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憶故事中的戀Q不會實現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1.2萬 字
葬禮的氣氛實在過於沉重。
一具棺材孤伶伶地擺放在寬廣的金之聖堂裏。在聖堂裏的人類只有馬奎斯、維絲、修拉維斯這親子三人,還有混入了一隻礙事的豬。但我不能不參加葬禮。畢竟是恩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國王馬奎斯沒有特別表露出什麼感情,平淡地進行流程,葬禮很快就結束了。根據修拉維斯所說,光是要指揮維持梅斯特利亞便已經很辛苦,卻還多了北部勢力的侵略、來自不死身魔法使的攻擊這些操心事,國王夫婦似乎操勞到頭都要禿了。所以葬禮也只能儘量從簡。
那是在風和日麗的晴天傍晚的事。我回想起在這裏最初的別離。跟那時一樣,強烈的夕陽從彩繪玻璃照射進來,將色彩鮮豔的圖像投影在昏暗聖堂的地板上。我仔細地觀察,才首次注意到。彩繪玻璃上畫着蒙主寵召,看來很溫柔的女性。
「詛咒的痕跡似乎不管怎麼做都沒有消失。聽說要把遺骸燒到剩骨頭。」
在葬禮後的回程,修拉維斯平淡地這麼說道。我與修拉維斯正沿着用雕塑裝飾、寬敞且漫長的白色大理石石階往上爬。王都是覆蓋着山的石造城市。從石階上回頭看,能夠了望到針之森陰暗的綠色在灰色街景的更底下擴展開來。
(……一般不會燒掉嗎?)
「沒錯。我小時候曾有一次,在儀式中看到拜提絲大人的遺骸……我還記得她的遺骸沒有乾枯也沒有腐朽,鮮明到驚人地保留了她生前的模樣。」
修拉維斯的說話速度比平常快。說不定是想要逃避死亡。我也陪他閒聊。
(可是,她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吧?)
「沒錯。但是,強力的魔法有時甚至超越死亡……當然,一度死亡者後來復活的例子,扣掉像你這種情況,倒是一個也沒有呢。」
是因爲在葬禮之後嗎?修拉維斯細心地這麼補充。
(有讓人不會死的魔法對吧。就像那個暗中活躍的術師一樣。)
「看來是那樣。但到底是怎樣的魔法,似乎仍毫無頭緒就是了。」
修拉維斯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不過,得知了敵人特性這點是很大的收穫。那個老人被某種魔法守護着,無法以物理性的破壞殺掉。還有老人的詛咒會在比較近的距離施加。分析了被留下來的大杖後,聽說那把大杖只有被施加物理性的強化魔法與簡單的變形魔法。王冠石城的石板與地面有大杖通過的洞穴貫通着。那招攻擊並非無視空間。他必須經由什麼東西來接觸,否則無法施加詛咒。換言之,雖然被打中就會死,但可以想對策讓攻擊不會命中。」
修拉維斯像是在對我說話,但一直注視着前方講個不停。他似乎在靠自己整理思維。我覺得他是個認真的傢伙。
(結果那個老人的目的不是諾特,而是想殺掉王朝的魔法使啊。)
「應該是那樣吧。他不會因物理攻擊死亡,從他的角度來看,諾特根本不構成任何威脅纔對。他想殺人的話隨時都能動手。他的目的肯定是先穩紮穩打地減少王朝的棋子。」
修拉維斯轉頭看向聖堂那邊。
修拉維斯搖了搖頭。
所謂的記憶非常不可靠。我心想必須找個確切的地方留下回憶纔行,因此開始寫日記。
我在修拉維斯的帶領下,兩人一起前往潔絲的房間。放著書桌的居室空無一人。窗戶是開着的,風靜靜地吹進房間。裏面有擺放着牀鋪的寢室。
託潔絲魔法的福,我在使用梅斯特利亞語這方面並不費力。
「……不過如果是爺爺大人,即使早就料到也不奇怪吧。」
修拉維斯停頓了一會兒後,接着說道:
「你看得懂這裏的文字對吧。看看內容吧。」
「是嗎。那樣的話,父親大人有一個提議。」
「回到正經的話題上吧。關於潔絲的今後,有一件事我想先決定好。」
「我也跟潔絲一樣,是個孤獨的人啊。陪我閒聊一下也無妨吧。」
今天成功創造了吸素。就跟學到的一樣,只要給予吸素之風,火焰會變得非常明亮。感覺我的身體靠吸素在活着,與火焰靠吸素在燃燒有些相似。兩者是否有什麼關連呢?明天來調查一下。
就在我苦惱不已時,維絲小姐帶我到能瞭望遠方的王都最上層。聽說馬奎斯先生創造的龍就是從這裏起飛着陸。景色非常美麗。
修拉維斯瞥了潔絲一眼,這麼回答。潔絲的睡臉已經不見詛咒的瘀青。
稍微翻動幾頁。
修拉維斯這麼說,將那本書打開第一頁後放在我面前。
十幾張內頁一口氣翻動起來。
修拉維斯指着地板,自己則坐到潔絲的讀書椅上。你是超級虐待狂的王子殿下嗎?
摻雜着嘆息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封印記憶是隻有爺爺大人才能使用,非常高難度的魔法,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施加。但如果是消除記憶的話,是從平常就會對耶穌瑪和王都居民進行的事情。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還有就連專門的王都居民都能施加這種魔法。」
(什麼事?)
前往尼亞貝爾的期間沒辦法寫,這是久違的日記。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情。實在無法在這裏全部寫下來,因此只記錄一件事。
「說到底,我們根本沒訂定正式的婚約,不過……一方面也是爲了顧及潔絲的立場,現在我並不打算解除這個關係。因爲在爺爺大人已故的現今,可以將潔絲維繫在王朝的,就只有她要跟我結婚這個口頭約定而已啊。」
「是我的內心獨白。脫魔法是由於急速的魔力高漲,會突發性地發生在年輕魔法使身上的現象。潔絲的魔力會在面臨死亡時高漲起來,正是因爲有你陪在她身邊的關係吧。她確信被封印的記憶就是與你的回憶,於是希望能在死前恢復記憶,即使只有一瞬間也好,因此產生了巨大的魔力波動,爲的就是解除爺爺大人的封印魔法。所以纔會在那個時間點發生了脫魔法。」
一○之月 九日
「我認爲並非巧合就是了。」
修拉維斯在濃密眉毛底下的雙眼並沒有笑。但他的嘴巴笨拙地笑了。感覺他是在勉強自己打造出開朗的氛圍。
「老實說,如果能跟像潔絲這樣的女性在一起,我很樂意那麼做。那麼認真、熱情,而且個性善良的人很少見吧……胸部也不會太大呢。」
修拉維斯與我離開寢室,回到了居室。修拉維斯關上寢室的門。
「剛纔那是玩笑話。是該笑的地方。」
具備卓越的先見之明的國王。由於他的死亡,梅斯特利亞再度進入紛亂的時代。
(可是她還──)
(啥?)
九之月 三日
(你打算解除婚約嗎?)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我稍微迷惘了一會兒後,斬釘截鐵地傳達。
王歷一二九年 七之月 七日
「豬,要不要去一下潔絲的房間?」
「雖然也有幾頁只寫着關於學習的內容,但潔絲就像這樣老是在寫關於你的事。很感人吧。」
修拉維斯拿起日記,放回原本的場所。
漂亮的黑色鋼筆字點綴在奶油色的內頁上。似乎是日記。
咦……?你說什麼?
「……你覺得到底會有誰想娶這樣的女孩當老婆?」
關於旅途的事情,果然還是怎樣都無法回想起來。我只記得不可以忘記這點,卻忘記了照理說應該要記得的事情。感覺非常痛苦。伊維斯大人明明是深思熟慮又非常溫柔的人物,爲什麼會做這麼殘酷的事情呢。
不過這也是爲了用我們的手重新改寫這個失敗世界的第一步。
修拉維斯的眼神看起來像是感到迷惘。
(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我在自習時不小心打了瞌睡,作了奇怪的夢。是在陰暗的森林當中,有某位人物陪伴在我身邊,跟我約定會一直在一起的夢。我非常開心,就在我思考該怎麼道謝纔好時醒了過來。我獨自一人看著書。
他一次翻動了許多頁。
(她還沒醒來嗎?)
修長的腿在我面前換邊蹺起。
今天是接續之前操作水的練習。水實在是難以捉摸,我陷入苦戰。
「天曉得。真相已經在棺材之中。馬上會變成灰燼。」
聽說豬先生今後也會陪伴在我身旁。
坦白說,那是奇蹟似的巧合。在潔絲的身體被詛咒覆蓋後沒多久,潔絲髮生了脫魔法。脫魔法這種現象被稱爲魔法使的蛻皮。包括本人的魔法在內,所有魔法都會在那時變成白紙。潔絲中的遲效性死亡詛咒,在她脫魔法時很輕易地消滅了。
國王告訴了我,是因爲有不能說的理由,才封印了我的記憶。
豬先生在尼亞貝爾之戰時拚命地保護了我。那時豬先生讓我坐上他的背,不知何故,眼淚在那時也溢了出來。跟看見星空和山脈時一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你也太不會開玩笑了吧?害我有一瞬間以爲找到了同志,白開心了一下。
我老實地坐到地板上後,修拉維斯從潔絲的書桌上拿出一本書。是深褐色的皮製裝訂,大概文庫本大小。
八之月 二八日
七之月 一四日
修拉維斯沒有動手,用魔法翻動了幾頁。
(伊維斯在臨死前叫我回去。他要我在應該歸去前陪伴在潔絲身旁,在應該歸去時回到原本的世界。他說不那麼做的話,我就一輩子都無法回去了。我無法永遠陪伴在潔絲身旁。)
「變成那種情況時,你,還有潔絲,真的維持現在這樣就好嗎?你認爲潔絲繼續當我的未婚妻就好嗎?」
他又翻動幾頁。
(該不會你爺爺是預期到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嗎。
夜晚,看到美麗的星空,不知何故眼淚掉了出來。這是爲什麼呢?但總覺得這件事無論怎麼調查,都不會知道答案。
「是關於記憶的事。潔絲引發的脫魔法,不只解除了暗中活躍的術師的詛咒,甚至就連爺爺大人最後施加在潔絲身上的封印魔法都解除了。所以潔絲下次醒來時,恐怕應該會恢復所有記憶。」
(你在煩惱應該怎麼面對潔絲啊。)
沉默。修拉維斯總算看向這邊。
我起了豬皮疙瘩。
「沒錯。」
(那麼,你要說的事情是什麼?)
…………
從這個月開始,可以學到創造東西的魔法了。爲此首先要學習東西的構造。想到這世界不曉得是多麼複雜的構造,我有一點頭暈目眩。
他看來心神不定似的又換邊蹺腳,大大嘆了口氣。
「畢竟沒有前例。誰也不知道她何時會醒。」
(要是我消失了,我想拜託你照顧潔絲。所以麻煩你維持現在這樣。)
潔絲在那裏平靜安穩地沉睡着。
修拉維斯咳了兩聲清喉嚨,開口說道:
一看到基爾多利方向的山脈,眼淚又掉了出來。最近我老是在哭。我心想差不多該堅強一點纔行。
「嗯,你先坐下吧。」
今天第一次學會了用魔法移動東西。比想像中簡單。
「──然後,他早已經成功。」
今天早上感覺像是第一次醒來一樣。有一連串令人驚訝的事情,讓我的腦袋陷入混亂。可以確定的是我在不知不覺間到達王都,變得能使用魔法,而且居然是以國王孫子的未婚妻身分被迎接進來。這是我想都沒想過的厚待,我感到非常開心。但總覺得我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情。就好像有書籤夾在腦海中不知道的場所,讓我感覺非常焦躁。
修拉維斯這麼說道。
我目瞪口呆,於是修拉維斯漲紅了臉。
昨天突然有一隻豬先生來到我面前。聽說他明明是一位男性,卻不知何故變成了豬。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物。他知道許多事情,感覺他似乎也認識我。雖然他本人否認了。
「沒問題的。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八之月 一日
(原來如此啊。)
(那你爲什麼要讓我看日記?)
(……也就是說要消除潔絲的記憶嗎?)
「我的意思是也有那種可能性。與你共度的記憶實在太過沉重,不應該讓潔絲揹負一輩子。如果你會消失不見,別回想起來一定比較好吧。在你離開後到封印記憶爲止,潔絲形同廢人。只要消除記憶,潔絲就不用嚐到那種滋味了。」
修拉維斯大大地吐了口氣。
「但跟封印不同,被消除的記憶一輩子都不會恢復。就算你再怎麼後悔,也無法讓記憶復原。而且也不會像封印那樣,記得『曾經發生過什麼』。」
我想起書籤的話題。
──假設記憶就像一本書,我目前的狀態感覺就像是從離家後到開始在王都生活爲止的頁面都溼掉並黏在一起。但是裏面牢牢地夾着一張書籤,只剩下「一定要再回顧那段內容」這種心情殘留下來……
要比喻的話,消除記憶就是撕掉內頁丟棄吧。被夾在裏面的書籤也會一起丟掉,所以也不會被那張書籤折磨。
我想起潔絲的日記。雖然很高興她像那樣想着我的事情,但另一方面,明明如此卻無法陪伴在她身旁的辛酸化爲荊棘刺向豬心。我回到日本的話,那種痛苦將會持續到潔絲死亡爲止。
倘若能乾脆當作沒發生過的話。
如果能當成我跟潔絲並沒有相遇過的話。
我從未想像過我的人生居然會有這種像是純愛小說一樣的選項。
但是,答案已經決定好了。我來梅斯特利亞並不是爲了跟潔絲打情罵俏後再回去。對吧?這是當然的。我是爲了讓潔絲獲得幸福、爲了完成還沒做完的事,纔回來這裏的。
我下定決心,向修拉維斯傳達。
(幫她消除吧。把伊維斯封印起來的記憶全部消除掉。)
修拉維斯低喃了一聲「是嗎」,讓嘴角更往上揚。這次是真正的笑容。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很清楚你的覺悟與對潔絲的心意了。我去向父親大人進言,請他千萬不要消除記憶吧。」
那一晚,在天空開始明亮的日出前,潔絲醒來了。在牀鋪旁邊蜷縮成一團睡覺的我,被潔絲「嗯嗯……」的聲音叫醒了。
在昏暗的房間裏,睡衣裝扮的潔絲默默地從牀上站起身,拿了銀色小盒子與大大的金色鑰匙回來。潔絲用嚴肅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那個……豬先生。」
(怎麼了?)
「我不能等了。求求您。」
我將內心的想法原封不動地傳達給潔絲。
潔絲大大地點頭。
潔絲呵呵笑着,將手上拿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小小的聲音這麼說了。
聽到她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我忍住快哭出來的情緒。
用過早餐後,總算冷靜下來的潔絲帶領我到實驗室。實驗室就像是挖通岩石打造出來的洞窟,分成架上陳列着各種東西的房間,與擺放着石造桌椅的簡單房間。從小窗戶照射進來的光芒與掛在牆上的魔法提燈,昏暗地照亮粗糙的內部裝潢。
「怎麼了呢,豬先生。您比較喜歡睡衣裝扮嗎?」
潔絲代替我承受詛咒時說的話閃過腦海裏。在覺悟到會死亡的時候,潔絲想起了這把鑰匙的事情。

「是的!這個世界很厲害喔。簡直就像有人思考了規則一樣,連細微東西的構造都一絲不苟地決定好了。學得愈多,就愈能把那些規則當成自己的東西來活用……」
潔絲透過玻璃看着項墜。她溼潤的眼眸中映照着豬與少女的影像。
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我彷彿遇到鬼壓牀一般無法動彈。
「……求求您,請您快點過來。」
(真漂亮呢……好厲害的技術。學習魔法開心嗎?)
接下來的話我什麼也沒聽見。
潔絲像是要用雙手包住似的碰觸我的豬頰肉,將額頭推到我的額頭上。細長的睫毛在眼前淋溼。嗚嗚的哭泣聲透過骨頭傳遞過來。
「這個是水。」
(抱歉……)
(我也一樣,要是發出聲音,感覺好像會叫(注:此處的「哭」跟「叫」在原文中發音相同)出來啊。)
(我覺得要分別還有點太早了嘛。)
「請讓我重新向您道謝。真的非常感謝您。」
聽到她很開心似的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豬先生明明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棄,一直支持着我,爲什麼……」
「……您果然會陪伴在我身旁呢。」
(怎麼可能,又不是變態……還有別看我的內心獨白啦。)
潔絲活潑地這麼回答後,稍微降低了音調。
潔絲緊緊地握着領巾,用彷彿蚊子叫聲的音量說道。
(封印解除了啊。)
「……那個,雖然剛纔說了很不講理的話,但我自認其實很清楚的。我明白我現在擁有的幸福,都是多虧了豬先生……我知道豬先生選擇離開梅斯特利亞,也是爲了讓我像這樣待在這裏所必要的事情。」
(太好了呢。看妳過得似乎很充實,我放心了。)
我慎重地將鑰匙插入。小盒子發出喀嚓一聲的柔和聲響打開了。
聽到她像在惡作劇似的這麼說,我閉上嘴巴。
的確是這樣。要是能說些貼心幽默的話就好了,但在這時說「請不要喫我」什麼的也不對吧。
(爲什麼妳那麼勤奮地練習那個魔法?)
「就像這樣,我已經學會了不用碰觸也能移動東西喔。要操縱有形的東西並沒有那麼困難。」
「妳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總覺得好像有人這麼對我說過。所以我練習了許多能夠保護自己的強力魔法。」
「豬先生,您嘴巴一直張開着喔。您看入迷了嗎?」
「而且,從我們再會之後也是……您假裝不認識我……爲什麼您能做出那麼殘酷的事情呢?照理說您明明知道我是抱持怎樣的心情,試圖想起豬先生的事情呀……」
「豬先生不在的三個月期間,我一直在這裏練習魔法。」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隨後,潔絲稍微傾斜了手,在我的正上方翻倒杯子。裝滿杯子的水灑落到我上面──我以爲會這樣而縮起耳朵,結果水在我的鼻頭上方捲起漩渦飄浮着。
「我全部想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我心想要是潔絲把身體更向前彎就慘了,因此我連忙用嘴巴接過了鑰匙。跟前端相比之下,握柄做得很大,即使是豬的嘴巴也能輕易叼住──倒不如說,感覺這是一把爲了讓豬也能拿而打造的鑰匙。
(又見到面了呢。)
「豬……先生……」
從睫毛前端掉落的水滴在我的鼻子上破碎。
潔絲沒有放開我的臉頰,就那樣將額頭按在我的額頭上,大聲地哭了起來。我在潔絲的氣味包圍下,深切地體會着總算見面了的真實感,只能默默地流下淚水。
在這麼不講理的世界中,究竟是誰跟她說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這種話呢?真是個不負責任到極點的傢伙啊。
潔絲恭敬地一鞠躬。
「嗯,我學得非常開心。」
(當然好。我也很想看看呢,除了散播燃料讓它爆炸以外的魔法。)
──對不起,要是發出聲音,感覺好像會哭出來。
這是有原因的──這話我說不出口。凡事都有原因吧。這是在問我是否要把那原因當成藉口。
「因爲,我想變強。」
潔絲將鑰匙孔朝向這邊,把盒子更往前地遞向我這邊。我前進一步,笨拙地將鑰匙對準鑰匙孔。
怎麼講這種好像少年漫畫的主角會說的話……
看到一臉興奮似的熱烈演說的潔絲,我可以確信。潔絲果然不是隻當個奴隸就好的女性。我認爲她應該會成爲出色學者的預測並沒有猜錯吧。
「那個……我不曉得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纔好……」
聽到潔絲有些鬧彆扭似的這麼說,讓我感到在意。
潔絲細心地打開蓋子,立刻拿出裏面的東西。裝在裏面的是被摺疊起來的淡綠色領巾,以及玻璃項墜。
「爲什麼……爲什麼您之前要離開呢?」
「呃……那個姑且算是我練習了最多次的魔法耶……」
潔絲彷彿小孩一般興奮雀躍,同時表演了許多魔法給我看。把水加熱,讓水在轉眼間沸騰的魔法。點燃酒氣──也就是乙醇,製造出橘色火焰的魔法。點燃介於酒氣與水之間的物質──恐怕是甲醇──來製造出暗藍色火焰的魔法。
這不合時宜的玩笑讓潔絲綻放笑容,露出牙齒。但從她喉嚨傳出的不是笑聲,而是嗚咽。
(是我不好。比起潔絲的心情,我把自己的事情擺優先了。)
儘管一臉開心似的害羞起來,潔絲仍緩緩搖了搖頭。
這直率的問題讓我說不出話。
我說不定很久沒看見感覺這麼開心的潔絲了。
我的回答根本一點也不直率。
潔絲消除火焰,看向了我。
我一邊這麼傳達,一邊將鑰匙放在地毯上。特地打造了即使是豬也能叼起來的鑰匙,這是伊維斯的溫柔吧。
「這是伊維斯大人在與我最後一次交談時給我的盒子與鑰匙。他告訴我這盒子只有與被封印的記憶深深相關的人物才能打開。」
「沒錯,是豬先生不好。全部都是豬先生不好。我一直──」
潔絲彷彿實驗教室一般這麼說明,同時將在桌上燃燒的好幾道火焰染成紅色、黃色、綠色、藍色、紫色。在昏暗的實驗室裏緩緩搖晃的各色火焰,讓潔絲的褐色眼眸閃閃發亮。
「我也稍微學會怎麼操縱無形的東西了。」
(呃……感覺會看到很多部分,要不要等妳換好衣服再說?)
潔絲將手朝向那邊,於是杯子輕飄飄地浮起,移動到我的正上方。
潔絲張開雙手,於是在我上面卷着漩渦的水變成細長的水流,沿着潔絲的周圍呈螺旋狀開始轉動。被水幕包圍的少女踮起腳尖,宛如芭蕾舞者一般轉了一圈。細長的金髮輕舞飛揚。水化爲細長的水滴,最後消失無蹤。
(照這樣努力下去,感覺妳很快就能成爲獨當一面的魔法使呢。)
「不,這種程度還只是入口而已。這個世界有花上一輩子也學不完的事情。就算只是魔法書,圖書室也有看不完的數量……而且聽說還有光憑現在的理論無法解釋的世界……」
「我以爲已經一輩子都無法見面,這讓我有多麼難受,豬先生明白嗎?」
潔絲用額頭磨蹭着我堅硬的頭蓋骨。
有一種奇妙的緊張感。
「謝謝您的讚美。還有其他魔法喔。請看。」
服裝不成體統、頭髮凌亂的少女,將小盒子遞出到身體前等候着。我走近那邊,看向她的臉。清澈的褐色眼眸筆直地回望着我。
「這個昏暗的火焰呢,只要摻入鹽的同伴,就能調製成各種顏色。」
碰觸着石桌的潔絲已經換上白天的裝扮。頭髮和衣着都整整齊齊。
潔絲溼潤了雙眼,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這……我說過了吧。在伊維斯面前只能那麼做啊。)
「可以請您叼着這把鑰匙,把鑰匙插進這個小盒子的鑰匙孔嗎?」
「……太過分了。」
潔絲用顫抖的手將項墜戴到脖子上。玻璃的記憶觸摸胸口柔軟的肌膚。
(真厲害呢……好漂亮。)
「我一直很想炫耀。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已經學會這麼多事情了……可以拜託豬先生嗎?」
──我終於明白鑰匙很大的理由了。
我無話可回抽泣的潔絲。
潔絲蹲下讓膝蓋跪地,身體稍微彎向前,將鑰匙遞給我。是讓人看着就感到擔憂、單薄的白色女用睡衣裝扮。如果是明亮的房間,可能就出局了。
潔絲看來很開心似的將玻璃杯擺在手上。無色透明的液體從杯底湧現出來。
「……還有,非常對不起……我剛纔有些亂了分寸……」
突然收到感謝與謝罪,讓我困惑不已。
(不……沒關係啦,妳能像那樣直率地將感情傳達出來,以我的立場來說也比較高興喔。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就無法傳達給沒修過女人心的阿宅。)
「這樣子嗎……」
潔絲這麼低喃,然後走到我這邊,將膝蓋跪在地上,與我四目交接。
「那麼,再讓我說一件事就好。」
(好……什麼事?)
「我已經不要緊了。我會按照豬先生告訴我的,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給您看。我會努力地讓自己縱使不依靠豬先生,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真是太好了。)
我還在想她不知會說什麼,心跳加速了一下,但聽到她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下等完成使命後,我也能毫無牽掛地──
潔絲突然用力地緊抱住我。
「所以說豬先生,求求您……請您哪裏都別去。」
實驗室的門打開,打破了這陣沉默。
「哎呀……失禮了。」
維絲的視線注視着與豬互相擁抱的潔絲。潔絲連忙放開了我。
「對……對不起,那個,這是……」
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卻有種奇妙的罪惡感。王子的母親對我露出「幸好你是豬的模樣呢」這種感覺的微笑。
「潔絲,我一直在找妳喔。」
「抱歉,因爲我突然想練習一下魔法……」
維絲看向我。
「我們走吧。」
「對,是那樣沒錯……」
維絲露出嚴肅的表情,看向潔絲。
現在還是上午,沒有人在。在爽朗的陽光照射下,開始變冷的秋風吹撫着地面。白色、黑色、灰色的墓碑整齊地並排在摻雜了綠色與淡褐色的草地廣場上。
(也不知道是否可以破壞現在的結構呢。)
潔絲沿着像是踏腳石的通道緩緩前進,同時這麼說了。奇怪的問題?
「是的。在梅斯特利亞,是使用從拜提絲大人統一這塊土地那年開始持續下來的『王歷』。」
(的確是這樣啊。實際上,我認爲他就算有考慮到這一步也不奇怪。)
(潔絲對這個國家的結構有什麼看法?)
「嗯,我想恐怕就是修道院那件事。」
修但幾勒。妳──
(……什麼事?)
(這個叫卡西的男人──潔絲的父親找到了嗎?)
(噯,潔絲,這個歷就是所謂的王歷對吧。)
她說五年前?該不會……
(潔絲,原來妳是伊絲的妹妹嗎?)
我不會說在哪看到的就是了。
聖堂裏除了我們兩人以外,沒有任何人在。據說王都居民平常是不能進入的。潔絲在巨大的圓頂天花板底下,朝着伊維斯的棺材雙手合十。我也在旁邊低下頭。
(難怪諾特差點真的愛上潔絲啊。想不到居然是妹妹。)
聽她這麼說,我思考起來。伊維斯絕對不是欠缺想像力。也具備偉大的力量。儘管如此,在多方考量後,他還是讓耶穌瑪這個種族一直存在於梅斯特利亞。可怕的是這個國家的結構嗎?還是說,是這個世界本身呢?
「說得也是呢。如果能稍微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就好了呢。」
「是什麼呢?」
我抬頭仰望潔絲。
潔絲興致勃勃地在我面前蹲下。
「那個,豬先生……可以問您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所以沒有嚴謹的證據,可以證明這墳墓說的伊絲是否就是諾特五年前遭到殺害的心上人啊。也有可能是同名的別人。不過。
我想起瑟蕾絲說的話。五年前,與諾特奇蹟似的相遇了的那傢伙,比任何人都更常陪伴在諾特身邊的那傢伙,異常聰明、很像人類的那傢伙。不知何故對修拉維斯顯示出興趣的那傢伙。
我這麼問,於是潔絲稍微低下頭。
「什麼不要緊呢?」
說不定是偶然。但是,我忍不住想去確認。
存在着把人類變成動物模樣的魔法。
(是啊。)
然後,解放軍首領諾特的心上人死亡的原因,可以歸咎到是現任國王馬奎斯燒掉修道院一事。現在的同盟是將轉眼間就會七零八落的磁鐵硬湊在一起。
「我認爲照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但是……」
(沒錯。當然也無法完全捨棄只是巧合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在伊絲小姐遭到殺害那年,我媽媽過世了嗎?」
──他個性武斷,又出乎意料地極端。是會將巴普薩斯的修道院整個燒光的人。
靠修拉維斯與我的機智成立的同盟、有不死的魔法使這個共通的強敵──儘管存在這些重要因素,也不能忘記王朝與解放軍潛藏着致命性的決裂可能性。王朝是爲了維持魔法使以耶穌瑪這種制度爲根本的統治而戰,解放軍則是爲了讓那些耶穌瑪自由而戰。
等等喔。
但假如是真的,事情很大條啊。
「可是,在我的記憶裏面,完全沒有關於家人的事情……所以事到如今我才感到氣憤什麼的,感覺也不太對。」
「最顯著的例子是我的記憶。雖然伊維斯大人沒有告訴我爲什麼封印了記憶……但在我受到詛咒時,豬先生在我臨死前想說出真相,伊維斯大人給我的鑰匙成了提示,讓我確信豬先生就是書籤先生,爲了解除記憶的封印拚命掙扎的結果,發生了脫魔法……假設這些都在伊維斯大人的預料之中,我現在像這樣活着,也等於是託伊維斯大人的福。」
「嗯,我有聽說是馬奎斯大人燒掉修道院的。」
「伊維斯大人的遺體明天就要火葬了。因爲潔絲沒能參加葬禮,趁今天去道別一下如何呢?」
潔絲露出爲難的表情笑了笑。
潔絲說有東西想順便讓我看,帶領我到在聖堂旁邊擴展開來的墳場。
「呃……豬先生說最近交到了超絕可愛胸部又不會太大而且個性宛如天使一般的女友這件事……是真的嗎?」
「……我嚇了一跳。」
潔絲停下腳步,指着純白的墓碑。墓誌銘是金色文字。
(潔絲,我們要做的事情決定了喔。)
──聽說是五年前在諾特先生去奪回伊絲小姐的旅途中相遇的。聽起來有一點不可思議呢。
「這樣子嗎……」
我們到達了玄關。潔絲伸手打開金屬製的沉重門扉。
「不……雖然我調查過,但找不到條件符合的人……」
「咦,伊絲……啊!」
潔絲這麼說,朝聖堂的正面玄關邁出步伐。潔絲緩慢的腳步聲與豬用四隻腳走路的腳步聲迴盪在寧靜的聖堂內。
…………
「不曉得他是否已經過世,或是改變了模樣……據說赫庫力彭的監視網也沒看到他,消息完全不明。」
我想起伊維斯說過的話。
「我找到了我媽媽的墳墓。」
「感覺他似乎預見了所有事情。」
(那當然是謊言啦。那樣的女性根本不多見,就算真的有,也絕對不可能跟四眼田雞的瘦皮猴混帳處男在一起吧。)
(潔絲的媽媽耶莉絲是在一二四年過世,也就是五年前。諾特的心上人伊絲遭到殺害的時間也是五年前。)
「這麼說來,我曾聽說馬奎斯大人有一位叫做荷堤斯先生的弟弟。」
潔絲轉頭看了看棺材後,將視線落到我這邊,露出微笑。
這樣啊,從發現這個墳墓後到今天爲止,她關於伊絲的記憶都被封印住了。即使記憶無法連結起來也不奇怪。
我想起修拉維斯說的話。潔絲她知道嗎?燒掉修道院的就是──
是被她發現我一直在看嗎?潔絲將左手悄悄地舉到胸前。
──據說在一百多年前的暗黑時代──魔法使們還在戰鬥的時代,魔法使會使用他們的力量,把人變成禿鷲來當間諜,或是把人變成肥胖的海豹給予懲罰。
有兩個謎題顯現出奇妙的一致。
耶莉絲長眠於此
──你的社會也是一樣吧。只要有人類存在,必定會有誰遭到迫害。
「那樣偉大的人物,一直容許耶穌瑪這種結構的存在呢。」
伊絲。諾特永遠不斷嚮往的女性。在五年前遭到殺害、許多人認爲跟潔絲感覺很相似的耶穌瑪。我不覺得這些都是巧合。
「不,雖然我沒有聽說詳情……但聽說荷堤斯先生反對伊維斯大人和馬奎斯大人的方針,在五年前從王都消失無蹤了。假如他在的話,說不定是一位能夠連結起王朝與解放軍的可靠人物呢。」
(是這樣子的嗎?)
「我明白的喔。我並不是來責怪你們待在這種地方。」
(因爲……如果這是那個伊絲,妳的姐姐就是被馬奎斯害死的喔。而且說不定是因爲那件事的影響,讓妳連母親都失去了啊。)
「就是這樣子的。當然諾特先生應該絕對無法原諒馬奎斯大人吧……」
「對。或許……根本沒有答案也說不定呢。」
諸位注意到了嗎?要當成是巧合置之不理,實在太過剛好的某件事實。
(那個叫荷堤斯什麼的,沒有希望找到他嗎?)
卡西之妻,且是伊絲與潔絲之母
「伊維斯大人是一位非常不可思議的人物呢。」
潔絲讓秀髮隨風搖曳,同時開口「啊」了一聲。
潔絲閉上雙眼祈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是這樣嗎?那跟解放軍有什麼關係嗎?)
(是嗎,真遺憾啊。)
(或許是那樣。正因如此,去懷疑現狀、不斷思考答案才很重要吧。)
「啊,在這邊。」
(是真的,我們沒做任何虧心事……)
我心想原來是這種事嗎,並看向潔絲。
(比如說?)
(要是有什麼好辦法就好了。希望有可以讓王朝與解放軍一直和平相處的結構。)
(現在好像是一二九年嗎?)
我與潔絲接受提議,前往金之聖堂。祭祀王家祖先的神聖建築物,位於從潔絲生活的內宅走下長樓梯的地方。那是在黑色石頭上施加金色裝飾的巨大聖堂,應該是不會看漏的吧。
八四~一二四
維絲將手貼在嘴上,優雅地笑了笑。
(妳不要緊嗎?)
我一邊看着她的內褲,同時被神祕的自信包圍着。
(說不定可以找到荷堤斯。我們要去見牠──去見那隻變態狗,羅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