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3.3萬 字
尼亞貝爾是一座黑色石頭的城市。沿海是一整排石造堡壘,傍晚的黑色海洋中有各種大小的帆船擁擠地並列着。堆積暗灰色石頭建造而成的港口房屋因爲海風而顏色不均勻,宛如迷宮一般錯綜複雜的石板道路分佈在那些房屋之間。吊在屋檐下的提燈開始零星地亮起暖色光芒。涼爽的海風刺痛了因旅途而疲憊的身體。
雖然是座大城市,但跟城市規模相比,人似乎很少。
蘿莉、豬、黑豬、狗這種奇妙的隊伍,結束整整三天的旅程,總算來到了目的地尼亞貝爾。瑟蕾絲讓黑豬聞着她手上拿的黑色內褲。
「……怎麼樣呢?」
──真香──不是,街上也有相同的氣味,但並非筆直的一條路,所以要追蹤有些困難呢。
薩農一邊狂嗅着內褲,同時這麼傳達。無論怎麼看都是個變態,但這姑且是有正當的理由。在「沉睡小馬亭」的地下室有好幾個線索,薩農從那些線索當中特定諾特親信的持有物時,找到的是名叫伊茲涅的女性的襪子與內褲,還有她弟弟約書的枕頭套。我們三隻決定分工尋找氣味時,因爲我是一隻懂得分寸的豬先生,所以率先選了少年的枕頭套。「那麼,這也沒辦法呢。」薩農這麼表示並選了內褲,羅西便負責剩下的襪子。沒有任何人去追究薩農不選襪子而選了內褲的理由。
我在嗅着內褲的變態黑豬與嗅着襪子的變態狗旁邊嗅着枕頭套。這邊的氣味就像是在男高中生的枕頭上添加了柑橘系的香味一般。一如薩農所說,的確可以在街上四處發現那股香味,但氣味的方向時而中斷時而分歧,並非一直線,因此無法特定出氣味的主人究竟在哪裏。
如果有他們當成據點的場所,即使有氣味聚集在那周遭也不奇怪,然而不知何故,卻找不到那種地方。
太陽已經要下山了。正當我們傷腦筋地在街上打轉時,黑豬忽然開始嗅起了餐廳的露天座位。飄散過來的海鮮氣味讓我的豬胃緊縮起來。
──蘿莉波先生,請過來一下。
聽到他這麼說,我前往那邊。
(發現什麼了嗎?)
黑豬又嗅了一次椅子後,看向我這邊。
──這張椅子的座面上有茲涅妹咩屁股的香味。
(啊,這樣喔……)
──選內褲的氣味來嗅真是選對了。茲涅妹咩似乎造訪過這間店呢。
原來如此。因爲會用屁股坐在椅子上,所以如果想特定長時間停留的場所,把內褲的氣味當成線索或許也不壞。雖然總覺得他是後來才找理由將特殊嗜好正當化,但事關重大,我也認真地考慮一下吧。總之,我將鼻子湊近椅子的腳邊。
這是……
(有焦油的氣味。相當強烈。)
也有那個柑橘系的氣味。強烈的焦油味像要跟那些氣味重疊一般。
原來解放軍打算與諾特會合後,立刻走海路離開嗎?感覺我們似乎是勉強趕上,只能說運氣真好。
──我認爲是那樣沒錯。失去了最愛之人的人,才能將最強力的武器運用自如……說來真的很諷刺,但這也是解放軍的優勢呢。
黑豬感到疑惑。
「呃……是的,託您的福,我過得很好。」
怪誕的現實讓我感受到五花肉疼痛起來。
「這樣啊。嗯,你大概也有你的難言之隱吧。我就不深入追究了。」
伊茲涅這麼說,朝被稱爲莉堤絲的少女招了招手。莉堤絲讓那張雀斑很顯眼的臉頰「欸嘿嘿」地露出笑容,坐到伊茲涅的兩腿間。曬黑的手臂從後方繞到莉堤絲的腹部上。
「就是那隻下流豬嗎?我聽諾特提過喔。」
「沒關係啦,莉堤絲,不用那樣顧慮獸類們。」
(那麼,伊茲涅是用已經死別的少女名字稱呼撿回來的少女……?)
伊茲涅俐落地發出指示。聽到莉堤絲這個詞時,約書狀似有些不滿地看了看伊茲涅。
──妳的名字叫做莉堤絲嗎?
約書露出微笑,於是瑟蕾絲禮貌地一鞠躬。
──是氣味喔。我們拜託「沉睡小馬亭」的克洛伊特先生讓我們搜尋位於地下室的房間。
(怎麼了,瑟蕾絲?)
伊茲涅的黑色眼眸看向瑟蕾絲,然後緊盯着她一直拿在手上的黑色內褲。瑟蕾絲迅速地將內褲藏到身後,但爲時已晚。
──要是遵守王朝的法律,解放軍的大家早就被判死刑嘍。王朝知道硬要處罰的話民衆會強烈反彈,纔沒辦法隨便出手。都到這裏來了,只能上船了啊。
(薩農先生,爲什麼你會向那女孩確認名字?)
我這麼問,於是黑豬用感覺有些嚴肅的眼神看向這邊。
我們走下階梯到樓下。薩農向走在前面的辮子耶穌瑪搭話。
總覺得瑟蕾絲的大眼睛似乎閃閃發亮。
黑豬驚慌失措。伊茲涅瞪着羅西看,於是羅西緩緩地左右搖了搖頭。
聽她這麼一說,我回想起來。王朝規定耶穌瑪搭乘交通工具的話會判死刑,讓耶穌瑪搭乘的人也同樣是死刑。
謊言穿幫了。有罪。
船舶爲了防水,會大量使用焦油。解放軍的幹部──伊茲涅與約書姐弟有相當高的機率是以船爲據點。
約書一邊說道,一邊俯視兩隻豬。
──對,好像是那樣呢……雖然有一點讓人不太舒服的感覺,但這也表示茲涅妹咩的思念是那般強烈吧。一直觀察她的戰鬥就會明白。
伊茲涅站起身,架起大斧。閃電劈里啪啦地在大斧周遭流竄,臭氧彷彿腥味般的特異臭飄散過來。這女人拿的大斧是電系武器嗎?仔細一看,可以看到握柄的一部分似乎跟諾特的雙劍同樣是用骨頭製成的。
約書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一直敞開着的船長室大門被人叩叩叩地敲響。
伊茲涅從腰包裏拿出黃色立斯塔,喀嚓一聲地嵌入背後的大斧。
「知道啦。」
「呃,因爲我是第一次搭船……」
我回想起大斧與十字弓。明明是感覺很重的武器,但兩人即使在船內也裝備在身上。就跟諾特一直隨身攜帶使用了伊絲骨頭的雙劍一樣。
伊茲涅一邊把玩着莉堤絲的辮子,一邊蹙起眉頭。
就在瑟蕾絲躊躇不前時,黑豬用鼻子推了推瑟蕾絲小巧的屁股,催促她搭船。
三白眼從瀏海底下露出,那黑色眼眸貫穿了我。

──這……這是誤會啦,茲涅妹咩。嗅了內褲的是阿羅……
我這麼詢問,於是瑟蕾絲一臉不安地仰望着船。
「哈哈──你就是諾特說的下流豬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呢。謝謝妳。
「喂,薩農。那個嗅了淑女內褲的鼻子,看來應該砍掉比較好啊。」
「小馬亭?」
──叫做莉堤絲的耶穌瑪已經死了喔。
……嗯?
「對不起……因爲我是在半個月前喪失記憶,到處流浪的時候,被伊茲涅小姐他們撿回來的……我不記得之前的名字了。因此才請伊茲涅小姐幫我取了莉堤絲這個動聽的名字喔。」
「那……內……」
這麼說着並走進來的是個黑髮且白淨的少年,年齡大概跟諾特差不多吧?雖然長瀏海遮住了眼睛,但高挺的鼻子與細長的下巴暗示着他有一張端正的容貌。少年揹着的是非常長的十字弓。可以看到有兩根骨頭斜着擺放,像是要補強十字的骨架。
「現在是這樣沒錯。」
「嘮嘮叨叨的吵死了。畢竟是急忙離開的,那也沒辦法吧。」
(……咦?)
「半夜可以出發的話,就半夜出發吧。別說什麼早上再出發這種天真的話,儘快地做好準備吧。」
「焦油……?」
「對啊。幸好妳也急忙過來了呢,瑟蕾絲。我們打算等諾特一到達,就立刻出港朝南邊前進。」
瑟蕾絲靈活地坐到吊牀上,一邊緩緩搖晃着,同時默默地看着我們的樣子。她偶爾會心神不定地東張西望,是因爲等不及諾特的到來嗎?
「好久不見了呢,瑟蕾絲,妳過得好嗎?」
──對。他們兩人原本好像是王朝軍高層的血統喔,武藝非常卓越也是因爲如此。但一直服侍他們家的莉堤絲似乎不講理地被處死了……他們在那時認清王朝沒有前途,後來變成了阿諾的同伴。
我冷汗直流地這麼傳達,約書隨即面向莉堤絲那邊。再度窩回伊茲涅手臂中的莉堤絲笑咪咪地點了點頭。
儘管看似不滿地這麼說道,伊茲涅仍收起大斧,重新坐回到木箱上。
「那麼,姐姐,剩下的船似乎也能安排好嘍,明天早上就會準備完畢的樣子。大約在日出時能夠出發。」
被稱爲莉堤絲的少女爲了讓獸類們也能一起睡,將位於角落,有寬敞空間的吊牀分配給瑟蕾絲,然後小跑步地回到船長室的方向。
薩農請瑟蕾絲幫忙轉播,傳達給她。
臨時船長伊茲涅是個黑髮馬尾的高個子女性,年齡跟我差不多。特徵是曬黑的肌膚與充滿攻擊性的銳利眼神,背後揹着彷彿能把豬一刀兩斷的大斧。她大膽地張開雙腳坐在木箱上,身體稍微前傾,將雙手放在雙膝上。胸口衣冠不整地敞開來,露出諾特要是看到似乎會很開心的景色。
我想起諾特的雙劍的火焰。可以用衝擊波砍遠處的敵人,或是靠反作用力讓身體跳躍起來,我一直以爲那是非常方便的武器。不過……
「就算妳那麼說,姐姐,物資還沒準備齊全啊。即使街上的人總動員,我想也得等到深夜才能出發喔。畢竟我們也不想大吵大鬧引人注目。」
這下似乎也能解釋爲何在街上沒有疑似據點的場所吧。
──之前有其他名字嗎?
「奇怪,薩農,我還以爲你消失了,結果變成兩隻?」
雀斑少女轉過頭來,露出微笑。
「太好了。話說我剛纔聽到薩農他怎麼樣……」
對方帶領我們要搭上船時,瑟蕾絲露出了猶豫的神情。
我不禁起了豬皮疙瘩。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使用者與已故耶穌瑪的羈絆,會直接關係到使用了那名耶穌瑪骨頭的武器強度嗎?)
不不,不是的,這邊是四眼田雞的瘦皮猴混帳處男──我這麼自我介紹,於是約書抬起下巴,「啊」了一聲。
「早上?諾特不是很快就會到達嗎?要他等待的話,那傢伙一定會不高興喔。」
「冷靜一點啦。在回收行李時疏忽了的是姐姐啊。要怪妳東西都到處亂丟。」
「諾特先生很快就能過來了嗎?」
我們立刻被迎接到船長室。
瀏海陰沉角色經過的時候,我的鼻子嗅到了那股柑橘系的氣味,瞬間恍然大悟。從他稱呼伊茲涅爲姐姐這一點來看,也可以確定這個少年就是約書沒錯吧。
伊茲涅將下巴搭在莉堤絲的肩膀上,這麼說了。
「破裂項圈號」是大型的木造帆船。黑色船體在平穩的波浪上緩緩搖晃,摺疊起來的白色船帆反射着天空日落後的妖豔紅紫色。火藥的氣味微弱地從大海氣味與焦油氣味的另一頭飄散過來。船體上用梅斯特利亞的語言寫着「破裂項圈號」的白文字,看起來像是最近才塗上去的。
(是指將木材隔絕空氣來加熱時會產生的黏稠液體。雖然也常拿來當成防腐劑或防蟲劑使用……但在這座城市,恐怕是用來防水的吧。)
──茲涅妹咩的大斧纏繞着激烈的電擊,不管是裝甲多麼厚重的奧格,都能一擊讓牠們昏倒,然後用下一擊確實地砍掉牠們的頭。約書小弟使用的弩箭被特殊的風守護着,可以精準地射穿在好幾百公尺前方的心臟。無論哪邊都是將立斯塔的魔力發揮出最大效率以上的結果喔。持有者的心靈與骨頭的心靈沒有完全相通的話,是無法實現這種事的。
「不過,真虧你能找到這裏呢,薩農。爲了將來可以參考,告訴我你是怎麼特定的吧。」
──你看到茲涅妹咩與約書小弟的武器上使用的骨頭了吧。那就是莉堤絲。
或許是看到了我的內心獨白吧,瑟蕾絲臉頰泛紅。但我先不管她,繼續進行剛纔的話題。
約書輕輕甩了甩頭,整理瀏海。
瑟蕾絲用感覺很不服氣的視線看向我這邊,這是爲什麼呢?
將長髮綁成一條辮子的少女把裝有水的盤子放在我、薩農與羅西的面前。樸素的綠色連身裙裝扮,從她戴着銀製項圈這點,可以知道她是耶穌瑪。
瑟蕾絲似乎對這個不熟。我向她說明。
雖然要聽將鼻子埋在蘿莉屁股裏的男人所說的話讓我多少有些抗拒,但結果我們還是相信薩農,搭上了「項圈號」。
感覺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被說是下流豬,諾特究竟是怎麼描述我的呢?總覺得情報非常偏頗。我可不下流喔?
(抱……抱歉,關於那些事……我不太記得了。說不定是被消除了記憶。)
要找到船很簡單。我們以警備最森嚴的棧橋爲目標,隨即在那裏看到跟瑟蕾絲和薩農熟識的刀匠,立刻如願拜見了幹部。跟我們推測的一樣,解放軍的中樞目前在這艘「破裂項圈號」裏。船上有大約三十名戰士,據說還有大約十倍的同志潛藏在尼亞貝爾的街上。
(觀察戰鬥?)
(是跟那兩人有一段緣分的耶穌瑪……)
「那麼,你快點走吧。莉堤絲幫忙分配一張吊牀給瑟蕾絲吧。」
伊茲涅瞬間滿臉通紅。是感覺到什麼了呢?莉堤絲很快地站起身。
「……你是不是很清楚王朝的內部事情呢?」
瑟蕾絲猛然看向伊茲涅。
記憶在腦內復甦。
──萬一潔絲被耶穌瑪狩獵者殺害,你也無所謂嗎?你打算到時才奪回項圈,用潔絲的骨頭打造一把新的劍嗎?
這是我在巴普薩斯爲了讓諾特成爲同伴所講的話。雖然是爲了惹惱諾特讓交涉順利進行才這樣出言挑釁,但我那時對諾特講了絕對不該說的話啊──我這麼反省。窮鄉僻壤的獵人變成英雄的理由之一,是他對於伊絲那份過於強烈的思念吧。
我猛然看向瑟蕾絲。戀愛中的少女低下頭,盯着黑色的木頭地板看。黑豬一察覺到她的樣子,便說什麼想起有事要辦,突然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好不容易能與諾特見面,我卻想了多餘的事情,糟蹋了瑟蕾絲的心情。這種時候,應該向她說什麼纔好──
「那個,混帳處男先生……請不用太在意我。我完全不要緊的。」
瑟蕾絲像是全身無力似的露出微笑。在有些要緊的時候也會主張不要緊,是耶穌瑪的壞習慣。
(噯,瑟蕾絲,這世上能夠看透人心的傢伙並不多啊。有問題的事情不好好講出來的話,就必須獨自承擔,那樣只會變得很難受喔。)
瑟蕾絲的大眼睛看向這邊。我回望着她,於是瑟蕾絲開口說道:
「其實……我有一點害怕。」
(這樣啊。妳害怕什麼?)
「我在想諾特先生會不會已經忘了我……」
…………?
(怎麼可能忘記啊,又不是失憶故事的女主角。)
「我不是那個意思……諾特先生此刻正在我根本無法想像的逆境中,付出我作夢也想不到的努力。在那樣的諾特先生心裏,我這個存在究竟有多少分量呢?像我這樣的小丫頭跑來多管閒事,會不會造成麻煩呢?」
都到這裏來了才扭扭捏捏的瑟蕾絲,已經超越可憐的程度,反倒讓我無法理解了。
(即使瑟蕾絲的存在沒有很大,照理說也絕對不渺小喔。熟識的親近對象千里迢迢來到了這裏啊,諾特一定也會感到開心的。)
「您真的這麼認爲嗎?」
(是啊。明明連面都還沒見到,妳別擔心多餘的事情啦。一直蜷縮起來的話,一輩子都會是渺小的存在。害怕被忘記的話,別讓他忘記便行了。就像妳爲了見諾特來到這裏一樣,卯足全力陪伴在諾特身旁吧。瑟蕾絲應該會慢慢地變成對諾特而言很重要的存在。)
瑟蕾絲內心似乎有什麼糾葛。她思考了一陣子後,纔開口說道:
「改天吧。」
立刻跟薩農討論起計劃的諾特,看到少女的面貌便停下腳步。諾特的表情總算展現出變化。他瞠大雙眼,大喫一驚。
「潔絲活着嗎?」
「是真的嗎……抱歉,是我誤會了。」
「壞……壞壞的豬先生要接受懲罰喔。」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後,用低沉的聲音詢問:
我請瑟蕾絲幫忙轉播,這麼傳達。
「這孩子是誰?」
少年抬頭仰望諾特的雙眼因期待而閃閃發亮。
──真棒呢!瑟蕾妹咩!非常適合妳喔!妳面向這邊,試着用手把那個稍微抬起來看看!
「反差萌……?」
我的提議讓瑟蕾絲有一點納悶。儘管如此,她還是照辦了。
黑豬在一旁直跺腳,用全身表達感動。哎呀哎呀,實在受不了這個變態啊。真是夠了。
可以聽見感覺就是個型男的聲音,讓我感到十分懷念。
我點頭贊同,於是瑟蕾絲稍微開朗地笑了。
羅西會高興成這樣的事物我只想得到兩個,就是潔絲的美腿或羅西的主人。
遍體鱗傷的獵人這麼說着,同時總算將臉面向了這邊。
黑豬僵硬住了。的確,被人問眼鏡好在哪裏的話……實在很難回答。諸位能夠用言語說明眼鏡的美好之處嗎?
「哥……哥哥。」
──這是一種叫眼鏡的東西的模型。我挺早以前就拜託阿爾小弟幫忙做這個,剛纔我不抱希望地透過那個辮子女孩詢問了一下,結果他好像真的有製作,還幫我保留下來了。好啦,妳把那個打開,試着將彎曲的部分掛在耳朵上。
「那麼在諾特先生到來之前,我先戴着!」
「是莉堤絲喔。」
「抱歉,因爲她跟在北部讓我逃走的耶穌瑪感覺有些相像……話說,這傢伙是誰?」
呼嚄啊────!
「這樣就行了嗎?」
我纔在想怎麼好像很吵,原來是黑豬在一旁興奮地喘氣。真是不得了的變態豬。
諾特一邊說,一邊用右手拍了拍伊茲涅的肩膀。伊茲涅用額頭指着位於諾特身後的少年。
(薩農先生,實在太Good Job了。)
「這是什麼呢?」
「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視線朝上地看向我──
瑟蕾絲按照薩農所說的,一臉感到不可思議地戴上像是眼鏡的東西。
思索了一陣子的薩農,慎重地開始解說。
(啊,對了,瑟蕾絲,這樣子如何?)

瑟蕾絲從黑豬口中接過像是眼鏡的東西,歪頭感到疑惑。
「他叫巴特,在鬥技場很照顧我。發生了很多事情,我就帶他來了。」
聽到薩農這麼詢問,我思考起來。說得也是呢,畢竟機會難得,請她說句話也不錯吧。
諾特走了過來。「是的!」瑟蕾絲的聲音激動到變尖,但諾特依然一臉嚴厲的表情,沒有變化。
嚄嚄!
是諾特。看到他制止羅西爬起來的身影,我大喫一驚。
──好啦,蘿莉波先生有沒有什麼想指定的動作?
「這樣啊,乾得很漂亮嘛。」
──對吧?從第一次相遇時起,我就一直覺得她很適合。在殘留着稚嫩氣息的圓潤臉頰上,讓輪廓緊緻起來的知性銀框!是眼鏡蘿莉的究極體啊!
你……根本不知道瑟蕾絲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來到這裏的。
諸位有被十三歲的眼鏡金髮美少女稱呼「哥哥」的經驗嗎?沒有?那還真是可憐!真遺憾啊!看來你們上輩子積的陰德不夠多啊!
「呃……這個金屬配件有這麼好嗎?」
「這會是一趟危險的旅程。妳想回家的話,隨時都可以說。」
「妳看來很有精神啊,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不想妨礙諾特先生的活躍。雖然害怕被忘記,但也不想太多嘴……所以我只要能在背後替諾特先生加油打氣的話……」
我憤怒地從鼻子發出呼齁聲,於是諾特俯視着我。我不禁感到畏縮。他的眼神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喜歡巨乳的純情獵人的眼神了。
看向這邊的眼鏡瑟蕾絲。
「可是……戴上這個的話,具體而言是什麼地方好呢……?」
伊茲涅慌忙地跑了過來,用力推開諾特。
金屬聲響徹周圍。這一瞬間的事情讓每個人都凍結住,但諾特平淡地收起劍,用手臂扶住嚇到腿軟的少女。型男的臉龐接近少女的脖子。看來他似乎在觀察利刃擊中少女項圈的部分。
──棒透了啊!
(是啊,她應該過得很好纔對──在王都裏面。)
我看向瑟蕾絲。儘管雙眼在仿造的眼鏡底下溼潤起來,瑟蕾絲仍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向她傳達內容,於是瑟蕾絲儘管覺得害羞,仍小聲地開口說道:
自己的鼻子發出呼齁呼齁聲這件事,我想大概是錯覺吧。
…………
「哦,叫做巴特嗎。這名字不錯嘛。你要收他當徒弟嗎?」
瑟蕾絲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了啊,下流臭豬仔。我聽約書說了。」
瑟蕾絲思考了一陣子。她像是稍微恢復了精神似的說道:
「……那個……呃……謝謝您。」
──所謂的眼鏡呢,瑟蕾妹咩,是矯正雙眼功能的物品,經常會在看書或用功唸書時使用。所以伴隨着一種知性的印象喔。而且那個眼鏡所在的位置是眼睛的部分。所謂的眼睛在給別人的印象中也是個佔了很大比例的器官,所以眼鏡不只會增添知性的印象,還可能是讓氛圍爲之一變,甚至產生反差萌的裝置。我認爲就是這點好喔。
──瑟蕾妹咩,我帶了可以打起精神的道具來嘍。
我們從陰暗的甲板進入明亮的船長室。在船長室裏,莉堤絲──被這麼稱呼的少女正心神不定地等候着我們。
諾特沒有再多問什麼,他在黑豬面前蹲下,與薩農聊了起來。
因爲旅途的疲憊而睡着的我們,被羅西的汪汪聲叫醒了。在我們睡迷糊,眼睛還睜不太開的期間,仍能看見白色巨體宛如子彈一般飛奔跑上階梯。下個瞬間我便掌握到發生什麼事了。
伊茲涅感到安心似的鬆了口氣。
看到我們嚄嚄地興奮不已,瑟蕾絲有些害羞似的露出笑容。
「莉堤絲……?」
諾特動了起來。他用右手拔出雙劍的其中一把,同時一口氣逼近到少女身邊。閃耀着紅色光芒的利刃一閃,描繪出漂亮的弧形,落到少女的脖子上。
由於興奮過頭,從黑豬口中發出呼科姆呴w的阿宅笑聲。
諾特仍然面不改色,他暫時像在思考什麼似的,然後開口說道:
「謝謝您……說得也是呢,重要的是盡全力幫上忙呢。」
(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別說什麼在背後支持就好啦。瑟蕾絲可以用心之力和祈禱之力幫上諾特的忙對吧。妳只要緊緊地陪伴在身邊,盡全力支持諾特便行了。這麼一來,他總有一天會回頭看向妳的。)
「你突然在做什麼啊!」
(瑟蕾絲,麻煩妳對着我這麼說說看──)
他的視線首先看向從船長室飛奔上來的伊茲涅。
鐺。
破爛不堪的衣服、消瘦的臉頰、無力地下垂的左手、位於喉結一帶的烏黑瘀青、從右臉頰到側頭部有一條很大的刀傷、留長而變得狂野的金髮──該怎麼說呢,印象完全不同以往。跟偶然撿到筆記本前後的天才高中生一樣判若兩人。
諾特搖了搖頭,讓少女坐下。倘若是真正的耶穌瑪的項圈,無論用何種方法都無法弄傷。他是從這一點來判斷這名少女是真正的耶穌瑪吧。
瑟蕾絲按照薩農所說的,輕輕地將眼鏡往上抬。唔喔,這實在是……
也用不着講這種好像很有禮貌的偶像宅一樣的話吧……
嚄嚄!我老實地感到嚄嚄!這名少女令人絕望地適合眼鏡!
無論是哪一個,對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存在,因此我也急忙地跟在羅西后面。眼鏡瑟蕾絲與黑豬也從我後方噔噔噔地跑了過來。
「冷靜一點,我知道了啦……」
過了一陣子後,薩農總算回來了。他的嘴巴不知爲何叼着用金屬製成,像是眼鏡框的東西。
「妳……應該死了啊……」
少女有些愣住,依然面帶微笑地歪頭表示疑惑。
「瑟蕾絲,妳來了啊。」
真是夠了,是個回天乏術的變態呢。待在他旁邊的話,感覺變態甚至會傳染給我啊。
天空已經完全變暗了。羅西在甲板上彷彿快甩斷似的搖着白色尾巴,同時壓在某人身上,不停舔着對方的臉。拿着提燈的約書也在,他的身旁站着一個看來很純樸的陌生少年,年紀大概跟瑟蕾絲差不多大嗎?身上穿着鬆垮垮的樸素衣服,少年似乎對突然出現的動物園感到困惑的樣子。
「別說傻話了,我怎麼可能死掉啊。」
諾特看似疑惑地反問。約書開口說道:
「這女孩完全失去了到最近爲止的記憶,之前在這一帶徘徊。雖然說話腔調很像北部的人,但她是貨真價實的耶穌瑪喔。所以我們收留了她。因爲不知道名字,姐姐就叫她莉堤絲。」
「這樣啊……真是夠了,淨是一堆奇怪的事情啊。」
諾特坐到附近的木箱上,突然轉頭看向瑟蕾絲。
「瑟蕾絲,巴普薩斯燒起來了這件事是真的嗎?」
聽到諾特這麼詢問,瑟蕾絲立刻回答:
「是的。在三天前的早上,遭到北部軍隊襲擊……」
「也就是說有奧格嗎?」
瑟蕾絲點了點頭。諾特將視線從瑟蕾絲身上移開,嘆了口氣。
「看來巴普薩斯被燒掉似乎是我害的。真的很抱歉。」
沉默。我感到在意,不禁插嘴問:
(說是諾特你害的,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混濁的眼眸看向這邊。
「我們在針之森遭遇到一個壯漢對吧。」
(好像是叫大卸八塊的閻王?)
「沒錯。那傢伙似乎跟北部新王的貼身拷問官有什麼很深的羈絆。都是因爲殺了那傢伙,拷問官纔會對我深惡痛絕。我沒被盤問就遭到拷問,甚至連跟我有關連的巴普薩斯都……北部那些傢伙還糾纏不休地追殺着我。他們把我當成最礙眼的眼中釘。」
拷問官……?他的意思是區區拷問官的怨恨讓北部軍隊動起來了嗎?
當我對細節感到在意時,瑟蕾絲在我身旁將手貼在胸前,大聲說道:
「您受到了拷問嗎?」
諾特瞥了瑟蕾絲一眼。
(什麼意思?瑟蕾絲很擅長治療嗎?)
瑟蕾絲抬起頭,插嘴說道:
我總以爲是理所當然的。我一直誤解了耶穌瑪的能力。無論是怎樣的傷都理所當然地能治好──我擅自這麼推測了。然而,並不是那麼回事。
──關於治癒諾特小弟的能力,瑟蕾絲妹妹更是出類拔萃。瑟蕾絲妹妹對解放軍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呃……那麼,薩農先生認爲是什麼原因呢?)
瑟蕾絲稍微笑了一下,然後向我傳達「謝謝您」。
然後我也很明白自己該對她說的話。
放在他手上的是黑色六角柱的玉石──也就是魔力之源,立斯塔。
約書朝我跟薩農小聲地說道:
位於諾特側頭部的傷痕,立刻一點點地消失了。
要潔絲作爲王朝的人活下去的是我。這樣我有資格說什麼「果然還是要摧毀王朝」這種話嗎?諾特的願望實現的時候,我能夠在自己動手破壞的世界另一頭,讓潔絲獲得幸福嗎?
然後我自然地回想起來。想起我在基爾多林家的農場被捅了一刀時,治癒了我的耶穌瑪少女。傷勢嚴重到差點失血過多死亡的豬,完好如初地恢復成健康的身體。這表示潔絲是那般重視我、需要着我。
這番話讓我猛然驚覺。潔絲、瑟蕾絲,還有布蕾絲……她們對我坦承了自己殷切的心情。向纔剛見面的我哭訴、抱住我……彷彿洪水決堤一般,告訴我讓她們難受的事情還有一直想做的事情。那並不是因爲她們判斷我足以信賴,而是因爲除了我以外、除了豬以外,她們沒有能夠說話的對象。
瑟蕾絲的小手在小腿前緊緊握拳。
這時我思考起來。解放耶穌瑪──作爲諾特夙願的這個終點,當然也是我的願望。對於像布蕾絲那樣受到折磨然後死亡的少女們,我不可能用一句「無可奈何」而不了了之。
──打倒北部勢力之後,接着當然就是以解放耶穌瑪爲目標。至於要以什麼形式來挑戰身爲制度根源的王朝,目前還完全不曉得,但很接近王朝的蘿莉波先生在這邊也依然會是關鍵豬。在最糟的情況下,也可能會變成蘿莉波先生站在王朝那邊、我站在解放軍這邊,兩隻豬都被捲入對立的局面。不過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便是拯救不幸的少女們。請讓我重新確認一下這點。
──老實說,我非常、非常羨慕。竟然有能夠像那樣互相愛慕的對象……竟然有無論何時都願意陪伴在身旁的人……我真的很羨慕潔絲小姐……所以,雖然我不曉得兩位爲什麼會分離,但我希望混帳處男先生有一天可以回到潔絲小姐的身邊。我認爲混帳處男先生應該待在潔絲小姐身旁。
(沒那回事。妳的可愛程度僅次於潔絲喔。)
(沒關係的。有事要商量嗎?)
祈禱幾分鐘就結束了。諾特爬起身,雙手轉了幾圈。雖然喉嚨上像是瘀青的痕跡沒有消失,但除此之外的部分似乎都已經痊癒了。
在她笨拙的笑容上,到最後都沒有被提及的仿造眼鏡空虛地閃耀着。
「……好像是這麼回事,我們暫且到下面休息吧。薩農先生和混帳處男先生一直在走路,一定也累了呢。」
瑟蕾絲碎步跑向這邊,朝我與黑豬露出微笑。
──呃……一半是商量,一半不是。
──關於剛纔薩農先生所說的事……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如果混帳處男先生不是豬,我想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我應該不會找混帳處男先生商量諾特先生的事情。
「說……說得也是呢,我明白了……」
「不……不是的。」
──那個,我並不可愛……
(嗯,我想也是。關於這部分我並沒有誤會,所以不要緊的。)
──蘿莉波先生,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瑟蕾絲本來將手伸向諾特那邊,但不知是想到些什麼,她的手縮了回去。
耶穌瑪用黑色立斯塔進行祈禱的話,能夠引發只有魔法使才能夠創造的奇蹟。最顯著的例子便是治療傷勢和疾病。
──……是的。
我原本預料他可能會勸導我的迷惘,所以聽到他這麼問,我稍微安心了點。
我們從有些距離的地方看着他們的樣子。
半夜。在受到平緩的波浪搖晃着的船上睡得正香的我,被瑟蕾絲用戳的叫醒了。我通過蜷縮起來睡覺的黑豬旁邊,跟着瑟蕾絲來到甲板。涼爽的海風吹散焦油的氣味,溫柔的海浪聲以緩慢的週期迴盪着。
喂喂喂,你是什麼超級遲鈍的輕小說主角嗎?這讓我不禁焦躁起來。
諾特躺在木頭地板上。瑟蕾絲跪在他身旁,像是要包覆住一般用雙手拿着黑色立斯塔,用力地貼在額頭上。瑟蕾絲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薩農先生和混帳處男先生真的都是很棒的人。絕對不是因爲你們是豬,那種事情我一點都沒想過……」
──雖然那時候沒有向您說……但潔絲小姐喜歡混帳處男先生。那跟我對諾特先生抱持的心意十分相似。潔絲小姐絕對不是因爲混帳處男先生是豬,纔信任您的。只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想先告訴您……
「呃……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但在準備出港的期間,不是很需要瑟蕾絲的協助。妳只要在我們找薩農或下流豬商量計劃的時候,跟他們一起過來,幫忙轉播對話就行了。妳剛經歷了長途旅行吧。爲了下次的工作,妳先好好地休息吧。」
「謝謝妳啊,瑟蕾絲。妳累了吧。妳到下面休息一陣子吧。」
──在您休息的時候把您吵醒,對不起。
──那個……對不起,我不太會表達……
瑟蕾絲的大眼睛捕捉着我。
大家都是這樣的吧。沒有任何怨言地一直支撐着社會的少女們,大家都很難受、彷彿遭遇挫折一般,但又不能找任何人商量,活着只會受到壓榨,然後遭到殺害。
傳遞到腦海中的那個聲音,已經不見愉快的蘿莉控阿宅的影子。
瑟蕾絲笑着說「他好像沒有很喜歡呢」並拿掉仿造眼鏡後,趴倒在吊牀上。但她沒有入睡,幫忙轉播我與薩農的討論。
(因爲是豬……?)
瑟蕾絲的聲音轉眼間畏縮起來。
想想我們之所以是豬的理由吧。那就是我們來到梅斯特利亞的理由,是我們的存在價值,也是我們的使命──
「放心吧,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因爲有山豬在收容所大鬧、還有耶穌瑪逃走了什麼的,我的拷問在半吊子的地方結束了。」
──但是,我果然還是很痛苦……該怎麼做,這種痛苦纔會消失呢?
瑟蕾絲的頭曖昧地搖晃了一下。那個人雖然是真正的蘿莉控,但骨子裏仍是個彷彿使命感化身的人,比起瑟蕾絲的感情,他更在意諾特等解放軍的將來。瑟蕾絲沒辦法找薩農商量過於私人的事情吧。
(沒錯呢。這點是不會錯的。彼此都盡力而爲吧。)
(薩農先生雖然是個溫柔的人,但注視的東西實在太龐大,要找他商量感覺有點難開口呢。)
──不,不對。
──首先致力於打倒北部勢力那羣最差勁的傢伙吧。要打倒他們,說不定遲早必須跟合不來的王朝共同戰鬥。到時唯一跟王朝接觸過的蘿莉波先生,應該會成爲非常強力的關鍵人物──不,應該說關鍵豬纔對。你明白的吧?
(謝謝妳。妳想說的話很清楚地傳遞給我了。)
瑟蕾絲的大眼睛溼潤起來,她將臉別向一旁。
我搖了搖頭,甩開多餘的想法。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是那樣子啦……但該怎麼說呢?薩農,幫忙解釋一下嘛。」
「那個……我不能一起待在這裏嗎?」
黑豬的雙眼還是一樣刺人地看着這邊。他想傳達的訊息非常明確。
「啊……呃……對……對不起……」
──可是,潔絲小姐不一樣。
黑豬從鼻子發出齁聲。是我的迷惘傳遞給他了嗎?
(什麼都行,說來聽聽吧。)
不過,不過啊。使用了那些耶穌瑪的維持機制,也可以說是王朝爲了防止暗黑時代再次到來的政策關鍵。然後潔絲已經是王朝的人了。假如、萬一解放耶穌瑪與潔絲的幸福被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時,我真的能夠選擇解放耶穌瑪嗎?
「諾特,難得瑟蕾絲都過來了。這個給你,拿去用吧。」
(剩下那一半要商量的事情,是關於諾特嗎?)
(諾特他……真的是個混帳傢伙呢。明明有這麼可愛又專情的眼鏡女孩特地跑來,他卻用那麼冷淡的態度對待。)
對於他認真的語調,我也同樣認真地回答。
──對,耶穌瑪少女們會對這種噁到爆表的阿宅敞開心房,絕對不是因爲我們是可靠的好人,而是因爲我們是豬。因爲我們是最底層的她們唯一能夠信任的存在,是連最底層都算不上的存在喔。
──接下來的行動很重要喔,蘿莉波先生。我們順利地與阿諾他們會合了。但這不過是最初的階段呢。我們要盡全力幫他們想辦法,改變這個世界。
我這麼傳達,於是瑟蕾絲用死心的表情看向我。
我拜託被叫做莉堤絲的少女幫忙轉播,詢問約書。
(當然。請交給我辦。)
布蕾絲會放棄生命,說不定也是因爲這樣。我原本以爲只要有立斯塔,或許潔絲便能幫忙治療她腹部的傷,但並非那麼回事。
我陷入思考。已經知道巴普薩斯被挑出來針對的理由了。因爲是跟解放軍首領諾特有密切關連的村莊,而且那個諾特被人強烈地怨恨着。不過,比巴普薩斯北邊的城市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爲什麼北部勢力能夠在這種狀態下只針對巴普薩斯發動襲擊呢?然後,剩下的疑問還有一個。我們再度轉移到梅斯特利亞來的隔天早上,巴普薩斯便遭到襲擊,這真的是偶然嗎……?
「別小看我。跟五年前的痛苦相比,肉體的疼痛根本……」
淚珠從瑟蕾絲的眼睛滴答地掉落到膝蓋上。
明明如此,我卻…………
站在原地不動並看着這邊的黑豬十分詭異,感覺有些可怕。
(請說。)
──因爲我們是豬。
──耶穌瑪用祈禱治癒人的能力,跟她感情的強烈程度有很大的關係喔。不是知識或技術的問題。倘若對象是陌生人,說不定就連手指的肉刺都治不好。她的祈禱只有在治療重要的人時纔會發揮出強烈的效果。如果是關於阿諾的事,瑟蕾妹咩的感情強烈到甚至能治好那種嚴重的傷勢喔。
我想起薩農在「沉睡小馬亭」對瑪莎說過的話。
「可是,您一定很痛苦吧。」
「我真羨慕諾特啊。因爲有瑟蕾絲在,無論多嚴重的傷勢都能痊癒呢。」
(誰跟妳說了諾特不會看向瑟蕾絲這邊啊。)
(這……是因爲我們依偎在身旁的關係吧?)
正當我感到納悶時,約書走到我們之間,將某樣東西交給諾特。
──我還是覺得這樣就行了。諾特先生已經只看着前面……我很明白他根本沒有餘力看向我這邊。只要能待在諾特先生身旁、能幫上諾特先生的忙,我覺得這樣就行了。
瑟蕾絲沒有要看向這邊的意思。
約書盤腿坐在主桅的瞭望臺上打瞌睡。項圈號已經幾乎準備完畢,現在正在等候其他船隻做好出港準備吧。爲了讓約書從那個角度看不到,瑟蕾絲在暫時擺放着的木箱後面雙手抱膝坐着,邀我到她身旁。
諾特一臉不可思議似的蹙起眉頭。
──身爲耶穌瑪的女孩們會對蘿莉波先生和我坦率地吐露出心聲,你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因爲我是第一個連她們都不如的存在。
──無論由誰來看,都是這樣的。因爲我們一點也不相配。諾特先生是受到每個人仰慕的英雄,我卻是鄉下的侍女……而且我根本沒有胸部……
(喂喂,才十三歲的女孩在講什麼啊。說不定今後會變大吧。)
──看起來會變大嗎……?
我的確不太能想像胸部很大的瑟蕾絲啊。
──果然呢……
那個,這是我的內心獨白……
(但是,有一點我先聲明,我認爲諾特不是喜歡胸部大的女性,只是喜歡大胸部而已喔。)
我自己都覺得好像講出了非常哲學的一句話。
──爲什麼您這麼認爲呢?
(因爲那傢伙以前喜歡的伊絲,胸部也沒有很大不是嗎?)
──呃……爲什麼您能這麼肯定呢……
(很簡單。因爲瑪莎和諾特曾經說過潔絲與伊絲非常相似。)
──…………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瑟蕾絲呵呵笑了。
──您說這種話,不會挨潔絲小姐罵嗎?
雖然是詭辯,但她能像這樣露出笑容是最好的。
(不要緊。因爲除了瑟蕾絲以外沒人在聽啊。)
──是嗎?
突然有不同的聲音在腦內響起。
浮游到海面往下降落的過程中,老實說我差點嚇到尿出來。
「他個性武斷,又出乎意料地極端,是會將巴普薩斯的修道院整個燒光的人。現在也一樣,他違背爺爺大人的命令將北部王城燃燒殆盡,結果不曉得北部軍的下落,正到處東奔西走。爺爺大人明明再三叮嚀他要等查清了指揮系統再攻擊……」
這裏不就有人準備了一個完美的解答嗎?是吧?諸位也這麼認爲吧?
「也會有想要拜託豬幫忙的時候。王朝的情勢改變了。爺爺大人──國王伊維斯遭到某人詛咒,目前在王都臥病在牀。接下來負責指揮的是我的父親馬奎斯。」
問我爲何……
我總算能看見藏在兜帽底下的臉。深邃立體的五官。捲起來的金髮。
修拉維斯沒有點頭,繼續說道:
「要是沒有爺爺大人制作的這件長袍,我肯定已經死了。要是那個火焰劍士一口氣刺穿我的喉嚨,我當時就沒命了。我──王朝的人沒有立場能直接與他們交涉。所以我纔想請你幫忙擔任那個角色。」
修拉維斯一邊在沒有人煙的走廊上快步前進,同時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修拉維斯放開我後,溫柔地抱住差點倒地的瑟蕾絲,讓她躺在甲板上。我陷入混亂,無法動彈。
「事情有一點複雜。你願意接受條件的話,我就讓你見潔絲。」
有條不紊的互相配合與波狀攻擊。用約書的攻擊分散注意力,靠伊茲涅的大招讓對方重心不穩,然後諾特趁機鑽進來。當然,如果是一般人,大概已經死了三次吧。
我先整理了一下腦袋後,這麼傳達。
我能夠再見到潔絲,也不會妨礙到潔絲的人生──
伊茲涅這麼問。
我立刻斷言。
受到諾特威脅,修拉維斯依然文風不動。第一擊被彈開的伊茲涅重整姿勢,將大斧前端對準修拉維斯。
我看向掉落的東西。那是十字弓的箭。
「是的話,你們要怎麼做?」
該不會是──我這麼心想並窺探着對面,但那裏只是空蕩蕩的空房間。
「這……老實說,我也還不曉得。只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照現在這樣下去,王朝和解放軍都會撐不下去。在我們對立的時候,北部的威脅已經逐步逼近。真面目不明的強敵,還有不管打倒幾次都會湧現出來的兵力。照這樣下去,無論哪邊都會全滅。明明想讓這個國家變好的心情是一樣的……爲了梅斯特利亞的未來,我認爲有比現狀更好的道路。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找出那條路。」
修拉維斯乍看之下冷靜沉着的雙眼,仔細一看會發現顯露出不安的神色。大概有出乎意料的狀況接連發生吧。正因如此,他纔會找上這種豬求助。
我很想見潔絲。但我曾一度從潔絲的人生中退出了。潔絲作爲國王的親屬,將來受到了保障。直截了當地說,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臉去見潔絲纔好。
諾特立刻回答。
是對過於起勁的我感到疑惑嗎?修拉維斯慎重地說道:
可以看見大斧以黑暗的天空爲背景,纏繞着電擊。衝上來的人影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然後憑着那股氣勢將斧頭的利刃朝修拉維斯筆直地──
──閃遠一點。
「這可能是對你而言最難受的事情……」
(中間人……不能由你本身來擔任嗎?)
「投降吧。報上名來。」
修拉維斯平淡地這麼說道後走到船舷,越過扶手跳向大海。我的身體也像是要追趕在後似的移動起來。大約十公尺底下的海面,修拉維斯理所當然似的在附在帆船旁的小船上等待着。
(等等,你說國王遭受詛咒了?被誰詛咒?)
「那就是第二個條件。希望你可以擔任王朝與解放軍的中間人。」
回過神時,我已經被看不見的力量拉起全身,飄浮在半空中了。
修拉維斯停下腳步,打開右手邊的門。
下個瞬間,宛如落雷般的閃光與轟隆巨響爆發,甲板的一部分裂開了。有人影從樓下伴隨着木屑衝上來。手上拿着大斧。
(我接受。好吧。只要成爲你的同伴、擔任王朝與解放軍的中間人,還有當作跟潔絲是第一次見面就行了吧?感覺比想像中有趣。務必讓我協助你。)
「走吧。」
不妙!
身穿黑色長袍的修拉維斯以壓倒性的存在感支配了現場。
「或許你們與我們永遠無法徹底地互相理解。但我希望總有一天。我們能一同讓這個梅斯特利亞變得更好。」
修拉維斯敏捷地站起來後,連頭也沒轉過去,便朝箭飛來的方向伸出手。銀白色電擊從他的手前方竄出,擊中瞭望臺。可以看到約書當場倒了下去。
大斧的利刃確實地揮落到修拉維斯在臉部前方交叉的手臂上。不過那利刃在強烈的火花炸裂的同時被反彈回去。
「有三個條件。首先,你要成爲我的同伴。」
「抱歉打擾你們了。我不打算與你們交戰。這個女孩跟了望臺上的弓箭手都只是昏過去而已。我無意責怪你們讓耶穌瑪搭船這件事,也不打算把這艘船的事情通知王朝軍。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這隻豬而已。」
「殺了你。」
「算啦。相對地告訴我一件事。你爲何回來了?」
(我瞭解了。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不,怎麼可能……談論王妃候補人選的咪咪實在太過失禮,在下豈敢……)
(你想要這種無力的豬當同伴嗎?)
全部石造的堡壘像是要貼在形成懸崖的尼亞貝爾海岸上一般被搭建起來,是橫向長方形的建築物。內部裝潢也有棱棱角角的灰色石頭裸露出來,設置於各處的火把照亮着陰暗且漫長的走廊。從走廊隔着裝有鐵欄杆的窗戶,能夠俯視一片漆黑的海洋。
我被修拉維斯帶走,來到了據說是由王朝管理的沿海堡壘。入口的門並列着一排拿着槍或矛的王朝軍士兵。
(我明白你對父親的統治感到不安這一點了。目前我對你的想法也沒有異議。不過,只是一隻豬的我能辦到什麼?)
且慢且慢。燒掉修道院的是修拉維斯的父親?而且他還把北部王城燒光了?他是專門放火的藝人嗎?
修拉維斯平淡地說道。
我大喫一驚,環顧周圍,可以望見穿着黑色長袍的某人蹲在瑟蕾絲後面。那人戴着兜帽,看不見長相。那傢伙迅速地捂住瑟蕾絲的嘴。瑟蕾絲微微地抽搐一瞬間後,閉上雙眼垂下了頭。她抱着膝蓋的手鬆開了。
修拉維斯推開喉嚨上的劍,離開諾特身邊。諾特維持從背後逼近修拉維斯的姿勢,僵在原地。他似乎動不了。
我的腦袋暫時陷入一片空白,但我冷靜下來,試着重新思考。
我敷衍過去。修拉維斯聳了聳肩。
「爺爺大人似乎有爺爺大人的想法,就連我同樣被禁止碰觸潔絲記憶的空白領域。希望你也可以體諒國王的意圖。如果無法遵守這點,我便不能讓你見潔絲。」
修拉維斯的雙眼筆直地注視着我。
(是這樣子嗎……?你看起來很從容地擋住了攻擊啊。)
修拉維斯這麼說,坐到放在牆邊的椅子上。房門在我的身後自動關上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樣,我好像也能辦到。不過,我不明白你打算跟解放軍進行什麼交涉。你覺得跟合不來的傢伙一起共同戰鬥,會有那麼順利嗎?)
「竟然能彈開大斧,你不是人類呢。魔法使嗎?」
修拉維斯儘管沒有負傷,仍因爲衝擊而站不穩,後退幾步。
「太好了。不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要是知道就不會這麼辛苦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爺爺大人已經來日不多了。」
我急忙從鼻子發出哼聲,穿着長袍的可疑人物頓時來到我眼前,用雙手按住我的鼻頭。
「你剛纔看到了吧。王朝的人是耶穌瑪這種制度的根源,解放軍對王朝的人可是憎恨到想殺了他們。實際上,我也差點被他們殺掉……我當真以爲會沒命。」
「你無法對潔絲完全死心嗎?」
「雖然現在完全是有名無實,但潔絲名義上是我的未婚妻。而且我知道你對潔絲抱持什麼想法。因此我想詢問一下。你不憎恨我嗎?」
修拉維斯不看這邊地問了。
就在這時候。才心想怎麼響起了像是笛子的咻咻聲,只見有什麼東西命中了修拉維斯的背後。長袍裏面是裝了鐵板嗎?「什麼東西」發出鐺的聲響,被彈開了。
我這麼問,於是修拉維斯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開口說道:
(……是的話,你會怎麼做?)
(不是。)
(條件?)
讓我搭上船後,小船彷彿水上摩托車一般開始在海面上滑行。
修拉維斯這時總算卸下了兜帽。白皙的肌膚與彷彿西洋雕像一般讓人印象深刻的容貌顯露出來。他濃密的眉毛用力蹙起,讓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加立體。
啪哩!
「我想應該是錯覺,但你剛纔是不是提到了關於潔絲胸部大小的話題?」
可以聽見冷靜沉着的聲音。
是國王的孫子,修拉維斯。
「齁!嗯齁!」
(你的父親有那麼不通情理嗎?)
「不好意思,我不會報上姓名。也不會投降。」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臟跳了起來。血液咕嘟咕嘟地循環到全身,我感受到肝臟開始被煮熟。潔絲在尼亞貝爾這裏嗎?
這對我而言也正好不是嗎?
「潔絲不在這裏。她在不同房間待命。」
火焰在視野角落一閃,一個人影朝修拉維斯後方跳躍過去。
是諾特。諾特已經逼近到修拉維斯背後,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將閃耀着紅色光芒的利刃對準喉嚨。
怎麼會,難不成……
修拉維斯的聲音在腦內響起。我爲了保護瑟蕾絲後退一步。
(好。)
「要思考那一點的人不是我。」
──麻煩別出聲,我不想被發現。那女孩沒事。
「潔絲從離開服侍的人家後到你離去爲止的記憶,全部被爺爺大人封印起來。當然她完全不記得你的事情。希望你可以當作今晚是第一次跟潔絲見面,絕對不要揭露真實身分。」
啥…………?
「父親雖然是個具備信念的男人,但冷酷無情,也不像爺爺大人那樣深謀遠慮。倘若把政治都交給父親處理,梅斯特利亞肯定會朝不好的方向前進。我不想對這件事置之不理。希望你可以協助我。」
「殺得了嗎?想想自己身陷的狀況吧。」
「你無法原諒爺爺大人的方針──無法原諒對耶穌瑪的待遇嗎?」
我一邊讓呼吸平靜下來,一邊這麼反問。
……憎恨?他以爲我會有那種想法?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並不是喜歡潔絲。我只是支持潔絲而已。所謂的好阿宅啊,就是要默默地支持力推對象,絕對不會想將力推對象佔爲己有,也不會嫉妒。只是悄悄地在背後支持,盼望力推對象能幸福而已。)
諸位也是這樣的吧?善良的阿宅絕對不會對力推對象認真地抱持戀愛感情。
修拉維斯暫時看着我,沒多久後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是嗎。那麼,就當作是這樣吧。可以相信你吧。」
(那當然。要是我打破約定,看你要把我清蒸紅燒還是生喫都無所謂。)
「不,又不是笨蛋,我不會生喫豬肉啦……」
這樣啊。
(那麼,就這麼決定啦。只要你可以接受,便讓我見我力推的對象吧。)
我默默地沿着陰暗的走廊前進。豬心冷靜不下來。畢竟要與力推對象面對面,這是當然的。
我看向窗外,只見大帆船將原本捲起的船帆張開來,正準備接下來要出港。是「破裂項圈號」。準備終於齊全了吧。既然已經被王朝的人發現,他們的心情理當也不舒服,肯定想早點離開尼亞貝爾。
彷彿鍬形蟲的下顎一般突出的兩個海岬之間,是尼亞貝爾的港口。一片漆黑的海洋在海岬外頭擴展開來。項圈號會載着諾特、瑟蕾絲和薩農上哪去呢?
…………嗯?
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是怎麼回事啊。因爲要見金髮美少女,所以過度緊張嗎?不,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反倒像是……
我想起諾特說的話。
──北部那些傢伙還糾纏不休地追殺着我。他們把我當成最礙眼的眼中釘。
還有剛纔聽說的修拉維斯的話。
──現在也一樣,他違背爺爺大人的命令將北部王城燃燒殆盡,結果不曉得北部軍的下落,正到處東奔西走。
是我想太多了嗎?似乎把殺害諾特擺第一的北部軍不在王城附近,據說目前不見蹤影。我不覺得那個獵人很習慣大海。希望他不會在海上與北部軍發生衝突就好……
這時我回想起來,想起襲擊了巴普薩斯的那些北部軍,想起有海洋的氣味從軍隊的方向飄散過來,想起叫做奧格的怪物手腳上有像是蹼的東西……
(呃……呃,我來回答妳剛纔的問題豬!我會流下眼淚不是因爲感到開心或悲傷喔豬!要是有異物進入眼睛,爲了將異物沖走,淚水會反射性地流出來喔豬!)
「……輕小說?」
的確。從今以後爲了追求真實感,我決定將語尾改得寫實一點齁。
潔絲「啊」了一聲,慌張地站起身來,用手輕輕按住裙子。
潔絲帶領我到房間裏。那房間似乎是客廳。兩張椅子夾着小小的木桌面對面,有什麼紙攤開在桌上。
倘若有確實煮熟,就不用嚐到這種滋味了。
「……我知道了。我迅速地去傳話給他們。潔絲就在這走廊盡頭的房間。麻煩你在那裏跟潔絲兩人一起等着。」
(嗯,也有些事情不方便說吧。不過我因爲跟修拉維斯感情很好,其實挺清楚王朝的內情。我也聽說了伊維斯遭受詛咒,還有馬奎斯正四處尋找北部軍的事情。妳大可放心跟我說喔。等修拉維斯回來時妳可以向他確認,如果我說的話是錯的,看妳要把我做成生豬片還是烤全豬都行。)
只是要開門也緊張成這樣,上次這麼緊張,說不定是我被高中的班導說「你等一下到辦公室來」而前往教師辦公室那時了。當時我擔心得要命,心想是不是我在上課時看色色輕小說的事情被發現了。
(咦?不,我完全不認識……)
房門打開。令人難以置信的美少女就站在那裏。
「豬先生……」
潔絲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後,縱然沒人催促,也開口說了起來。
他準備離開,但又轉了回來。
「咦咦咦!您是妖精先生嗎!」
「雖然感覺這好像也不是該對豬先生說的話……」
潔絲有些猶豫。這也難怪吧。王朝的內部事情當然不能隨便透露給陌生豬知道。
(原來如此。順帶一提,希望妳可以當作沒看到我的內心獨白,只回答像這樣用括號括起來的部分就好。)
修拉維斯看向大海。以項圈號爲前頭的船團似乎準備好要出港了。
我看向石造走廊的盡頭,那裏有一扇感覺很老舊的木製門扉。散發着光澤的橙黃色木材。我移開視線。黑色的大海。在遠方緩慢動起來的船團。
不行。內心獨白都會被她給看透啊。
「…………?」
「括號……好的,我明白了。」
「請問……豬先生認識我嗎?」
(……最近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不行。我太驚慌失措,角色都搖擺不定了。
「說得也是呢,呃……」
「您跟飼主走散了嗎?」
(既然這樣,早點警告他們比較好。船說不定已經要出發嘍。)
「…………?」
褐色眼眸窺探着我。
「嗯,對……」
(這樣啊,妳會使用魔法了嗎!)
修拉維斯思考了一陣後,開口說道:
「修拉維斯先生那麼說了……?」
少女蹲了下來。她的膝蓋還是一樣毫無防備地張開,白色的……
「照這樣下去很不妙啊。要是在海上被包圍,解放軍甚至有可能全滅。」
不過是點頭之交B罷了。
「原來是這樣呢……我以前曾學到豬先生的肉是不可以生喫的。雖然不曉得豬先生以前待的國家是否能生喫,但從下次起,或許還是煮熟再喫比較好呢。」
「大家似乎都因爲戰爭而十分忙碌……但我只是在學習魔法,並沒有特別辛苦就是了。」
……………………
既然潔絲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呢。明白了嗎,諸位。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不不,我在想些什麼。快開門吧。
(我是被修拉維斯帶過來的。他要我們在他回來之前待在這裏。)
我們四目交接。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發現有冰冷的水滴流過臉頰。不是的,這是……
潔絲的臉頰突然泛紅起來。潔絲感到介意似的用手按住胸口,然後面向旁邊。但她無意提及我的內心獨白。她這麼懂事真是幫了大忙。
「那個……該不會豬先生聽得懂我說的話?」
潔絲面向這邊,有些笨拙地露出微笑。
(我聽修拉維斯說的。他說他有個叫潔絲的未婚妻在這房間裏,要我跟她一起等着。)
我在船上抱持的疑問。
「豬……豬先生爲什麼懂人話呢?您原本是人類嗎?」
「啊,對不起……您是說修拉維斯先生呢。他看來很有精神喔。」

居然會相信這種鬼話?妳是純真的輕小說女主角嗎?
(不,抱歉,不是的。爲什麼我要顧慮妳的事情啊。我說的是修拉維斯啦。)
對了。我並不是來欣賞美少女的內褲。
(沒錯。我是在別的國家出生長大,但生喫豬肝後就昏迷過去,不知何故在梅斯特利亞變成了一隻豬。聽起來很愚蠢對吧?)
「那個,豬先生,如果有東西進入眼睛,要不要我拿水來給您清洗呢?」
「你的推測我都聽見了。然後我想起了爺爺大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北部軍明明很巨大,卻很少會被赫庫力彭的監視網捕捉到。明明現在讓赫庫力彭集中在北部那邊。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從裏面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不,我沒辦法。這種情況我受不了。我果然還是──
嗯,在這裏裹足不前也不是辦法吧。修拉維斯已經離開了。如果沒有能夠溝通的人,我就只是一隻平凡的豬。沒錯,我只能打開那扇門。
「哎呀。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是這樣呀,因爲您好像知道我的名字,我還以爲……」
(噯,還是先等一下。)
潔絲試圖轉移話題。
「語尾改變了……?」
很好。這麼一來,似乎也不用擔心會被問起修拉維斯提到潔絲胸部大小的事情了。
美少女一臉疑惑。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說這些。
「對,看來那種可能性非常高。」
我閉上雙眼搖了搖頭,將眼淚甩落。我最怕喪失記憶的故事了。
(不要緊的。別放在心上。)
「那個,您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喔。況且真正的豬先生也不會發出嚄嚄還是豬的叫聲……」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在這邊說話也不太好,請進來吧。」
「您在哭嗎?」
潔絲淺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然後從正面看向了我。
修拉維斯戴上兜帽,沿着剛纔過來的走廊開始往回跑。
(……沒……沒錯嚄嚄!其實我是豬妖精喔嚄嚄!)
「……修拉維斯先生?」
我這麼呼喚,於是修拉維斯停下腳步。他將手指貼在嘴脣上,認真地思考着什麼。
倘若他們是沿着陸地進軍,便無法解釋這種現象。但是,如果是從海上呢?那個奧格的蹼難道不是適合在海中移動的構造嗎?
「不,不是的。因爲修拉維斯先生一次也沒主張過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下定決心,用鼻子使勁戳了戳房門。喀鐺。房門發出聲響。
白色上衣與藏青色裙子。彷彿在哪看過的服裝。
(聽說王朝現在也不平靜。包括妳在內,大家都很忙碌吧。)
「對……對不起。讓您看了無聊的東西……」
豬心──我的心臟怦咚怦咚地跳個不停。我慢慢前進。
我來到了盡頭。門把在很高的位置。我的腳實在構不到。
──比巴普薩斯北邊的城市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爲什麼北部勢力能夠在這種狀態下只針對巴普薩斯發動襲擊呢?
「你可千萬別忘了約定喔。」
「真是隻奇怪的豬先生呢。」
「話說回來,您到這裏有什麼事嗎?」
(……因爲海上沒有赫庫力彭嗎?)
「我想我應該不會生喫吧……不過,確實如此呢。」
「咦,問我嗎……?」
潔絲一臉疑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
美少女呵呵笑了笑。
潔絲大概是在這裏與修拉維斯一起度過的吧。恐怕是兩人獨處。
潔絲一臉不可思議似的說道。
(呃,抱歉,因爲我聽說妳直到三個月前還是耶穌瑪,所以纔在想能夠這麼快就學會使用魔法嗎。)
「啊,原來是這樣呀。當然我還不會使用什麼厲害的魔法。雖然稍微學會生火了……但在戰爭中完全派不上用場,對大家實在過意不去。」
(這樣啊。那麼妳沒有參加戰爭,而是在這裏幫修拉維斯的忙啊。)
「可以這麼說。說是幫忙,但我幾乎像個累贅就是了……因爲我對外面的樣子感興趣,纔像這樣請他們讓我到王都外面來。」
(妳對外面感興趣嗎?這是件好事。)
「是好事……嗎?」
潔絲沒什麼自信似的低下頭,我向她傳達。
(這世上有很多人只對自己感興趣。即使冒着危險也想要像這樣瞭解這世界,作爲一個執政者是非常重要的事喔。)
「啊,不……我並不是打算爲了世界什麼的……」
(是這樣嗎?)
「是的。其實我從離開以前服侍的人家到進入王都爲止的重要記憶,都被伊維斯大人封印住了……但我果然還是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純粹的眼眸看向這邊。
「豬先生認識一位叫做諾特先生的人嗎?」
諾特?
(喔,我很清楚。我是他朋友。他是解放軍的首領對吧。)
「這樣子呀……那個,聽說幾乎就在我進入王都的同個時期,諾特先生開始嶄露頭角……我在想說不定那並非偶然,我可能曾經受到諾特先生關照……可能是在把我送到王都時發生了什麼事,諾特先生纔會遭到北部勢力追殺……我非常在意這件事……所以才拜託伊維斯大人讓我一起參加監視諾特先生的任務。」
真是驚人的洞察力啊,妳是高中生偵探嗎?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妳看到諾特有什麼想法?)
「其實我還沒有看得很清楚。我一直在尼亞貝爾這裏等待,諾特先生到來的時候,我跟修拉維斯先生一起接近了解放軍的船,但注意到什麼事物的修拉維斯先生把我帶回了這裏……然後我在這裏等待時,豬先生就出現了。」
我這麼傳達的時候,反過來從尼亞貝爾那邊開始了炮擊。在開炮的轟隆巨響後,宛如柱子般的水花接着在海上濺起。
就在我思考着不合時宜的事情時,奧格將臉面向這邊。雖然看起來也像是人類男性的臉,但整體扭曲地膨脹起來,非常可怕。
「……是威力太弱的意思嗎?」
才心想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遠方的水面下動着,便見那東西以驚人的速度筆直地朝這邊接近,宛如飛魚一般跳向空中。感覺少說有三公尺的巨體──
咦?潔絲困惑了一會兒後,將掛在牆上的黑色長袍拿了過來。
「大……」
──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我回想起來。
(這裏安全嗎?)
潔絲沒有漏聽。
「前面有海岸洞窟。躲在那裏的話,應該不會中彈纔對。」
所謂的命運真的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啊。
低沉的吼叫聲從他參差不齊的牙齒縫隙間漏出。
(妳怎麼講了好像異世界故事的主角會說的話啊。我的意思是威力太強,不控制一下的話會很危險。如果是剛纔那種情況,沒理由要用揮發性的燃料吧。在這種半密閉的空間就更不用說了。那樣可能會造成缺氧,而且我差點就變成烤豬嘍。)
該不會……他沒趕上嗎?
「我知道了。」
明明一直以跟諾特會合爲目標,卻突然變成這種狀況。
「嗯,對……那個,我知道這麼說很奇怪,但我總覺得自己忘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那邊還有薩農在。修拉維斯確實地告知了危險的話,解放軍應該不會就那樣往外海出發吧。發生了什麼事?
我催促潔絲離開房間。陰暗且漫長的石造走廊在大約五十公尺前方嚴重毀壞。
我察覺到潔絲打算做什麼,立刻撲倒了潔絲,像要重疊起來一般保護住那嬌小的身體。下個瞬間,伴隨着暴力般的爆炸聲響,視野被光芒給包圍住。
剛纔的氣味很接近汽油。那是揮發性的燃料,一旦點火,不只是那些液體所在的地方,就連周圍也會被火焰波及。
潔絲維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勢,一臉茫然。
「是的……一艘大帆船四分五裂,燒了起來……好像還波及到幾艘其他船隻。有很多船從另一頭過來了──啊。」
(不過算啦。因爲有妳保護,我得救了。這裏已經變危險了。我們找機會用小船逃到外面去吧。)
(書籤?)
潔絲猛然漲紅了臉,搖了搖頭。
在爆炸平息下來的時候,我用翻滾的離開潔絲身邊,警戒着奧格剛纔所在的方向。
潔絲的雙眼儘管充滿着畏懼的色彩,仍筆直地看向奧格的臉。
潔絲呵呵地笑了笑。
(不要緊的。我已經事先警告過了。解放軍和修拉維斯應該也有做好某種程度的應戰準備。)
我和潔絲毫不迷惘地跳向相同方向,躲開了襲擊。
──不可以,請過來這邊。我會盡力而爲。
潔絲離開窗戶旁邊,看似不安地將手貼在胸前,看向這邊。
(不用在意我。我們快走吧。)
「是書籤。」
「的確是那樣呢,很抱歉……」
(現在什麼情況?)
「假設記憶就像一本書,我目前的狀態感覺便宛如從離家後到開始在王都生活爲止的頁面都溼掉並黏在一起。但是裏面牢牢地夾着一張書籤,只剩下『一定要再回顧那段內容』這種心情殘留下來……」
「從另一頭過來的不是帆船……形狀很奇怪……似乎正以驚人的速度朝這邊前進。」
「怎……怎麼辦呢……」
(妳怎麼知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的確很合理呢。」
「只有知道方法的人才能從外面進入。是祕密的後門。」
那個瞬間,有光芒在外海各處炸裂開來,還不到一秒的時間,尼亞貝爾的街上便四處發生了爆炸。是來自海上的炮擊嗎?也就是說,是北部軍嗎?這麼快就到了?這表示諾特的所在處早就暴露了嗎……
(麻煩把狀況更詳細地告訴我。)
不妙。這座堡壘似乎也受到攻擊。
這下就有好好煮熟了啊──就在我想着這些愚蠢的事情時,發現纖細的手臂緊緊抱住我的頭蓋。不會燙。
「呃……我不知道,雖然除了王朝和軍方相關人士以外的人進不來,但不曉得能承受多少來自海上的攻擊……」
萬一被人從外面發現,也只要在被追上前回到剛纔過來的通道就行了。一旦我們進入通道里,追兵就無法繼續追趕過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船燒起來是按照這邊的計劃發展嗎?應該是故意讓無人搭乘的船爆炸,一邊波及對方,同時拖延他們侵略港灣的速度吧。
「奇妙形狀的船因爲被燃燒的船擋住,似乎還沒有進入港口。」
我看向潔絲。她一臉蒼白,慢慢地往後退。不妙,我束手無策。不過潔絲穿着那件點滿防禦力的長袍。我成爲誘餌的話,不知她願意趁機逃走嗎?
「嗚……噠……?」
在潔絲這麼大喊的同時,奧格衝撞上我們剛纔站立的地方──也就是有堡壘出口的岩石表面。而且令人震驚的是,簡直宛如少年漫劃一般,居然是岩石崩塌了。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潔絲積極地窺探着望遠鏡,讓人有些擔心她的眼窩是否會壓出痕跡。
「這樣子嗎,太好了……對不起,我還不太習慣……」
在我們慢吞吞地煩惱時,有爆炸聲響起。就在附近傳來了建築物崩塌的聲響。
(我沒事。)
被火焰包圍的奧格在水邊打滾,但沒多久後一動也不動了。
我轉頭一看,可以看到彷彿隨時會撲上來的奧格突然停下了腳步。彷彿正在加油的汽車內部一樣的氣味,猛烈地飄散過來。
潔絲擅自看了我的內心獨白,一躍跳下階梯。我拚命地追在她後面。
──當然我還不會使用什麼厲害的魔法。雖然稍微學會生火了……
潔絲窺探着望遠鏡,這麼告訴了我。
潔絲深感興趣似的這麼說道後,慌忙地開口訂正。
小船似乎是特製的,潔絲只是碰觸邊緣便會擅自前進。我們搭船到附近的海岸後把船扔在岸邊,逃進在海岸擴展開來的松樹林裏。
「是奧格!」
(他是個好人喔。強大、勇敢,又是個型男,比任何人都憎恨耶穌瑪狩獵者……是個喜歡大咪咪的傢伙。)
我也撤回自己的主張,跑到潔絲身邊。於是潔絲朝奧格所在的方向大大地張開雙手,然後迅速地轉動手腕。響起了大量液體被潑灑出去的嘩啦聲響。
「是說這件伊維斯大人的長袍嗎?」
「妳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啊?小姑娘。」
(儘量跑到不會遭受炮擊的地方避難吧。潔絲有那件像是點滿防禦力的長袍嗎?)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妳好像相當在意被封印起來的記憶啊。)
是潔絲在瞬間用點滿防禦力的長袍覆蓋住了我,鼻頭正好被夾在潔絲的胸部裏。雖然很想詳細地描寫那種感觸,但現在沒什麼時間做那種事。
(兜帽也戴上吧。不曉得何時會中彈。)
(沒錯。妳穿上那個,離開這裏吧。)
我們宛如鼴鼠一般沿着挖開岩石打通的狹窄通道前進,沒多久後來到一個很大的空間。是個廣闊的洞窟。洞窟朝着外海張開大嘴,銀白色月光甚至照射到這裏來。我們所在的最深處是由小石頭形成的水畔,有一艘破爛的小船面向這邊擱淺着。
潔絲拚命地窺探着望遠鏡,告訴我現狀。
(原來如此。那麼,暫且可以放心了嗎。)
(妳還沒改掉耶穌瑪時代的習慣吧。妳一直作爲最底層的人類活了過來。對方是人類的話,一定比自己高等的印象仍然消除不掉,所以纔不太能敞開心房吧。也因爲這樣,對不是人類的存在就會自然地敞開心房。)
一旦演變成這種等級的戰爭,就幾乎沒有我或潔絲能辦到的事情。我們儘可能躲藏在安全的地方是最好的吧。
「船燒起來了……」
潔絲面向下方。感覺我好像因爲私心而摻雜了多餘的情報。
潔絲有一半像是要尋找依靠一般,積極地這麼詢問。她這麼重視過去的記憶嗎?
看到牠的游泳速度,我理解了。敵方是靠這些傢伙拉着船移動,來獲得甚至能逃過王朝追蹤的機動力。
在我跟潔絲開始擔心一直沒有回來的修拉維斯時,海上發生了大爆炸。巨大的聲響讓我們注意到在港灣入口燃燒起來的火焰。
潔絲前往通向下面的階梯。感覺照這樣下去會走到海里,不要緊嗎?
(不,沒關係啦……但這魔法的威力太奇怪了吧。)
「豬先生,這邊。」
「啊,可是,我一點都沒有覺得豬先生比我低等喔!我只是覺得您是一位很容易親近的對象而已……」
(我明白,妳放心吧。希望妳可以把我當成豬妖精,放輕鬆地跟我相處齁。)
「那個,豬先生,您跟諾特先生認識對吧。諾特先生是位怎樣的人呢?能請您告訴我嗎?」
「這樣不行呢,將這種私人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講了出來……這是爲什麼呢?面對豬先生總覺得好像不管說什麼都可以。」
來到這裏的話,應該不要緊了吧──正當我這麼心想時,響起鐺的一聲,潔絲的長袍彈開了什麼東西。可以聽見踩踏小樹枝的聲響。一看之下,有三個男人面向這邊。其中一人架着十字弓,另外兩人拿着矛。骯髒的皮製防具。看來似乎不是王朝軍的士兵。
「說得也是呢,可是豬先生呢……」
「呃,請問哪邊是私心呢?」
(……不要緊嗎?潔絲。)
「嗯,豬先生呢?」
奧格緩緩地站了起來。彷彿將健美先生相應放大成兩倍般的輪廓、被海水弄溼的暗灰色肌膚、莫名長的手指與感覺很結實的蹼。
(怎麼了?)
潔絲在原本的衣服上穿上點滿防禦力的長袍。
堡壘有這種後門不要緊嗎?正當我這麼心想時,潔絲露出微笑,轉頭看向後方。一看之下,居然找不到我們剛纔走過來的通道出口。只有漆黑的巖壁而已。
──我們逃走吧。
潔絲用心電感應這麼向我傳達後,背對三人開始跑了起來。再度響起鐺的一聲,是長袍彈開了十字弓的箭。我也跟在潔絲後面,在陰暗的松樹林中奔跑着。
三人一邊嘿嘿傻笑,一邊追蹤着我們。潔絲大口喘氣,拚命地不斷逃跑。
竟然用兇器瞄準潔絲妹咩,絕對饒不了他們。我向潔絲提議。
(這裏是開放空間。妳試着對後面放出剛纔那招如何?)
──可是,那些人是人類……
(妳沒辦法火烤人類嗎?)
──對不起……
(用不着道歉。無法殺人是件好事。那麼,我去擾亂一下讓那些傢伙停下腳步,妳就在那些傢伙與自己中間放出火焰。用火焰牆擋住他們吧。這裏是松樹林,火勢會很旺盛喔。)
──可是……
我不給潔絲挽留我的空檔,轉身換了個方向。
逐漸逼近的追兵。我朝着那邊狠狠地衝刺過去。
「齁齁齁齁!」
我一邊從鼻子發出巨大聲響,同時向前猛衝。那些傢伙大喫一驚,停下了腳步。我趁着那空檔混入黑暗之中,穿過追兵的身旁。讓他們停住了。任務完成。之後只要繞一下遠路以免被波及到,回到主人身邊就行。我一邊在松樹林中奔馳,一邊向潔絲傳達。
(別看火焰那邊喔。眼睛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習慣黑暗的地方。)
──是的。我要上了!
嘩啦啦──可以聽見比我想像中更大量的液體被潑灑出來的聲響。
下個瞬間,震耳欲聾般的爆炸聲轟動周圍,我立刻閉上了雙眼。熱風吹拂過背後。我一睜開眼睛,只見巨大的蘑菇雲彷彿要衝天似的升起。
我總算與潔絲會合了。
(我說啊……)
「的……的確是這樣……」
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剛纔看起來像是猛禽的那東西,是單膝跪地的一名男人。從背後長出巨大的鳥類翅膀。
我避開松樹,左拐右拐地奔跑着。我聽見好幾次巨大冰塊炸裂的聲響,每次都會有濃密的汽油味刺激着嗅上皮。
我的前方有六個武裝的男人,朝這邊跑了過來。就跟我從剛纔的火藥氣味推測的一樣,其中一人拿着槍。
「去死吧,混帳豬!」
我一邊感謝自己撿回一條命這件事,同時趕向與潔絲分別的地方。要在森林裏面找出被黑色長袍完全覆蓋住的少女着實費了一番功夫,但最終由鼻子幫忙解決了這件事。我不可能沒嗅到這麼香的氣味。不曉得她是用哪一牌的香皂呢?
我隨口這麼說道後,感到有些後悔,重新向她傳達。
饒了我吧。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伊維斯這麼說,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用翅膀拍打着空氣,笨拙地飛走了。
「請問……妹咩是什麼呢?」
既然這樣──潔絲乖乖地跨坐到我背上。
(這樣啊,妳別衝動,還不要點火啊。)
「喔,有個可愛的小姐嘛。」
「齁w」
(妳沒事吧?)
事出突然,讓我陷入混亂。總之我爲了冷靜下來而嗅着潔絲的後頸時,可以看見在港灣那邊有彷彿核爆一般的光芒炸裂開來。無比驚人的閃光甚至照射到松樹林,在地面上刻畫出黑白的條紋圖案。
(那就類似敬稱,妳別在意我的內心獨白……話說回來,妳身體狀況不要緊嗎?)
這曖昧的回應讓我稍微看向潔絲。她很難受似的蹙起眉頭。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不過,只能拚了。就算我會死掉,如果潔絲有希望得救的話──
就在這時候。才心想有巨大的猛禽從空中俯衝而下,便見牠直接撞上了泥土色長袍的男人。男人的頭部遭到重擊,他吹飛出去並倒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他的頭朝不科學的方向彎曲。
我反過來對着逐漸逼近的奧格衝刺過去。我用身體衝撞牠的右腳來削弱自己的氣勢,然後扭動身體咬住牠左邊的阿基里斯腱。比我想像中硬很多。好像在咬木材一樣。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有一點奇怪的感覺……」
話說回來,伊維斯……他不是遭受詛咒,臥病在牀嗎?他臉上的黑色圖案便是詛咒嗎?該不會他是在那種狀態下從王都飛到這裏來的?
(先停一下吧。)
(是因爲不安吧。不要緊的,有我陪着妳。我們一起撐過今晚,回到王都吧。)
男人朝這邊伸出黑色的手,於是可以感受到屁股的疼痛逐漸消退。是魔法使嗎……?
(噯,妳要不要坐到我背上?)
(我也有一次讓人坐到我背上的經驗喔。只要不搞錯乘坐方式就沒問題。也不會對我造成多大的負擔。來吧。)
我突然重心不穩,才心想是怎麼回事,只見是潔絲從我的背上滑落了。喂喂真的假的?我停下腳步看向潔絲,只見她蒼白的臉龐被月光照耀着。雖然汗如雨下,卻安穩地閉着雙眼。還有呼吸。似乎是昏過去了。
我面向拿着槍的男人,像在挑釁似的發出叫聲,於是那傢伙彷彿等到不耐煩似的拿槍對準這邊。
是過度使用魔法嗎?畢竟她灑了那麼多燃料……
潔絲沒有出聲地哭泣着。妳問爲什麼?我纔想問爲什麼啊。
「齁喔?」

我們不斷奔跑。我看向潔絲。只見她左手貼在胸前,露出拚命的表情奔跑着。
不,我怎麼可能對潔絲妹咩惡作劇啊……
「是的。」
我這麼提議,潔絲立刻停下腳步,在松樹的樹根處一屁股坐了下來。她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
「即使她不會醒,你也不能惡作劇喔。你在此稍等片刻。遇到麻煩時就哼響鼻子,我會立刻回來。」
(是不是有異物跑進眼睛啦?)
「呃……對不起,我不要緊的。」
我急忙拔腿就跑,遠離奧格和男人們。使出最快的速度。豬能夠用媲美短跑選手的速度奔跑喔。一定可以逃離他們的。豬突豨勇!
(怎麼樣,舒適嗎?)
「……爲什麼眼淚會掉出來呢?」
(身體不舒服嗎?)
「不好意思啊,豬先生,你的主人我就帶走啦。」
「我來晚了啊。歡迎你回來,勇敢的年輕人啊。我就認同你的膽量吧。」
(潔絲,前面交給妳。妳能瞄準那隻奧格嗎?)
我連忙停下腳步。是不小心摩擦到不該碰的地方了嗎?
可以聽見低沉的吼叫聲。又來了嗎?我還無暇這麼心想,便有一隻奧格朝這邊衝刺過來。只不過,是因爲適應水中環境的緣故嗎?牠在松樹林裏的腳步較爲笨重。
「喔嗚啊……啊啊嗚嗚喔──」
她沒有回應。我將耳朵湊近她的臉。還有呼吸。居然會昏迷成這樣,是怎麼回事啊。應該不是生病吧。
風向改變了,火沒有吹到這邊來。我用鼻子將美少女的身體翻過來。
響起了開槍聲。那一瞬間,視野一片空白,我感覺到身體飄浮至半空中。不知是聲響還是風壓讓鼓膜彷彿要破裂一般。我被爆風吹飛,掉落到地面。
我這麼傳達。只見潔絲額頭浮現出汗水,用爲難的表情說道:
可以感受到潔絲的手在我的背上細微地顫抖着。
伊維斯將手收了回去,但潔絲沒有動。在這種狀況下,封印記憶很重要嗎?
──我試試看。
「不對。我是在重新封印潔絲的記憶。」
周圍被汽油的濃密氣味給包圍住。似乎是進入了剛纔潔絲亂射燃料的區域。
對面是上風處。從奧格那種令人不快的氣味另一頭,有複數人類的氣味與火藥的氣味飄散過來。不妙。
我儘可能地大聲喊叫,同時朝男人們衝刺過去。我衝撞上跑在拿着槍的男人旁邊、拿着矛的男人。那傢伙重心不穩而倒下了。
我急忙抬起潔絲,試圖讓她坐到我背上──但縱然是苗條的美少女,要揹起四肢無力的身體是相當困難的事情。要不抱希望地衝刺看看嗎?但假如被那把感覺很不妙的刀砍到,就算是我也會變成豬肉塊。後腳也無法自由行動。
「嗯……嗯……」
「咦……?」
大約十秒左右,光芒便平息下來。然後過沒多久,有人掉落到我面前。
砰。
(不,是沒關係啦,但我覺得沒必要做得那麼誇張喔。在這種陰暗的夜晚弄出那麼大的火焰,反倒從遠方也會引人注目。)
回過神時,可以看見一個披着泥土色長袍的高個子男人朝這邊走了過來。他拿着形狀像是柴刀的刀。這裏是戰場。縱使不是耶穌瑪,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個人倒在地上的話,不曉得會被做什麼……
不妙。這邊是下風處。現在點火的話,雖然多少能掩人耳目,但這邊也肯定會遭殃。
與其說是着地,更像是墜落。沾滿松葉且極度衰弱的國王身影就在那裏。
──對不起,我打不中……
汗水不斷滴落的潔絲這麼詢問。
他穿著有金色刺繡的紫色長袍。我對面向這邊的臉有印象。白髮老人、長鬍須。雖然臉部被神祕的黑色網眼圖案覆蓋着,但那無庸置疑地是梅斯特利亞的國王,伊維斯。
撲通。
剛纔努力跟奧格拉開的距離,急速地縮短起來。慘了。死定了。
「這傢伙搞啥啊!」
我向前奔跑。老實說我不曉得該到哪裏去。只不過把這名少女送到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使命。無論有怎樣的危機逼近──
我像是瞧不起他們似的從鼻子發出哼聲,回到逐漸逼近的奧格那邊。我夾在男人們與奧格的中間。
潔絲握緊雙手,彷彿在說「要好好加油咧」一般,小小地擺出勝利姿勢。在涼爽的夜晚,滿是汗水的臉龐──似乎不是沒事啊。
我轉換方向,爲了逃離奧格──跑向尼亞貝爾中心部那邊。
我試着走動。沒有聽見「嗯啊」之類兒童不宜的聲音。看來是沒問題──我這麼判斷,飛奔穿過鬆樹林,朝海岸的反方向趕路。
(我們快點移動吧。引人注目不會有好事。)
妳當真是異世界故事的主角嗎?
我轉頭一看,只見附近一帶已被燒成荒土。不見奧格和男人們的身影。嗯,要是待在那個地方,應該活不下來吧。這可不是變成烤肉的程度而已。
(妳坐到後面那邊,用腳緊緊地夾住我。將重心放到手上……就是這樣。)
「齁齁齁喔──!」
(那個,伊維斯大人,我該怎麼做……)
我想相信在梅斯特利亞,關於燃料的基礎規則並未滲透到大衆之間。舉例來說,像是在散發着揮發性燃料氣味的場所不能使用火之類的──
(妳使用還不習慣的魔法,感到疲憊了吧。坐到我背上就行了。我來揹着妳跑。)
「可是,那樣不好吧……」
「咦……我又不小心做了什麼嗎?」
「不,我沒事……我很有精神!」
我用鼻頭抬起潔絲並將她翻過來,讓她趴臥着。她似乎呼吸困難,因此我將她的臉稍微轉向側面,用兜帽完全覆蓋住那漂亮的側臉。這說不定是看到潔絲臉蛋的最後一次機會。不過太好了。光是能再見到潔絲,知道她過得不錯,我就心滿意足了。即使今晚這隻豬從世界上消失,潔絲也一定不要緊。她應該會作爲一個無自覺打到頂傷系的開掛魔法使,傑出地成長下去吧。
即使無法對牠造成多大的傷害,也成功吸引了牠的注意力。我一邊發出齁齁叫聲,一邊朝潔絲的反方向奔跑,奧格便追着我跑來了。牠這麼單純真是幫了大忙。
似乎已經甩開了追兵。倒不如說,即使他們不小心被火烤也不奇怪。算啦,這是他們攻擊潔絲妹咩的懲罰。
「潔絲髮生脫魔法(ecdyssa),昏了過去。她暫時不會醒來。」
我被這些突然發生的事情震撼住,伊維斯對我這麼說道後,將手朝向潔絲那邊。他說蛻皮素(ecdysone)怎麼了?他會幫忙讓潔絲恢復嗎?
多虧有針狀松葉柔軟地堆積在地上,骨頭似乎沒什麼大礙。只不過如同字面一般,一種屁股着火般的疼痛襲向我。似乎是灼傷了。
「不是的,這是爲什麼呢?」
一決勝負吧。
可以聽見某人這麼咒罵。
「放心吧。我已經讓北部軍的主力毀滅了。湧向尼亞貝爾的北部軍已經不得不撤退了吧。」
就在這一瞬間?這已經不只是我超強的程度了吧?
「這便是梅斯特利亞最偉大的魔法使伊維斯的招式。將此事流傳下去吧。」
伊維斯維持着墜落下來的姿勢,四肢無力地仰臥在地面上。
(那個,伊維斯大人,您的身體狀況……)
「看起來健康嗎?」
伊維斯依然看着天空,這麼說道。我走了過去,靠近他的臉龐。
(抱歉,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情嗎?)
「你救了潔絲。光是這樣,就已經充分幫上了忙,不過……對了。勇敢的年輕人啊,你願意送我最後一程嗎?」
啥……?
(我不是很懂您說的意思。)
「即使是我,也用盡了力量。我已經沒有魔力可以抑制詛咒了。這原本就是不可逆地在進行的致死詛咒,看來終於到達完成目的的階段了。」
伊維斯的臉和手都被可怕的黑色網眼圖案給覆蓋住。
(您受到了詛咒呢。究竟是被誰──)
「不曉得。這個魔法使隱藏着相當強烈的執着……是在王朝之外,真面目不明,暗中活躍的術師下的詛咒。」
魔力沒有受到限制的魔法使,不是隻有國王的家系嗎?不是正因如此纔沒有發生爭鬥,王朝得以維持那壓倒性的支配嗎?
「梅斯特利亞正瀕臨自暗黑時代終結以來最大的混亂。暗中活躍的術師、北部的叛亂、解放軍的組成,還有你們這些異界者的出現──仔細一想,無論哪件事,或許都是打造出耶穌瑪這種醜陋階層的本王朝自作自受啊。」
(我認爲是那樣沒錯。)
伊維斯的胸廓細微地起伏。他似乎是打算笑。
「勇敢的年輕人啊。你很有膽量。我欣賞你的氣魄,可以在你身上賭一把嗎?」
「我不曉得那麼多。但我知道是在北部。爲何你會這麼認爲?」
「儘管開口吧。我會回答到死亡爲止。」
「硬要說的話……就是關於潔絲的事。」
(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我倒抽一口氣,等待後續。伊維斯用彷彿耳語的聲音說道:
「即使我是梅斯特利亞最偉大的魔法使,也完全不曉得這個國家將來會變成怎樣。在這種情況中,我想將未來託付給潔絲殷切的祈禱,還有託付給被她的祈禱召喚過來的你。」
(……是的。)
(潔絲──是說記憶的事情嗎?)
「我撤回把你送回異界的念頭。希望你可以留在王朝,幫忙扶持修拉維斯和潔絲。我想請你引導他們前往你認爲正確的方向。」
「最後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魔力?)
只不過……
潔絲的願望明顯地超出她的智力範圍,而且順利進行着。試着順着這個願望走,或許也不是什麼古怪的事情。
伊維斯終於再也沒有動嘴,而是直接將思念傳達到我的腦中。
伊維斯的雙眼閉上。他的右手虛弱地動了起來,放到胸口上。
(我們是三人一起嘗試了再度轉移。但有一名同伴下落不明。那傢伙上次轉移到了北部。所以我纔想這次會不會也是那樣。)
(那麼,您打算怎樣轉換方針呢?)
時機未免太湊巧的襲擊。諾特說的話也有讓我感到在意的部分。
「你之前所在的世界與這個梅斯特利亞的羈絆,就宛如泡沫一般不穩定。那隻豬死掉的話,恐怕便沒有下次了。而且你待太久的話,兩個世界會分離開來,你就只能在這裏作爲一隻豬死去。」
(您還有其他目的嗎?)
(我理解了。以我的立場來說,能夠保護潔絲和她的未婚夫也是值得開心的事情。)
「對。我之所以封印了潔絲的記憶,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爲你的存在就政略上來說很礙事。潔絲實在過於意志消沉,完全成了廢人,所以我才封印了她的記憶──這麼說雖然正確,但也有很大的語病。」
──真是諷刺呢,年輕人啊。結果是用跟最初與你離別時相同的魔法,再度與你離別。
還有我這次的轉移地點。爲何我轉移到了瑟蕾絲身邊,而不是潔絲身邊呢?現在想起來,難道不是因爲那樣最能幫助梅斯特利亞嗎……?
「你們會在這個時間點再度來到梅斯特利亞,果然是有意義的。看來純真少女的願望之力,似乎驚人地仍在持續着啊。我想試着相信那個。」
(魔力會因爲想讓魔法變強的慾望而成長。)
果然是這樣嗎。
…………
由我嗎……?
(反過來說,表示潔絲有恢復記憶的可能性嗎?)
(請別這麼說……伊維斯大人沒有什麼話想先對我說的嗎?)
「所謂的魔法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本人打從內心的期望會成爲最強大的驅動力。潔絲非常在意被封印的記憶,她想恢復記憶的慾望十分強烈。然後爲了恢復記憶,她必須打破我的魔法纔行。如此一來,會怎麼樣呢?」
(我明白了。這番話我會銘記在心。)
──因爲有山豬在收容所大鬧,還有耶穌瑪逃走了什麼的,我的拷問在半吊子的地方結束了。
──然後,剩下的疑問還有一個。我們再度轉移到梅斯特利亞來的隔天早上,巴普薩斯就遭到襲擊,這真的是偶然嗎……?
我回想起之前無法理解的事情。
與我們同時轉移到了北部的兼人,立刻爲了讓耶穌瑪逃走而引發騷動。但因爲這樣被北部首領抓了起來,吐出了跟諾特有關連,可能有其他豬轉移過去的村莊名字,因此北部勢力急忙派遣位於外海的軍隊前往巴普薩斯。對方中斷了對可恨諾特的拷問,似乎傾注全力在這件事上,所以應該相當匆忙吧。然後在我們轉移過來的隔天,成功將兵力送到了巴普薩斯。
「沒錯,因爲我很擅長分析與預知的魔法。我能看到巨大的魔法波動。從你之後截至目前爲止,合計有七次異界轉移,現在似乎總共有三隻會思考的豬。」
伊維斯將臉面向這邊。被可怕圖案覆蓋的那張臉,溫柔的眼眸越過了豬,看向潔絲那邊。
──很好。
(一隻是我,一隻是與解放軍在一起的黑豬,還有另一隻──那另一隻是位於北部支配者附近的山豬嗎?)
「有十足的可能吧。而且那說不定比我想像中還要更早。」
伊維斯用彷彿從縫隙吹進來的風聲進行深呼吸,接着說道。
「我在最後這一刻想要轉換方針。」
這正是成爲少女們不幸根源的男人最後的遺言。
我想起以前曾聽過的話。
這樣啊。
豬是將山豬家畜化的生物。還有一種生物叫做雜種豬,從這點也可以知道兩者能夠交配,是相當接近的生物。有山豬大鬧讓耶穌瑪逃走了?該不會另一個眼鏡阿宅──兼人就是那隻山豬吧?
──這國家就拜託你了。
我試着思考假如我直接到了潔絲身邊的情況。我就不會在巴普薩斯看到北部軍,也不會在項圈號從諾特那裏聽說北部勢力的事情吧。如此一來,我也無法預測這次北部軍的來襲,並傳達給修拉維斯。在那種情況下,解放軍說不定真的會因爲這次的戰爭全滅。
──那時候豬先生爲了變回人類,只能跟我一起前往王都對吧?因爲我並不聰明,祈禱的時候沒想到那麼多。但決定要一起前往王都後,我注意到了。假如豬先生是人類,豬先生也有不與我同行的選項。然而卻不是那樣。因爲我的願望讓您變成豬先生的模樣,而不是人類。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試着思考。潔絲的願望仍在持續,讓眼鏡阿宅有可能從現代日本轉移到梅斯特利亞。並非只是把我叫來一次而已。
「我感覺非常正確。那番推理大致無誤吧。」
伊維斯的呼吸聲開始摻雜着像是青蛙叫聲一般不祥的聲音。
「或許你聽修拉維斯提過,我的兒子馬奎斯是個極端的男人。他就這樣當上國王的話,可能會失控。我明明叫他別干涉北部王朝,在旁監視就好,他卻打破約定,把那些傢伙的王城燒光了。他沉溺在力量當中,想要靠力量解決一切。但你看看結果吧。北部軍仍殘留着,陷入已經不曉得誰纔是中心人物、應該攻打哪裏纔好的狀態。」
伊維斯看向我。
「勇敢的年輕人啊。好好珍惜你的生命,直到關鍵時刻吧。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回去吧。」
「正是如此。潔絲天生隱藏着成爲繼拜提絲大人之後最偉大的魔法使的可能性。她憑自己的力量去恢復記憶這件事,將會成爲第一步。希望你可以體諒我這樣的意圖,在潔絲靠自己的力量恢復記憶前,絕對不要向她揭露祕密。」
(伊維斯大人剛纔用「你們」來稱呼豬。您知道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豬對吧?)
「看來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我想說的話已經都對王家的人交代過了。你可以追問我到最後一刻喔。」
「正是如此。最大的目的是爲了讓潔絲的魔力成長。」