應該不需要什麼師父或徒弟的頭銜。縱使不明確表現出立場,直接說有一個人在指導、有一個人在學習,這樣不就好了嗎?」
「妳要盡一份心力,對吧?那麼首先需要改革意識。就憑一直以來的潔絲是不行的。」
她特地換上樸素的衣服,喬裝打扮後纔來到這裏,是因爲不想被王朝軍發現。
「舉例來說好了,師父與徒弟,就是所謂的師徒關係吧。妳覺得那當中具備什麼意義?」
她理解的程度突然降低了不少,沒問題嗎?
「……謝謝您。」
「可是……只要我死掉,世界就會恢復原狀。」
也就是說,修拉維斯知道瑟蕾絲人不見了這件事。
見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潔絲露出燦爛的微笑,這麼說道:
我們沿着王都的南邊繞了一圈,目前位於西邊。爲了遠離王都,我們繼續朝更西邊前進。
我們一邊小心地避免被赫庫力彭發現,同時在森林裏前進。
「感覺那也不太可能。」
「所以說,妳成爲瑟蕾絲的姐姐這件事非常重要。」
修拉維斯也知道這點,所以一般是不會提到什麼下落的。
「就是說呀。我們也正好一直在尋找那樣的方法呢。」
我們已經不再弱小無力。潔絲擁有的魔力足以匹敵修拉維斯這個梅斯特利亞最強的魔法使,我也一樣越來越清楚這個世界的內情。雖然用豬的模樣能辦到的事情有限,但至少能幫忙出主意。只要搭配潔絲的知識與魔力,能做的事情可說無限大。
潔絲一臉認真地點頭同意,充滿彈性的雙眉之間甚至微微皺起眉頭。
「別急着下結論。或許只要瑟蕾絲死亡,世界就會恢復原狀,但沒有人說世界要恢復原狀,瑟蕾絲非死不可吧?這就是充分條件與必要條件的不同。」
潔絲以純粹的視線看向這麼主張的豬。
「沒那回事呢……」
「您說情況嗎?」
「豬先生。」
我們一定也能保護被王朝軍追殺的一名少女。
她終於理解了嗎?
出乎意料地可愛。
瑟蕾絲並不是來王都獻上自己的生命。
「……我會加油的。」
「我會成爲姐姐的。」
從瑟蕾絲的嘴裏冒出了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
「不過很奇怪。修拉維斯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瑟蕾絲說解放軍沒有回覆,直接把信燒掉了纔對。沒有迴音的話,照理說修拉維斯認爲是解放軍在藏匿瑟蕾絲,會比較自然吧。」
「是…………的。」
「真的嗎?」
「的確……?」
「首先得設法徹底逃離追兵纔行呢。離開森林後,就把瑟蕾絲小姐送回解放軍成員那邊,是不是最安全的做法呢?」
「我想先試着整理一下情況。」
潔絲看來對我強硬的主張不太能接受的樣子。我補充說明:
潔絲溫柔的眼神望向在我背上安穩入眠的瑟蕾絲。
「呃,我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但我想它的意義應該是明確地表現出指導者與學習者的立場吧。」
潔絲拿出之前夾在裙子裏的紙張。修拉維斯留下的那封信被工整地摺疊起來,拿着那封信的手也依舊戴着跟信放在一起的聯絡用手鍊。
「潔絲,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建議。」
「嗯,畢竟信上寫着『如果知道她的下落』,那麼想比較自然呢。」
「我想起來了。」
「真的嗎?」
瑟蕾絲必然也會變成我的妹妹!
「……是因爲沒有時間嗎?」
「要是那樣就好了。可是,如果再加上我作的夢來看,果然還是很奇怪。」
「這麼說來……兼人先生好像沒有跟豬先生提到瑟蕾絲小姐的事情呢。」
「對,但他明明有提到邀請移居之類的事情,那是我昨晚作的夢。即使如此,兼人卻沒有提到在前天晚上就不見蹤影的瑟蕾絲,這分明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這樣子合理嗎?」
「如果兼人先生知情,應該會告訴豬先生這件事吧。這樣看來……」
潔絲像是察覺到原因般地看向我。
「根本沒人告訴兼人先生瑟蕾絲小姐失蹤的事情?」
「我也是這麼想。解放軍甚至沒有把瑟蕾絲失蹤的事情告訴理應是自己人的兼人,隱瞞了這件事。這麼一來,也能明白約書爲什麼在信上只有寫下最起碼的事情吧。」
「因爲他不希望我們察覺到瑟蕾絲小姐失蹤這件事……」
雖然覺得很受傷,但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解放軍把瑟蕾絲失蹤一事當成最高機密。倘若被王朝得知瑟蕾絲以毫無防備的狀態待在某處,她將會有生命危險。這是合情合理的判斷。
「而這樣的話,會產生一個謎題吧。爲什麼修拉維斯在今天中午就已經知道那種最高機密了?瑟蕾絲移動時有喬裝打扮,所以很難想像是被赫庫力彭看穿的吧。況且她是在今晚被赫庫力彭看到她使用了魔法──是在修拉維斯寫完信之後。在那之前,照理說王朝應該沒有方法可以察覺到瑟蕾絲失蹤這件事。」
「…………」
潔絲猶豫着該說什麼纔好。我開口說道:
「儘管無法排除是某人發現了瑟蕾絲這個可能性,但一般來說,沒有人會設想到理應被解放軍藏匿起來的瑟蕾絲其實根本在外頭徘徊。她又不是什麼知名人物,有人碰巧撞見喬裝打扮並逃走的瑟蕾絲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嗎?」
「如果是我……應該會試着考慮其他可能性。」
我點了點頭。
「要說能想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解放軍裏有內賊,或是修拉維斯用魔法之類的方式在竊聽吧。哎,竊聽敵對團體的機密這種事該說是一種慣例嗎?總之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會……修拉維斯先生居然……」
「倘若一相情願地猜測,說不定也是因爲這樣,修拉維斯纔會避免與我們接觸。我們跟解放軍走得很近,在目前這種狀況下與我們交流,從保守機密的觀點來看實在很危險啊。關於瑟蕾絲的事情,他應該是認爲給我們情報的好處比較大吧,所以纔會透過寫信這種手段聯絡我們,畢竟信件很難透露超出必要的情報。」
「炎術(Flamma)──」
那些狗比預料的更加訓練有素,牠們的團體行動似乎也充滿紀律。
「王朝軍可能會襲擊諾特他們。說不定會變成解放軍與王朝的全面戰爭。」
就在那個士兵張嘴想大聲喊叫時,捲成一團的布塊末端宛如拳頭似的塞進他嘴裏。潔絲一反平常的作風,毫不留情地堵住他的嘴。士兵變成全身像是木乃伊一般的狀態,倒落到地面上。
(……的確,也有可能是某種暗號。)
(……好主意。)
就在潔絲這麼低喃的瞬間,我感覺到瑟蕾絲在我背上突然爬起來了。
她也太不會說明了吧。
「王朝軍有帶狗。只要在地面上行走,我們的氣味便難免會留下痕跡。要不要暫時涉水前進?」
賠罪的聲音與冰冷的空氣一起進入了耳朵。剛纔是瑟蕾絲捂住了我的豬耳朵。
…………?
「我……我不知道!」
(怎麼回事,是誰開槍了?上頭不是下令說要活捉,不準用武器嗎?)
「我認爲您不應該用那種眼神看待瑟蕾絲小姐。」
(不妙啊。)
因爲潔絲很激動地將身體向前挺,我的視野在潔絲裙子的大腿一帶被完全遮蓋住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風變得更強了。瞬間,有種彷彿會讓頭蓋骨裂開的尖銳轟鳴響起。
對方表現出發現我們存在的樣子之際,一塊長布彷彿套索般從先一步動起來的潔絲手中飛了出去,轉眼間就把士兵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
我們折返回頭,安靜地在一片漆黑的森林裏移動。但感覺那些狗逐漸靠近的聲音似乎比較快,牠們嘎呼嘎呼的呼吸聲慢慢地變得清晰起來。
「怎麼辦呢?要渡河嗎?」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這麼說來,我們也用過。不過那時用的好像是個圓形的道具。」
「是什麼眼神啊?」
(我知道了,那就用狗吧。)
潔絲露出恐懼的表情望向我。正好就在這時,我的鼻子聞到了風中有動物的氣味。是狗。士兵打算用狗來尋找我們。
瑟蕾絲小聲地詢問我:
從那個聲響可以知道槍彈偏離到其他方向去了。被捲成木乃伊而失去自由,甚至被堵住嘴的士兵用他身上帶的槍開槍作最後掙扎,通知周圍有異常情況發生。
就像我聞到了對方的氣味一樣──狗的嗅覺也很敏銳。
潔絲快步地邁出步伐,我揹着瑟蕾絲,踢達踢達地跟在她後面。夜晚的森林一片漆黑,潔絲還是一樣用「風的訊息」幫忙警戒周圍。我們已經離伏兵所在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了,看來已經沒有追兵的樣子。
──怎麼辦?要不要乾脆讓這一帶陷入火海呢?
「請您告訴我細節。您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呢?」
潔絲露出不滿的表情看向這邊。
「原來是這樣呀!居然有魔法可以發出聽不見的聲音……瑟蕾絲小姐,您太厲害了!」
不妙。動物的呼吸聲從未離開過,那些狗還在追趕我們。要是牠們追蹤沾在地面上的氣味,我們根本無路可逃。
「不,不要緊的。妳別放在心上。」
我們繼續前進,沒多久到達了一條小河。
潔絲氣勢猛烈地轉過頭來,接着突然以雙手包覆住瑟蕾絲的手。
(真的是那樣嗎?明明有通告說目標正朝這邊前進,你爲何能斷言是誤擊?)
聽到潔絲這麼問,我看向河川。那是一條淺淺的小河,甚至能夠涉水渡過。裏面想必摻雜着雪融水,涉水渡過的話肯定很冰冷吧。不過……
「嗯,修拉維斯先生會知道瑟蕾絲小姐回去的事情。假如變成那種情況……」
(要行動嗎?)
(會被發現的,我們安靜地逃走吧。)
這是一場情報戰。
她也太不會說明了吧。
雖然我們目前正在解讀那封信,試圖獲得更多情報就是了。
宛如空氣漩渦要劃破黑暗般,將所有聲響都掩蓋過去的聲音。
「瑟蕾絲逃走這件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王朝還沒有攻擊解放軍的理由。考慮到瑟蕾絲的安全,我們不能回到王都。爲了避免爆發全面戰爭,也不能依靠解放軍,所以我們只能不斷逃跑。我們要不斷逃跑,一邊爭取時間,同時尋找瑟蕾絲可以得救的方法。」
潔絲跟我以王都爲目標之際,潔絲從諾特那邊收到,並藉此撿回一條命的道具──也就是「喚狼」。巧合的是當時同樣是在針之森使用了「喚狼」。
(是誤擊吧。槍彈飛向上面了。)
狗的腳步聲突然在周圍散開。
不過我也在這時回想起來了。
結果瑟蕾絲疑惑地微微歪頭。
「怎麼辦到的……那個,就是把風跟風用這種感覺轉圈圈,接着再努力把這個『嘿!』一下……這麼一來,空氣就會慢慢地嘩嘩起來……」
「不要緊的。妳的手心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喔。」
我疑惑地歪頭,結果發現耳朵有異樣感。該說是壓迫感嗎?還是該說被人捂住了呢?
倘若面對面交談,對方可能會從自己的外貌、表情、動作等地方獲得情報,也有不小心說溜嘴的風險。但要是寫信,就不會出現這種狀況。
(被包圍了……!)
真虧潔絲聽得懂啊。
衆人早已圍繞着瑟蕾絲開始進行諜對諜,展開水面下的爭鬥。
我專心盯着潔絲的屁股,同時在黑暗的森林裏飛奔了一陣子,但沒多久潔絲便停下腳步,因此我也一起停下來調整呼吸。轟鳴早已經消失了。
一陣強風吹過我們周圍。不知什麼緣故,風在我的左右兩邊是朝反方向吹。我感受到瑟蕾絲冰冷的雙手突然緊緊捂住我的雙耳。
我一邊用內心的聲音向潔絲這麼傳達,同時警戒着周圍。雖然我們只有撞上一個士兵,但伏兵應該不只一個人吧。就跟散發着黑色光澤的小強一樣,只要看到一個人,最好當作還有一百個人。
因爲轟鳴而感到刺痛的腦海中響起了瑟蕾絲的內心聲音。
讓女孩子幫自己緊緊捂住耳朵的服務,應該支付多少金額纔好呢?
與此同時,有槍聲響起。
「那麼,把話題拉回來,假設修拉維斯可能有辦法獲得解放軍的機密,而我們接下來打算前往解放軍那邊,把瑟蕾絲交給他們好了。妳明白這麼做會很不妙嗎?」
我從潔絲的裙子底下探出頭來這麼詢問,結果瑟蕾絲看似有些高興地害羞起來。
「……瑟蕾絲,妳剛纔對狗做了什麼?」
「……那是什麼來着啊?」
「多虧您讓我有時間休息,我稍微恢復精神了……所以我用了『喚狼』的魔法。」
意思是以前是由羅西在啓動「喚狼」的嗎?看她似乎很開心地自稱是在代替狗,讓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嗯,妳不用道歉。反倒該說要我付錢也行。」
「可是瑟蕾絲,妳爲什麼會練習這種魔法啊?」
──不幸的是,我們纔剛進行完這樣的對話,就撞上了簡直像是躲藏起來等待着我們的王朝軍士兵。
潔絲這麼提議。不過她的想法有點大膽過頭了。
(不,現在就出面不太妙。假如是我們搞錯了,不就會暴露我們的存在嗎?那樣就沒辦法埋伏了。)
會爆發圍繞着瑟蕾絲的爭鬥──一如她一直在擔憂的狀況。
「對不起……」
潔絲一度張開了嘴。但她似乎猶豫着該怎麼解釋,就那樣閉上了嘴。
這魔法正適合用來擾亂狗,且不會被人類發現。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
(我不希望被人類發現。只要能擺脫這些狗,就能跨越這個困境了。)
「……真的嗎?」
一定要避免那種狀況發生纔行。
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潔絲緩緩地動起手來,森林裏開始產生一陣安靜的空氣流動。「風的訊息」──這是藉由魔法來操作氣流,單方面竊聽對方聲音的高難度技術。微風從正面吹向我們,將前方的竊竊私語聲清晰地傳送過來。
我們還來不及煩惱,便傳來好幾只狗跑向這邊的聲音。
聽到我這麼問,瑟蕾絲在我的背上稍微移動了一下屁股。她以似乎有點開心的聲音說道:
潔絲輕輕搖了搖頭。
「是爲了代替羅西先生。」
「咦?付錢……」
見我順勢追擊,潔絲鬧彆扭似的哼了一聲,將臉撇向一旁。
潔絲朝我這邊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見。
「呃……就是叫醒狼先生牠們的魔法。」
那個魔法道具會發出人類聽不見的超高音域轟鳴,激怒狼羣。超高音域不只是狼,豬也聽得見。當然狗也聽得見。
──那些狗請交給我處理。
「咦,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呢?」
一看之下,可以發現應該懂得團隊合作的那些狗居然丟着我們不管,開始大鬧起來。潔絲趁這個空檔找到了退路,拔腿就跑。我追在潔絲後面。
「沒有啦,這沒什麼厲害的……」
──但該怎麼做……
「原來如此,也就是讓反方向的風擦肩而過,使空氣細微地震動起來呢。爲此要將兩個相同方向的漩渦並排在附近……」
「是的,一般是把小型的綠色立斯塔裝入在王都製造的魔法道具裏來使用。薩農先生幫忙解析了那個道具……我一邊向他學習原理,一邊練習如何模仿。」
不知是軍方的規定嗎?幸運的是,那個士兵穿着不會融入黑夜中的紅色鎧甲。
「……那種眼神是指什麼眼神呢?」
「原來如此,如果是河川,就不會留下氣味和足跡了呢!不愧是豬先生!」
聽到她大肆稱讚不愧豬(不愧是豬先生),讓我感到過意不去。涉水前進這個主意並不是我發明的,反倒該說這在犯罪懸疑作品裏算是慣用手段……哎,這就是轉移到異世界的醍醐味吧。
「很厲害吧!我自己都覺得這想法真是天才。妳可以更用力稱讚我喔。」
「咦咦……」
我內心的聲音都被她聽見了。
潔絲幫忙把水面凍結成正適合行走的路面,因此我們不用真的把腳踏進河裏就能前進。那些冰一完成任務就開始融化。這想法實在太天才了。
我們沿着河川前進一陣子後,便走出了針之森。
從跟瑟蕾絲見面時算起,我們大概已經走了二十公里吧。即使是潔絲也不禁露出疲憊的神色。
小河隨後與流向西南方的富饒水流會合了。我們借用被系在岸邊後就無人管理、快腐朽的小船,搭小船沿着河川下行。
在黑夜中被軍方追着跑的水上旅行揭開序幕。
我們的船沿着平穩的河川前進,包圍着這條河的是長着茂密黑色樹林的山。沿岸散佈着小型的街道,不管哪戶人家,都一律是漆成白色的牆壁與深色屋頂。
「我從沒來過這邊呢。是因爲沒什麼人嗎?這裏非常安靜。」
潔絲眺望着街景,這麼說了。
「以位置來說,這裏是梅斯特利亞的哪邊啊?」
「因爲是西南部,我想應該是麥爾河吧。這條河會流入比位於基爾多利西邊的山脈更西邊的海里。」
「那也就是說,照這樣繼續前進的話,就能到西邊的海洋嗎?」
「嗯……應該是。只不過,西南部據說是文明之火在暗黑時代已經消滅的場所,許多街道都因爲魔法使之間的戰鬥遭到毀滅,所以情報很少……也不曉得河川是否會確實地按照古老地圖描繪的那樣流動。」
「但感覺挺有趣的啊。總覺得很值得前往看看。」
聽到我這麼說,潔絲一臉意外似的回望着我。
「是這樣嗎?」
「說得也是呢……赫庫力彭具備獨特的魔法反應。在森林裏時我非常小心,假如牠待在會發現我們的距離,照理說我應該會注意到纔對……」
還有,在逃亡之旅中,雖然選擇路線也很重要,但同樣必須留意自己的體力纔行。要是因爲精疲力盡而被追上,便等於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可以看出靠在船邊休息的潔絲與瑟蕾絲已經十分疲憊。瑟蕾絲好像睡着了。
「真的可以嗎……?」
順帶一提,被兩名美少女夾在中間一起旅行這個事實,則是讓我精力充沛。
「當然了!」
「還有找到瑟蕾絲妹──小姐可以免於一死的方法。」
即使又長了一歲,她似乎還是一樣容易自卑。
「這樣不是正好嗎?只要逃到西邊,就有從暗黑時代起無人碰過的地區,況且是因爲沒有被王朝統治過,沒有遭到王朝的知識系統污染的地區。此外,推測是線索的路塔,據說就是在那邊消失的。雖然可能性應該低到不行,但如果要尋找線索,先從西邊開始找纔是上策。」
「妳儘管叫潔絲姐姐,不用客氣喔。」
「爲什麼是豬先生允許她這麼稱呼呢?」
到底要我怎樣啊?
「妳慶生過了嗎?」
瑟蕾絲一臉難以理解的模樣,潔絲雙手握拳,朝她露出笑容。
「哎,那當然啦。可愛的女孩子變多,當然會覺得很開心吧。這是世界的真理。」
「不是……其實是那個……雖然真的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雖然根本不值一提……」
瑟蕾絲似乎很在意我在內心把她當成十三歲的這件事。
潔絲輕輕地拍手慶祝。
瑟蕾絲看向我這邊。
明明是很感人的場面,卻被混帳處男這個稱呼搞砸了。
只要維持現狀,就可以遠離王都,流向西南方。然而問題在於要前進到哪邊。應該還有追兵纔對。我們必須先發制人,徹底擺脫追兵纔行。
「真是可喜可賀啊。生日快樂。」
「豬先生?」
說什麼……我只是在說明形成花芽的ABC模型啊?
潔絲將手貼在下巴,思考起來。
「也有花瓣與花萼。在成爲花朵雛形的部分上,有三種類型的轉錄因子會分別在不同地方顯現出來,形成這四個部分。所以舉例來說,假設這三種類型當中負責雄蕊與雌蕊分化的轉錄因子沒有順利發揮作用,就會變成只有花萼與花瓣的花,亦即所謂的重瓣花。這對瑟蕾絲來說是不是還有點複雜呢?」
「是的。雖然發生那種事件後,大家都手忙腳亂的……但生日當天我也跟諾特先生一起讓大家幫忙慶生……雖然我只是順便的而已……」
「針之森是從東邊燃燒蔓延開來的。一旦要逃命,最好的辦法就如同豬先生所想的那樣,是儘可能前往可以遠離火焰的西邊。追兵應該也是抱持同樣的想法吧?」
「既然這樣,那還有什麼可能的原因呢?」
當然,解放軍一發現赫庫力彭就會動手殺掉吧,所以牠們的數量理應正在減少纔對……即使如此,要一直逃命感覺依舊相當費力。
看來沒那回事。
潔絲看似不滿地噘起嘴脣。
「我……其實不是十三歲,我已經十四歲了。」
潔絲疑惑地微微歪頭。
「不就是最近而已嗎?祝您生日快樂!」
假如是修拉維斯負責指揮──雖然那傢伙偶爾會失敗,卻是個很有一套的高手。「十字處刑人」事件時也是那樣。他繼承了母親聰明伶俐的頭腦,至少在好幾點上比我們還要高明。
聽到潔絲這麼催促,瑟蕾絲開口說道:
「不……我並沒有多可愛……」
聽到我這麼詢問,瑟蕾絲似乎想起了什麼,有些開心般地露出笑容。
「而根據比比絲在圖書館所說的話來看,路塔這個人物消失在什麼『西方荒野』了吧?」
空氣變得有些微妙,我改變話題。
對方有一定數量的軍隊,以及散佈在全國各地的赫庫力彭。
是因爲聽見自己的名字嗎?靠在小船邊緣昏昏欲睡的瑟蕾絲忽然抬起頭來。見我們朝她露出微笑,她一臉爲難似的揚起嘴角,隨即又昏昏欲睡。
「原來是這樣啊,不好意思。妳生日是什麼時候?」
「恩……人……?」
「哎呀,那個,我是想說這種話可能很難自己開口。」
我思考起來。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瑟蕾絲一臉心神不寧似的看了我們一陣子,微微張開嘴,接着又閉了起來,看起來像是有話想說的樣子。
「抱歉。潔絲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只是因爲外表是一隻可愛的豬,這種行爲才能獲得原諒。
「我說啊,首先妳要知道一個前提,像是花朵有雄蕊跟雌蕊,對吧?」
「那個……這麼說來……混帳處男是什麼意思呢……?」
一旦到了我這個年齡,有時甚至還會忘記自己今年幾歲。但像瑟蕾絲這麼年輕的話,果然一歲之差也不容小覷吧。
瑟蕾絲用以前從未被人像這樣說過的聲音如此低喃了。
我立刻這麼斷言。
「對。我們接下來該做的事,就是帶瑟蕾絲妹咩逃走。還有什麼?」
「對。請您把我當成姐姐,儘管來依靠我喲。」
是什麼時候醒來的呢?瑟蕾絲這麼向我們道歉。潔絲搖了搖頭,撫摸瑟蕾絲的頭。
「然而不管我們怎麼依靠王朝的知識系統,都完全找不到那個方法。所以我們纔會像是要抓住救命豬般,試圖找出路塔這個以前似乎是來自異世界的男人留下的某些線索。」
「可是,我還是覺得很過意不去……我總是一直在依賴兩位。」
聽到我這麼插嘴,兩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俯視我。
「……請您不要太常稱讚除了我以外的女生可愛。」
「原來您想讓她順便叫您哥哥呀……」
「……潔絲小姐,混帳處男先生……謝謝您。」
「您精力充沛嗎?」
「應該是救命稻草吧?」
也就是二之月一四日嗎?在我那個世界不就是情人節嗎?
「真是的,潔絲妳到底從雄蕊與雌蕊聯想到哪裏去啦?」
仔細一想,十九歲男性向十六歲少女做出這種發言,也絕對算是犯罪吧。
潔絲臉頰泛紅,感覺像是情不自禁地大喊出聲。
「哪裏的話……並沒有什麼可喜可賀的……」
「就是呀!我們被諾特先生救了好幾次。」
修拉維斯的生日是二之月八日,隔天發生了「十字處刑人」事件,瑟蕾絲的生日就在那之後沒多久。但她跟解放軍分散兩地,根本沒那個閒情逸致慶生吧……
如果王朝軍用狗追蹤我們,就會發現我們的氣味是在河灘消失的吧。由此可以輕易推測出我們沿着河川移動了。這麼一來,他們肯定會調查河川沿岸。倘若早早就靠岸選擇陸路,有可能再次被他們沿着氣味追蹤。
「對不起,爲了我這種人……讓事情變得這麼麻煩。」
「這麼說來,我很在意一件事,就是王朝軍究竟是怎麼找到我們的?他們提到了有通告說目標正朝這邊移動吧。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是我們移動之際在哪邊被赫庫力彭給看見了嗎?」
「……是的,她的確那麼說過呢。所謂的西方荒野,我想應該就是我剛纔提到的文明之火已經消失的地區。」
「瑟蕾絲是我們的恩人。因爲有妳,纔有現在的我們。」
雖然我不太清楚這個國家的法律,不過十九歲男性告訴十三歲少女混帳處男這個詞彙的意思,大概算是犯罪吧。說到底,要告訴瑟蕾絲處男這個詞彙,感覺有必要連各種先備知識都一起說明啊。最好還是別這麼做。
我在被潔絲怒瞪的狀態下這麼詢問,結果瑟蕾絲看似有些害怕地左右搖了搖頭。她似乎從潔絲的態度察覺到那是不能提起的話題。
快腐朽的小船因爲有潔絲創造出吸滿油的布覆蓋住表面,即使載着我們,也能勉強漂浮在水面上。不過別說是魔法的動力裝置了,就連船舵也沒有,因此不用槳划船的話,就只能順着河川的水流緩緩前進。
「請您不要說什麼『我這種人』,也用不着道歉唷。我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因爲瑟蕾絲小姐是我重要的妹妹。」

「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能夠與潔絲重逢,都是多虧有瑟蕾絲幫忙與解放軍會合。最重要的是妳在送行島救了諾特一命。倘若諾特在那時死了,就沒有現在的我們。妳是因爲那次事件,纔會有楔子寄宿在胸口的吧。我們一起幫忙分擔責任,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在這麼說完的幾分鐘之後,潔絲也開始昏昏欲睡了。她重複着半眯上眼又猛然驚醒的動作。
那彷彿在小聲低喃般的抗議,讓我不禁小鹿亂撞了一下。
「原來如此,很有可能是那樣啊。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點嗎……」
「我……我纔沒有聯想到其他事情!」
「說得也是呢。那麼,我們在路上也要儘量避免看漏任何細節。」
「謝……謝謝您……」
瑟蕾絲用袖子擦拭眼睛,吸了吸鼻涕。
潔絲爲什麼笑得那麼燦爛啊?
「沒那回事。」
「根本沒有獲得原諒喔……」
「怎麼啦?妳果然還是很好奇那句話的意思嗎?」
我絲毫沒有打算讓瑟蕾絲順便叫我哥哥的想法。
「您這是在說什麼呢……?」
瑟蕾絲用十分虛弱的聲音向爭論著這種事情的我們說道:
「哎呀,原來是這樣呀!」
「妹妹……」
「呃……是這個月的一四日。」
「沒那回事唷。請儘管說出來吧。」
另一方面,沿着河川前進能夠暫且爭取到一段時間,但仍舊是一直停留在追兵的搜索路線上這種危險的狀態。
唔嗯。
潔絲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地詢問:
「咦……這樣的話,表示瑟蕾絲小姐與諾特先生是同一天生日嗎?」
瑟蕾絲非常好懂地搔了搔後腦杓,同時害羞地點頭表示肯定。
想不到居然有這樣的緣分。
誕生在情人節,況且生日還是同一天,可以說實在太湊巧了。
這完全是命中註定。身爲力推諾瑟的人,這個新事實令人感動萬分。
「不,那個……不是什麼命中註定。」
剛纔那些話是我的內心獨白耶。
「不是命中註定的話,要叫什麼?你們同一天生日這件事不存在必然性吧。」
「呃……是存在的。」
我跟潔絲都感到納悶。同一天生日這件事真的會存在必然性嗎?
「瑟蕾絲小姐與諾特先生其實是雙胞胎嗎……?」
「這對雙胞胎也差太多歲了吧。」
「說不定諾特先生其實才十四歲唷。」
「這個十四歲少年也太帥了吧……」
這樣就是國中生了,要怎麼辦?
見我們擅自進行着推論,瑟蕾絲一臉過意不去地說道:
「呃,諾特先生不知道父母親是誰,所以也不曉得自己真正的生日。直到我詢問爲止,他似乎也不曾在意過自己的生日。」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雖然我也不曉得自己的父母親是誰,但因爲我是耶穌瑪,起碼知道自己的生日……我向諾特先生表示,總是我單方面讓他幫我慶生很過意不去,結果諾特先生就說了:『那我的生日就當作是跟妳同一天吧。這樣也很難忘掉,不錯吧。』」
「咦……這是我可以盯着看的場面嗎?」
「瑟蕾絲小姐,您怎麼了嗎……?」
瑟蕾絲的肌膚隱約散發出白色光芒,彷彿龜裂一般令人不忍直視的傷痕以胸骨爲中心蔓延開來,那傷痕還散發着白色光芒,光芒甚至照亮衣服的內側。
她貼在心臟附近的手緊緊地抓住衣服。
潔絲雙眼閃閃發亮,雙手合十。
「一直什麼樣啊?」
「不可以。」
我想也是。
潔絲開始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了。
跟計劃的一樣。
「不是的。因爲諾特先生他……那個,對我來說就像是哥哥一樣的存在。」
「我冒犯一下唷。」
儘管潔絲似乎不太明白「資料夾」的意思,卻好像掌握到大概的含意,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着我。
我可以再重播一次嗎?
請隨時自由地呼喚我們
「兩位是逃命過來的呢。」
「這不就是把契約之楔刺進去的地方嗎?」
「我對那棟建築物有印象。」
立刻傳來了潔絲猛然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們走下船,朝古城前進。道路周圍種植着許多種類的庭園樹木,都照顧得十分妥善。冬季白花的優雅香氣乘着冰冷的風被傳送過來。
刺進契約之楔的地方會疼痛──疼痛的條件是產生不可思議的既視感時。
「這裏說不定住着很有錢的大富翁啊。」
這個「隨時」一定不包括深夜在內吧。不過有溫暖的亮光從窗戶流瀉而出,說不定還有人醒着。
在已經快換日的深夜,瑟蕾絲像是察覺到什麼般地爬起身來。我們正在下行的河川即將在不遠的前方流入湖泊。
「……瑟蕾絲小姐,您一直都感到疼痛嗎?」
「您真是個見異思遷的哥哥呢。」
一直很安分的瑟蕾絲突然抬起上半身,心神不寧地緊盯着古城。配上她的長睫毛與大眼睛,就彷彿被肉食獸嚇到的鹿一般。
「這麼晚還來打擾,真的很抱歉。有點事情想拜託您。」
潔絲抬起頭看向古城。雖然是感覺有些老舊的石造建築,但並沒有哪裏損壞,窗邊甚至還裝飾着花朵,是有人很寶貝地守護着的場所。
✂哥哥✂
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嗎?瑟蕾絲一邊搓揉着含蓄的胸部正中央,同時這麼說了。
也就是說,那是以前的人留下的記憶嗎?但那些記憶爲何會轉移給瑟蕾絲?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個看起來比瑟蕾絲還要年幼的少女。她將筆直的金髮剪得像人偶一般整齊,戴着附帶深紅緞帶的髮圈,身上穿着以黑白兩色爲基調的俐落女僕裝。從她的身上看不到一絲紊亂。
「…………!」
聽到潔絲這麼說,女僕少女望向歷經風霜的瑟蕾絲,接着一瞬間看向了我這隻豬。少女將食指貼在下顎,似乎在思考什麼。
「究竟是怎麼啦?」
她講得好像我很想調查瑟蕾絲的胸部一樣啊。
「纔沒有迷戀上什麼的啦……」
老實說對我而言,就連那樣的視線都是一種獎賞。
「不……我應該沒有來過這一帶纔對……」
「對……後來每年諾特先生幫我慶生的時候,我也會幫諾特先生慶生……雖然諾特先生好像對別人幫自己慶生這件事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們正遭到國家追捕,沒有時間慢慢來了。
我忍不住轉過頭看,結果響起了譁沙的聲音,我的視野被黑布給覆蓋住。
「……這是!瑟蕾絲小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哥哥✂
潔絲好好地把瑟蕾絲衣服的扣子扣回去後,用槳開始划起小船。她的手明明很細,船卻強而有力地向前邁進,進入湖泊。
見異思遷地豐富了妹妹資料夾內容的我,被瑟蕾絲與潔絲投以彷彿在看豬一般的視線。
潔絲有些憂鬱的眼神看向古城,我明白她的擔憂。古城蓋在孤伶伶地漂浮在湖泊中的島上,是湖上的古城。正被王朝軍追捕的我們要是前往那種地方,萬一被發現就無路可逃了。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
正當我想仔細觀察時,潔絲若無其事地用身體妨礙我的行動,我也不服輸地推擠回去。她一邊與我展開安靜的戰鬥,同時開口詢問:
「瑟蕾絲,除此之外,妳看到什麼東西時會有既視感?可以舉例一下嗎?」
是潔絲用魔法矇住了我的眼睛。
「瑟蕾絲小姐,您爲什麼要忍到變成這樣……」
「哦!原來是這樣呀!」
潔絲匆忙地解開瑟蕾絲衣服的扣子,可以稍微瞥見她瘦骨嶙峋的肌膚。
我一邊跟潔絲互相推擠,一邊與她對望,思考起來。
這個諾瑟插曲的提供實在太過突然,我的腦袋跟不上發展。
歷史浪漫與寶物的堡壘 路西耶城
我一邊沮喪地垂下耳朵,一邊面向後方。
──哥哥。
「……您是要詳細調查瑟蕾絲小姐的身體嗎?」
黑布被拿掉了。只見瑟蕾絲被潔絲抱着,衣服領口的扣子已經被扣回原位,只有胸部的中央部分解開了釦子,裸露出底下的肌膚。
「不,我只是把記憶剪輯成短片,保存在妹妹資料夾裏面而已。」
要是有人對自己這麼說,會迷戀上對方也是很正常的吧……
「來了來了~」
──哥哥。
「說得也是呢……」
「不是的,是要調查既視感的對象。瑟蕾絲覺得她好像看過蓋在那座島上的古城,對吧?而在她有那種感覺的同時,刺進楔子的地方會疼痛起來。說不定那座古城有關於楔子的線索。我們沒有其他門路了,沒道理不去調查那個地方。」
不過,她迎接來賓的方式還真像是主題樂園的工作人員啊……
小船發出叩咚的輕快聲響,抵達了棧橋。棧橋上還繫着另一艘漂亮地漆成白色的小船,應該是古城的主人平常使用的船吧。有一條平整的坡道從棧橋延伸出去,描繪着平緩的曲線,通往古城所在的高臺上。
立刻有個比想像中還要稚嫩的聲音回應了我們。沉重的門扉發出嘰咿的聲響打開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您怎麼了,不要緊嗎?」
可以從雲的縫隙間窺探到密度異常的星空,銀白色光芒投射在夜晚的湖泊上。是一片廣闊的湖泊,周邊被平緩的山脈斜坡包圍,中央僅有一座小島,島上蓋着一座孤伶伶的古城,有亮光從小窗戶隱約流瀉出來。
那是內心獨白喔。
「忍到變成怎樣???」
她將身體稍微傾向這邊,這麼低喃了。
「這樣太過分了吧,我是擔心瑟蕾絲的胸部……」
對我來說就像是哥哥一樣的存在──
潔絲連忙扶住瑟蕾絲,小船驚險地搖晃起來。瑟蕾絲靠在潔絲身上倒下了。
沒有任何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了一段潔絲與瑟蕾絲可以默默溝通的時間。
少女以感覺很機靈的開朗聲音這麼說,並活潑地指着窗戶。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妳去過那裏嗎?」
我又不是變態,怎麼可能有那種想法呢……!
哦,原來如此。
「您好!歡迎來到歷史浪漫與寶物的堡壘,路西耶城!我從窗戶看到各位大駕光臨嘍。」
「我知道了。好了,豬先生,您可以看嘍。」
「我想應該是看到從古早以前就存在的建築物……像是這樣的城堡,或是大聖堂之類的。
「……沒有,潔絲小姐是第一位看見的。」
「沒問題的。我們一路上都很小心地避開赫庫力彭吧,也還沒被王朝軍發現,目前沒有人知道我們的所在處。就算追兵要地毯式搜索這條水路,也得花上好一段時間纔對。只要別拖太久,應該有餘力去調查一下。」
湖面因爲風吹而安穩地搖晃着。由於天色很暗,雖然不清楚水深到底如何,但似乎相當深的樣子。我們筆直地朝小島前進。
「那個……在潔絲小姐和豬先生從深世界回來時變得很嚴重……之後就一直是這樣……」
「潔絲,這說不定是跟契約之楔相關的寶貴線索,有詳細調查的價值。」
「這樣一點都不正常喔。您有找哪位商量嗎?」
在莊嚴的入口大門旁,掛着一塊用木板製成的看板。
「我的胸口……感覺好痛。」
潔絲下定決心叩響門環。
「嗯,看起來像是呢。」
「爲什麼豬先生要把瑟蕾絲小姐的發言剪下其中一部分,在腦海中反覆好幾次呢?」
「不是一直。偶爾……會像這樣,照理說明明沒看過,但不知爲何覺得好像看過,陷入一種奇怪的心情之際,就會疼痛起來。但痛成這樣還是第一次。」
被她說中了我們的狀況,氣氛緊張起來……不過,從瑟蕾絲的打扮和訪問時間來看,我們很明顯地不是普通訪客吧。
是感受到潔絲與瑟蕾絲的不安嗎?少女親切地朝這邊露出稚氣的笑容。
「不要緊的,我也是耶穌瑪。請進來吧,我介紹老爺子給各位認識。」
雖然不是很清楚狀況,但從少女身上感受不到危險的氣味。
她迎接我們進入古城,並帶領我們到客廳。裏面鋪設着古董級的地毯,地毯上並排着充滿高級感、古色古香的講究傢俱。牆邊的暖爐裏,可以看到所剩不多的木柴搖曳着微弱的火焰。
暖爐前方有個白髮老人坐在別具一格的椅子上,愜意地休息。
那是鋪有紅色座墊的扶手椅,左右兩邊還附帶木製的大車輪,簡直就像輪椅。扶手上鑲着黃色立斯塔,老人一摸那個部分,車輪就自行動起來,椅子轉向了這邊。
對方是位臉上有着深深皺紋,看起來相當年邁的老翁。梳理得十分柔順的蓬鬆白髮,配上形成對比的烏黑色睡袍,還有深紅色的膝上毯。老翁的容貌看起來十分親切且穩重。
「兩位小姐,歡迎妳們來到歷史浪漫與寶物的堡壘,路西耶城。」
低沉從容的聲音也蘊含着高貴的氣質,給人一種完全就是有錢老人的感覺。
像是主題樂園的工作人員會說的歡迎詞,看來似乎是老人的招牌臺詞。
「在那邊坐下吧,我立刻準備熱茶。艾莎莉絲!」
剛纔那名少女被稱作艾莎莉絲,在老人吩咐前就先一步行動,把圖案時髦的茶具組放在托盤上端了過來。她看似愉快的步伐讓茶杯在茶碟上喀嚓喀嚓地搖晃着。
潔絲與瑟蕾絲就這樣順着老人的歡迎坐到了沙發上。我在潔絲腳邊蜷縮成一團。
「自我介紹晚了呢。我叫做古蘭,是這座歷史浪漫與寶物的堡壘──路西耶城的城主。」
該不會這座古城的名字也包括了「歷史浪漫與寶物的堡壘」在內吧?
「而她叫做艾莎莉絲,負責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兩位小姐呢?」
我叫潔絲、我叫瑟蕾絲──兩人各自報上了名字。我叫豬。
「是嗎?這樣啊,很棒的名字。」
明明是很突然的深夜訪問,自稱是古蘭的老翁卻非常爽快地歡迎我們到來,爽快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我也曾經目睹過一次!街景非常美麗。」
古蘭的語氣變強硬起來。
爲此,有必要儘可能從這個開朗的老爺爺身上打聽出更多事情。
古蘭摸了摸扶手的立斯塔,椅子便這樣載着他轉了一圈,轉向走廊那邊。
在寶物之間的一角,裝飾着大型掛軸。只用白布遮住前面的金髮少女坐在浴缸邊緣──掛軸上描繪着這樣的情景。古蘭打了個暗號後,艾莎莉絲便掀開掛軸。
(幹得漂亮,潔絲。)
油畫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城市的模樣,彷彿要穿破天空似的並列着兩座黑白巨大尖塔,郊外的山腰上可以看見砌磚的城堡。
「好的……我試試看。」
「瑟蕾絲小姐,請您到處看看,如果有什麼東西讓您覺得很在意,請告訴我們喔。」
「怎麼了嗎?」
我們剛剛纔沿着那條麥爾河下來到這裏,搭船所渡過的那片湖泊,以前曾經是村莊。應該是下游部分的山谷被埋起來,導致河川的水淹沒了村莊吧。
「問得好!我一直在等妳這麼問!我一直覺得如果是小姐妳,一定會開口詢問的。」
瑟蕾絲雙手按着胸口,注視着某一幅油畫。
「來,請進!」
──原來如此,這是個好主意呢。
「……天啊!這位小姐,看來妳對建築相當熟悉。妳以前是侍奉建築方面的名門嗎?其實誠如小姐所言,歷史浪漫與寶物的堡壘路西耶城在哥索爾建築中也算是最初期的建築,嚴格一點來說,反倒是在哥索爾風格這種概念出現前就有的城堡,換言之,是可以稱爲始祖、如同紀念碑一般的建築。」
古蘭一邊前進,一邊向我們說明:
古蘭忽然轉頭看向瑟蕾絲。
古蘭沒有露出絲毫疲憊的模樣,繼續導覽。
潔絲稍微環顧了客廳,隨即面向古蘭。
「很好!」
應該說,哥索爾風格是什麼啊?
被打開的門扉另一頭是一條沒有窗戶的通道,並列在牆壁上的一大排提燈接連地點亮起來。
這座歷史浪漫與寶物的堡壘路西耶城,據說是老人的一族自古以來守護至今的古城。無論以前或現在都有得天獨厚的獨特景觀,在世界變得奇怪前,有許多旅人會來造訪參觀,此外也經常出租房間供人住宿。
大大地裝飾在正面牆壁上的是一幅美麗的油畫,描繪着中心處有一座陡峭巖山的城鎮。城鎮的四方被山脈包圍,中央的巖山上蓋着城堡。雖然不曉得是哪裏的城鎮,但從這幅畫被擺在最醒目的位置這點來看,可以推測它是很特別的油畫。
對於驚訝的潔絲,古蘭點頭肯定,表示正是如此。
古蘭的扶手椅變成了以立斯塔爲動力的輪椅。他藉由觸摸立斯塔來操作椅子,自由自在地到處移動。在艾莎莉絲用跑的去拿鑰匙的期間,古蘭帶我們前往古城深處。
「機會難得。首先讓妳看看我長年收集至今的這個村莊的寶物吧。」
古蘭滿是皺紋的雙眼瞪得老大,目不轉睛地看着潔絲。
城裏的內部裝潢雖然古老但工整,錯綜複雜的走廊怎麼看都看不膩。儘管是深夜,但靠立斯塔閃耀發亮的魔法提燈用溫暖的光芒照亮着各處。
瑟蕾絲目瞪口呆,但潔絲則是猛然倒抽一口氣。我也總算察覺到了。
「『特別是』?」
但古蘭的白色長眉毛很開心似的往上挑起。
「難道是沉入湖底了嗎?」
是最引人注目的大型油畫,描繪着圍住巖山的城鎮。
話說回來,這些收藏的數量還真是驚人啊。也有許多應該相當古早的物品,甚至還有已經徹底變色成褐色的大理石雕像。
古蘭的低喃讓潔絲明顯地動搖起來,想必是察覺到自己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吧。一般來說,年僅十六的少女不可能看到一百三十年前就遭到破壞的城市。
這麼說來,潔絲這番發言讓我想到這裏是漂浮在湖上的小島,周圍並沒有看到疑似村莊的場所。雖然我聽得理所當然,但確實讓人感到疑問,所謂的村莊究竟是指什麼呢?
以觀光來說是相當愉快的體驗,但也不是能一直悠哉下去的場面。反倒該說現在這種時候,我們本來應該儘快遠離王都纔行。
就像潔絲自己說的一樣,在這樣的深夜提出這種要求,實在相當厚臉皮。
(這個老爺爺看起來對古城的自豪非比尋常。只要積極地表現出感興趣的模樣,他說不定會主動提起各種關於古城的事情。)
話題就在我一頭霧水的狀態下進展下去。我們看來就一副歷經風霜的模樣,這個老人難道以爲我們會在這種深夜前來觀光嗎?
雖然我們那時看到的波茲皮姆,早就被巖塊摧毀山上的城堡,城市也被燃燒殆盡了……
不過,瑟蕾絲的既視感與胸部的疼痛實在讓人非常在意,就這樣置之不理實在太可惜了。不管什麼事都行,總之我們想要儘量多得到一點關於契約之楔和路塔的情報。
艾莎莉絲一邊將托盤放到桌上,同時用力地搖了搖頭。
雖然我們沒有特別拜託,但在艾莎莉絲泡茶的期間,感覺很親切的古蘭有些自豪似的開始說明這座古城。
「別擔心,我隨時都很歡迎訪客來參觀。到了這把年紀,就睡不太着了啊。不過艾莎莉絲可能差不多該睡了吧?」
「啊,呃,我是在畫裏看過的!我說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樣,對不起。」
「因爲好一陣子沒客人來訪了,無論是怎樣的理由,兩位小姐光臨此地都讓人非常開心。機會難得,兩位大可好好休息一下再走。這座古城的事情我無所不知,如果有什麼感到好奇的事情,儘管問我吧。」
「小姐很勤奮好學,看來對以前的事情也很感興趣的樣子。我就特別讓妳觀賞我祕藏的畫廊吧。要是被王朝的人知道就傷腦筋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說出去喔。」
「原來如此,是這樣呀!也就是說,這座古城比王歷還要更早之前就存在了呢。我對這裏的歷史很感興趣。雖然已經夜深了,但假如您方便,能否請您告訴我更詳細一點的內容呢?」
古蘭簡直就像個小孩一樣,露出牙齒笑了。
「正是如此。妳這麼年輕,卻懂得很多呢!」
我爲了避免引起無謂的關注,極力假裝成一隻普通的豬,幸運的是艾莎莉絲看來對我沒什麼興趣的樣子。除非特地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試圖得知我的想法,否則似乎無法看到我的內心獨白。她在我眼前天真無邪地蹲下,伸手撫摸我時,我捏了一把冷汗,但我像只豬一樣地用嚄嚄聲填滿腦內,藉此逃過一劫。我之所以沒有把視線從她蹲下來的雙腳之間移開,是因爲比起擺出紳士的態度,我更優先表現出一隻豬會有的行爲。絕對不可能是我有什麼邪念。
牆壁上裝飾着描繪了各種城市的繪畫。
古蘭興高采烈地這麼向我們解說寶物,流暢的說明一定是至今帶領客人遊覽無數次的成果吧,他接連地向我們介紹各種歷史悠久的物品。是因爲久違的訪客讓人開心嗎?他看起來非常亢奮。例如他一邊說明,一邊用滿是皺紋的手看似憐愛地撫摸搓揉非常豐滿的乳房。
「這……有好多不曾看過的城市……莫非這是西南部的城市?」
是看到潔絲一臉不安的表情嗎?古蘭抖肩笑了笑。
「這座雕像是長久以來一直在村莊的聖堂裏裝飾着祭壇的女神像。暗黑時代以前,每個城鎮都各自有稍微不太一樣的信仰。信徒們相信這位女神會帶來豐收,誠如妳們所見,她有非常豐滿的乳房──」
「正是如此。這些城市以前就位於如今被稱爲西方荒野的地帶,無論哪座城市都在暗黑時代之前因爲無謂的戰鬥消失了。妳知道嗎?全盛期的梅斯特利亞大概有現今約十倍的人口在生活喔。那些寶貴的文化也伴隨着人們和城市一起消失了。」
「不,畢竟是久違的客人嘛!況且今天我有午睡,再一下就好。」
「那個,古蘭先生。」
潔絲與瑟蕾絲在古蘭後方小聲地交談。
古蘭瞪大的雙眼就這樣閃閃發亮起來,看似很開心地滔滔不絕。
爲何潔絲會在這邊看向我呢?
位於巖山頂端的就是我們目前所在的路西耶城。而周圍的村莊──
「請問……這座古城該不會在哥索爾風格中也是特別初期的建築吧?挑選石材顏色的方式看起來非常獨特。」
「是嗎?這樣啊。」
潔絲的聲音像是感到過意不去似的,變得有氣無力。
這正合我意。爲了摸索出瑟蕾絲那種既視感的真面目,就算只有一點也好,我們都想要關於這座古城的情報。
「波茲皮姆的國王體貼且溫柔,以身爲不好戰的賢者聞名。明明如此,拜提絲卻單方面地破壞了一切……所以對王朝而言,沒有比這更不想讓人知道的真相了吧?」
古蘭稍微壓低音量。
「不過就算是王朝,也不可能埋葬所有歷史的證據。不只是這裏,全國各處都殘留着過去的痕跡。」
「這條通道是朝着地下延伸的,以前可以從山腰到外面去……但現在出口就如同你們所知,沉到水裏了呢。我的腳也變得不良於行,目前是當成祕密畫廊在使用。收藏在這裏的是我們一族代代躲過王家的審查,一直保護至今的貴重寶物。」
「……我以前都不曉得。」
「這位小姐在觀賞的城市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很美麗吧,這是死城赫爾戴。」
古蘭帶領我們前往的地方名叫「寶物之間」。我們在堅固的門扉前等了一陣子後,艾莎莉絲便拿着鑰匙跑過來了。
「當然好,當然好!那甚至可以說就是我的生存價值啊。」
還是說他知道我們是逃命過來的,但儘量不提這件事?
「呃,我有一點好奇……您從剛纔開始一直提到的村莊,究竟是指哪裏的村莊呢?」
「波茲皮姆是指以前位於北部的城池吧。」
古蘭似乎要帶我們參觀更深處的樣子。
他們異常友善的歡迎氛圍、這座古城的神祕別稱,以及感覺十分熟練的款待方式,都是因爲有這樣的內情。我們明白原因之後,不禁鬆了口氣。
門扉被打開,潔絲髮出歡呼聲。
古蘭露出到目前爲止似乎最爲開心的表情,提前結束了關於馬桶的說明,接着用輪椅靈活地穿過形成隊伍的雕像之間,帶領我們到最深處的牆壁前面。
他一打開話匣子就說個不停,所以我來概括一下吧。
雖然我試着命令潔絲積極地表現出感興趣的模樣,但沒想到她會表現得這麼好。
──謝謝您的稱讚。
「是嗎?這樣啊,沒關係的。不過,想不到居然還殘留着畫,真教我喫驚呢。因爲暗黑時代以前的紀錄,照理說都被王朝嚴格取締過了……特別是關於波茲皮姆的部分。」
「這裏在白天是更加美麗的地方喔──」
「妳不知道是正常的,因爲這些都是王朝用暴力葬送掉的真相。」
「這就是路西耶。這個村莊是我的故鄉。」
我心想潔絲這是在說什麼──這麼說來,我們待在深世界之際,好像曾經窺探過暗中活躍的術師的故鄉啊,記得是叫波茲皮姆。那裏也是中央有座巨大的巖山,像是要圍住巖山般地建造了城市。如果要形容這幅圖畫的村莊,感覺小波茲皮姆這個詞彙非常合適。
古蘭停下他看似憐愛地撫摸着歷史悠久的鍍金馬桶的手,轉頭看向潔絲。
「原……原來是這樣呀……我以前都不曉得……」
「謝……謝謝您。」
「這邊的白瓷豬是以前擺放在公共浴場的物品。妳們能看到牠身上黏着溫泉成分嗎?就像這個被塑造得很大的睾丸所象徵的一樣,豬象徵着人類的邪念,作爲對村民的某種訓誡──」
「怪了……小姐,波茲皮姆應該是在大約一百三十年前就遭到破壞的城市。」
我們前進了一陣子後,潔絲忽然插嘴打斷老翁流暢的說明。
坐在輪椅上的古蘭在前頭帶領我們進入隱藏通道。艾莎莉絲在最後面關上門鎖。
在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間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物品。雖說是寶物,但大部分物品與其說是金銀寶石,更偏向繪畫與雕刻、傢俱和地毯之類的美術品及工藝品。
潔絲情不自禁似的發出嘆息。
只見掛軸後面藏着一扇黑色的金屬門。艾莎莉絲打開門鎖。
潔絲喝下氣味芬芳的茶喘口氣,我以內心的聲音向她講悄悄話。
「這個路西耶以前是甚至被稱爲小波茲皮姆的美麗村莊。不過山脈在暗黑時代遭到摧毀,麥爾河被堵住,除了這座城堡以外都沉入湖底了。」
「……瑟蕾絲小姐,您很在意這幅畫嗎?」
瑟蕾絲按住胸口,點頭同意潔絲的提問。潔絲的手輕輕地抱住瑟蕾絲的肩膀。
「古蘭先生,請問赫爾戴……以前是怎樣的城市呢?」
「雖然現在是被遺棄的城市──但那個地方從以前就一直被稱爲祕境,因爲交通實在太不方便。我曾經造訪過一次,感覺那塊土地散發着不可思議的氛圍。那裏有個不可思議的墳墓,埋葬着據說在太古以前就已經死亡,擁有神奇力量的男人。」
潔絲與瑟蕾絲互相對望。
如果瑟蕾絲對這個城市也有神祕的既視感──一定很值得前去造訪。
潔絲走近繪畫,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褐色眼眸彷彿要掃描畫布似的左右移動,接着在某個地方停住了。
「啊,這是……」
潔絲指着畫裏的城堡。
雖然就憑豬的視點無法看得很清楚,但上面似乎描繪着什麼小小的東西。
「喔,小姐妳眼睛真尖啊。這裏用某種堅硬的東西刻着三角形符號,雖然不曉得有什麼含意就是了。一定是後來被加上的塗鴉吧。」
潔絲用雙手手指擺出直立的等腰三角形給我看。
難道說──我這麼心想。
如果不是純粹的巧合──這是契約之楔的符號。
是我們在「邂逅瀑布」找到楔子的時候,牆上也刻印着的符號。
「請問!該怎麼做才能前往這裏呢?」
潔絲十分積極的提問讓古蘭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妳應該不會是想去尋死吧?」
「那個……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單純很感興趣而已。」
「是嗎?這樣啊,單純感興趣是很重要的事呢。這裏有地圖。雖然不管要從哪裏出發,路程都相當複雜,但其實從這裏出發的話,就有一小段捷徑──」
她的主張讓潔絲沮喪地露出消沉的表情。
……在這種時間造訪這座古城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兩位一定能一起生活的!」
有可能是久違的觀光客碰巧跟我們挑在同一天來訪嗎?
「真的是那樣嗎?」
古蘭停止說話,閉上了嘴。笑容迅速地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似乎沒有任何人在。趁現在。」
「千萬別過去。」
艾莎莉絲看向緊閉的門扉那邊。去看情況的古蘭還沒有回來。
突然冒出諾特的名字,讓瑟蕾絲的肩膀抽動了一下。潔絲雖然假裝平靜,瑟蕾絲卻沒辦法掩飾她的動搖吧。
艾莎莉絲一臉無奈似的笑了笑,同時抬頭仰望潔絲。
我們讓潔絲帶頭,來到了寶物之間。
「老爺子說是爲了避免對客人失禮,教了我這個耶穌瑪許多事情,像是關於古城的事、村莊的事、歷史的事,還有王朝至今做過的各種惡行。我知道的,避免對客人失禮只是個藉口,老爺子是把我當成孫女一樣很寶貝地在養育。我不想跟老爺子分開生活。」
「請問……兩位小姐和豬先生究竟是從哪裏逃過來的呢?」
我想像潔絲與修拉維斯戰鬥起來的模樣,不禁毛骨聳然。
瑟蕾絲將小手輕輕重疊在潔絲的手上。
「……謝謝您。」
「可是,古蘭先生剛纔──」
潔絲一臉擔心地看向艾莎莉絲。
「明明不曉得是誰來訪,總不能讓妳一個人去應門吧。妳就跟兩位小姐一起躲在這裏。有什麼萬一之際,妳明白該怎麼做吧。」
「說得也是呢,我們走出去看看吧。」
潔絲與我面面相覷。我找不到可以對瑟蕾絲說的話。潔絲悄悄地走近瑟蕾絲身旁,抱住她的肩膀。
潔絲從瑟蕾絲的另一邊點頭同意。
直到兩星期前爲止,那裏一定還套着沉重的銀製項圈吧。她纖細的鎖骨上隱約可見應該是項圈痕跡的瘀青。
「……是的。」
潔絲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咦,爲什麼是潔絲小姐要露出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呢?」
「就是說呢……」
「古蘭先生他……行動不太方便呢。」
「那麼,首先來思考怎麼安全地離開這裏吧。萬一王朝軍找到了這裏來──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最糟的情況或許得跟王朝軍一戰。」
艾莎莉絲委婉地詢問。
潔絲溫柔地露出微笑,輕輕地將手放到瑟蕾絲的雙肩上。
我繞過她們身後,從瑟蕾絲的屁股旁邊看向油畫。
可能是鱉纔對吧?
潔絲以苦澀的表情露出微笑。
瑟蕾絲用虛弱的聲音這麼說,看向潔絲。她的大眼睛都哭紅到腫起來了。
邀請很嚴格──她這種說法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是怎麼回事呢?
「這座古城有高塔吧?如果是從那裏,就能偵察到周圍的狀況。」
艾莎莉絲連忙準備返回來時的道路。
「我最近不太明白國王大人究竟打算要做些什麼了。明明世界變得這麼奇怪,卻沒有任何說明……況且纔在想怎麼突然解開了項圈,就被邀請前往王都。沒有任何解釋就受到這種邀請,只會讓人感到可疑。」
「對吧?或許您也知道,王都目前好像也停止提供立斯塔嘍。明明有很多人像老爺子一樣,沒有立斯塔會很不方便生活呀。」
通道瞬間安靜了下來。我側起豬耳傾聽,結果聽見不規則的聲響。
但他們絲毫沒有要回來的樣子。即使把耳朵貼在通往寶物之間的門扉上,也聽不見任何聲響。我們完全不曉得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我這隻豬隻能在旁關心她們的對話。潔絲似乎也找不到可以說的話。
是聽見了內心的聲音嗎?艾莎莉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瑟蕾絲。

艾莎莉絲一臉爲難地看向輪椅。
「可是,假如連修拉維斯先生都來了的話……?」
「是的,當然知道,畢竟就在那間修道院所在的巴普薩斯的南邊嘛……但我沒聽說那邊的邀請已經變得那麼嚴格了呢。」
「決定了,就這麼辦吧。」
瑟蕾絲面向牆壁。可以聽見她小聲吸着鼻涕的聲音。
「我很擔心他。總之,我去看一下情況,馬上就回來。」
我們暫時留在陰暗的通道里等待古蘭和艾莎莉絲。
「您知道嗎?瑟蕾絲小姐,據說諾特先生是因爲深愛的耶穌瑪女性遭到殺害,纔會步上解放耶穌瑪這條路的。聽說他現在內心依舊只有那位女性,是爲了她在奮戰。完全是悲劇造英雄──聽起來不是很棒嗎?」
「……他是一位非常英勇且傑出的人物。」
就在這時,傳來了某些聲響。
是不禁激動起來了嗎?這些話說到一半之際,艾莎莉絲的雙眼就開始浮現出淚水了。潔絲大喫一驚,慌張地擺動着手。
這個名叫艾莎莉絲的少女雖然年幼,但看來非常有主見,說的話也條條有理,讓人感受到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敲門聲從遠方迴盪過來,感覺敲門的方式有些粗魯。
艾莎莉絲似乎對諾特相當感興趣,看起來也像是在無法離開這裏,什麼都辦不到的狀況下,總之想用聊天來轉移注意力的樣子。
「我果然還是認爲國王大人的做法是錯誤的。要是諾特先生他們的解放軍可以打倒王朝就好了。」
潔絲的眼神稍微瞥向旁邊。
「啊,呃,我曾經稍微見過……」
「……我去看看老爺子的情況。請各位千萬不要離開這裏喔。」
不得不說這種可能性太低了。
「哎呀,是訪客嗎?」
「這條通道是連接到山腰的吧?可是出口現在沉入水裏了。換言之,這裏就是盡頭了。要是有人進入寶物之間,我們就等於是甕中之豬。」
「嗯。瑟蕾絲小姐,您跟剛纔一樣,又陷入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了,對吧?」
「既然這樣,就更非去不可了。胸口的疼痛或許是某種訊息。那個老爺爺剛纔說從這裏出發的話,可以抄捷徑吧?這樣正好。」
她小巧的手緊緊地按住心臟一帶。
潔絲微微打開門扉,窺探着寶物之間。
「的確呢,聽起來……非常棒。」
「甕中之豬……?」
古蘭操控輪椅,返回前來時的道路。艾莎莉絲急忙地先跑到前面幫忙開門,讓他通過。輪椅離開房間後,艾莎莉絲便把門牢牢地關上。
「對,他已經上了年紀了,所以我纔不想前往王都。畢竟我不在的話,老爺子就沒辦法生活了。」
艾莎莉絲輕輕地將手貼在纖細的脖子上。
古蘭從輪椅上迅速地伸出滿是皺紋的手,制止了艾莎莉絲,靜靜地搖了搖頭。
「果然沒錯!真好呢,只要一次就好,我也好想見見他本人。解放的英雄,諾特……畢竟他是全梅斯特利亞的耶穌瑪們都向往的男性嘛。」
陰暗的通道上只剩下潔絲、瑟蕾絲與我。
最理想的情況是可以不用戰鬥,直接逃走。但是,倘若對方那邊有強力的魔法使在……這邊也得做出一定程度的攻擊纔行吧。
「但老爺子您……」
「況且老爺子對我很好喔。我從未有過不想在這裏當侍女的念頭。」
瑟蕾絲低頭面向下方,點了點頭。
「……我去應門。妳就在這裏等着吧。」
「是……是從基爾多利那邊來的。您知道基爾多利嗎?是位於南邊的城市。」
「啊,不是,那個……該說過意不去嗎,應該說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是的。好像陷入一種非常想前往……感覺很不可思議的心情。」
感覺他冷靜的聲音中蘊含着一絲緊張。
「要不要暫且離開這裏看看?這裏雖然適合躲藏,但摸不清狀況這點實在不行。假如有追兵過來,我們必須先思考一下退路。移動到能夠看清楚周圍的地方吧。」
周圍飄散着一股非常微妙的氣氛。嘴巴一直忙碌地動個不停的艾莎莉絲似乎也稍微察覺到這種氣氛,她看向門扉那邊,呼一聲地吐了口氣。
「瑟蕾絲小姐,我們一定要解決楔子的問題,回到諾特先生身邊。」
聽到她這麼問,瑟蕾絲的臉頰稍微泛紅。
只不過有個問題,就是在這種深夜造訪古城的某人。去應門的古蘭遲遲沒有回來,我有一種好像已經發生什麼壞事的預感。
「到時候就……到時再說吧。」
「瑟蕾絲小姐您……見過諾特先生嗎?」
「死城赫爾戴──接着就前往這裏看看吧。」
「原來是這樣呀!真羨慕您。噯,他長得怎麼樣呢?我曾聽說他是個容貌非常端正的美青年。」
「不要緊的,我們一定會保護瑟蕾絲小姐您。」
她彷彿想一吐爲快似的繼續說道。
在狹窄的隱藏通道中,我們也不禁感到不安起來。
「……潔絲小姐,對不起,爲了我這種人讓兩位這麼費心……」
潔絲的臉色變得一片蒼白。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艾莎莉絲只說了這些,便急忙打開隱藏門,前往寶物之間。
我們從寶物之間來到走廊,一邊小心地留意周圍,同時前往高塔。我們不知道路,只能依靠從外面看到古城之際的記憶與方向感。
「在那邊!」
可以在潔絲手指的方向看到通往螺旋梯的入口。從那狹窄的構造來看,肯定是爬上塔的樓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表示要負責殿後,讓瑟蕾絲先走。
我們沿着狹窄且陡峭的石造樓梯飛奔向上。依序是潔絲、瑟蕾絲、我。我們在沒有窗戶的圓筒形高塔內,專注地繞着圓圈往上爬。
我之所以會接下殿後的任務,真的完全可以發誓沒有其他意圖,百分之百是因爲自我犧牲的精神,但如果是豬的視點,就能看見瑟蕾絲的雙腿接近鼠蹊部的地方。應該說只是因爲周圍太暗看不清楚,以角度來說其實就是小褲──
「豬先生。」
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我壓低視線看向下方。的確,負責殿後的人應該集中精神留意後方,而不是盯着前面看吧。我活用豬廣闊的視野,警戒着周圍。
我們來到高塔最上面的房間後,總算出現一扇小窗戶。
我站到擺放在附近的木箱上,與潔絲和瑟蕾絲一起窺探着外面。
然後──我啞口無言。
是從河川過來的嗎?少說有二十艘船像是要包圍古城所在的孤島,漂浮在水面上。可以看見紅色鎧甲──是王朝軍。而在陰天底下有某種生物振翅高飛的影子忽隱忽現──是王朝的龍。
彷彿要攻下一個村莊的軍隊包圍了路西耶城。
「難道說真的……」
聽到我這麼喃喃自語,潔絲立刻說道:
「他們究竟爲什麼能這麼迅速地得知這個地方呢?」
的確,即使我們註定遲早會被發現,這未免也太快、太精準了。
「根本像是王朝可以掌握到我們的位置一樣嘛。」
「是呀……」
這樣簡直就像修拉維斯在我們身上裝了設有位置魔法的物品──
「啊…………是手鍊。」
「我纔不想被豬先生這麼說。」
「棧橋上有一艘小船,是艘簡陋的小船,怎麼想都不是你的東西。」
我瞬間有種預感,試圖阻止潔絲。
但要是離開瑟蕾絲身旁,就無法幫助她了。
並排在走廊上的古董之一──古老氣派的木製桌子。附帶抽屜的桌腳之間正好有可以讓兩個人類鑽進去的空間。我們三人沒有其他選項,急忙地鑽進去那裏。潔絲用魔法變出像是成套的時髦桌布,讓桌布從書桌上垂落到前方。桌布就彷彿窗簾一樣遮蓋住我們的身影。
「您願意幫助我……還說要當我的姐姐,我真的非常開心。但是可以不用管我了,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反正你們根本不打算還我吧。我聽說你們到處把少女們強制帶走喔。她明明一直大喊不願意、不想去,但你們還是硬要把她帶走,我哪能輕易相信你們這種傢伙!」
在我跟瑟蕾絲被嚇到之際,潔絲用右手撿起手鍊,接着以修拉維斯留下的信紙包住手鍊。白紙緩緩地滲出鮮血。
「喂……不是那個問題吧?」
瑟蕾絲緊緊地握住潔絲的左手。
總覺得她這種說法好像不是當然呢……
「嗯……瑟蕾絲小姐,謝謝您。這都是託您的福。」
可以感受到潔絲在耳邊倒抽一口氣。
……等等喔。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還有對於背叛的厭惡感讓我說不出話來。
「我也試着用魔法看看。」
不,這豈止是火腿三明治,該說熱壓三明治嗎……總之可以肯定是美少女的各種部位從左右兩邊壓在我身上的終極狀況。
「你這個老人還真是講不聽。我都說了只要你老實招來,就會把那個耶穌瑪還你了。」
潔絲看向窗外,高塔面對着湖泊,窗戶底下是水面。我點了點頭。
「難道是修拉維斯用了魔法?」
「不妙,我們快躲起來吧。」
修拉維斯的魔法十分強力,別說拿下來了,釦環甚至沒有要變形的樣子。
這時,我察覺到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驚人事實。
「嗯。」
我睜開眼睛一看,只見被鮮血弄溼的手鍊就掉落在我的眼前。
「……噯,潔絲,妳剛纔用那種方式拿掉手鍊,當然是預料到瑟蕾絲會幫忙治癒,才那麼做的吧?」
瑟蕾絲這麼說道。
「潔絲小姐……我已經不要緊了。」
潔絲放棄用手指拿下手鍊,她將指尖稍微移開後,朝向手鍊那邊。
「絕對不能放着您不管。」
「好了,來思考逃走的方法吧。這裏沒辦法再前進,我們要回到下面尋找退路。」
我們決定靜悄悄地在城內移動,探查情況。
「怎……怎麼辦?照這樣下去……我無法跟瑟蕾絲小姐一起逃走。」
我們沿着剛纔上來的樓梯快步向下。因爲不需要擔心後面的狀況,排列依序是我、潔絲、瑟蕾絲。我一邊走在前頭,一邊向潔絲確認:
表情一直沉浸在悲傷之中的瑟蕾絲,這時總算稍微感到開心似的笑了。
既然無法破壞手鍊,只要破壞左手就行了──這就是潔絲的判斷。
實際上,目前水上被船隻圍住,空中有龍防守,我們無路可逃。幾乎要被將軍(checkmate)了。
「您不會痛了嗎?」
潔絲看了看手鍊拿不下來的左手,眼皮像是靈光乍現似的動了一下。
潔絲一邊不時瞄着窗外,一邊着急起來。
「這個……拿不下來,釦環完全扳不動。」
「我把立斯塔拆下來了,所以應該不會被竊聽……但如果是位置魔法……」
我們回到了地上的樓層。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好計劃,壓根兒沒想到會被這麼龐大的軍隊給包圍。一般會對兩名少女與一隻豬做到這種地步嗎?
「──慢點,潔絲,不可以。」
「妳放在哪裏?得處分掉纔行。」
潔絲悲痛地扭曲面容,點了點頭。
就現況來說,是我們跟修拉維斯唯一的連結。
不巧的是因爲我們急着出門,潔絲沒有披上伊維斯那件無敵披風,至於手邊當然沒有什麼魔法道具,我也毫無防備,瑟蕾絲同樣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就算要挺身戰鬥來突破重圍,目前的狀態實在太讓人不安了。
「愣靜一點,反正我們的所在處已經穿幫了,不用那麼着急地拿掉。」
「可是,要躲在哪裏?」
感覺幾乎可以確定這條手鍊被安裝了位置魔法。那傢伙不是爲了跟我們聯絡,而是爲了掌握潔絲的所在處,才把這條手鍊給我們的吧。他算準了我們會協助瑟蕾絲逃走。
聽到我這麼低喃,潔絲慌張地環顧周圍。
潔絲停頓了一會兒後,像是要反抗似的回嘴:
「……如果要擾亂他們的搜索,或許先把手鍊藏起來,讓他們找不到比較好。」
「…………」
潔絲用創造出來的白布把左手一圈一圈包起來,同時對我與瑟蕾絲露出微笑。
我認真地側耳傾聽,可以聽到古蘭的輪椅在瓷磚上移動的聲響,以及幾個全副武裝的人類腳步聲已經來到了附近。
潔絲看似悲傷地這麼說了。修拉維斯托付給我們的銀製手鍊,他要我們找到瑟蕾絲的話就聯絡他,跟信一起交給我們的聯絡方式。
「我不要緊的,因爲不是慣用手。」
「我知道你在藏匿逃亡者。我是要你告訴我他們在哪裏。」
「我目前……一直戴在手上。」
瑟蕾絲這麼說並向前踏出一步,拉起潔絲的左手。白布很快就滲出鮮血。
「這個要怎麼辦呢?要留在這裏嗎?」
潔絲哼一聲地使勁,銀製手鍊便突然發出像是哀號的金屬聲響。
那條手鍊──曾經那麼可靠的修拉維斯給我們的禮物,同時也是與他聯絡的唯一手段──就這樣消失到陰暗的湖底了。
「就這麼辦吧。」
「說不定是那樣。」
潔絲一臉蒼白地讓我看她的左手腕。
「我在藏匿逃亡者?你有什麼根據?」
「……不是的,我並不是感到慌張。」
「你們等一下,這樣太粗魯了!」
雖然我就連回到寶物之間的方法都不太確定,但潔絲隱約記得並排在走廊上的衆多藝術品和古董品,我們依靠她的記憶選擇前進的道路。
「我哪知道啊?是有人擅自跑來島上了吧。不好意思,但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聞起來真香啊!
一個男人的粗魯聲音威脅似的這麼說了。
接着傳來古蘭憤怒的聲音。
但我的豬腳來不及制止。
一旦帶着瑟蕾絲逃走,便等於是在告訴修拉維斯她的所在處。
「就有可能被裝在手鍊上嗎?」
潔絲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瑟蕾絲,隨即鬆開了白布。她的左手已經完全癒合了,是瑟蕾絲用魔法幫忙治療的。
「這次有好好地治癒了所以還好,但妳可別太常動不動就犧牲自己啊。」
「躲在這張書桌底下!」
潔絲將手指伸向手鍊的扣環,她顫抖的手指手滑了好幾次。
潔絲的右手將左手連同手鍊用力握住。她咬緊牙關使勁一握後,響起了啪嘰的不祥聲音──那隻右手稍微動了一下。她白皙滑嫩的左手肌膚脫了一層皮,鮮血開始黏答答地滴落。
「欸嘿嘿。」
「拿掉吧。得在逃走之前丟掉手鍊纔行。」
她的額頭浮現汗水,更用力地發動魔法,彷彿哀號的聲響也變得更大聲了。
瑟蕾絲擠出聲音這麼說道。潔絲對這樣的她用力搖了搖頭。
只不過幸好城內看來還很和平的樣子。對方也相當謹慎吧。畢竟這是漂浮在湖上的孤島,他們肯定認爲只要包圍住小島,就不用擔心我們會逃跑。
居然有這種事。這樣我們不就像是帶着GPS追蹤器在逃亡嗎?
接着是古蘭反駁的聲音。
我確認窗外的狀況後,向兩人說道:
或許她這麼說的確很合情合理吧。
「……謝謝您爲了我這種人這麼做。」
這時傳來古蘭的抗議聲,我們連忙停下腳步。我們似乎在到處走動之際回到了古城入口這邊,從走廊深處的轉角對面響起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這是條能將前方一覽無遺的走廊。
這是一條筆直的走廊,也沒有任何門扉。如果要躲藏──
潔絲感到有些可惜似的眺望手鍊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接着把手鍊連同信紙一起拋向了窗外。
……不,如果是修拉維斯,肯定會這麼做。他知道潔絲的魔力有多強,想必不會小看潔絲的能力吧。一定會盡全力來擊潰我們。
「潔絲小姐,那個──」
這──這種情境不正是一對男女躲在掃具收納櫃裏那種愛情喜劇般的發展嗎?況且這次是右邊有潔絲、左邊有瑟蕾絲的火腿三明治狀態。桌底下的空間比預估的還要狹窄許多,我們擠成一團。
在我害怕得閉上眼睛的期間,響起了手鍊撞上地板的冰冷聲響。
我從右邊感受到無言的壓力,暫且停止了思考。
從底下來看的書桌內側,會發現沒有磨平的木材裸露而出,那個部分宛如曾泡在泥水中般地弄髒了。雖然這空間感覺不太舒服,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怎麼了?」
「咦?……啊,當……當然嘍!」
對方沒有回應。
我的背部脂肪不禁發涼。艾莎莉絲被王朝軍帶走了……?
照理說他們的目標應該是瑟蕾絲,卻帶走了那個毫無關係的少女?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這麼說道:
「夠了,再繼續逼問這個老糊塗也沒用。我們立刻開始搜索吧。」
「這個老人要怎麼處置?」
「他太吵了,就別管他吧。反正光憑他那雙腳,也沒辦法偷偷摸摸地到處行動吧。」
「……知道了。我立刻呼叫支援。」
可以聽見士兵們散會,朝左右兩邊離開的腳步聲。古蘭的輪椅停在我們躲藏起來的書桌前不動。
「……該怎麼讓小姐們逃掉呢?」
古蘭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雖然古城很廣闊,但既然他是那麼熱愛歷史和寶物的城主,一定知道這張書桌原本並沒有鋪着什麼桌布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一條有可能逃走的退路。我用內心的聲音傳達,潔絲便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接着立刻朝古蘭低聲說道:
「古蘭先生,能不能回到那條隱藏通道呢?」
我們急忙地在士兵回來之前移動到寶物之間。
我們從掛軸後面進入隱藏通道。如果是這裏,應該暫時不會被發現吧。
「艾莎莉絲小姐目前人在哪呢?」
聽到潔絲這麼詢問,古蘭露出陰暗的表情,搖了搖頭。
「她最終還是被帶走了……雖然我早就知道遲早會變成這樣。」
「您說她被帶走了,是指……?」
對於一臉擔心的潔絲,古蘭催促似的說道:
我們在拉開充分距離後浮上水面,混在夜色的黑暗之中悄悄上岸。
當然這個亮度是相對性的,但對於一直在地底前進的我們而言,那道光芒感覺也像是黎明。不知是月光或星光,只見一道冰冷的白色光芒從遙遠上方的水面照射下來。
在早晨到來,過了中午的時候,我們發現了被丟棄的小型馬車。不知以前是用來經營什麼可疑的生意嗎?馬車裏面堆着許多酒瓶,只有人與馬消失無蹤。即使是被放置在路邊,看來頂多也才過了幾年,雖然有一部分已經腐朽,但修復之後便能搭乘了。
「原來如此……看小姐這麼有自信,表示妳已經能夠使用魔法了呢。」
我們到了很多地方旅行,碰上各種謎題,況且也遭遇到許多人的死亡。
「移動時爲了讓我們的身體穩定下來,首先需要有可以站立的場所,因此我會製作冰塊板,我們就站在那上面。接着再製造出空氣層覆蓋我們的周圍,一邊用魔法抵銷浮力,同時在不破壞空氣層的狀態下移動冰塊板來前進。」
結果只有我的風評變差,馬車立刻就出發了。
潔絲簡潔俐落地這麼回答了。她一定從剛纔開始就在思考方法了吧。
前往死城赫爾戴的路程十分寂寥。
「……我明白妳們的計劃了。不過潛水衣只有一套喔,立斯塔也很舊了,不曉得能不能好好地灌入空氣。」
「那麼,要怎麼在水中前進?」
「妳曾說想去死城,對吧?這就是地圖。雖然是山路,但現在這個季節應該能夠順利通行纔對。儘管那裏沒人,不過正適合逃命吧。只有小姐妳們也好,希望能成功逃脫。」
「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我想好好地躺在潔絲的大腿枕上睡。」
原本像是大型街道的道路也慢慢變得狹窄起來,到了晚上,馬車已經無法通過了。我們在這邊暫且停下馬車,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之際,潔絲像是電池沒電似的進入了夢鄉。
倘若瑟蕾絲被抓住,就有生命危險了,現在萬萬不能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
他一口氣說到這邊後,一臉關心地看向潔絲。
況且只要離路西耶城越遠,被抓到的風險也會跟着變小。
──就是水中。
古蘭在腳變得不良於行前,是從這個水中的出口到外面潛水並收集寶物的。
水上的王朝軍似乎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通道從途中開始變成了樓梯。古蘭在樓梯前停了下來,輕輕拍了拍輪椅。
要是被王朝軍發現,沒人能保障瑟蕾絲的生命安全。
「沒問題的,請帶我們前往。」
「魔法有時會失控,千萬記得要謹慎使用啊。」
「不可以。您可是哥哥,請忍耐一點。」
「不用放在心上,那些傢伙好歹也是官兵。他們不是因爲私人慾望,而是聽從命令行動,所以不會隨便取人性命吧。好了,妳們快走吧。」
「古蘭先生,非常謝謝您!」
暫時陷入了沉默。古蘭目不轉睛地看着潔絲。
「是的。」
明明對瑟蕾絲照顧到這種程度,潔絲卻好像毫不在乎自己的肌膚一直髒兮兮的。
結果是瑟蕾絲與潔絲一起進入森林裏採花了。
古蘭這麼說,並近乎強硬地推着潔絲的背,催促她趕緊行動。瑟蕾絲和我也跟在潔絲後面。
潔絲這麼說完,回望着古蘭。
聽到潔絲這麼呼喚,瑟蕾絲首先站上了板子,接着是我。是靠魔法讓板子穩定下來的嗎?只要小心保持平衡,就不太會搖晃。潔絲若無其事地拉起瑟蕾絲的手。
我們順着以前應該是運河的河川下行,沿着以前應該是道路的山谷前進,穿過以前應該是街道的平地,朝地圖指示的場所前進。
暗黑時代的戰亂讓人口縮減成全盛期的百分之一。即使到了現在,跟全盛期相比,梅斯特利亞的人口也只有大約當時的十分之一,這表示應該也有很多土地就那樣被遺棄至今吧。
古蘭操控輪椅,沿着通道不斷往下行。我們快步地跟了上去。
飛奔穿過森林時的泥巴、補強小船時的油,以及修復馬車時的木屑,都在潔絲的衣服與手腳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污漬。
潔絲看向我,又看向瑟蕾絲──點了點頭。
有時會揹着瑟蕾絲徹夜移動。
感覺就像是我提議的當姐姐這個職責,宛如詛咒般發揮了作用。我知道我讓潔絲勉強着自己。話雖如此,但潔絲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說什麼想要休息這點,也是顯而易見的。無論我找什麼藉口,潔絲都還是爲了瑟蕾絲,不眠不休地讓馬車持續奔馳。
「請站上去吧!」
「這是個好機會,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這條通道是朝着地下延伸的,以前可以從山腰到外面去……但現在出口就如同你們所知,沉到水裏了呢。我的腳也變得不良於行,目前是當成祕密畫廊在使用。
古蘭稍微移動,從小架子上拿出有些老舊的紙,交給了潔絲。
一如古蘭所言,房間的中央可以看到上掀門。
家家戶戶都因爲泥巴變色成褐色,一部分已經崩塌。儘管如此,是多虧了長年在水中受到保護的緣故吧,那景色美麗到就算有人說是水中人的城市,感覺我也會信以爲真。
而爲了避免被追蹤氣味,我們沿着小型沼澤前進,離開了湖泊。
「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們怎麼走呢?我們要從水中逃走。」
接着,我將視線移向下方──目睹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是超越臨界的影響嗎?沉入水底的村莊有燈光慢慢地點亮起來,在繪畫中看過的街景就在眼底下展開。
雖然不曉得我是否有改變,但潔絲確實產生了變化。她變強了。
「她被帶到那些傢伙的船上了,小姐妳們已經無能爲力。妳們有什麼計劃吧?先思考自己該如何逃走。」
從那裏再繼續往下走,就變成了根本只有把岩石挖開的通道。因爲也沒有燈光,是靠潔絲用魔法光芒照亮周圍的。
「咦,我不要……」
「古蘭先生,這條通道是連接到水中的,沒錯吧。」
我們站在堅固的冰塊板上,在空氣層的保護下沿着水中前進。
我們繼續沿着通道前進,結果道路突然拓寬了。在變得稍微寬廣的空間裏,清澈的水彷彿池塘般蓄積起來。潔絲毫不猶豫地朝水面踏出一步。宛如波紋擴展開來似的,水從她的腳邊逐漸凍結,以她爲中心形成了一塊漂亮的圓形板子。
潔絲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們決定在馬車裏睡上一覺。
只要我說「讓赤腳美少女跨坐在我背上是我的夢想」就願意照辦的潔絲,在這半年又多一點的期間改變了不少,應該不只是因爲拿下了項圈而已吧。
潔絲強硬地這麼斷言了。
老人似乎無法理解潔絲的發言,蹙起眉頭。
即使我向回來的兩人這麼提議,潔絲仍舊搖頭拒絕。
也就是說雖然淹沒了,但能夠從這條通道前方到湖泊當中。
「潔絲,妳差不多該休息一下比較好吧?」每當我這麼關心地詢問,潔絲都只是在胸前輕輕握拳,表示:「我還沒問題的!因爲我是姐姐嘛!」
只有集中精神一直在使用魔法的潔絲持續累積着疲勞。
潔絲用蒸熱的布擦拭完污垢後,這次改用乾的布將身體擦乾。夜晚還很寒冷,這是她爲了避免水蒸發後導致身體着涼的體貼行動吧。
潔絲這麼喃喃自語。一般不太有機會目睹到這麼壯觀的街景位於水中的景色纔對。
「要開始潛航了。」
「潔絲的身體得靠我來幫她擦拭纔行嗎?」
即使潔絲在沿着樓梯飛奔向下的同時這麼說道,也沒有聽到回應。
「我沒辦法再繼續往前進了,但這是一條直路,應該不會迷路吧。只要多注意上掀門,應該就能抵達出口纔對。祝好運。」
沒錯,在水上和空中都被封鎖的狀況下,退路只有一條。
湖水十分清澈透明。在遙遠的頭頂上,王朝軍的船底看起來就像是魚影。
聽到我這麼說,潔絲嚇了一跳,轉頭看向這邊。
馬車一直奔馳到夜晚。
這條隱藏通道的另一頭連接到水中。既然是在腳變得不良於行後當成畫廊來使用,就表示在腳變得不良於行前,並不是那麼回事。
我們沿着迂迴曲折的通道下行,沒多久後來到了盡頭的小房間。有一套潛水衣在房間角落蒙上了一層灰塵,外表看來像是以皮革製成的太空衣。除此之外還有幾塊縫成袋狀的布摺疊起來被放在一旁,簡直就像消了氣的氣球一般。古蘭以前是從這裏穿上潛水衣潛入湖中,把那些氣球綁在寶物上,再用立斯塔什麼的讓氣球膨脹,用這種方式讓寶物浮到湖上的嗎?假如他是像這樣蒐集了大量的寶物,肯定需要耗費相當龐大的勞力吧。真是令人敬畏的執念。
「好厲害……」
在潔絲擦拭身體的期間,瑟蕾絲也露出看來很舒服的表情安眠着。
「用不着隱瞞,我不是會因爲這種事迫害少女的愚昧之人。」
「那個,關於艾莎莉絲小姐……我們……」
儘管石板路街道上雜草叢生,然而只要避開一部分的樹木,要用馬車通過倒也並非不可能。我們利用潔絲的魔法讓馬車動起來後,移動過程變得舒適不少。我跟瑟蕾絲都隨着馬車的搖晃昏昏欲睡地閉上雙眼。偶爾察覺到什麼而醒過來時,會發現景色變得截然不同。
古蘭說他收集了全村的寶物,但追根究柢,村莊從暗黑時代起就位於湖底下。那麼,要說他是怎麼收集的,就只能潛入水中了。實際上那張書桌的內側也沾着彷彿曾淹水過的污垢,因爲那是在村莊淹沒之後撈起來的東西。
我在半夜因爲馬車的些微晃動醒來時,看到潔絲在瑟蕾絲身邊做了些什麼。她手上拿着看來很柔軟的布,那塊布還隱約地冒出熱氣。看來潔絲似乎是趁瑟蕾絲熟睡的期間,幫她擦拭身體上的污垢。潔絲似乎全神貫注,沒有注意到我已經醒來──否則她應該不會把瑟蕾絲的衣服敞得那麼開。瑟蕾絲胸前彷彿龜裂般的傷痕,在黑暗當中緩緩散發着白色光芒。
瑟蕾絲看來也一直被湖底村莊吸引了目光。
即便是我們也累積了不少疲勞,所有人都變得沉默寡言。不過一想到有追兵,實在無法悠哉行動。
我們在彷彿水中洞窟的黑暗裏移動一陣子後,前方逐漸可以看見光芒。當我們越來越靠近那光芒後──視野忽然變明亮了起來。
她唯一一次讓馬車停下來,是瑟蕾絲磨蹭着雙腿,開口說「我想採花(注:想上廁所的委婉說法)」之際。所謂的花當然沒辦法在馬車裏面採。我開玩笑地表示:「爲了保護她,我也一起去。」潔絲像是睡迷糊似的先說了句:「麻煩您了。」接着立刻察覺自己的失言,訂正成:「我怎麼可能允許您那麼做呢!」
「我不要緊的。瑟蕾絲小姐與豬先生可以趁移動時睡一覺喔。」
冰塊板與阿基米德原理背道而馳,逐漸沉入水中。理應流入腳邊的水也像是要違反流體力學般化爲牆壁,包覆住我們。
我們像是在逃命般,一心一意地不斷前進。
猶如四面八方都用玻璃製成的潛水艇。
在旁聽着的瑟蕾絲嚇到退避三舍這件事讓我大受打擊。
「就是這裏啊。」
她如今不再是應該被保護的公主大人,而是保護瑟蕾絲的公主騎士。
「那麼,我要不要在馬車裏拜託瑟蕾絲妹咩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睡呢?」
總算理解潔絲的發言了嗎?古蘭點了點頭。
梅斯特利亞的西南部──西方荒野正是這樣的地方。
「豬先生,您醒了嗎?」
「是啊。」
「……您看到了吧?」
潔絲確認瑟蕾絲的身體。她已經擦拭完畢,衣服也恢復了原狀。
「不,我沒有看到妳在擦瑟蕾絲的胸部。」
「您怎麼會知道我剛纔在擦拭她的胸部呢?」
「…………要是潔絲的身體依舊髒兮兮的,瑟蕾絲又會感到內疚喔。」
我露骨地轉移話題。潔絲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點了點頭。
「豬先生說的話確實合情合理。我要擦拭身體,所以請您閉上眼睛。」
「這要求還真困難啊。」
「我如果真的脫掉衣服,您明明會移開視線……」
潔絲一邊發着牢騷,一邊開始解開衣服的扣子。我立刻閉上眼睛──接着就沒了之後的記憶。看來我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啊。我似乎在閉上雙眼的短短几秒內就進入了夢鄉。
我是到了隔天早上,才發現就連我的身體都被擦拭乾淨了。
朝陽喚醒了我們,因爲接下來的路無法使用馬車,我們於是走路前進。明明是白天,天空的顏色卻彷彿晚霞一般。我們沿着荒野筆直前進,最後來到一條河川。根據地圖來看,這條河川似乎是連接到我們的目的地──死城赫爾戴。
我們砍倒河邊的大樹,用潔絲的魔法制作簡易的圓木舟,劃圓木舟順流而下。
抵達赫爾戴時,我們早已因爲疲勞導致全身沉重不已。照理說肚子很餓,卻連喫東西的力氣都沒有。說到底,根本沒有食物可喫。就連覓食的力氣都沒有。
所有人都是這樣。
因此在死城前面遭到巨大觸手襲擊之際,我們的反應完全慢了一拍。
看見像柱子一樣粗壯的腳上附帶着許多吸盤,我首先想到的是「好大的章魚啊,只要喫這個應該就能填飽肚子了吧」。
八隻腳從清澈的河水中冒出,在瞬間粉碎掉載着我們的圓木舟。水花四濺,遮蓋住視野。我只能緊抓木片好讓身體浮起。
才心想聽見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就看到有什麼宛如疾風一般把怪物連同水一起劈開。
「潔絲呢?該不會──」
可以看見瑟蕾絲緊緊地握住雙手。就在那一瞬間,風向改變了,空氣彷彿被劃破似的響起尖銳聲響。
「瑟蕾絲,妳能想想辦法嗎?」
飛舞在半空中的那個人影被黑色鱗片覆蓋住肌膚──況且沒有左腳。
「潔絲!瑟蕾絲!妳們還好嗎?」
沒有任何回應。相對地有什麼東西緊緊地抓住我的腹部。是瑟蕾絲。
我一邊隨着河川流動,同時目睹到令人絕望的光景。
全身被潑了冰冷的水後,我才總算產生了危機感。
只見縮回水中的巨大章魚腳再次出現在水面上。我心想究竟哪來這麼大隻的章魚啊?說到底,這裏可是淡水。超越臨界導致梅斯特利亞各地開始有這種異常的怪物出沒。我應該多加小心纔對的。
「──疾如風。」
我束手無策,開始胡思亂想,像是章魚跟豬不適合一起喫吧,這種組合我只有在喫什錦燒時喫過喔之類的。
拯救我們的是完全出乎預料的人物。
「我……我該怎麼做──」
我轉頭一看,只見瑟蕾絲也被巨大的章魚腳給纏住了。如果不是目前情況緊急,或許能夠盡情享受這幕光景也說不定。
「潔絲!」
瑟蕾絲的聲音在耳邊傳來,卻突然遠離了。
她沒有回應。不曉得是否撞到頭了,潔絲在觸手之中癱軟無力地任憑擺佈。
下個瞬間,一如字面所示般,我有種天地顛倒過來一般的感覺。感覺全身黏答答的。水面看起來在遙遠的下方。我好像也被附帶吸盤的章魚腳給纏住了。
潔絲被章魚的一隻腳給纏住了。那姿勢非常驚人,潔絲的狀態簡直就像觸手PLAY的其中一格。我不禁大叫:
被泥巴製成的山椒魚怪物襲擊之際,是諾特在千鈞一髮之際宛如流星般前來拯救了我們。但這次是在文明之外遭到襲擊,諾特不可能知道我們人在哪裏。
危機總是會突然降臨──偏偏挑在你最沒辦法應付的時候。
看來抱着一絲希望抓住救命豬這種慣用句,果然還是可以成立的樣子。
瑟蕾絲是在求救嗎?可是有誰會來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